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借书卡又被退回来了。李姐隔着柜台把卡推回我手边，边角磨得发白，说系统里今天到期。我替三楼窗边那位老人续了四年，每月十四日盖一回，四十八回都落在同一栏上。
“这张卡四年没借过书。”我按着卡面没松手。“系统里今天到期，谁来签？”李姐照着日子又念一遍，笔尖点在那一格。卡要是没了，她每天来坐的那把藤椅就跟着空出来，这层楼再没第二个朝南的窗给她。
我抬头看了两遍，孙婆婆把报纸对折，折口沿着扶手摆齐，人还没坐下。郑叔从里屋出来，隔着半间屋子说，明天这卡要注销。我伸手去够柜台边那枚章，手停在半空。卡背面压着一行铅笔写的日子，比我每回续的早一天，我没翻给谁看。
第1章
李姐是换班过来的，每月只在这几天坐一楼柜台。
她把玻璃板底下那张日期条抽出来，指给我看最上面一行。
到期两个字印得淡，是打出来的，比手写的一行浅。
我没接那张条，先把卡拢到自己这边，卡角抵着掌心。
卡是硬纸的，四角磨圆了，边上起了一层细毛。
李姐拿笔杆点着条子，问我这卡今天续还是撤。
我说先搁着，还没到闭馆。
她把条子照原样压回玻璃板，压平了才松手。
玻璃板下还压着别的月份条，一张叠一张，边角都朝里。
我拿抹布擦柜台，擦到卡搁过的那块，绕开了。
抹布是灰的，用得久了，四边都起了毛。
柜台木台面让胳膊肘磨出两块浅印，一左一右。
台面上留着一小圈印泥的红，是早上盖别的卡蹭上的。
印泥盒搁在笔筒后头，盖沿卡着一道干红的痂。
我拿指腹蹭那圈红，没蹭动，就由它留着。
李姐翻她带来的一叠卡，一张张对着系统里的日子核。
她带来的卡用皮筋捆着，解开时皮筋弹开，落在台面上。
她核得慢，指头顺着行往下挪，挪一行停一停。
玻璃板映着她的手，指头点一行，影子也跟着挪一行。
“这四年是不是一直你经手？”核到中间她抬头问。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说。
她把那叠卡对齐，在台面上磕了磕，没再追问。
卡摞磕齐的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一楼朝北，这个钟点光进不来，柜台上的灯白天也开着。
灯是旧灯，开久了罩子发热，凑近能闻见一点灰味。
灯罩里落了只小虫，绕着灯泡转，影子扫在日期条上。
我拿铅笔把今天的日子记在卡面最下那格，落笔收着。
卡面最下那格之前空着三行，是前几个月让水洇过，字化开了。
笔尖钝了，写出来的数字发毛，我拿指头把纸屑拂掉。
写完我没盖那枚章，把它推回笔筒边上。
章是木柄的，柄上让手汗浸出一层暗色。
笔筒里插着三支笔，两支秃了，就这一支还写得动。
“明天这个点我还来核一遍。”李姐收好卡说。
我点头，把柜台这边的抽屉拉开一条缝。
抽屉轨有点涩，拉开时得往上提半分才顺。
抽屉里就这一张卡，别的都归到楼上架子里去了。
我把卡平着放进去，卡背朝上，没翻过来看。
卡背那行铅笔字压在底下，隔着一层硬纸，我摸到一点凹。
我把抽屉合上，合到还剩一指宽，又停住。
楼梯那边有脚步，慢，一级一级往上，是往三楼去的。
我扶着柜台边站起来，从楼梯口那面镜子望上去。
镜子只照到半截楼梯，再往上就是墙，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过了转角，轻了，随后停在一处，没再响。
我认得那个停法，她每天到那扇窗底下就站一站。
一楼静下来，李姐在门口收伞，伞骨上滴着水。
今天没落雨，那把伞是她早上带来挡日头的。
她把伞靠在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回凳子，凳面让裤子磨得发亮，边上一道旧裂。
玻璃板底下那张日期条，最上面一行还露着半截。
我拿指头把玻璃板往正里推了推，条子就全盖住了。
三楼的灯一开，楼梯口那面镜子就亮了一小块。
抽屉那条缝我没再合严，留着，起身去把三楼的灯先拧开。
第2章
午后柜台上没别人，我把抽屉里那张卡又取出来。
卡面上日子一行压一行，写满了就翻到卡背接着写。
我拿指头顺着日子往下数，数到第四十八回，指头停住。
四十八回，每回隔一个月，正好四年，中间没断过。
每回写的都是十四日，挨着日子，匀匀的，一格不差。
十四日这个数我写了四年，落笔不用想，手自己就往那走。
我把卡转个方向，让日子那几行都朝着北窗的光。
卡面写到第三十回上头，纸让手指蹭得起了毛。
章印也叠着，红压红，底下那几回早看不清字口。
我把章拿起来，对着北窗的光看章面。
章面刻的那几个字让红油糊住了大半，边缘发毛。
印泥盒该添油了，盖下去颜色发灰，得使点劲才显出来。
印泥盒底剩薄薄一层红，油早让章吸干了。
我拿竹签把印泥挑松，挑了两回，颜色还是发灰。
我换了个手劲，把章在印泥上按匀，再抬起来。
台面上试盖一个，半边深半边浅，我拿纸把章面擦了擦。
擦章的纸攒成一小团，团在笔筒边上。
这枚章从我上手那天就搁在柜台这角，没挪过地方。
头一年是郑叔把它连卡一块递给我的，没多交代。
递过来时章柄上还沾着别人的手汗，我拿布擦过一遍。
四年里我就用这一枚，别的章都收在楼下柜里。
卡上从没填过借出去的书名，那一栏空着，四十八回都空着。
我每回续完，把卡搁回抽屉，从没往架子上走过一趟。
她也没往柜台这边来过，四年里一次都没有。
三楼窗边那把椅子，我下楼倒水时顺路能望见半截。
三楼那半截椅子，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靠背顶。
她坐下去之前，总拿袖口把扶手擦一遍，四年都这样。
她每天来，坐到闭馆铃响才起身，报还是早上那一份。
闭馆铃是老式的，响起来先颤一声，再拖长。
铃响过她才卷报，卷得紧，报头朝外，跟来时一个样。
报上的字她认不得，我头一年就晓得了。
有回小谭要给她念，她摆手，说看个黑影就成。
我俩搭过的话，数得清，没离开过天晴落雨。
早上她进门说一句今天没太阳，我应一句嗯。
落雨那天她说路滑，我把门口的垫子往里挪了挪。
再多的就没有了。她家里的事和卡的用处，我都不打听。
柜台这行的规矩，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我上手头天就记着。
午后的光从北窗斜进来，落到卡面上，日子那几行亮成一片。
我拿指腹压住最近那一回的章印，红油已经不吃纸了。
章该添油了，我记在心里，没马上起身去拿油瓶。
楼梯上没人下来，三楼静着，铃还没到点。
里屋有动静，是郑叔，杯子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接着是一声咳，压在嗓子底下，没咳完就收住了。
我等着他出来，等了半晌，里屋没再响。
门帘垂着，帘角没动，人没往柜台这边来。
我把章搁回原处，章柄朝外，照着四年摆的那个方向。
卡收进抽屉，日子那面朝上，卡背仍压着没翻。
窗外的日头挪过一楼的墙根，柜台上那圈红印淡下去。
我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到章边绕开，没碰它。
闭馆铃还有小半个钟点，楼上的脚步没动。
我把印泥盒的盖虚扣着，留一道缝，等明天再添油。
里屋那声咳之后，郑叔一整个下午没露面。
第3章
闭馆铃响过，一楼的人走空了，灯还亮着。
一楼的空凳子都翻扣在桌上，腿朝天，一排排的。
我在收柜台，把笔筒往里推，把日期条压平。
里屋的门帘这回掀开了，郑叔端着杯子出来。
郑叔那只杯子是玻璃的，杯底磕出过一圈白痕。
他走得慢，杯子里的水晃，晃到杯口又落回去。
到柜台边他没坐，一只手撑着台沿站着。
他撑台沿的那只手，指头上沾着点粉笔灰。
他先看那张卡，再看我，末了把杯子搁下。
他起了个头，说明天那张在系统里不好留，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等着，手里还捏着抹布，没催。
他拿手背蹭了蹭台面那圈旧红印，蹭的是我早上没擦掉的那块。
“过了今夜，就查不着了。”他把后半句补上。
“能不能再续一回，就一回？”我问。
他摇头，摇得慢，眼睛没抬。
“这事不归我点头。”他说，“日子是系统里的，我改不动。”
我把抹布搁下，问那是谁定的日子。
他没答这句，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我快退了。”他说了半句，剩下的没出口。
我懂他那半句的意思，话搁在那儿，我没替他往下说。
柜台上的灯罩里那只小虫还在转，绕着光，一下一下。
我拉开抽屉，把卡取出来，平放在玻璃板边上。
该盖的是注销那一枚，就在章盒最外一格。
章盒是铁皮的，开合时搭扣响一声，脆。
注销那枚比续期的章小一圈，章面刻的字也深。
我把那枚章拿出来，章面朝下，在手里掂了掂。
我握章的手心出了点汗，木柄滑，我换了个握法。
章柄凉，比屋里别的家什都凉，握一会儿才回温。
我举起来，章口对着卡面那行最新的日子。
举到半途，手停住了，离卡面还有一指宽。
郑叔没看我，他望着门口，望着楼梯那头。
楼上脚步响了，慢，一级一级，是下楼。
我举着章，离卡面一指宽，就那么悬着。
楼梯口的镜子照出半个人影，灰布的袖子，先露出来。
孙婆婆下到最后一阶，站住，手扶着栏杆。
她下楼时鞋底蹭着砖，一步一顿，慢得数得清。
她手里卷着那份报，折口朝里，卷得齐齐的。
“明天，馆里还开吗？”她朝柜台这边问，问得慢。
我张了张嘴，那句开字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郑叔把杯子往里挪了半寸，替我让出柜台那块空。
我举着章，指头没松，章口仍朝着卡。
她没等答，扶着栏杆又站了站，才往门口去。
门轴的声响过，一楼的风灌进来，日期条掀起一角。
楼梯口的穿堂风带着灰，把日期条掀起的那角又按下去。
我把章慢慢放回台面，章口朝上，没挨着卡。
玻璃板底下那行到期两个字，让灯照着，白得发亮。
郑叔拿起杯子往里屋走，走到帘边停了停。
“卡你先收着。”他背对着我说，说完掀帘进去了。
里屋的灯灭了，帘子垂下来，帘角晃了两晃才定。
我站在柜台后头，卡和章并排搁着，一样都没动。
楼上那扇窗我望不见，这会儿该是暗的了。
我把卡收进抽屉，没收章，章就搁在台面上。
抽屉合到一条缝，我留着，没按严。
明天馆里还开吗，她那句话搁在柜台上，我没答上来。
第4章
夜里我折回柜台，为的是白天没擦完的那块台面。
夜里柜台的木台面凉，手放上去能待住。
一楼只留了柜台上这一盏灯，别处都灭了。
我把灯拧亮一档，玻璃板底下的东西照得清楚。
铁门外的巷子静，谁家的水管滴着，隔一会儿一声。
抽屉拉开，那张卡还在，卡背朝上搁着。
白天我摸到过一点凹，没翻，这回把它翻过来。
卡背靠边的地方有一行铅笔字，浅，得侧着光才看得出。
我把卡背那行铅笔字对着灯，又侧了侧，怕看岔了日子。
是个日子，写得小，笔画收得紧，没出格。
十三这个数写得小，一竖收得短，看着是怕占地方。
我拿指腹蹭了蹭，没蹭掉，铅印吃进纸里了。
那日子比我白天写的十四日早一天，是十三。
我把卡面也翻过来，对着数，一回一回往回比。
头几回的章印红得深，越往后越淡，一眼能分出年月。
头一回续的章印旁边，铅笔日子也早一天。
第十回那格，早一天。第三十回那格，还是早一天。
四十八回，回回都早一天，没落过一格。
我拿铅笔在台面废纸上照着描了两个数，摆在一处比。
一个数是我盖的日子，一个数是铅笔的，差着一格，齐齐的。
我拿废纸比着卡背那行，量了量它离卡边有多宽。
量出来约莫两指，回回都落在同一处，没挪过。
铅笔那行比我写得轻，起笔顿一顿，收笔往右带一点。
我写字不往右带，我收笔是往下顿的，从小就这样。
这行字出自别人的手，我拿得准。
我把卡举到灯下，转了个角度，铅笔印反光，更淡了。
灯罩里没虫了，夜里凉，虫都躲到别处去了。
柜台外的铁门早落了，巷子里没脚步。
我把卡搁平，拿指头顺着那行日子慢慢走了一遍。
写这行字的人，比我每回都早一日惦着这个日子。
这行字搁着就是了，我把它留在卡背上，没拿去问谁。
我把废纸上那两个数拿指头抹开，纸屑扫进簸箕。
簸箕里的纸屑我倒进门口的桶，桶里没别的东西。
铅笔是我白天写日子用的那支，笔头也钝，可笔迹对不上。
章盒我没开，注销那枚还在最外一格，搁着没动。
抽屉里就这一张卡，我把它卡背朝上放回原处。
放好后我拿指头在卡边按了按，把翘起的纸毛压平。
抽屉合上，这回合严了，没留缝。
台面那圈旧红印还在，我拿抹布擦，擦掉了大半。
擦到章边，我把抹布绕开，章口朝上搁着，没碰。
灯我拧回原来那一档，屋里暗下来一截。
玻璃板底下那张日期条，最上面一行露着到期两个字。
我拿铅笔把明天的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落到卡上。
早一天的那行字压在卡背，隔着抽屉，我记着它的位置。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章和卡各在一处，都静着。
巷口有风，把我袖口吹起来一点，我拿手拢住。
三楼那扇窗黑着，这个点，谁也不会坐在那儿。
我一路数着路砖往回走，数到岔口，拐了个弯。
卡背那行日子，比我每回早一天，我夜里翻过了，没翻给谁看。
第5章
第二天我上三楼比平常早，铃还没响，窗开着。
三楼的地板是旧木的，踩上去某几块会响。
雨天的三楼比平常暗，灯得早开一个钟点。
三楼朝南，这个钟点光铺进来，铺到地板第三块砖。
窗台宽，能搁下两份报，她只带一份来。
窗边那把藤椅摆在原位，椅腿离窗台约莫一尺。
藤条编得密，扶手让手磨出两道浅槽，左边那道深些。
扶手上那道深些的槽，是常年右手压出来的。
我拿抹布擦窗台，擦到扶手边，绕开了那两道槽。
孙婆婆上来得比光还准，脚步在转角停一停，才进来。
她手里是那份报，卷着，报头朝外。
报纸中缝那道印子发白，折过太多回，纸快断了。
她坐下去，先把报摊平，再对折，折口压得齐齐的。
折口齐着扶手外沿摆，一分不差。
折好的报压在扶手上，她两只手搁上去，压着没动。
四个角我都看过，回回是朝里折，回回压同一边。
她坐的姿势四年没变，背挺着，两只手平压在报上。
窗外的树枝伸过来一截，影子落在报纸上，晃也不晃。
窗外那截树枝让风带得动了动，报纸上的影子跟着晃。
她看报不看字，眼睛顺着版面一行行往下走，走得慢。
我头一年以为她在认标题，后来晓得她只是看那些黑道道。
小谭抱着一叠新卡上楼，脚步轻快，到窗边站住。
小谭那叠新卡边角齐整，跟这张旧的摆一处，差得明显。
“婆婆，要不要借本书回去？”她把卡递近些，话里带着点热乎。
孙婆婆摇头，摇得小，没抬眼。
“看不懂。”她说了三个字，手没离报纸。
她说看不懂三个字时，眼睛还落在报纸上，没挪。
小谭把卡收回去，冲我望了望，没再问第二句。
我说她不认得字，来坐坐，不借书。
小谭哦了一声，抱着那叠卡往书架那头去了。
她走到一半回头，又看了眼扶手上报纸，才拐过去。
窗外的光挪了，照到藤椅靠背，藤条缝里亮成一线。
我看那椅子离窗台偏远了些，风从缝里灌进来，吹着她袖口。
我把椅子往窗里推了推，推了不到半尺，怕过了头。
推的时候我扶着椅背，没碰她搁在扶手上的手。
她抬眼看了看窗，又低头看报。
“这样正好。”她说，声音平，说完没再多讲。
我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站到窗另一边。
光这会儿正落在报纸折口上，那道折痕直直的。
她一页也没翻，就那么压着，坐到日头偏过窗框。
楼下有人上楼，是李姐，脚步到梯口就停了。
她没上三楼，隔着半层冲我扬了扬声。
“那张卡，还留着吗？”她问，没等答，又补了句回头再说。
我扶着窗台应了一声，应得很短。
藤椅在新位置上稳稳的，四条腿都吃住了地板。
扶手上的报纸压着，折口对着外沿，跟早上一个样。
我看那道折痕看了两遍，才转身下楼。
下到转角，楼上的光还铺在第三块砖上，没挪多少。
李姐那句问搁在梯口，我没接下句，转身下了楼。
第6章
傍晚李姐来换班，比昨天早了小半个钟点。
傍晚的光从西窗斜进来，把柜台的半边染成黄的。
她把带来的那叠卡搁在台角，没急着核，先站着说话。
李姐那叠卡用报纸裹着，报角还沾着点菜场的泥。
“系统里我照着日子排了。”她说，“过了明天，就没那一张了。”
我嗯了一声，手里在理一摞退回来的卡，没停。
她拿笔杆敲了敲台面，敲在玻璃板边上，两下。
“撤不撤不由我。”她说，“日子到了，它自己就不在里头了。”
我说晓得，没抬头。
她把那叠卡对齐，磕了磕，收进她带来的布兜。
布兜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粗，兜口磨得发白。
布兜口她一贯折三折，这回折得还是三折。
临走她回头，说明天这个点她不来了，往后归小谭核。
我送到门口，看她把伞夹在腋下，往巷口去。
今天也没落雨，那把伞还是挡日头用的。
我回柜台，把注销那枚章从章盒最外一格取出来。
章拿在手里比早上沉，其实还是那块木头。
章口空着，我没往任何一张纸上落。
我把它搁在柜台边，挨着笔筒，章口朝上。
台角那块空出来，正好搁得下一枚章，不多不少。
搁的地方是四年里它从没待过的一角。
章柄朝外，谁一伸手就够得着，可谁也没来够。
章口朝上摆着，红油干成一层暗膜，不反光了。
台灯亮着，我拿指头量了量章到笔筒的距离，约莫一掌。
我拿抹布把章周围擦了擦，没擦章面。
抽屉里那张卡平着，卡背朝上，我没取出来。
郑叔从里屋出来倒水，路过柜台，脚步慢下来。
郑叔的杯子这回没冒热气，水早凉了。
他往章那边看了一眼，看的是章口朝上那个摆法。
他把章的摆法看在眼里，没问，杯子端着往回走。
走到帘边他停了停，话到了嘴边又收住，末了没出声。
帘子落下去，里屋的灯亮过，跟着又灭了。
一楼就剩柜台这盏，照着章，照着玻璃板底下那行到期。
明天那张卡不在系统里，三个人都晓得，谁都把话搁着。
说开了，就得有人接一句往后怎么办，没人接。
我把笔筒往里挪了挪，给章腾出更宽的一块台面。
章就那么搁着，到闭馆铃响，也没挪过一寸。
铃响过我上楼关窗，三楼的光已经收干净了。
窗台摸上去有点潮，我拿手背贴了贴，没当回事。
藤椅还在我推过的那个位置，扶手上空着，报纸带走了。
扶手那两道浅槽里积了点灰，我拿袖口拂了拂。
下楼时楼梯口的镜子照着我，手里空着，章留在了一楼。
夜里落起雨来，先是一点两点，打在铁门上。
雨点打在铁门上，起初数得清，后来连成一片。
我躺下听着，雨密起来，顺着檐往下淌。
半夜我起来看了回三楼，窗台渗进来一道水，细细的。
水顺着窗台里沿走，正往藤椅那四条腿的方向去。
我拿块旧布垫在窗台边，垫完站着，没去挪椅子。
雨没停，那道水在布边上洇开，慢慢往里浸。
第7章
早上一楼上楼，雨还在下，比夜里细，没断。
三楼窗台那道水漫过了昨晚垫的布，布吃透了，沉在台边。
窗台那道水痕弯着走，绕过窗框的一颗钉子。
我把布拎起来，水顺着布角滴，滴在地板上，一小摊。
藤椅靠窗那只腿泡在水里，泡了小半夜，藤条发暗。
另三条腿还好，地板那半边是干的，分界清清楚楚。
我蹲下去拿干布把椅腿擦了擦，擦到藤条缝里的水，擦不净。
窗缝还往里渗，风裹着雨丝，斜着扫进半尺。
我把窗关小，留一指宽的缝，雨进不来了，光还进得来。
回身看那把椅子，摆回原位也不成，水还会漫到那儿。
我扶着椅背，把它往屋里挪，挪了约莫半尺。
挪的时候四条腿离了地，轻，藤椅本就不沉。
挪定了我拿脚尖把椅腿拨正，四条都吃住干地板。
窗台到椅子这半尺，正是昨天风灌进来那一段。
我去楼下杂物间翻了块旧毡，灰的，边角起了毛。
旧毡是从旧幕布上裁的，边上还留着一道缝线。
裁下来的毡角我塞回杂物间，没往窗台搁。
毡子裁成比椅腿宽一圈，垫在靠窗那两条腿底下。
垫完我按了按，毡子吃住地，稳稳的，硌不着椅腿。
椅子这会儿离窗远了些，可还对着那扇窗，正对着。
扶手上两道浅槽朝着窗，跟我早上摆的方向一个样。
窗外的树让雨洗过，叶子亮，枝头还伸到窗框那一截。
窗玻璃上的水一道压一道，顺着往下走，走得很慢。
我拿抹布把窗台里沿擦干，擦到那道水痕，擦没了。
布兜里那块湿布我搭在窗台角，等干了再收。
楼梯响起来，慢，一级一级，到转角停一停。
孙婆婆上来了，手里那份报用塑料袋裹着，没淋着。
她塑料袋上滴着水，进门先在门口跺了跺脚。
她进窗边，先看了眼椅子，没问怎么挪了。
她抽出报纸，摊开，顺着中缝对折，叠成方正的一块。
报纸裹过塑料袋，边角有点潮，她拿手压平了。
折口照旧贴着扶手边，跟哪天都没两样。
她坐下去，两只手压在报纸上，脚没碰到毡子边。
她坐下去时，藤椅稳稳吃住力，没响。
“今天风从东边来。”她说，眼睛望着窗。
我答了一句，说东边风凉，窗关小了些。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我们也就不说了。
雨打在窗玻璃上，一点一点，顺着往下走。
她看报，眼睛顺着版面走，走得比昨天还慢。
我站在窗另一边，拿指头把窗缝那道水又抹了一遍。
小谭抱着一叠卡上来，到窗边站住，鞋底沾着水。
她把那叠卡在臂弯里颠了颠，没往扶手上搁。
“这些到期的，都要撤走吗？”她问，眼睛扫过那摞卡。
我说先搁着，等柜台上核过再说。
她哦了一声，把卡抱紧些，往书架那头去了。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眼藤椅，看的是腿底下那块毡。
她没问毡子的事，拐过去，脚步轻快地远了。
藤椅在新位置上稳稳的，毡子压着，没往窗那边滑。
扶手上的报纸压着，折口齐着外沿，雨也没打进来。
她坐到日头从云里露出来，才把报纸卷好，起身。
下楼前她在窗口立着望了望东边，没说话。
我留到最后关窗，窗缝那一指宽，我合严了。
窗台干着，椅子离水痕半尺，扶手上的浅槽朝南。
小谭那句问搁在书架那头，我没上柜台去核。
第8章
午后雨停了，一楼的窗开了一条，风是凉的。
雨停后的窗台还湿着，我拿干布又过了一遍。
小谭把那叠到期的卡摊在柜台上，一张张摊开，摊成一行。
小谭摊卡摊成一行，卡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核得比我快，指头点着卡面，点一行挪一张。
她点卡面的指头带着点墨，是早上抄日子蹭的。
核到末了，她从底下抽出那张边角磨白的，单独搁着。
“这张空的算谁的？”她把卡转过来给我看，“系统里没主儿。”
我拿过来看了看，卡背那行铅笔字朝下，压在台面上。
“先放我这儿。”我说，“别的你照日子收。”
她应了一声，没追着问为什么空卡不撤。
她把余下的卡摞齐，拿皮筋套住，捆成一把抱走了。
皮筋是新换的，绷得紧，捆好的卡摞鼓着。
柜台上就剩那一张，和笔筒边搁着的那枚章。
柜台这盏灯照到卡背，铅笔字反倒比白天清楚。
我把卡拿在手里，卡角抵着掌心，跟头一年一样。
头一年那张卡比现在白，四角还没磨圆。
头一年我刚上柜台，规矩还没摸熟，郑叔带我。
郑叔递卡那天也落着雨，柜台上搁着把湿伞。
那天他也是这么把卡递过来，卡角朝着我的手。
“三楼那位，每天来坐。”他当时就说了这么半句。
卡的用处、书名那一栏为什么空着，他都没提。
我把卡接了，接过来也没问，问了怕显得多事。
那枚章是他一块儿递的，章柄上还留着他的手温。
他教我写日子，写清楚月份，别把十四写成初十。
他写字起笔顿一顿，收笔往右带一点，我学不来。
他写日子的手劲稳，起笔那一顿，我记了四年。
我那阵练了几天，收笔还是往下顿，改不过来。
后来各写各的，他写他那半句，我写我的日子。
隔年他就不大来柜台了，里屋的动静多，出来的少。
卡一直在我手里，四十八回的日子，都是我落笔的。
我把卡翻过来，卡背那行铅笔字露出来，浅浅的。
那起笔收笔的走势，我认得，头一年在柜台上见过。
我把卡举到窗口的光里，转了个角度，铅笔印反着一点亮。
写日子的人落笔轻，怕压重了透到卡面去，我落笔也这么收着。
这行字我对着光看了半天，没拿去问郑叔。
问出来，就得有人答一句这四年怎么算，谁都不接这句。
我把卡卡背朝上放回台面，跟章并排，隔着半掌宽。
小谭抱着捆好的卡又过来一趟，问章要不要收进盒。
我说就搁着，她没多话，把空皮筋绕在指头上走了。
她走路轻快，鞋底在楼梯口响过，跟着上楼了。
柜台上那盏灯白天也开着，照着卡，照着章。
玻璃板底下的日期条换了新的一张，最上面那行还空着。
我拿铅笔在废纸上写了个日子，写完把纸团了，没往卡上落。
里屋静着，郑叔今天没出来，桌上的杯子没动过。
我把卡收进抽屉最上层，卡背朝上，压在那摞旧月份条上面。
抽屉没合严，留了一指宽，照着这几天的习惯。
章还搁在柜台边，章口朝上，我没挪回章盒。
窗外的风从东边过来，凉，把窗台那块湿布吹得动了动。
头一年那半句话，和卡背那行铅笔字，我搁在一处，没往一起凑。
第9章
第二天是个晴天，我一早到柜台，先把窗打开。
晴天的光进得早，柜台上那圈旧红印看得清了。
玻璃板底下换了新日期条，最上面那行空着，等今天的字。
新日期条是硬的，压进玻璃板时得先把角捋平。
我把抽屉最上层那张借书卡取出来，平放在台面上，卡背朝上。
卡背那行铅笔日子还在，浅，侧着光才看得出。
我拿铅笔，笔头在废纸上蹭了蹭，蹭出一点黑。
废纸上那个试写的日子，我拿手团了，搁进簸箕。
该往卡上落新日子了，落哪一天，我握着笔停了停。
照规矩，续一回写一个月，写四十八回就是四年。
我这回没按月写，笔尖落在年那一位上，往后数了四格。
写出来的日子，比四十八回里哪一回都远，远出整整四年。
铅笔写出来的四年，笔画比往回哪回都长一些。
写到末一笔，笔尖顿住，没马上提起来。
我把笔往回挪了一格，落在比每回续期早一天的那个数上。
那一个数目，跟卡背铅笔字的走势对上了，起笔顿，收笔往右带。
我没描，落完就收了手，墨吃进纸里，干了。
写好的卡我举到窗口光里照了照，新日子和旧日子挨着。
旧日子四十八回摞在卡面，新日子接在下头，中间没空行。
逾期章还搁在柜台边，章口朝上，红油干着，没添。
章柄上那层手汗的暗色，四年里再没深过。
我拿手把章往笔筒那边推了推，没按，就让它搁着。
章柄朝外，谁伸手都够得着，这会儿没人来够。
我把卡收进抽屉最上层，卡背朝上，压在旧月份条上面。
抽屉这回合严了，没留缝，合上我拿指头在沿上按了按。
台面那圈旧红印昨天擦掉了大半，剩一点淡影，我没再擦。
笔筒里那支铅笔搁回原处，笔头钝着，跟四年前一样。
我上三楼关昨夜那扇窗，窗缝早合严了，窗台干着。
三楼的楼梯我上得慢，一级一级数着走。
窗边那把藤椅还在挪过半尺的位置，四条腿压着那块旧毡。
窗台那块旧毡吸了晴气，颜色比雨天浅回来一点。
毡子没滑，边角起了毛，颜色比昨天深一点。
扶手上两道浅槽朝着窗，槽里那道折痕还压着，没弹开。
扶手浅槽里那道折痕，让光斜照着，细得几乎看不出。
昨天那份报她带走了，折痕留在扶手的藤条缝里，细细一道。
我拿抹布擦扶手，擦到那道折痕，绕开了，没把它抹平。
窗外的树静着，叶子没晃，光铺到地板第三块砖。
楼梯上又响起那串慢脚步，一级一级，到转角稳了稳。
孙婆婆上来了，手里那份报卷着，报头朝外。
她走到窗边，先看了眼椅子，没问怎么还搁在这儿。
她坐定，把报摊开，照着旧折痕又折回原样。
折口压在那道旧折痕上，正对着扶手外沿。
“今天风小了。”她说，眼睛望着窗，没看我。
我应了一声，说嗯，窗没开，风进不来。
她没再往下说，两只手压在报纸上，坐着。
我站在窗另一边，拿指头把窗台里沿又抹了一遍。
柜台上那枚章、抽屉里那张卡，都搁在各自的地方，没动。
光挪过扶手上那道折痕，慢慢往藤椅靠背上爬。
我下楼时没回头，三楼静着，铃还没到点。
一楼那盏灯白天也开着，照着空出来的半块台面。
抽屉合得严，章口朝上，卡背上新写的日子干透了。
我在柜台后头坐下，凳面让裤子磨得发亮，边上一道旧裂。
窗外的风真的小了，树枝没再伸过来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