除夕夜，我给酒精过敏的老婆做了五道酒菜。
她当着朋友的面拍桌：你想害死我？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又点开她半小时前的豪饮视频。
她摔了筷子：就因为几杯酒，你连七年的家都不要了？
我端走最后一盘花生米。
别急，你的酒友已经到楼下了。
他带来的东西，比离婚协议还适合下酒。
【第一章】
周慧把一桌菜拍得跳起来时，手机里的朋友还在劝我懂事。
许安，大过年的，她回来陪你吃饭，已经给你台阶了。
我把啤酒鸭往桌中央挪了挪。
台阶先放旁边。
离婚协议别压皱了。
周慧低头，看见那四个字，筷子啪地摔在地上。
你知道我酒精过敏，还做这些，你想害死我？
视频那头，高鹏挤到镜头前。
有你这么当丈夫的吗？她跟你过了七年，你连她不能喝酒都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
知道。
所以这一桌，我自己吃。
钱进站在旁边，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两下。
周慧朝他瞪过去。
你笑什么？
他把嘴抿成一条线。
鸭子挺香。
周慧又看向我。
你叫个外人过来看我们吵架？
我用筷子敲了敲没拆封的矿泉水。
他来帮我拍过年做菜的视频。你进门的时候，摄像头就摆在这里，你还问拍得好不好看。
钱进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她进门后整理头发的动作还停在预览里。
周慧想伸手，又把手收回去。
先把视频关了。
可以。
我示意钱进保存，关机。
现在说说，你不是同事团建吗？
周慧拉开椅子坐下。
同事聚餐，你有什么意见？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摆在她面前。
屏幕里，她一脚踩着包厢椅子的横档，举着满杯红酒。
来，鹏哥，今年谁先放杯子谁是狗！
杯底朝上。
一滴没剩。
包厢里有人鼓掌，有人敲桌子。高鹏站在她身边，又给她倒了半杯。
周慧嘴角绷住了。
钱进把脑袋扭向窗户。
我问他。
你脖子怎么了？
抽筋。
手机里正好又传来周慧的声音。
我家那个？他早戒了。我说闻着酒味不舒服，他连料酒都不敢买。
高鹏问她。
这么听话？
她把杯子放下，抬手比了个圈。
拴住了，省心。
钱进的肩膀开始抖。
周慧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拍我的？
我靠着椅背。
你让我去送果酒，忘了？
她的嘴张了张。
下午，她给我发了酒厂地址，让我取六瓶定制果酒，送到酒店。
她说自己不能喝，正好拿来做人情。
我怕她聚餐没东西喝，还带了一保温杯热梨水。
电梯排队，我走的楼梯。
包厢门开着。
热梨水还没递进去，先听见她嫌酒杯小。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七年，我都以为你身体不好。
她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拨。
以前是不舒服，现在好了，不行吗？
视频电话还没挂。
高鹏在那头接话。
体质会变化，你一个修家电的懂什么医学？
我转头看向屏幕。
高总懂得多。过敏治好几年了？
他没回答。
我又问。
刚才她说拴住了，拴的是谁？
高鹏那张脸从镜头里退了出去。
周慧伸手把电话挂断。
家里的事，你非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
我指了指她的手机。
电话是你打的。
你进门就让他们评理，说我除夕给你摆脸色。
现在理评到一半，怎么先撤裁判？
钱进端起水杯。
喝了两次，都没喝进去。
周慧抓起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房子归你，车按现价分，存款另列。许安，你挺会算啊。
房子婚前买的，贷款婚前还清。协议写的是各自婚前财产归各自。
她把纸往桌上一甩。
那这七年算什么？
我想夹鸭腿，筷子伸到一半，又停下。
算我开了七年无薪护理班。
钱进呛住了。
周慧把包摔上桌。
你别在这阴阳怪气。今晚我回来，是有正事跟你商量。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动作太急，一张纸滑出来，落在离婚协议上。
共同债务确认书。
金额六十八万元。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纸。
我提离婚，你给我加了个付费项目？
她伸手按住文件。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开口，她手机亮了。
高鹏发来一条语音。
她手一抖，按成了外放。
不是让你跟他谈离婚！先让他把债认下来！
【第二章】
钱进放下水杯，往后挪了一步。
我原本以为来拍年夜饭。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
没想到还得验资。
周慧把语音关了。
鹏哥说话着急。餐厅周转一下，又不是让你真掏钱。
我拿起第一页。
借款人是高鹏的公司。
第二页，借款用途是餐厅经营。
第三页，多了一个保证人签字栏。
印好的名字，许安。
我抬起头。
六十八万，不掏钱，只签名？
你先听我说。
你说，我给你录着。金额太大，怕自己记错。
她猛地按住我的手机。
夫妻之间，你至于吗？
我没抢。
只是把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
至于的话，可以不签。
不至于的话，更没必要签。
她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这个项目做好了，对我们也有好处！
我们投了多少？
她没答。
我又问了一遍。
周慧，我们家投了多少？
钱进往门口走。
我先下楼，给你们留点空间。
周慧立刻叫住他。
你别走！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你评评理。他今天非要把事情弄到这一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钱进握着门把手，扭头看我。
我也看他。
他把手松开。
那我不能走了。
再走，下楼就得领女主角号码牌。
周慧一掌拍在文件袋上。
我没跟你开玩笑！
钱进站直了。
我也没。你有证据就说，没有就别给我朋友加人。
我把手机从她掌下抽出来。
七年里，你说不能碰酒，我没在家喝过。
她偏开脸。
我说了，现在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记不清。
去年你说我身上有客户敬的半杯啤酒味，把我枕头扔到客厅，也是记不清？
她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了两圈，没拧开。
那天我本来就不舒服。
前年，我去外地培训，你说闻了消毒酒精，喘不上气，让我当天买票回来。那次呢？
你一定要翻旧账？
我接过矿泉水，拧开，又放到自己面前。
没给她。
周慧盯着我的手，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
我得知道，账从哪一年开始算。
她把椅子拖出刺耳的一声。
是不是我今天喝了酒，你就打算把我以前所有难受都说成假的？
不是。
我把果酒的购物单展开。
这酒，定制日期是去年十二月。联系人是你。
她指尖停住了。
酒厂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的瓶身寄语少印了一行，问要不要补。
我把单子转向她。
寄语写得挺好。
祝鹏哥年年有人陪，岁岁有人醉。
钱进抬手捂住了嘴。
我看向他。
又抽筋？
他点头。
这回抽得比较全面。
周慧把单子揉成一团。
朋友之间开个玩笑，你非得往脏处想？
我认识高鹏。
她大学时的前男友。
结婚前，她说早就断了联系。
结婚第三年，她进了一家餐饮公司做行政。公司负责人，高鹏。
她说只是碰巧。
我信了。
她胃不舒服，我半夜煮粥。
她不愿意去医院，我把附近能做检查的机构列成表。
她说我把她当病人。
我又把表删了。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身上还带着酒味，指责我不会体谅。
我把那杯梨水从袋子里拿出来。
杯盖打开，甜味往外冒。
她看了一眼。
你不是给我带的吗？
本来是。
我给钱进倒了一杯。
他捧着杯子，没敢马上喝。
我说。
放心，没酒。这个家最后一项过敏照顾，到此结束。
周慧一把抓起文件袋。
你今天就是存心羞辱我！
我低头看那份保证书。
你带六十八万回来，比我这五个菜下料狠多了。
门铃响了。
周慧的手机紧跟着震动。
高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许安，开门。
有些事，我跟你说。
我看着周慧。
来得挺快。
她站起来，挡在玄关前。
你别冲动。
我把门打开。
高鹏提着两盒燕窝，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支签字笔。
我侧身让开。
进来吧。
菜齐了。
就差一个劝人背债的。
【第三章】
高鹏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钱进手里的手机。
没拍吧？
钱进把屏幕朝他亮了亮。
计算器。
算六十八万够买多少只鸭。
高鹏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我跟许安谈正事，你一个外人就别掺和了。
我把椅子拉开。
他受我邀请来的。你有意见，可以站着谈。
高鹏把燕窝往桌边一放。
许安，你现在有情绪，我理解。
那你先把笔收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才把笔塞进衣袋。
餐厅的生意你也知道，只要这笔钱进来，过完年就能盘活。周慧在公司干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她。
我翻开文件。
借款六十八万。
连带责任保证。
保证期间两年。
我把那几行指给他看。
高总，你们餐厅缺的到底是股东，还是提款机？
高鹏伸手想拿文件。
我压住纸角。
你说周转一下，我看看周转的是谁。
周慧站在旁边。
你不懂生意，就别抠这些字眼。
我指着保证责任那一栏。
我不懂，所以不签。
你们两个都懂，怎么都不愿意签我的名字以外那一格？
高鹏拉了拉领口。
我早有个人担保。再加一个家庭资产证明，放款容易些。
我看向周慧。
你知道是担保？
她没说话。
我又问。
你带回来的时候，为什么说共同投资确认？
她把包链缠在手指上。
我怕你听到担保两个字就拒绝。
钱进把计算器按灭。
原来还知道这俩字不好卖。
高鹏转过头。
钱进，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不行。
我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
我今天听他，比听你们顺耳。
周慧眼圈周围开始发紧。
许安，你非要让外人看我笑话？
你自己带回来的文件，自己请上门的人，自己打出去的视频。现在这个场子，我最多算提供了桌椅。
高鹏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钱的事，可以另写协议，我承担。
我把笔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那你直接跟出借人写。
不要让我在中间体验人生。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慧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很快，我的手机也响了。
刘莉。
她是周慧的同事，平时负责公司行政和出纳。我去替她们修过两次办公室空调，互相留了电话。
我接通。
许哥，你还在酒店吗？
不在，回家了。
那笔保证，你签了没有？
我看向周慧。
还没。
刘莉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别签。高总说你早就知情，今晚回来只是补手续。我刚听周慧说要让你先认债，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高鹏站起来。
刘莉，你少管闲事！
电话那头停了停。
高总，我做出纳，不做替罪羊。文件是你让我打印的，许哥要是以为我也参与骗他，我过年还睡不睡了？
周慧伸手来拿我手机。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你知道家里投了多少钱吗？
刘莉问。
我说。
正想问。
二十六万。周慧分六次转给高总个人账户，公司账上没有入资，也没给她股权。
周慧猛地拔高声音。
那是我的钱！
我看着她。
你结婚后攒的钱，也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的工资卡交给你七年，你每个月给我八百块。现在你说那是你的钱？
高鹏打断我。
钱不是不还，只是暂时压在生意里。
我把保证书合起来。
原来前面二十六万还没回来，又想让我给后面六十八万站岗。
刘莉在电话里说。
还有一件事。许哥，你前年是不是有个外地培训的机会？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那次培训半年。
回来以后，竞争区域技术主管。
我做到一半，被周慧一通电话叫了回来。
她说闻到酒精，呼吸不顺，手脚都麻了。
我回家时，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
后来，我没再接到补训通知。
我问刘莉。
怎么了？
她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去年我替她整理过私人邮箱。她把一封邮件转发给我，让我照着写员工家属放弃外派的情况说明。
我原本以为，你们夫妻商量过。
周慧扑过来。
刘莉，你闭嘴！
手机里响起文件送达的提示音。
我点开截图。
邮件收件人，是我们公司的人事邮箱。
发件人，是我。
正文第一行：
本人因家庭原因，自愿退出本次技术主管培养计划，今后不再接受长期外派安排。
下方，是周慧转发时留下的一句话。
男人不能挣得比家里需要的多，多了就不好管了。
我抬头。
周慧的嘴唇在抖。
她没再说体质会变。
她说的是：
我不这么做，你当上主管，还会每天回来给我做饭吗？
【第四章】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
筷子就在手边。
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碗沿，瓷碗撞出一声轻响。
钱进先开了口。
你怕他当主管不做饭，就把他主管弄没了？
周慧绷着脸。
他那时候一出去就是半年。结婚了，还把老婆扔家里，他有理吗？
我把截图保存。
你可以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放弃？
不会。
她立刻指住我。
你看！
我抬头看她。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
高鹏站在旁边，拉了拉周慧的袖口。
别吵这个，先把钱的事解决。
我转向他。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她怕我不回家做饭，替我放弃了培训。
你现在还觉得，我该替你背六十八万？
高鹏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
我这人是不是看起来特别适合慈善？
钱进低头，用纸巾擦了一下桌面。
桌上明明没有水。
刘莉还没挂电话。
许哥，邮件原件还在我的邮箱里。我可以导出我收到的那一封，带完整转发信息。至于最初怎么发的，你得让你们公司查。
我说了声谢谢。
周慧盯着我。
你还要查公司？
要查。
都过去两年了！
我把那张保证书推到她面前。
六十八万还没发生，你都替我安排上了。
两年前的事，怎么就不能查？
高鹏看了一眼时间。
许安，放款的人还在酒店等着。今晚不把事情说清楚，周慧前面投的钱也不好拿。
我站起来。
那就去。
周慧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你去干什么？
解释清楚。
你不是最怕我误会你吗？
我拿起离婚协议和保证书，分开放进两个透明文件袋。
钱进拎起车钥匙。
我开车。
高鹏挡在门口。
没必要闹这么大。
我看着他。
刚才是谁说放款的人还在等？
你。
现在过去。
你又嫌人多了？
到了酒店，包厢里还有几个人。
投影幕上停着高鹏餐厅的新店效果图。
桌上的醒酒器还没收。
有人看见我，先举杯。
许哥来了！慧姐一直说你顾家，今天总算见着了。
我把热梨水的保温杯放到桌上。
顾得挺全。
我在家戒酒，她在外面醒酒。
周慧想拉我坐下。
我抽出手，把保证书摆在桌面。
高总说，各位都知道这份文件。
那我当面说一遍。
我没同意担保，没授权任何人拿我的房产做抵押，也不承认这笔公司经营借款属于我们夫妻共同债务。
桌边有人放下酒杯。
不是说你已经答应了吗？
我转向高鹏。
你答。
高鹏扯了一下嘴角。
夫妻闹别扭，让大家见笑了。
我拿出手机。
既然是闹别扭，你把我答应的聊天记录找出来。
他没动。
我把那张空白签字页举起来。
没有，就别替我答应。
周慧把我手腕往下按。
许安，差不多得了！
我松开纸。
她没接稳，文件落在桌面，压住了一只酒杯的杯脚。
杯子晃了两下。
我指着那杯酒。
喝吗？
包厢里没人接话。
我给她带了七年梨水，第一次知道她酒量这么好。你们熟，帮我判断一下，她这是今天才康复，还是早就痊愈了？
有人下意识说。
她前年年会就……
话断了。
周慧的手一下攥住桌布。
我点了点头。
前年。
正好是我放弃培训那一年。
我把视频播放出来。
屏幕里，周慧举杯。
我家那个？他早戒了。
她自己的声音填满包厢。
高鹏伸手来挡。
钱进把手机往旁边一挪。
别碰，手机分期还剩两个月。
摔了我得跟你们公司排队讨债。
有个人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了。
高总，担保人不知情，这事没法谈。
高鹏追过去。
不是不知情，是他临时变卦。
我看向他。
你再说一遍。
钱进的手机立在胸前。
他先提醒了一句。
你正在谈我朋友的法律责任，我留个记录。
高鹏的嘴开了又合。
周慧突然抓起一杯红酒，喝了半杯。
杯底砸在桌上。
行！我能喝！我一直能喝！
包厢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她指着我。
我就是不想让你出去喝酒，不想让你有几个钱就飘了！我管自己老公，有错吗？
我看着她。
有。
你管到我工作上了。
刘莉把手机放到桌边。
邮件原件我发过去了。
周慧猛地转身。
你吃谁的饭，替谁说话？
刘莉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摆在酒杯旁。
我吃劳动换来的饭。
这个月工资，还请高总按时发。
高鹏的手机接连响起提示音。
桌边的人已经把签字笔收了起来。
他看着周慧，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不是说，他最听你的话吗？
【第五章】
周慧没有跟我回家。
我出酒店门时，她追到台阶上。
许安，你今天把我脸丢尽了，以后别后悔。
钱进按开车门。
我先坐进副驾驶，才回头看她。
我的脸借你用了七年。
今天拿回来，你适应一下。
她站在车外，眼睛盯着我，半天没挪开。
回家以后，五道菜都凉了。
钱进看着满桌酒菜，咽了口唾沫。
能吃了吗？
我把啤酒鸭端进厨房重新加热。
他跟到门边。
真离？
真离。
七年。
所以不能再续了。
锅里的汤冒起泡。
我拿铲子的手抖了一下，锅盖磕到灶台，发出一声脆响。
钱进没再贫。
他抽了张纸，递给我。
你手上有水。
我接过来，擦了两遍。
吃完饭，我把卧室里自己的东西搬到客房。
周慧的衣服没动。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没动。
只是把我放了七年的折叠床收了。
以前她说我应酬回来身上有酒气，我睡客厅。
后来我戒酒，她又说我修空调回来有灰，洗了澡也有味。
那张折叠床越睡越熟。
钱进帮我拧下最后一颗螺丝。
这东西放哪？
楼下回收点。
他拍了拍床架。
你看，先退休的居然是它。
初一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钱进的声音有点喘。
看群。
周慧把昨晚进门后的一段视频，发进了几个共同朋友群。
视频里，我站在一桌酒菜后面。
她问我是不是想害死她。
我说，知道她不能喝。
后半句没了。
她配了很长一段话。
七年婚姻，换来除夕夜的报复。我只是帮公司做周转，他就逼我签不平等离婚协议，还故意做一桌含酒的菜刺激我。
我往下滑。
高鹏跟了一句。
长期精神控制，外人看不出来。今晚亲眼见了，才知道她过得多难。
我坐起来，给钱进发消息。
原视频还在吗？
他回了一个完整文件。
还附了句话。
导演昨晚睡得好，素材一个没丢。
我没把周慧的饮酒视频往所有地方发。
只在出现那段剪辑的群里，发了完整版本。
从她进门问镜头开始。
到我说菜是自己吃的。
到她主动叫高鹏评理。
最后是她带来的保证书。
我在文件后面加了一行。
已主动告知菜里有酒，也未劝食。离婚原因涉及长期欺骗和擅自干预工作。个人债务我未签字，请不要替我确认。
群里沉了几分钟。
有人问周慧。
你说过敏，可你昨晚不是还在我们那桌喝了一杯？
她把那人移出了群。
下一秒，钱进也被移了出去。
他给我打电话。
许安，我出局了。
我说。
看见了。
不是，我还没发言呢。
你昨晚的计算器算得太响了。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又压下去。
公司那边，你最好也看看。
我打开工作群。
直属主管给我留了条私信。
周慧昨夜向公司公共邮箱提交投诉。
说我长期将公司的维修配件带回家，私下出售。
附了几张我在家拆空调外机的照片。
照片是真的。
那台机器是公司回收的故障样机，我申请带回去做培训演示。
手续也是真的。
可照片里，资产编号被她裁掉了。
主管让我节后带单据说明情况。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她帮我拍的。
那天我拆到晚上十一点，她端着水站在门口，说给我留个认真工作的纪念。
我给主管回复。
收到。我会配合核查，请保留原始投诉材料。
电话很快响了。
周慧。
她的声音比昨晚平了些。
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是你往我公司发的？
你先把群里的视频撤了，再到酒店跟鹏哥解释，你们只是沟通有误。
我没答。
她接着说。
我也不想你丢工作。许安，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通话录音。
你把刚才的条件，再说一遍。
【第六章】
周慧没再重复。
她问我。
你是不是又在录音？
我说。
现在开始录。
她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门锁转动。
她进门，看到餐桌上摊开的资料，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真准备跟公司掰扯？
我把样机出库单放进文件夹。
不是掰扯，是配合核查。
一张纸而已，你们公司就信你？
不止一张。
资产领用记录。
维修工单。
批准邮件。
培训课件里同一台样机的拆解照片。
我没一样样念给她听，只把文件夹扣上。
她坐到我对面。
你有手续，早说不就完了？
我看着她。
你拍照片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这是公司批给我的教学样机。
她移开目光。
我忘了。
那你记得挺有选择。
周慧伸手去拿桌边的杯子。
拿到一半，又放下。
里面是我给自己冲的咖啡。
以前她坐下，面前就会有热水。
今天没有。
她起身去厨房，水壶里也是空的。
许安，你至于连水都不给我烧？
水壶没坏。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捏着壶柄。
你现在连这点事都要跟我算？
我把文件夹放进包里。
以后，各自算。
节后，公司安排了核查。
我把资料带去，没有叫周慧一起。
主管和资产管理员对了编号，又调了当时的申请记录。
那台样机的处置流程完整。
我把周慧剪掉编号前的原图也提交了。
核查结果发到我邮箱时，钱进正坐在我家啃苹果。
他凑过来看。
没事了？
配件的事，清楚了。
那培训呢？
我点开另一封邮件。
人事查到了两年前那封退出邮件。
发送时间，是我在外地培训的第三天。
我当时为了方便周慧打印报销单，在家用电脑上留着邮箱登录状态。
旧邮件里，连我参加培训的行程表都没删。
公司没有义务替我判断夫妻之间谁说谎。
但人事同意把原始邮件导出，交给我本人留存。
我带着资料回家。
周慧正坐在客厅，面前放着一碗粥。
她看见我，站起来。
你胃不好，我给你煮了点。
锅底焦味还留在屋里。
我把包放下。
谢谢，不用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
咱们不能好好说话了？
我坐下来。
能。你说。
她眼睛扫过我的文件夹。
投诉我撤回了。
核查已经结束了。
我也是被你气急了。
我打开那封退出邮件，把电脑转过去。
这封也是气急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压在碗沿上。
你不在家，我一个人睡不着。
我出差以前，你连续三晚在高鹏店里参加活动。
刘莉发来的活动排班，不是秘密。
周慧抬起脸。
又是她！
是你转发给她的。
她抓起桌边的勺子，搅了几下粥。
我就是不想你跑远。结婚不就是两个人守着过日子吗？
那为什么守着的是我，出去喝酒的是你？
她手一顿。
我不是出去玩吗？我也是工作。
你可以工作。
我只能守着。
她把勺子摔进碗里。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没办法！
我把离婚协议取出来。
那就谈这个。
她没看纸，先问。
房子为什么一点都不给我？
我把婚前购房和还款资料放到旁边。
她拿起来看了两眼，嘴角绷住。
我不签，你能拿我怎么样？
走诉讼。
周慧推开椅子。
你要耗，我陪你耗！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那二十六万，你不是想要吗？没有鹏哥配合，你一分也拿不回来。
我看着她。
终于谈到正事了。
高鹏收钱的时候，说的是借款，还是投资？
她顿了顿。
投资。
我把手机里刘莉发来的一张收据放大。
收据上，高鹏签得很清楚。
借款。
钱进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
你们这生意挺灵活。
缺钱叫借款，讨钱叫投资，要别人签字叫家庭活动。
【第七章】
刘莉约我们在高鹏餐厅见面。
不是帮我讨债。
她也在要自己的工资和垫付款。
我到的时候，她把几份打印件摊在桌上。
高鹏没坐。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她。
公司还没倒，你急着跟外人站队？
刘莉把计算器放到桌中央。
工资三个月。
采购垫付两笔。
你先把我这队的钱发了。
钱进拉开椅子坐下。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高鹏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干什么？
陪同，见证。
钱进把手机放在桌角。
今天谁都别抢这个。我买了壳，成本又增加了。
周慧晚了十分钟。
她进门就坐到高鹏身边。
许安，你想把钱拿回来，就别闹。现在餐厅只差这最后一笔周转。
我把收据拿出来。
先确认二十六万的性质。
高鹏扫了一眼。
她自愿支持我创业。
我问。
借还是投？
成年人做事，不能只看一张纸。
我点头。
那看聊天记录。
刘莉没有周慧的私人聊天。
我也没去翻她的手机。
但她替高鹏整理过借款台账。
台账里写着周慧的名字、六笔金额、约定利息，以及这笔钱不得让丈夫知情的备注。
这是高鹏自己发到工作群，让她统一汇总的。
我把打印件推过去。
公司没登记她的股权。
钱进的是你个人账户。
收据写借款。
内部台账也写借款。
现在你说投资，股权在哪？
高鹏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许安，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有些感情上的事，没必要拿出来伤人。
周慧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高鹏没看她。
她愿意帮我，我没逼她。
周慧一下坐直。
你当时说三个月就还！
我停下翻资料的手。
钱进也停下了喝水的动作。
高鹏朝她使了个眼色。
餐厅没周转开，你不知道？
你说只是临时压货！还说我家那点钱放着也是死钱，不如帮你救急！
她抓过那张台账。
这上面怎么还有利息？我没要过利息！
刘莉指了指最下方。
给其他出借人看的。高总说，写得规整一点，证明早期借款有统一标准。
周慧的脸一寸寸绷紧。
她扭头看高鹏。
你拿我的钱给别人做信用？
高鹏把椅子往后踢了一下。
要不然呢？餐厅开着，不需要钱？你自己说家里那位好说话，拿点钱出来没事！
周慧的手掌压在台账上，指甲刮过纸面。
你说过不会让我为难！
你现在还不够让我为难？
高鹏指向我。
带着你老公堵我，谁教你的？
我把自己的杯子挪远了一点。
你们先说清楚。
我第一次见债权人被债务人训成业务员，学习一下。
钱进用手抵住额头。
刘莉直接转开了脸。
周慧眼睛里蓄了水，盯着高鹏。
那六十八万呢？你说许安签了字，你就能把我的二十六万先还回来。
我抬起头。
高鹏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她把手甩开。
你说啊！
我把保证书复印件放到桌面。
所以，不是公司需要我。
是你想用我的担保，换出她的钱。
高鹏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一定。
周慧盯着他。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高鹏提高声音。
我说有机会！机会你懂不懂？
她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空桌。
那我呢？我替你骗了这么多年，我算什么？
屋里彻底没了动静。
我看着她。
这么多年。
她转向我，眼睛闪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鹏却先开了口。
少往我身上推。酒精过敏是你自己编的，邮件也是你自己发的。我让你干了吗？
周慧抬手，把桌上的水杯掀翻。
水顺着桌边淌下来。
我裤脚湿了一片，冷水贴住脚踝。
她指着高鹏，声音劈开。
你每次叫我出来，不都问家里的狗拴好没有？
钱进慢慢站了起来。
我按住他的手腕。
高鹏看了看我，又看向周慧。
你疯了？
周慧还想往前。
刘莉把她拦住。
先坐下。
她没坐，胸口起伏，眼泪砸在桌上。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裤腿。
然后把纸丢进垃圾桶。
高总。
我看着他。
二十六万的借款，你刚才确认了。
资金往来、收据、台账，我们会交给律师判断，依法主张。
至于六十八万。
你找别人。
高鹏的手撑在桌上。
许安，真把我逼死，你们也拿不到钱。
我站起来。
不是我借了你的钱。
你把这句话的顺序记清楚。
我们走到门口，周慧追出来。
许安。
她扯住我的袖子。
这钱是我们家的，你得管。
我看着她攥住布料的手。
你替他转账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个我们？
她没松手。
嘴唇抖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我把聊天记录给你。
全部。
【第八章】
周慧把手机放到餐桌上时，先提了一个条件。
我给你看，你别离婚。
我没坐下。
那你拿回去。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不想要钱了？
想。
所以我会走能走的程序。
但钱和婚，分开谈。
她看着我，眼泪从下巴落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椅子拉开。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能喝酒。
她捏着手机，终于解锁。
聊天记录比我想的还长。
我只让她导出跟转账、借款、担保有关的部分。
钱进在一旁作见证。
每一笔转账前，高鹏都说很快还。
最早的一笔，两万元。
他说供货商堵门，周慧十分钟后转了账。
第二笔，四万元。
他说店里发不出工资。
第三笔、第四笔，数字越来越大。
到最近一次，他开始让周慧拿我的房子做文章。
房子是婚前的，银行那边必须本人配合。
你别先说抵押，先说资产证明。
他平时不是都听你的？
周慧盯着屏幕，指尖把手机边框压得发白。
我把文件保存下来。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签？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以前都会签。
保险续费。
家庭宽带。
车辆保养。
她让我确认过很多东西。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里面会夹进一笔六十八万的保证。
我把手机还给她。
以后不会了。
她没接。
我真的没想让你还。我想着钱转过来，把前面的窟窿补了，就结束了。
前面的窟窿怎么来的？
她低下头。
我看着她。
后面的钱还不上，又拿什么补？
她的肩膀缩了缩。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起身去关。
周慧跟过来。
你是不是饿了？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你不吃，我也不吃。
我转身。
周慧，吃饭是你自己的事。
她站在门口，眼睛睁着，过了几秒才让开。
律师看过材料后，没有给我一个必胜的承诺。
二十六万的借款，有收据、转账和对方承认，主张有依据。
具体由谁起诉、怎样处理夫妻共同财产，要把借款主体和资金性质理清。
她提醒我，不要再用口头约定换承诺。
我和周慧一起去了律所。
周慧坐下后，第一句话还是：
要是我配合追回钱，他是不是就不能说我转移财产？
律师把笔放下。
配合追回，与离婚时如何处理财产，是两个问题。先把实际情况说清楚。
周慧转头看我。
我没替她接话。
她一页页提交材料，签字时，手停了好几次。
我以前带回家的单子，她总说你看着办。
这次，每一行都由她自己读。
高鹏收到催告后，当天给她打来十几通电话。
她前几通还接。
到了傍晚，我在走廊听见她说。
不是许安逼我，是你答应还钱。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
隔着几步，我也听见一句。
你现在跟我翻脸，以后谁还要你？
周慧举着手机，一动没动。
等对方再开口，她才把电话挂断。
她坐到长椅上，抬头看我。
他说没人要我。
我把装材料的袋子拿稳。
他欠你钱。
你问他什么时候还。
她眼睛盯着我，眼泪掉得更快。
我没递纸。
走廊尽头就有纸巾盒。
她坐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抽了两张。
当天晚上，她给高鹏发了正式的还款要求。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推给我看。
我没接。
你发给他的，不用给我验收。
她把手机收回去。
过了很久，她问。
许安，你是不是再也不信我了？
我合上文件夹。
我现在信单据。
她想说话，门铃先响了。
钱进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份快递。
寄到我工作室的，你们公司盖的章。
我拆开。
除了投诉核查结果，还有我两年前那份退出培训邮件的完整打印件。
周慧先看到了最后一页。
人事附了一份当年补训通知的发送记录。
通知发过。
回复也是我的邮箱。
只有三个字。
不参加。
【第九章】
周慧盯着那三个字，手背上的皮肤绷紧了。
我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放到她面前。
还有第二次。
她伸手去拿，碰到纸角，又缩回去。
那时候，你已经回来了。
所以？
她嘴唇动了动。
我怕你又走。
我坐在她对面。
第一次，你说身体不舒服，我买最近一班车回来。
第二次，公司给我补训机会。
你替我拒了。
她眼泪落在那张纸上。
我不知道会影响这么大。
我看着她。
你知道。
你给刘莉转发的时候，说男人挣得多就不好管。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钱进站在玄关，没出声。
我继续说。
你不是怕我出事。
你怕的是，我能选的东西多了。
她猛地摇头。
我怕你不要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低头，把被泪水洇湿的那页纸往旁边挪。
你怕我不要你，所以先把我的路堵了。
她抓住我的手。
我以后不管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喝酒就喝。我跟高鹏断干净，我辞职，我把钱追回来。
我把手抽出来。
这些事，你都应该为自己做。
不用拿来换我留下。
她抹了一把脸。
你就非得离？
离。
那七年呢？
我把桌边的两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一个是婚姻里的财产。
一个是你替我做的决定。
七年都在这里。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你就是记仇！我做错一次，你就要把我判死刑！
我看着她。
你先数数，哪一次。
她张着嘴。
没接上。
这时，她手机响了。
高鹏。
她按掉。
又响。
她第三次接通时，直接开了免提。
高鹏的声音从桌上传出来。
周慧，借款的事我想清楚了。
我抬起眼。
他说，店里准备转让，接手的人肯出一笔钱。但他还欠别人的款，不能全部先还她。
周慧问。
能还多少？
高鹏报了一个数。
八万。
她一下攥紧手机。
二十六万，你拿八万打发我？
我现在就这些，你要逼我，大家都没得拿。
我示意她别急着答应。
她却先开了口。
你不是还有车？
车卖了我做什么生意？
你没车不能做生意，我没二十六万就活该？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
周慧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说话难听？
你让我哄许安签担保的时候，说只差临门一脚。
现在我婚要离了，钱没了，你让我别说难听的？
高鹏打断她。
你自己把婚姻过成这样，怪不到我头上！
她把手机拿远，又拿近。
胸口起伏了几下。
最后，她一字一字说。
钱。
按律师跟你说的办。
别再拿别的堵我的嘴。
她挂断电话，坐回椅子。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来拉我的手。
后续的谈判比吵架慢。
高鹏几次改还款条件。
有一回约好见面，他提前把餐厅门关了。
我和周慧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风灌进衣领，裤脚贴着小腿。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又停住。
我问。
怎么？
她盯着玻璃门。
以前我怕催得急了，他不高兴。
我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现在呢？
她拨通电话。
高鹏，你不来，我们就按程序继续。门关着，不等于账没了。
钱进在旁边低头看时间。
这句话要是早点说，咱们今天还能在屋里等。
周慧没接他的玩笑。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又说了一遍。
半小时。
你不到，我就走。
这回，我不会替你找理由。
二十多分钟后，高鹏来了。
他下车时，先盯了一眼钱进的手机。
钱进把屏幕翻给他看。
天气预报。
你再不来，我都准备查冻伤挂哪个科了。
高鹏打开餐厅大门，没开大厅的灯，只按亮了收银台上方那一排。
我们就在门口坐下。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八万，今天给。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我没碰。
纸上写的不是分期还款。
是双方就全部借款达成一次性和解，此后互不追究。
周慧伸手去拿笔。
我敲了敲最后一行。
读完。
她的手停住。
视线从上往下移，停在那几个字上。
高鹏，你说剩下的慢慢还，这上面为什么写结清？
高鹏靠着椅背。
都是模板，改一下就行。
那你改。
周慧把纸推回去。
他没动。
门没关严，风把桌上的纸角掀起来。
高鹏伸手按住，忽然看向我。
许安，说到底，你也没损失多少。她这些年给你做过饭，洗过衣服，二十六万就当补偿她，不行吗？
我看着他。
她给我做过什么，是我和她的事。
你收了她多少钱，是你和她的事。
你欠债，拿我婚姻给自己打折？
钱进往椅背上一靠。
高总，你这个算盘得上润滑油。
响得有点刺耳。
高鹏把纸拍在桌上。
别逼人太甚！我今天肯过来，就是给你们面子！
周慧突然站了起来。
那你把面子带走，把钱留下。
高鹏抬头看她。
她两只手撑在桌边，指节顶得发白。
我转第一笔钱的时候，你说缺两万，第二天就还。
我催你，你说我不懂你。
我不催，你说只有我懂你。
后来你让我骗许安，我也骗了。
她指着那张和解书。
现在我都坐到这里了，你还想再骗一遍？
高鹏的下巴绷住。
你少把自己说得多干净。要不是你说家里那个听话，我会找你？
周慧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桌沿，防止她把水杯碰倒。
没扶她。
她看了我的手一眼，慢慢坐了回去。
高鹏还在说。
你不就是觉得他没本事，围着灶台转，拿出去没面子？这些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周慧嘴唇抖了几下。
我没有……
你没有？你给我发的语音还在！
我把面前的文件收好。
你们的聊天，我不需要听。
今天只谈债。
我站起来。
既然谈不拢，就按原计划办。
高鹏也跟着站了起来。
八万你们都不要？
要。
我指了指那张纸。
作为部分还款，我收。
作为二十六万的全部结清，不收。
他抓着纸，指腹在边角搓了几下。
周慧起身跟在我后面。
走到门口时，高鹏突然叫住她。
你走了，别再回来求我。
她停了一步。
我也停住。
她没有回头。
剩下十八万，写清楚。
还有还款期限。
高鹏没有答话。
我们出了门。
钱进把车开过来，周慧站在路边，拉开后座，又合上。
她问我。
他说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有些是气话。
我看着她。
你说我是气话。
他拿我的房子做担保，也是气话？
她垂下眼睛。
我拉开车门。
周慧，我们不用再讨论你当时怎么想。
账算清。
字签了。
她没有再拦。
第二天，八万元到账。
没有附带那份一次性和解书。
剩余债务交由律师继续处理。
周慧把银行回单发给我，又打来电话。
我把离婚协议看完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说。
房子我不争。
共同财产按清单分。转出去那笔钱算在我的份额里，已经收回的八万先转回共同账户。未收回的部分，由我承担回收风险。
这些内容，律师重新核过。
她每说一项，声音就低一点。
最后，她问。
是不是我签了，你就再也不管我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被她眼泪洇过的旧邮件。
你早就该自己管自己。
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她又要反悔。
她却说。
那就明天。
去办手续。
【第十章】
到登记窗口前，周慧又把协议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页翻得很慢。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自愿。
我说是。
她看着我，也说是。
提交申请后，工作人员讲清了后续期限和办理要求。
我们各自收好回执，走出大厅。
周慧站在台阶下，没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梨水。
她把杯子递给我。
我照你以前的做法煮的。
我没接。
她拧开杯盖，倒出来一点。
杯口冒着热气。
我尝过，不太甜。
她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你以前每次都让我趁热喝。
我看了一眼。
第一次给她煮梨水，是结婚后的那个冬天。
她说喝不了酒，聚会回来嗓子疼。
我怕凉，等她等到凌晨一点。
她进门嫌我坐在客厅不开灯，吓了她一跳。
那杯梨水，她喝了一口。
我记了七年。
现在杯子就在眼前。
我把手里的回执收进包里。
周慧，自己喝吧。
她的手慢慢降下去。
我绕过她，下了台阶。
钱进在停车位等我，副驾驶放着一袋包子。
他见我上车，先把袋子递过来。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我打开袋子。
他又补了一句。
问过了，没放料酒。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钱进拍着方向盘笑。
我拿纸擦了擦嘴。
你这个梗准备说到什么时候？
他发动汽车。
至少得值回我那顿年夜饭。
申请后的第一个周末，周慧回来搬东西。
她带了两个行李箱，进门时还用了自己的钥匙。
我在客厅等。
钱进坐在餐桌边，帮我核对双方确认过的物品清单。
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
衣服、首饰、她婚前买的电脑。
一样样装进去。
搬到厨房时，她拿起那只煮梨水的小锅。
这个我能带走吗？
清单里没有。
我看了一眼。
可以，加上。
钱进拿笔记了一项。
不锈钢小锅，一个。
周慧抱着锅站了一会儿。
锅底已经被火燎黑，手柄边缘有一道磕痕。
她手指碰到那道痕，抬头看我。
这是我第一次说喘不过气，你急着端锅，碰到门框磕的。
我没答。
她把锅放进箱子，拿衣服垫好。
最后一只箱子合不上。
她压了两次，拉链卡在中间。
我起身。
她立刻抬头。
我走到她旁边，拿起放在箱子下的清单。
压住纸了。
她把箱子往旁边挪，手还按着箱盖。
我抽出清单，回到桌边。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一点点重新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拉链终于合上。
钱进核对完物品，把单子递给她。
你看一下，没问题签个收取确认。
周慧接过笔。
笔尖落下前，她忽然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这七年一天都不值？
我靠着餐桌，想了一会儿。
不是。
她抬起头。
我说。
我认真过的日子，算数。
你后来做的事，也算数。
她握着笔，眼泪滴在清单空白处。
我以前总觉得，你反正不会走。
我指了指签字的位置。
现在知道了。
她低下头，签完自己的名字。
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
两把。
一把入户，一把楼下门禁。
她拖着行李箱出门，轮子越过门槛时卡了一下。
这次，她自己抬了起来。
门关上以后，钱进看着那只钥匙碟。
要换锁吗？
等双方搬离确认办完，换。
他点头，又看了看厨房。
锅也让她拿走了，你晚上怎么煮饭？
我拿起手机。
买新的。
钱进把椅子往前挪。
我突然发现，你现在说话挺有预算。
我给他看购物页面。
选个便宜的。
预算还活着，但不多。
周慧搬走后，我重新联系了公司人事。
我没要求把两年前的位置还给我。
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在做。
我只问，今年还有没有技术培训和竞聘安排。
人事把报名链接发过来。
有。先参加资格审核和实操考核，名额按成绩排。
我点开要求。
周末集训。
结业考核。
通过后可能有短期外派。
我一项项看完，提交申请。
主管给我打电话。
家里这次商量好了？
我看着空出来的客厅。
这次我自己决定。
他在那边停了一下。
行。按规定报名，别的我不保证。
不用保证。
我把培训安排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原来贴着周慧忌口表的位置，现在写着考核日期。
钱进来时，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
你这个课表，比我孩子补习班都满。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
落了两年，得补。
他伸手想拿冰箱里的啤酒，又缩回去。
你现在能喝了吧？
能。
那来一瓶？
明早七点有实操。
他看着我。
你这不是白离了吗？
我把矿泉水递给他。
以前是怕别人不高兴。
现在是我明天有事。
他接过瓶子，跟我碰了一下。
这次倒没说笑话。
期限届满后，我们按照规定再次到了登记处。
周慧比我早到。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资料袋。
我刚走近，她先问。
你报名培训了？
报名了。
以后还会出去？
考过再说。
她点了点头。
你以前挺喜欢讲那些机器的。我一听就烦，总让你别说了。
我看向叫号屏。
她又说。
你现在可以讲了。
我转过头。
周慧，不是你允许，我才可以讲。
她的手指停在资料袋封口上。
叫号声响了。
我起身。
她跟在后面。
工作人员核验资料，确认我们的意思，按流程办理。
轮到最后签字时，她握着笔，停了很久。
我没催。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如果除夕那天，我没叫你送酒，我们是不是还能过下去？
我看着她。
你问的还是没被发现会怎么样。
她嘴唇抿住了。
低下头，签了名字。
证件递到手上时，她摸了摸封面。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门口有人抱着花等伴侣，有人低头查停车缴费。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最后说。
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听见了。
她没有再问能不能原谅。
我把证件收好，走向停车场。
钱进今天没来。
他有个客户的婚礼要拍。
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这工作撞得他不敢多嘴。
我回复他。
好好拍，别给新人讲我的事。
他发来一张相机照片。
放心，今天我负责记录人类美好。
我坐进车里，笑了一声。
培训考核那天，我没拿第一。
排第三。
故障判断少用了一步检测，扣了分。
讲师把记录递给我。
经验够，流程还得补。下周来复训。
我接过单子。
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周慧发来一张转账回单。
高鹏卖了车，又还了一笔。
她没说想我，也没问我在做什么。
只说，按约定需要告知的进度，发给你留档。
我保存回单，回复收到。
退出聊天框时，讲师在门口叫我。
许安，那台变频机的故障你判断得挺快。下午给新来的讲一遍？
我抬起头。
能讲多久？
二十分钟。
我把检测记录折好。
够。
走进实操间前，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下午那节课，我讲超时了。
新来的小伙子拦着我，问回路电压为什么会波动。
我拿起表笔，重新测了一遍。
窗外有人催着关楼层电源。
我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下班点。
手机里没有喘不上气的语音。
没有限时回家的要求。
钱进倒是打了两个电话。
我回过去。
他在那边喊。
许老师，讲完没有？鸭子等得都快有编制了！
我收好工具。
马上到。
那天没有什么需要纪念的大日子。
我只是买了半只鸭，一袋汤圆，又顺手拿了两瓶啤酒。
回家后，钱进在厨房帮我剥蒜。
蒜皮扔得到处都是。
我让他去擦桌子。
他端着碗不动。
你这厨房岗位流动也太频繁了。
嫌不稳定，可以辞职。
包饭吗？
包。
那我服从调剂。
我把锅坐上灶台，倒进半瓶啤酒。
沸腾的汤汁溅到手背。
我缩了一下手，抽纸擦干。
钱进在外面摆盘，顺口问。
桌子中间放什么？
我端着鸭子出去。
就放这个。
他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我。
这回没文件吧？
我把两双筷子摆好。
文件在书房。
今天吃饭。
他坐下，夹走最大的一块鸭肉。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
泡沫涨到杯沿，停住。
钱进举起杯子。
祝什么？
我想了想。
没想出来。
他点头。
那就吃。
我刚抬杯，手机响了。
是培训群发来的复训通知。
明天早上七点半。
钱进探头看了一眼。
完了，又戒？
我把杯子放下，将剩下半瓶啤酒盖好，放进冰箱。
明天有事。
他说。
你就喝了这一口，不亏啊？
我夹起鸭腿，咬掉一块肉。
酒又不会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少笑。
刚才那块最大的，是我的。
他立刻把碗往胸前一护。
分开算啊。
我拿筷子点了点他的碗。
行。
鸭腿二十八。
他瞪着我。
不是包饭吗？
我端起汤碗，给自己盛了一勺。
包饭。
没说包肉。
钱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二十八，又把整盘鸭子端到面前。
我伸手去抢。
他举着碗往后躲。
汤汁滴在桌子正中。
我抽了张纸，擦干净，把米酒汤圆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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