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大婚的第三日，洗梧宫的案头还堆着四海八荒送来的贺礼，夜华却牵着白浅的手，悄无声息地出了南天门，连阿离都暂时托付给了折颜照拂。他们没有回青丘狐狸洞，反而循着三百年前的旧路，落到了东荒俊疾山那间漏过雨的茅草屋前。
茅草屋的木门槛早就被山间的野藤缠了大半，窗纸上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白浅站在门口，指尖抚过门楣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当年夜华伤还没好全，拿着树枝随手画下的日月纹，如今三百年过去，木纹被风雨浸得深了，那道纹路反倒比刚刻下时更清晰。
“我原以为这屋子早该被山火烧了。”白浅踢开脚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石子，声音里带着点恍惚。她做素素的时候，总觉得这山太大、太静，连风刮过林梢的声音都像在耳边打转，如今以白浅的身份站在这里，反倒觉得漫山的草木都透着股熟稔的暖意。
夜华从袖中取出一把凡间的柴刀，指尖微动就削断了缠在门扉上的藤条：“我每隔百年都会来一趟，补过屋顶，换过窗纸，就是没敢动这门槛。”他推开门，屋内的陈设还和当年一模一样，缺了口的粗陶碗摆在土灶边，铺着干草的木板床靠在墙角，连素素当年随手放在窗台上的半只木梳，都安安稳稳地躺在原处，只是木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白浅走过去拿起那半只木梳，忽然就笑了：“我当年还以为你是天族派来的细作，伤成那样都不肯说自己的来历，整日里就坐在门槛上劈柴，闷得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夜华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那时不敢说，怕你知道我是天族太子，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跑了。你当年跑起来，连诛仙台的罡风都拦不住，我若是早亮明身份，怕是连这茅草屋的门都留不住你。”
两人就在俊疾山住了下来，没有仙娥侍从，没有天规朝纲，日子过得和三百年前做凡人时没什么两样。每日天刚亮，夜华就扛着弓去后山打猎，白浅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种折颜给的桃树苗，指尖沾了满手的泥，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夜华站在林边，玄色衣摆沾着草屑，手里拎着两只山鸡，正往她这边看。
白浅总嫌夜华打猎的动作太招摇，明明抬手就能用法术将猎物拘来，偏要跟着凡间猎户的样子，在林子里追着野兔跑半座山。夜华也不辩解，只把打来的猎物处理干净，坐在土灶边生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揉得软和了几分。他做饭从不用仙法引火，非要用最普通的火石擦出火星，看着干柴在灶里噼啪作响，再把切好的肉块丢进陶锅里慢炖，肉香漫出来的时候，白浅就会搬个小矮凳坐在灶边，托着下巴盯着锅沿，连迷谷送来的桃花酥都忘了吃。
有次白浅趁夜华去溪边打水，偷偷往炖着鱼汤的陶锅里撒了把糖——她从东海赴宴回来后，口味就突然偏爱甜口，连鲜鱼汤都想试试甜的滋味。等夜华提着水回来，掀开锅盖就看见白浅举着盐罐的手僵在半空，锅里的鱼汤飘着一层细碎的糖花，甜香混着鱼鲜，闻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浅浅这是又想把鱼汤做成桃花蜜？”夜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盐罐，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沾了糖霜的鼻尖，“上次你往青菜里放半罐蜜，阿离吃了一口皱着眉头跑了三里地，回来跟我说父君，娘亲做的菜比折颜上神的药酒还让人难忘。”
白浅脸一红，把手里的糖罐往身后藏：“我这是想试试新口味，你懂什么。凡间的甜汤不也是用鱼熬的，说不定比咸的还好吃。”她说着就拿起汤勺舀了一大碗，吹凉了往嘴里送，一口下去甜得发腻，鱼的鲜气全被盖了过去，她皱着眉咽下去，刚想把碗放下，夜华就伸手接了过去，把剩下的大半碗甜鱼汤都喝了个干净。
“也不是很难吃。”夜华擦了擦唇角，伸手把她揽到身边，“下次想试甜的，我给你用桃花瓣和雪梨熬，别跟鱼汤过不去，这鱼是我今早蹲在溪边半个时辰才钓到的，被你做成甜口，它怕是死都闭不上眼。”
白浅靠在他怀里笑，窗外的日头顺着木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土灶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陶锅里重新添了清水和新切的姜片，没过多久，鲜香味就又漫满了整间小屋。
住到第十日的时候，阿离由迷谷领着找了过来。小团子一推开门就扑到白浅怀里，手里举着折颜刚给的蜜饯，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娘亲，父君，我在狐狸洞等了你们三日，迷谷说你们来俊疾山了，我就缠着他带我过来。”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全是白浅平日里爱吃的果干，还有阿离自己在青丘桃林里摘的新鲜桃花。
夜华伸手把阿离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不是让折颜照拂你几日，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折颜上神整日里和白真舅舅下棋，根本顾不上我。”阿离搂着夜华的脖子，晃着小短腿，“我还想跟父君学打猎，上次你在天宫教我射箭，我连箭靶的边都没碰到。”
这下茅草屋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白日里夜华带着阿离去后山的平缓处练箭，白浅就蹲在屋前的空地上，把阿离带来的桃花晒成干，准备日后做桃花糕。阿离人小力气也小，箭射出去连十步远都到不了，好几次箭都歪歪扭扭地扎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惊飞了一群正在吃草的山雀。夜华也不催他，握着他的小手调整射箭的姿势，耐心得连往日里处理天族政务时的半分凌厉都找不到。
有次阿离追着一只野兔跑，跑着跑着就没了影，白浅站在屋前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心里瞬间就慌了。她刚要施仙法寻人，就看见夜华摆了摆手，指尖捏了个诀，空气中立刻飘来一缕淡淡的桃木香气——那是迷谷之前给阿离的引路香，只要循着香气走，就绝对不会在山里迷路。没过半柱香的功夫，阿离就攥着半只野果，顺着香气的方向颠颠地跑了回来，看见白浅站在门口，还举着手里的野果献宝：“娘亲你看，我在林子里摘的，可甜了。”
白浅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下次再跑这么快，我就让你父君把你的小箭都藏起来，看你以后还怎么跟着去后山玩。”
阿离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到夜华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冲白浅做鬼脸。夜华笑着把阿离抱起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野果，擦了擦果皮就递给白浅：“山里的野果没人摘，长在向阳的地方，甜得很，你尝尝。”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俊疾山的春花开了又谢，夏蝉鸣了又停，转眼就到了秋日。漫山的树叶都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就有无数叶片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得林间小路上厚厚一层。白浅最爱在傍晚时分沿着山路散步，夜华跟在她身后，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阿离，三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有天夜里下了场小雨，第二日清晨推开屋门，漫山的草木都沾着水汽，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香气。阿离吵着要去林子里采蘑菇，白浅怕他摔着，也跟着一起去，夜华手里拎着个竹篮，跟在母子俩身后，时不时伸手帮白浅挡开垂到路中间的树枝。
走到一处向阳的山坡时，白浅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看见三百年前自己亲手埋下的那粒桃核，如今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小树苗，枝头还冒出了几片嫩绿色的新叶。她当年做素素的时候，总想着等以后日子安稳了，就在屋前种满桃树，可后来她跳了诛仙台，这段记忆被封了起来，她早就忘了自己还在这山坡上埋过一粒桃核。
“我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埋的了。”白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桃树苗的叶片，“那时候我总想着，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在桃树下搭个凉棚，夏天乘凉，秋天摘桃，结果后来……”
后来的话她没说出口，夜华却懂。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现在也不晚。等再过几十年，这棵桃树就能开花，到时候我们带着阿离，在树下摆上酒，就像当年在东荒大泽拜天地那样，再拜一次。”
阿离蹲在旁边，小手摸着桃树苗的树干，仰着小脸问：“那等桃树结了桃子，我能不能摘最大的那个给折颜上神送过去？他上次给我蜜饯，我还没谢过他呢。”
白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到时候摘一整筐，让你亲自送去青丘。”
三人采了满满一竹篮蘑菇往回走，刚走到茅草屋门口，就看见天族的仙侍站在院外，手里捧着天君的玉简，脸上满是为难。原来东海沿岸的几个小岛近日接连出现水患，凡间的百姓流离失所，天君召夜华即刻回天宫，商议治水的事宜。
夜华接过玉简，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转头看向白浅：“我去去就回，最多半月，处理完水患的事，立刻就回俊疾山。”
白浅点了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我和阿离在这里等你，你不用急，凡事小心。”
夜华走后的日子，俊疾山一下子就清静了不少。白日里白浅带着阿离在桃树苗边浇水，傍晚就坐在门槛上，望着通往山外的小路发呆。阿离知道父君要处理公务，也不吵闹，每日里乖乖跟着白浅晒桃花干，偶尔拿着小弓在院子里练习射箭，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第七日的夜里，突然刮起了大风，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茅草屋的屋顶开始漏雨，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滴，落在木板床上，打湿了半床干草。白浅怕阿离着凉，把阿离抱到干燥的角落，自己施了个仙法想要补好屋顶的漏洞，可刚抬手，就看见院门外走进来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
夜华的衣摆还沾着雨珠，肩头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他手里却拎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食盒，走到白浅面前，把食盒递到她手里：“我在东海岸边的凡间铺子里，看见他们卖你当年最爱吃的桂花糕，就买了一盒，紧赶慢赶，总算没凉透。”
白浅打开食盒，桂花糕的甜香一下子漫了出来，还带着微微的热气。她抬头看着夜华，他的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从东海处理完水患，连天宫都没回，直接就赶来了俊疾山。
“水患都处理完了？”白浅伸手帮他擦去脸上的雨珠，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
“大半都处理好了，剩下的事交给天族的神官去做就好。”夜华笑了笑，伸手把她和刚从屋里跑出来的阿离一起揽进怀里，“我说过半月之内回来，没说要等到最后一日。我怕回来晚了，你和阿离两个人在这山里，连个修屋顶的人都没有。”
雨还在下，打在茅草屋的屋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白浅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甜香的滋味在舌尖散开，阿离趴在桌边，伸手抓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糕屑。夜华坐在她身边，伸手把漏雨的地方用法术补好，又往土灶里添了几把干柴，火光重新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都暖暖地投在土墙上。
后来俊疾山的那间茅草屋，就成了夜华和白浅最常去的地方。他们有时在山里住一月，有时住半年，九重天上的朝贺、四海八荒的宴会，能推的就都推了。阿离渐渐长大，也总爱往俊疾山跑，带着青丘的小仙童们在林子里追野兔、摘野果，漫山遍野都是孩童的笑闹声。
三百年后，白浅当年埋下的那粒桃核，已经长成了一棵巨大的桃树，每到春日，满树的桃花开得灼灼艳艳，风一吹就有无数花瓣往下落，把茅草屋的屋顶都铺成了淡粉色。夜华在桃树下搭了个石桌石凳，春日里就摆上桃花酿，三人坐在树下喝酒，花瓣落在酒杯里，连酒都浸着桃花的香气。
有天夜里，月色正好，白浅靠在夜华肩头，坐在桃树下看月亮，阿离早就回屋睡熟了。山风轻轻吹过，带着桃花的香气，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鸟的轻啼。白浅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还是素素的那个晚上，他们在东荒大泽对着天地立誓，茅草屋的门外，好像真的站着一个人影。
“你当年说，我们成亲那晚门外站着第三个人，到底是谁？”白浅忽然开口问。
夜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是我自己。那天我拜完天地，看着你进了屋，忽然不敢进去，站在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怕这一切都是梦，一推开门，你就不见了。后来我才敢推门进去，这件事我藏了三百年，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你。”
白浅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敌人，害得我猜了好几百年，没想到是你自己站在门外。”
月光洒在桃树上，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远处的茅草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风从窗缝里钻进去，把灯火吹得轻轻晃动。东荒俊疾山的月亮升了又落，三百年的时光慢悠悠地淌过去，那些撕心裂肺的劫数、那些痛彻心扉的误会，都早已被山间的风揉碎了，只余下满树的桃花，和身边永远不会再走的人。
桃树长到第三年的时候，树干粗得阿离都抱不住，春日里满树繁花压得枝桠往下沉，风一吹，粉色花瓣能飘满半座山。白浅嫌石桌太凉，夜华就寻了青丘最软的狐裘铺在石凳上，又在桃树的浓荫里搭了个藤编的凉棚，棚边挂着从东海寻来的水晶风铃，风一吹，细碎的铃声混着桃花香，连林子里的山雀都愿意多停一会儿。
这日折颜和白真从青丘过来，手里拎着两坛百年陈的桃花醉，刚走到山门口，就看见阿离蹲在路边，鼓着腮帮子吹火，面前堆着一堆干树枝，想学着凡间的样子烤红薯，结果烟把小脸熏得黑乎乎的，连额前的头发都沾了烟灰。
“小殿下这是要把整座俊疾山点着？”白真伸手把阿离从地上拎起来，用袖角擦了擦他沾了灰的脸颊，“你父君呢？就任由你在这里玩火？”
“父君在屋里给娘亲画眉呢。”阿离挣开他的手，指着茅草屋的方向，“娘亲今日说要画个凡人女子的眉形，父君拿着笔在她脸上描了半个时辰，我出来的时候，娘亲的眉头都皱成小包子了。”
两人笑着往茅草屋走，刚到门口就看见白浅坐在铜镜前，额角沾了一点墨痕，夜华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支凡间的螺子黛，神情认真得像在绘制天族的阵图。白浅从铜镜里看见折颜他们进来，脸一红，伸手就想去抹额角的墨痕，却被夜华抬手拦住：“别乱动，这里还差最后一笔，刚才就因为你动了一下，眉尾画歪了半分。”
折颜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夜华君执掌天族数万仙兵，画个阵图都能分毫不差，怎么画个眉，比我炼一炉丹药还费劲？”
夜华手里的笔稳稳落下，收了尾，才放下螺子黛，伸手把白浅额角的那点墨痕擦去：“阵图画错了可以改，浅浅的眉画错了，可就难哄了。上次我给她画了个粗眉，她连着三日不肯喝我炖的银耳羹，说我把她画成了东荒的猎户。”
白浅瞪了他一眼，起身走到桌边，拎过折颜带来的酒坛就拍开泥封：“你们两个今日来的正好，我刚在桃树下埋了一坛新酿的桃花蜜酒，今日就挖出来，一起尝尝。”
几人走到桃树下，石桌上很快摆上了刚从后山摘的鲜桃、阿离烤得半熟的红薯，还有折颜带来的下酒小菜。酒过三巡，白真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给白浅：“北荒的狐帝近日要办寿宴，差人送了信来，让你们带着阿离一起回青丘住些日子，你爹念叨你好久了，说你自从嫁去九重天，回青丘的日子，还没阿离回去的勤。”
白浅接过请柬，指尖在烫金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转头看向夜华：“我们明日就收拾东西回青丘？正好阿离也想回去摘桃，我爹之前还说要教我炼狐族的凝神香，我之前一直抽不出空。”
夜华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好，等明日我们先回趟天宫，把阿离的换洗衣物带上，再去青丘。”
第二日清晨，几人刚收拾好包袱准备动身，就看见天族的仙官急匆匆地从云头落下来，神色满是焦急。原来北荒近日突然天降暴雪，寒冰冻住了数千里的牧场，狐族不少子民的居所都被冻裂，狐帝为了安置族人，连日里奔波操劳，不小心染上了寒疾，如今正卧病在床。
白浅心里一紧，瞬间就施了仙法往青丘的方向赶，夜华立刻跟上，阿离被白真抱在怀里，几人踩着云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落到了青丘狐狸洞门口。洞内狐帝正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咳得厉害，狐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热汤药，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白浅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狐帝的脉搏，指尖能摸到经脉里裹着一股极寒的气息，这寒气不是凡间的冰雪，是北荒极寒之地独有的玄冰寒气，寻常仙法根本驱散不了。
折颜站在旁边，神色也凝重起来：“这玄冰寒气入了心脉，寻常丹药压不住，要想彻底根除，得去东海底的寒玉窟，取一块千年暖玉，磨成粉入药，才能把寒气彻底逼出来。”
夜华听完，转身就往洞外走：“我去东海取暖玉，来回最多两个时辰，你们在这里照拂狐帝。”
白浅伸手拉住他，眉头皱着：“东海底的寒玉窟周围布着上古的水妖阵，你之前为了封印擎苍，失去了大半法力，如今贸然进去，怕是会被阵气所伤。我跟你一起去，我有玉清昆仑扇，能破阵。”
“你留在青丘照顾阿离和你爹娘，我很快就回来。”夜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水妖阵我早年随父君去东海的时候见过，阵眼的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事。”他话音刚落，身影就化作一道玄色流光，往东海的方向去了。
白浅站在洞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紧紧攥着，心里满是不安。她想起三百年前，夜华独自去瀛洲取神芝草，那一次他几乎丢了半条命，如今他法力未复，又要去闯寒玉窟，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不过一个半时辰，夜华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块泛着暖光的千年暖玉，只是他的玄色衣摆上多了好几道被水妖利爪划破的口子，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血迹。白浅快步走过去，抓过他的手，看见他掌心被阵气划开的一道深口子，仙力凝成的金色光芒正从伤口里往外溢。
“你怎么这么傻，就不能等我跟你一起去？”白浅的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立刻从袖中取出疗伤的仙药，轻轻撒在他的伤口上。
“我怕等不及，你爹咳得那么厉害，多等一刻就多一分难受。”夜华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当年在俊疾山，我为了给你抓一只山鸡，从山崖上摔下去，伤得比这个重多了，不也好好的。”
折颜拿着暖玉去炼药，没过多久，炼好的药就端了过来。狐帝服下药，不过半个时辰，咳嗽就渐渐停了，脸上的寒气也散了大半。白浅守在床边，看着狐帝沉沉睡去，才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见夜华靠在门边，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强撑着伤势赶了回来。
她扶着夜华走到偏房的床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摆，看见他腰侧还有一道被水妖划伤的伤口，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白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不敢用力：“你伤得这么重，回来还一直硬撑着，是不是打算等我发现不了，就自己偷偷运功疗伤？”
夜华伸手擦了擦她眼角掉下来的眼泪，声音放得很轻：“我没事，这点伤养几日就好了，若是让你看见我伤得重，你又要跟着着急。”
接下来的几日，白浅日日守在夜华身边，亲自给他换药，炖补身体的汤药，连阿离都被白真带去青丘的桃林里玩，不让他过来打扰。夜华躺在床上，看着白浅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他缠绷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他忽然觉得，哪怕当年在无妄海沉睡的那几百年，都不如此刻这般踏实。
五日后，夜华的伤口彻底愈合，狐帝的寒疾也全好了。狐帝大病初愈，精神头反倒比之前更足，拉着夜华在狐狸洞的石桌边下棋，连赢了三局，乐得胡须都翘了起来。阿离在旁边蹦蹦跳跳地给两人端茶，时不时偷偷把狐帝的棋子挪走一颗，惹得狐帝笑着伸手去轻轻拍他的小屁股。
几人在青丘住了整整一月，眼看着俊疾山的桃花快要开败了，才动身往回走。刚落到俊疾山的茅草屋前，白浅就看见桃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素锦。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看见夜华和白浅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礼，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我知道之前做了很多错事，害素素受了很多苦，我在守着素锦族的祭台这些年，日日都在反省。”素锦把木盒递过来，“这里面是我当年从昭华殿找到的，素素当年丢的那枚桃木簪，是你在俊疾山的时候亲手给她刻的，我一直藏着，今日特意送过来，物归原主。”
白浅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簪，簪头刻着小小的一朵桃花，正是她做素素的时候，夜华在灯下刻了三个晚上，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当年丢了这枚簪子，找了整整三日都没找到，没想到竟然在素锦这里。
“你能想明白就好。”白浅盖上木盒，声音平静，“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你往后好好守着素锦族的祭台，安稳度日就好。”
素锦点了点头，对着两人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往九重天的方向去了。阿离从后面跑过来，看见白浅手里的木盒，好奇地探过头：“娘亲，这是什么呀？好漂亮的簪子。”
“这是你父君当年给娘亲刻的第一支簪子。”白浅把簪子取出来，递给夜华，“你再给我戴上吧，三百年前你没来得及给我戴好，今日补上。”
夜华接过桃木簪，伸手轻轻挽起她的长发，把簪子稳稳地插入发间。风从桃树林里吹过来，满树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三人的肩头。远处的茅草屋飘出淡淡的炊烟，土灶上炖着的甜汤，正漫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往后的许多年，九重天上的神仙总能看见天族太子和太子妃，带着小天孙，时不时就从南天门溜出去，往东荒俊疾山的方向走。他们不参加繁琐的朝会，不凑四海八荒的宴会，就守着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守着那棵老桃树，把三百年前没过完的凡人日子，慢悠悠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阿离长成了翩翩少年，去了东华帝君的太晨宫修行，偶尔回俊疾山，还能看见夜华和白浅坐在桃树下，就着月光喝桃花蜜酒，两人的头发上都沾着桃花瓣，像极了三百年前，茅草屋里那两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说全，就认定了彼此的凡人和凡人。
东荒的山风永远温柔，俊疾山的月亮永远圆满，那些隔着生死和误会的岁月，终究都变成了桃树下的细碎日常，再也不会有分离，再也不会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