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儿子下葬第二十一天，八十九岁的陈德山收到了法院传票。原告是他的儿媳和未成年孙女，诉求只有一项：要走儿子名下那套一百九十平的房子。一场遗产官司，把两代人的亲情摊在了法庭上。没人赢，也没人输得彻底。
一、
堂屋第三炷香，快燃到底了。
铜香炉积了半寸冷灰。陈德山扶着八仙桌沿坐下，指尖隔着玻璃，碰了碰儿子陈建国的遗像。照片上的人穿藏青夹克，嘴角抿着，和年轻时一个模样。这张照片是去年国庆拍的，在小区门口的照相馆，建国说爸你笑一笑，他就笑了。洗出来一看，还是板着脸，跟遗像上的表情差不多。
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风跟着钻进来，半开的木门吱呀晃了晃。
他撑着桌沿起身，膝盖骨发出细碎的响。一步挪得比一步慢。早上刚下过小雨，青石板路滑，他走得很小心，拐杖头戳在石板上，哒哒哒。
牛皮纸信封带着外面的凉气，落款是安城市滨江区人民法院。
撕封口时指尖发颤，裁纸刀划了两次才划开。打印纸滑出来，最上方五个字：民事起诉状。
原告：林慧、陈萌萌。
被告：陈德山。
诉讼请求写得清楚：判令观澜府190平方米房产归原告所有。
他捏着纸站在堂屋中央。供香的烟绕着纸页打了个旋，散了。
儿子下葬才二十一天，三七都没过。
煤球炉上的水壶滋滋响，白汽顶得壶盖一颠一颠。陈德山走过去拎开壶，沸水冲进搪瓷缸，茶叶沫子翻涌上来。杯子是老伴生前用的，白底，印着红双喜，缺了个口。他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换。
热水溅在手背上。他没察觉。
二十天前凌晨，林慧打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建国从沙发上摔下来，叫不醒，救护车已经在路上。
陈德山套上外套就往医院赶。路灯一盏盏往后滑，光晃得眼晕。秋夜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脚步却没停。出租车司机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摆了摆手。
急救室的灯灭时，医生只摇了摇头。心梗，送过来就晚了。
他靠在走廊墙上，没哭，只觉得腿软，站不住。墙皮凉丝丝的，贴着后脑勺，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老伴走的时候他撑住了。工厂下岗的时候他也撑住了。儿子走的这天，他第一次觉得天塌了一块。
出殡那天林慧抱着遗像走在前面，萌萌跟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德山拄着拐杖走在最后，看着棺材推进火化炉，烟筒冒出一缕白烟，白得像冬天的雾。
回来之后林慧带着萌萌回了观澜府，没再过来。他以为娘俩伤心过度缓不过来，还想着让隔壁婶子送点鸡汤过去。
鸡汤没送出去，先等来了传票。
他把起诉状摊在八仙桌上，又看了一遍。纸是A4的，薄薄一张，字印得很密。他看了两遍，才看明白大概意思。林慧要那套房子，说萌萌还小，需要稳定的居住环境。
陈德山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供桌上摆着儿子的遗像，旁边是一盘苹果，放了二十一天，皮皱了。他看着照片里的儿子，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建国，你看看。
你走了，你媳妇要把你爹告了。
他没说出口。对着遗像说这些，好像儿子真能听见似的。
他起身，去厨房舀了碗小米粥，是早上熬的。粥凉了，他就着咸菜喝了两口，喝不下去。
放下碗，他走到院子里。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站在树下，看着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这树是建国出生那年种的。
那时候老伴刚生完，他在院子里刨了个坑，把树苗栽下去。老伴说，这树跟建国一起长。
现在树比房子还高，建国却没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
叶子黄得发脆，边缘卷起来了。
他把叶子攥在手里，慢慢走回屋里。
## 二、
起诉状摊在八仙桌上。陈德山对着遗像坐了很久。
纸上的字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活了八十九年，从没跟人打过官司，更没想过被告自己的人是儿媳。
观澜府那套房子，是儿子生前换的改善房。买的时候一百八十多万，现在市价早过了两百万。陈德山从来没打过那房子的主意。
独子独孙，早晚都是她们的。
他有这套老平房住，三千多退休金，够吃够喝，别无所求。只是想不通，林慧为什么连三七都等不及。
林慧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是十六年前，林慧二十六岁，在商场当收银员。建国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说要结婚。陈德山没意见，姑娘看着老实，说话轻声细语，第一次上门就带了礼物，给他买了件羊毛衫，给老伴带了盒糕点。
婚礼办在老家属院的食堂，摆了八桌。林慧穿红色棉袄，敬酒的时候手都在抖，叫了他一声爸，声音很小。他应了一声，塞了个红包过去，里面是两千块，他攒了仨月。
后来老伴走了，林慧确实尽过心。每天下班过来做饭，给他洗衣服，逢年过节把他接过去住。那时候陈德山觉得，这辈子值了，老伴走得安心，儿子娶了个好媳妇。
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萌萌上初中以后。林慧越来越忙，很少过来了。建国说她报了个会计班，在考证，准备换工作。陈德山理解，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
再后来建国换了工作，工资涨了，家里换了大房子。林慧来的次数更少了，电话也少了。陈德山有时候打过去，说两句就挂了，说忙着呢。
他不怪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纸页边角卷起。他伸手压平，指尖划过"陈萌萌"三个字，心里猛地一疼。
萌萌是他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总黏在身后，爷爷长爷爷短。三岁那年夏天，他带萌萌去公园，小姑娘非要坐旋转木马，坐了一遍又一遍，下来的时候腿软，扑在他怀里笑。那时候他胳膊还有劲，一把就把人举起来，架在脖子上走。
上了高中学业忙，来得少了，逢年过节也总记得给他带点心。去年冬天萌萌过生日，在观澜府摆了一桌，他去了。萌萌长高了，比他矮半个头，扎着马尾，见了他还是叫爷爷，只是声音小了，说完就低头看手机。
他宁愿相信，这都是林慧的主意。孩子只是跟着签了字。
天刚亮透，陈德山拉出床底的樟木箱。箱子落了薄灰，拉出来时蹭得地面一道印子。里面叠着旧衣服、老伴的遗像，还有几本翻卷边的旧书。
他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磨得起毛的红布包。
布包里三本存折。最旧的那本塑料封皮已经发黄。翻开第一页，取款记录停在2018年5月12号，金额二十万。
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当年给儿子凑房款的。
那年陈建国说想换大房子，萌萌要独立书房，也给爸留一间向阳卧室，搬过来一起住，给他养老。陈德山二话没说递了存折，连收条都没让打。
独生子，他的钱不就是儿子的钱。分什么彼此。
那天儿子接过存折，眼眶红了，说爸，委屈你了。他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二十万怎么攒下来的，他自己都记不清。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带儿子，机床厂当钳工，下班去废品站捡废铜烂铁，周末去工地修机器，一分一毛抠出来的。
有一年冬天，他在工地修了三天机器，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回来涂了点蛤蜊油，没跟建国说。那时候儿子上高三，不能分心。
儿子上大学、结婚、买第一套房，都是从这里面出的。到老攒下二十万，儿子开口，他半分犹豫都没有。
他揣着存折出门，去找前院的老赵。老赵退休前在工会，懂点法律。听完事情原委，老赵手里的芹菜都掉在了地上。
"建国尸骨还没寒，她就急着抢房子？"
陈德山没说话，递了根烟过去。老赵抽了两口，烟圈吐出来，半天没散。
"你得找律师，不能就这么认了。现在有法律援助，专门帮困难老人，不花钱。"
老赵给他写了地址，老城区司法局楼下。
从老赵家出来，太阳升得很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德山却觉得浑身发冷，怀里的存折像块冰。
路过巷口包子铺，热气裹着肉香飘出来。以前每个周末，儿子都会带着萌萌来给他买包子。萌萌爱吃馅，他就帮着吃皮。
老板招呼他来一笼。他摆了摆手。嘴里发苦，什么都吃不下。
## 三、
第二天一早，陈德山换了件干净中山装，揣着传票和存折出了门。
这件中山装是他年轻时做的，藏青色，领子有点磨白了。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或者走亲戚才拿出来。今天不一样，要去见律师，得体面。
法律援助中心在司法局一楼，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前台小姑娘问清来意，拿了表格给他，又指了指律师办公室。
表格要填很多项。姓名、年龄、住址、案由、经济状况。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写，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二十年钳工的手，老了握笔都抖。
敲开门，里面坐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周明。
周明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慢慢说。陈德山把传票递过去，讲了家里的事。儿子刚走，儿媳把他告了。
周明看完起诉状，眉头皱了起来。
"除了房子，你儿子还有抚恤金、公积金、养老保险、存款，这些都算遗产。她只起诉价值最高的房子，其他一概不提。这是选择性起诉。"
陈德山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从来没想过要分这些钱，只以为本来就该归林慧。可他没想到，对方会刻意瞒着他。
连儿子最后留下的东西，都要攥得死死的。
周明给他算了账。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一半本来就是林慧的，剩下一半才算遗产，由他、林慧、萌萌三个人平分。算下来他能分到六分之一，大概三十多万。
其他遗产也是同理，先分一半给林慧，剩下的再三个人分。
"我们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查清全部遗产，要求合并审理。法律讲的是公平。"
陈德山连声道谢，眼眶有点发热。活了快九十年，第一次有人站出来，帮他说句公道话。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他顺路去银行打了流水。2018年那笔二十万的取款记录，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周明说，这笔购房出资，法院可以酌情考虑。
陈德山没想着多分。他只是想把这笔账摆出来，证明自己对这个家不是没有付出。他不是来抢家产的老人，是掏了养老钱给儿子买房的父亲。
证据交换定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陈德山起得很早，揣着银行流水，跟着周明去了法院。调解室里林慧已经到了，穿黑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陈德山进来，她别过脸，没叫爸。
陈德山心里咯噔一下。上次见她，还是出殡那天。那时候她哭成泪人，现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换了个人。
双方律师交换证据。周明提交了银行流水和老同事证言，提出调取全部遗产、合并审理。林慧的律师反对，说本案只涉及房产。
法官最终裁定，同意调取全部遗产，合并审理。
林慧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去。
走出调解室，陈德山在走廊叫住她，问萌萌怎么没来。
"她要上学，没时间管这些事。"
"她是原告，怎么能说不管。"
林慧抬起头，眼里有防备，也藏着点委屈："爸，我也是没办法。萌萌以后要上大学要嫁人，我得给她留点保障。"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们抢房子？"陈德山看着她，心里堵得慌，"我有地方住，有退休金，从来没打过那房子的主意。"
林慧抿着嘴没说话。走廊的灯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陈德山忽然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过年包饺子，她擀皮擀得不好，边上厚中间薄，煮出来破了好几个。建国笑她，她脸通红，追着建国打。
那时候多好。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萌萌背着书包走上来，应该是刚放学被叫过来的。女孩穿校服，扎马尾，看见陈德山，脚步顿了一下。
陈德山脸上挤出点笑，刚想叫她。萌萌却低下头，快步走到林慧身边，拉着她的胳膊，侧脸对着他。
连一声爷爷都没叫。
陈德山的笑僵在脸上。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他看着孙女的侧脸，比上次见面又长高了点，眉眼越来越像儿子。
可那份从小黏着他的亲近，就这么没了。
林慧拉着萌萌走了，没再回头。陈德山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没动。
周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不懂事，不怪她。"陈德山说。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凉的。
一周后，遗产调查结果出来了。
观澜府房产评估价二百一十四万，丧葬抚恤金十万八千，住房公积金十八万六千，养老保险个人账户返还十二万二千，银行卡存款十一万五千。
全部加起来，两百六十多万。
其中一半是林慧的个人财产，剩下一百三十万是遗产，三个人平分，每人能分四十三万左右。因为房产归林慧母女居住，折抵之后，林慧需要支付陈德山遗产折价补偿款三十五万多。
周明把明细念给他听。陈德山听得很平静。
多也好，少也好，都没什么意义。儿子没了，钱再多也换不回人。
"都听法律的。"他说。
## 四、
开庭那天是阴天，飘着冷丝丝的小雨。
陈德山穿了厚棉袄，拄着拐杖，跟着周明进了法庭。原告席上坐着林慧和萌萌，女孩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全程没抬过几次头。
法庭不大，几张桌子，墙上挂着国徽。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有他认识的老同事，也有林慧那边的亲戚。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法官敲下法槌。
原告律师先开口。说林慧是丧偶单亲母亲，带着未成年女儿，没有其他住房，房产理应归原告所有，保障未成年人居住权益。又说陈德山有自有住房，有稳定退休金，不需要这套房子。
陈德山坐在被告席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拐杖柄。
他没生气，只觉得有点可笑。什么时候起，父亲继承儿子的遗产，反倒成了不该有的事。
轮到周明答辩。他逐条提交证据，指出原告刻意选择性起诉，回避其他遗产，有违公平。又拿出当年的购房出资流水，证明陈德山对这套房子有实际贡献。
"陈德山老先生年近九旬，老年丧子，本身就是这场变故里最大的受害者。继承权是法律赋予的，不能因为他有住房、有退休金，就被剥夺。"
周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法庭调查阶段，法官问林慧，为什么只起诉房产。
"那些钱本来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是我应得的。"
"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半属于遗产，被告依法享有继承权。"
法官的话很平静。林慧抿着嘴，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法官又问陈德山，对遗产分割有什么意见。
陈德山抬起头，先看了看原告席上的母女俩，又看向法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却很稳。
"我没什么意见，法律怎么判，我就怎么认。"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抢房子，也不是为了抢钱。我儿子走了，我比谁都难受。我就是想知道，我儿子留下的东西，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一份。"
"我养他一辈子，给他买房娶媳妇，到老了，他走在我前面。我连继承他一点遗产的资格都没有吗？"
法庭里很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吸鼻子。
"我今年八十九了，土都埋到脖子了，要钱有什么用。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花，都存着。以后萌萌长大了，要读书要嫁人，我再给她。她是我孙女，我不疼她疼谁。"
"可是现在不行。不能我儿子刚走，你们就把我一脚踢开，当我这个爹不存在。"
话说完，法庭里依旧安静。原告席上，萌萌忽然抬起头，看向陈德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之后的法庭辩论，双方律师又争执了很久。围绕出资份额、居住权、未成年人保护，一条一条掰扯。陈德山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爬树的样子，一会儿是萌萌刚出生时软乎乎的小脸。
他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辩论结束，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林慧的律师说，最多愿意补偿二十万。
周明看向陈德山。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嫌少。是觉得走到这一步，调解也没什么意思了。
"让法院判吧。"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众人依次走出法庭。外面的雨下大了，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德山站在屋檐下没急着走。林慧带着萌萌从他身边经过，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没说话，走进了雨里。
萌萌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没说出口。
雨丝飘到脸上，凉丝丝的，像眼泪。
老同事老赵从后面跟上来，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没点，攥在手里。
"别往心里去。"老赵说。
"嗯。"
"建国要是知道，心里肯定不好受。"
陈德山没接话。烟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 五、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周明亲自送到家属院，说结果和之前测算的差不多。陈德山戴上老花镜，慢慢翻开。
法院认定，案涉房产系夫妻共同财产，原告母女长期居住且无其他住房，房产归原告所有为宜。被继承人全部遗产依法分割，原告林慧需支付被告陈德山遗产折价补偿款共计三十五万二千六百元。
陈德山慢慢看完，把判决书合上，放在八仙桌上。
和预想的差不多。房子归她们，他拿钱，两清。
周明跟他说了上诉期，还有后续执行的事。说如果对方不给钱，可以申请强制执行。陈德山点点头，道了谢，把周明送到院门口。
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屋里，他把判决书、传票、银行流水、遗产明细，一张张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那个红布包里，和旧存折放在一起。
再把红布包塞回樟木箱最底层，扣上锁扣。
啪嗒一声。像把这段日子所有的寒冷、委屈、失望，全都锁了进去。
他走到供桌前，给儿子上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围着遗像绕了一圈。
"建国，事了了。法院判了，爸拿了该拿的，没多要一分。钱爸给你存着，以后都给萌萌，你放心。"
他停了停，喉咙发紧，声音轻了下去。
"就是爸对不住你，好好的一家人，闹成这样。"
香燃烧的味道在屋里散开。他看着照片里的儿子，忽然想起建国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躲在梧桐树后面哭。他找到的时候，儿子脸上全是泪，说爸我下次一定考好。
他没骂，蹲下来给了块糖。
那时候多简单。一块糖就解决了的事。
傍晚隔壁婶子送了碗饺子过来，白菜猪肉馅，还冒着热气。婶子问官司怎么样了，他说判了，没事了。
婶子叹了口气，说造孽啊，建国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陈德山没接话，接过饺子道了谢。他吃了两个，就放下了。没胃口，嘴里发苦。
饺子是热的，吃到胃里却凉。
半个月后，林慧的钱打过来了。
银行短信跳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煤球炉上热剩饭。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三十五万二千六百元。一分不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周明说得对，法律讲公平。该他的，一分不少。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把这笔钱单独存了张定期，户名是萌萌的。密码设的是萌萌的生日。他想好了，这钱他不动，等萌萌上大学那天，连本带利给她。
他不是要跟林慧争。他是要让萌萌知道，爷爷没有跟她抢东西。
这笔钱，是她爸留给她的。爷爷只是替她存着。
存完钱回来，路过老赵家，老赵叫他进去坐。他进去，老赵泡了壶茶，俩人对着喝。
"钱到了？"老赵问。
"到了。"
"那就好。"
"嗯。"
老赵给他续了杯茶。茶汤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德山想了想。"能有什么打算。过日子呗。"
"一个人？"
"一个人。"
老赵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半天，老赵又开口："你说，建国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陈德山握着茶杯，手指紧了紧。
"他会觉得，我们俩都不懂事。"
老赵叹了口气。"也是。好好的一家人，闹成这样。"
"都过去了。"陈德山说。
话是这么说，心里那根刺，还在。
从老赵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陈德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过巷口的小卖部，老板叫住他："陈大爷，来买东西？"
"不买，回家。"
"听说您家的官司了？没事吧？"
"没事，了了。"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
陈德山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一片的老街坊，都在背后议论。有人说林慧不地道，有人说他老糊涂，也有人说，都是钱闹的。
他不在乎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没用。
## 六、
天慢慢黑下来。陈德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
院角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月亮升起来，银辉洒在地上，一片惨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月夜。也是这样的月光，儿子在院子里跑着玩，摔破了膝盖也不哭。他在旁边修自行车，老伴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
那时候日子苦，可热热闹闹的，是个完整的家。
现在房子还在，人却走的走，散的散。
他坐了很久，直到身上凉透了，才起身回屋。路过堂屋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遗像里的儿子安安静静的，供香快燃尽了，余温还在。
他轻轻带上门，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被子有点潮，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传票上的字，一会儿是判决书，一会儿是萌萌躲闪的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睡着。
梦里儿子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梧桐树下，对着他笑。陈德山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陈德山慢慢坐起身，穿好衣服，先去堂屋给儿子续了炷香，又去煤球炉上烧了水。
水壶又开始滋滋响。白汽顶得壶盖一颠一颠。
日子还得接着过。
早上他去巷口买了油条，两根，一碗豆浆。老板多给了他一根，说大叔你最近瘦了。他笑了笑，说没有，挺好。
吃完早饭，他把院子扫了扫。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厚厚一层，他扫成一堆，装在蛇皮袋里，准备下午拿去给老赵家当花肥。
扫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街对面，一个小女孩被爸爸扛在肩膀上，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咯咯响。小女孩穿红棉袄，扎两个小辫子，像极了小时候的萌萌。
陈德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那对父女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
他想，等萌萌放寒假了，也许会来看看他。也许不会。
不管来不来，他都等着。
年根底下，他灌了点香肠，挂在屋檐下。是萌萌爱吃的那种，放了花椒和白糖。每年他都灌，以前每年都送过去。今年不知道她还吃不吃。
他把香肠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德山搬了小马扎，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鞭炮声。快过年了。
一年又一年。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是这样。聚散离合，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
他靠在墙上，晒着太阳，慢慢打了个盹。
梦里的梧桐树，又长出了新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个女孩的声音，有点小，有点犹豫。
"爷爷。"
陈德山愣了一下。
是萌萌。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爷爷，是我。"萌萌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我放寒假了。"
陈德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哎，萌萌。"
"爷爷，我……我想过去看看你。"
陈德山的手有点抖。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暖洋洋的。
"好。爷爷给你灌了香肠，你爱吃的那种。"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爷爷，对不起。"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
挂了电话，陈德山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没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得很。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
八十九岁的人了，还哭什么。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建国，你听见了吗。萌萌要来看我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枝桠光秃秃的，可风里已经有了点春天的味道。
年关快到了。
年一过，就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