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我与梁国公府嫡次子何茗州大婚，还有三天。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三楼雅间里，丝竹声靡靡。我坐在屏风后头，手里捏着一只刚剥了一半的蜜橘，指尖沾着清甜的汁水，却觉得这满屋子的熏香都透着一股子发霉的酸腐味。
一墙之隔的隔壁雅间，推杯换盏声正酣。
“茗州，过几日便要迎娶尚书府的沈知意了，兄弟们可都羡慕得紧啊！那可是京城第一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礼仪更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紧接着，便是我那位未婚夫何茗州嗤笑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第一贵女？切，说得好听是端庄贤淑，说难听点，就是个木头美人！整日里板着一张脸，走一步路都要拿尺子量着步子，假模假样，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满座哄笑。
“可不是嘛，哪像苏二小姐那般灵动可人？”有人起哄道，“我瞧着苏二小姐看茗州的眼神，那才叫一个含情脉脉，温柔小意。”
我垂下眼眸，看向坐在我对面的“苏二小姐”——我自幼相识、手帕交情分足有十年的闺中密友，苏婉柔。
苏婉柔正端着茶盏，闻言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惊惶无措的模样，扯了扯我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知意，何公子他……他定是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
隔壁的酒话还在继续。
何茗州大着舌头，拍着桌子吹嘘：“若不是她沈知意死气白赖地非我不嫁，甚至拿两家祖辈的婚约压着，本公子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等过了门，把她那身清高傲气磨平了，乖乖在后院里伺候我母亲、打理中馈，也算她有点用处。至于红袖添香嘛……自然得是婉柔妹妹这般解语花才配得上。”
“好！茗州好福气！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啊！”
我剥完最后一点橘络，将一瓣橘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真酸。酸得人牙根发软。
苏婉柔见我神色平静，似乎松了口气，起身道：“知意，这屋里闷得很，我去趟净房，顺便让人给你换壶热茶来。”
“去吧。”我冲她温婉一笑。
苏婉柔提着裙摆款款而出。她刚走没半盏茶的功夫，我便也起身，绕过屏风，往后院的净房走去。
醉仙居的后院种着几株老桂花树，夜风一吹，落花簌簌。我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假山后头传来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
“小姐，您真打算在大婚前夜动手？万一被沈大小姐察觉了……”这是苏婉柔贴身丫鬟青杏的声音。
“察觉？她那个脑子里只装得下《女诫》和三从四德的蠢货，能察觉出什么？”苏婉柔冷笑一声，那声音清脆又刻薄，与平日里在我面前温顺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自以为端着尚书府嫡女的架子，就能拿捏住何公子？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她那种死气沉沉、假模假样的女人！何公子早就跟我交了底，等他娶了沈知意，拿到尚书府的嫁妆填补国公府的亏空，不出半年，便寻个由头将她休弃，风风光光抬我做平妻！”
青杏兴奋道：“还是小姐高明！不过……这几日奴婢瞧着，沈大小姐备下的嫁妆里，光是一对南海夜明珠就价值连城，还有城南那三座庄子……”
“急什么？”苏婉柔娇笑道，“她蠢得跟头猪似的，把我当亲姐妹一样掏心掏肺。等明日我去她府上添妆，随便哄她几句，把她那几张紧要的地契哄过来替她‘保管’，到时候她就算是光着身子被赶出梁国公府，也只能哭着求我施舍一口饭吃！”
夜风吹过桂花树梢，沙沙作响。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听着这番字字诛心的话，非但没有气得浑身发抖，反而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十几年的闷气，在这一瞬间彻底通畅了。
原来如此。
我十几年如一日地恪守礼法，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世家宗妇，在外人眼里是端庄典雅的典范，在未婚夫眼里却是“假模假样、令人倒胃口”；我掏心掏肺对待了十年的闺蜜，背地里算计着我的嫁妆、我的夫婿，甚至连我日后被休弃的惨状都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真好。
这一趟醉仙居，来得太值了。
我没有声张，悄无声息地退回雅间。
片刻后，苏婉柔端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切：“知意，快喝口热茶压压惊。方才何公子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男子在外头喝酒，总爱说些大话充面子，其实他心里最敬重的还是你。”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抬眼看她，笑得比春风还要和煦：“婉柔说得是。我与茗州青梅竹马，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况且，有你这样贴心的好姐妹替我开解，我还有什么可气的？”
苏婉柔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嘴上却愈发甜腻：“咱们姐妹之间，说这些作甚？明日一早我便去府上给你添妆，这几日你可要好好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大婚那日，定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咱们知意的风采。”
“好，我等着你。”
送走苏婉柔，我独自坐在马车里。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外头长街灯火辉煌，映得我眼底一片清明。
丫鬟知画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姐，您……您真不生气啊？方才何公子在隔壁说的话，连奴婢听了都想冲进去撕烂他的嘴！”
“生气？”我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发髻上的金步摇晃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正好遂了他们的愿，好腾位置给苏二小姐做平妻？”
知画一愣：“那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勾起唇角，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去，把库房里我娘留给我的那匣子地契、银票，全都清点出来。另外，明日一早，请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再雇二十个嗓门亮堂的锣鼓手，到梁国公府门口候着。”
知画瞪大了眼睛：“小姐，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轻笑一声，“既然何公子嫌我假模假样、死气沉沉，那本小姐明日，就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活泼灵动’。”
2
翌日清晨，京城的天刚蒙蒙亮，梁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前便热闹起来了。
起初只是几个早起买菜的婆子路过，紧接着便是赶早朝的官员轿辇。等到了辰时初刻，梁国公府门口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二十个穿着大红褂子的锣鼓手排成两排，正抡圆了胳膊敲得震天响，“哐哐当当”的锣鼓声恨不得传遍半个京城。
锣鼓声一停，站在最前头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扯着嗓子开腔了：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咱们不讲那三国演义，也不说那水浒英雄，单讲一讲咱们京城里最重情重义的梁国公府嫡次子——何茗州何公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哟，这不是后日就要迎娶尚书府嫡女的何公子吗？大喜的日子，怎么在门口唱起戏来了？”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绘声绘色：“诸位有所不知！昨夜醉仙居内，何公子酒后吐真言，说那尚书府的沈大小姐死气沉沉、假模假样，若不是沈小姐死皮赖赖非他不嫁，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说等过了门，拿了沈家的嫁妆填补国公府的亏空，不出半年便将人休弃，好迎娶那温柔小意、解语花般的苏二小姐做平妻呢！”
话音未落，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大梁朝民风虽开化，但最重礼法信义。梁国公府近年来早已被几个不肖子弟掏空了家底，全靠着与吏部尚书府的这门亲事撑着门面。如今大婚前两日，准新郎官竟然在酒楼里说出如此龌龊算计的话，简直是把尚书府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稳稳停在了街口。
轿帘掀开，我扶着知画的手款款走下。今日我特意没有穿那些繁复沉重的锦绣罗裙，只着了一身利落的月白骑装，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衬得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围观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梁国公府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推开，梁国公夫妇带着一脸宿醉未醒的何茗州急匆匆冲了出来。
何茗州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见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又瞧见我这身打扮，顿时皱起眉头，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严架势喝道：“沈知意！大婚在即，你不老老实实在闺房里待嫁，跑到我梁国公府门口敲锣打鼓、雇人编排是非，成何体统！你还有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
我看着他那张自以为是的俊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何公子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亮，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昨夜在醉仙居，不是何公子亲口嫌弃我太规矩、假模假样，看着倒胃口吗？怎么，今日我不守规矩了，你反倒又不乐意了？何公子这嘴，到底是用来吃饭的，还是用来放屁的？”
“噗——”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
何茗州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粗鄙不堪！谁在醉仙居说那些话了？那是旁人污蔑！”
“污蔑？”我拍了拍手，知画立刻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前，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按了红手印的证词，“昨夜醉仙居三楼的掌柜、跑堂小二，还有隔壁几桌听得清清楚楚的客官，都在这儿画了押。何公子若是觉得冤枉，不如咱们现在就去京兆尹衙门，当着府尹大人的面，把这些证人一个个传上来对质？”
何茗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梁国公夫人见势不妙，连忙挤出笑容打圆场：“知意啊，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茗州年纪小，被那群狐朋狗友灌多了酒，口无遮拦。他心里头最敬重的还是你这个正妻啊！你快随伯母进府，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说……”
“不必了。”我抬手打断她，眼神冷冽地扫过梁国公府那块镀金的牌匾，“伯母这门槛太高，我沈知意高攀不起。更何况，我们尚书府虽然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百年世家，却也断然干不出拿女儿的嫁妆去填别人家无底洞的蠢事。”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退婚书》，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轻轻一抖。
“今日，我沈知意当着全京城父老乡亲的面，正式与梁国公府嫡次子何茗州解除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罢，我将退婚书往何茗州怀里一扔，转身又对身后的锣鼓手一挥手：“诸位，把咱们尚书府前些日子送进梁国公府的聘礼单子，一箱不落地给我抬出来！少了一根头发丝，今日便拆了这梁国公府的门楼！”
“是！大小姐！”
几十个尚书府的壮丁齐声应喝，气势如虹地冲进了梁国公府的前院。
何茗州彻底慌了神。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沈知意，竟然会如此决绝狠辣！一旦退了婚，梁国公府欠下钱庄的那几万两银子立刻就会被追债，他这个嫡次子也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知意！你不能退婚！”何茗州急得冲上前，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我是被苏婉柔那个贱人迷惑了！是她整日里在我耳边挑拨离间，说你……说你心狠手辣，我才一时糊涂说了胡话！我心里爱的只有你啊！”
我侧身一闪，避开他伸过来的脏手，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何公子，敢作敢当才算个男人。昨夜你夸苏二小姐温柔可人、解语花的时候，可没说是她逼你的。怎么，如今见嫁妆飞了，转头就把心上人推出来当挡箭牌？你这样的软骨头，留着给苏二小姐配对吧，可千万别出来祸害别人了！”
人群中一阵哄堂大笑，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何茗州身上，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恰在此时，一辆装饰华贵的紫檀木马车缓缓停在了街角。
车帘微挑，露出一张冷峻如刀削般的侧脸。男人身着玄色蟒袍，眉目深邃，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威压，只消往那一坐，便让喧闹的街头瞬间安静了几分。
当朝摄政王，萧景琰。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狼狈不堪的梁国公府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见我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地站在人群中央，那双向来冷漠如冰的凤眸里，竟罕见地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冲他微微颔首致意，转身带着队伍，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3
退婚的风波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我刚回到尚书府，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前院便传来通传——苏二小姐苏婉柔来了，哭得梨花带雨，非要见我。
我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苏婉柔便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我的院子。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髻微乱，眼眶通红，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意！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根本不知道何公子昨夜会说出那样混账的话！我与他清清白白，半点私情都没有！定是有人嫉妒咱们姐妹情深，故意设局挑拨离间啊！”
我低头看着她这张楚楚可怜的脸，若是昨夜之前，我定然会心疼得立刻扶她起来，甚至反过来安慰她。
可如今，我只觉得这演技拙劣得让人发笑。
“婉柔，快起来，地上凉。”我弯下腰，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甚至亲自伸手将她搀扶起来，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咱们可是十年的好姐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苏婉柔一愣，显然没料到我竟然如此轻易就相信了她。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窃喜，随即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知意，你当真不怪我？可……可你如今退了婚，名声受损，日后可怎么议亲啊？都怪那个何茗州，简直猪狗不如！”
“名声算什么？银子攥在自己手里才最实在。”我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亲手给她斟了杯茶，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婉柔，我今日退了婚，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只是……我爹气得不轻，说要将我送去城外的庄子上静思己过，还说要没收我娘留给我的那些嫁妆铺子，留着给我那庶出的弟弟娶媳妇用。”
苏婉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什么？尚书大人怎么能如此偏心！那些可都是伯母留给你的体己！”
“谁说不是呢？”我拿出帕子，假意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压低声音道，“婉柔，如今整个京城，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我思来想去，与其让那些地契银票落到庶弟手里，不如先交给你替我保管。等风头过了，我再向你拿回来，你看可好？”
苏婉柔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又仗义的神色：“这……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既然知意信得过我，我便是拼了命，也定会替你守好这些家当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冲她感激一笑，转头对知画吩咐道，“去，把我床头暗格里那个紫檀木匣子拿过来。”
知画很快捧着匣子走了过来。
我当着苏婉柔的面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厚厚的地契、房契，还有几张大额银票，足足有十来万两之多。
苏婉柔看得眼睛都直了，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匣子，死死抱在怀里，生怕我反悔似的：“知意，你放心，我这就拿回去锁进我娘留给我的铁箱子里，谁也休想碰一根指头！”
“好，那我就不留你了，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苏婉柔抱着匣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连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旁的知画终于忍不住了，急得直跺脚：“小姐！您怎么真把地契全给她了？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全部家当啊！她这分明是有借无还！”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嗤笑一声：“谁跟你说那是真地契了？”
知画一愣：“啊？”
“昨夜回来，我就让人连夜仿造了一批假地契，上头的官印都是用萝卜刻的，至于那几张银票嘛……也是京城戏班子里唱戏用的假票子。”我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她苏婉柔不是一直嫌我假模假样、蠢得跟猪一样吗？那本小姐就让她好好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知画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小姐英明！等苏二小姐拿着这堆废纸去钱庄兑银子，或者拿去讨好何公子的时候，那场面一定精彩极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唇角微扬，“何茗州如今丢了尚书府这棵摇钱树，正愁没钱还债。苏婉柔抱着这匣子‘巨款’送上门去，你说，这对狗男女会演出怎样一出大戏？”
4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不过两日功夫，京城里便又传出了惊天大瓜。
何茗州因为还不上钱庄的巨额债务，被债主堵在梁国公府门口泼了粪水，梁国公气得当场中风瘫痪在床。就在何茗州走投无路之际，苏婉柔带着那匣子“十万两巨款”的嫁妆地契，秘密私会何茗州，表示愿意倾尽所有助他渡过难关，唯一的条件便是何茗州立刻八抬大轿迎娶她进门。
何茗州见钱眼开，当即拍着胸脯答应，连夜便拿着那些地契和银票去了京城最大的通宝钱庄兑现。
结果可想而知。
钱庄掌柜验过银票和地契后，当场报了官——伪造官印、使用假银票，在大梁朝可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何茗州在公堂之上吓得屁滚尿流，毫不犹豫地就把苏婉柔给供了出来，一口咬定全是苏婉柔拿假货骗他，他也是受害者！
苏婉柔被官差从被窝里拖出来押上公堂时，整个人都懵了。当她得知那匣子东西全是假的时，气得当场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指着何茗州大骂他无情无义、忘恩负义；何茗州则反唇相讥，骂她是个想攀高枝想疯了的贱人，连拿假货骗人的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昔日里“情投意合、温柔解语”的一对璧人，在公堂之上撕破脸皮，互相咬得鲜血淋漓，把各自做过的龌龊事抖了个底朝天。
最后，京兆尹判何茗州殴打债主、私造假票，杖责五十，流放千里；苏婉柔身为官家小姐，行为不检、伪造官印，削去籍贯，发配教坊司！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子里悠闲地修剪花枝。
知画兴冲冲地跑进来汇报完，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小姐，您是没瞧见今早公堂外的盛况！全京城的百姓都在拍手称快呢！苏夫人气得当场晕死过去，苏大人更是直接宣布与苏婉柔断绝父女关系了！”
我剪下一枝多余的枯叶，随手丢进花篮里，神色平静无波：“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精力，我的日子还要精彩的过。
6
就在这时，前院的小厮一路小跑着进来，神色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大小姐！老爷让您赶紧去前厅！宫里……宫里来天使宣旨了！还带着……带着摄政王府的聘礼！”
我手里的花剪微微一顿。
摄政王府的聘礼？
我挑了挑眉，整理了一下衣袖，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去。
刚一踏进前厅，便见满院子摆满了红绸缠绕的紫檀木大箱，从前院一直排到了大门外，十里红妆，气派得令人咋舌。我爹沈尚书正满脸红光地站在阶下，连连拱手道谢。
而站在正厅中央的，并非宣旨太监，而是本尊亲临的摄政王——萧景琰。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清贵。见我进来，他挥退了左右下人，迈着修长的步子走到我面前。
“沈大小姐。”他低头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弧度，声音低沉悦耳，“听说沈小姐前几日刚退了婚，正缺个名正言顺、能替你撑腰的夫君。本王思来想去，全京城上下，似乎只有本王最合适。”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故意挑眉问道：“王爷向来不近女色，怎的突然看上了我这个刚退了婚、名声不算太好的女子？就不怕外人说王爷捡了个别人不要的？”
萧景琰低笑一声，往前倾身，凑近我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别人眼瞎，错把明珠当鱼目。本王可是从三年前上元灯会，你一脚踹飞那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时，便惦记上你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原来……三年前那场闹剧，竟被他瞧了去。怪不得他总是一副看穿我伪装的模样。
我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故作矜持地扬起下巴：“那王爷可要听清楚了，我这人脾气不好，既不喜欢守规矩，也不爱伺候人，往后进了摄政王府，王爷可不能嫌我假模假样。”
萧景琰眼底笑意更深，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我的指尖，语气郑重而宠溺：
“求之不得。往后这京城之中，王妃想怎么活，便怎么活。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拂过庭院，落英缤纷。
7
退婚后的第三天，我带着知画上街采购药材，打算配一罐专门治跌打损伤的“特质金疮药”。
刚踏进京城最大的百草堂，迎面就撞上了微服私访的萧景琰。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竹，正负手站在柜台前听掌柜禀报。见我进来，他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大小姐好兴致，”萧景琰迈步朝我走来，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药方，“退了那门糟心的亲事，不躲在家里哭鼻子，倒有闲心来买药材？怎么，难不成是气不过，打算去配副毒药把何茗州毒死？”
我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王爷日理万机，连民间女子买什么药都要管，莫不是大理寺没案子审了，改行当坊间闲聊的包打听了？”
知画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扯我的袖子：“小姐！这位是……”
萧景琰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沉磁沙哑，震得耳膜发痒。
“本王管不着别人，但对沈大小姐的事……”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带着若有若无的松柏香气拂过我的耳尖，“向来很有兴趣。比如，你昨天让人去衙门告何茗州私造假票的损招，究竟是从哪学来的？”
我心头一惊，面上却稳如老狗，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慎言，什么叫损招？那叫民告官，是合法的维权手段。倒是王爷，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刚退婚的女子靠这么近，传出去，您摄政王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萧景琰非但没退开，反而顺手从柜台上拿过我刚挑好的药材，随手掏出一块雕着龙纹的金元宝拍在柜台上。
“本王从不知清誉为何物，”他看着我，眼底盛满了让人溺毙的温柔与纵容，“若能借此机会让沈大小姐把‘未婚妻’变成‘王妃’，这清誉不要也罢。”
周围抓药的伙计和掌柜集体石化，恨不得当场把耳朵戳聋。
我：“……”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8
如果说药铺那次只是口头撩拨，那当晚发生的，就彻底打乱了我的阵脚。
那天夜里，我刚洗漱完准备睡下，窗户便被一颗小石子轻轻叩响。
我警惕地披上外衫，拔出防身的短匕首一把推开窗户：“谁？！”
月色下，堂堂大梁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殿下，正极其不优雅地踩在我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姿态从容得仿佛是来串门。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王爷贵为摄政王，莫非京城的正门不够您走，非要学梁上君子翻女子的闺房？”
萧景琰轻巧地翻过窗棂落进屋里，拍了拍袖子上的落花，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正门有沈尚书的重兵把守，本王若走正门，明天京城就该传‘摄政王深夜私会废柴前未婚妻’的流言了。为了沈大小姐的名声，本王只能委屈一下走窗户。”
“……我谢谢您啊。”我咬牙切齿地把短匕首收回鞘中，“深夜造访，王爷有何贵干？”
萧景琰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糖炒栗子，甚至还贴心地剥好了壳，装在一只白瓷小碗里。
“白日里见你在药铺门口看隔壁摊子的糖炒栗子看了三眼，”萧景琰拉开椅子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推了推那碗栗子，“顺路买的，尝尝？”
我愣住了。 我白日里……真的看栗子了吗？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竟然全记在眼里？
见我发呆，萧景琰以为我不信，拿起一颗喂到我嘴边：“放心，没下毒。本王若想娶你，用不着这么下作的手段。”
鬼使神差般，我张嘴咬下了那颗栗子。 甜滋滋的，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沈知意，”萧景琰收回手，看着我，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你聪慧机敏，眼里容不得沙子，前世今生……咳，我是说，过去那些不长眼的男人，不配得到你的真心。但本王不一样。”
我猛地抬起头：“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景琰直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三年前上元灯会，你一脚踹飞恶霸时，本王就站在二楼茶楼看着你。后来看着你被那个油腻的何茗州用规矩束缚、委曲求全，本王恨不得直接提刀去砍了那姓何的。 知意，我不是为何茗州打抱不平，我是在气你——气你明明是一只骄傲张扬的凤凰，却非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收起翅膀。”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躯将我笼罩在他的影子温热而笃定： “你想退婚，我替你递刀；你想整垮苏婉柔，我替你清扫官府的阻碍。这京城若有人敢说你半个不字，本王便拔了他们的舌头。 现在，要不要考虑把这门亲事，换成全天下女人最羡慕的那一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肩头，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没有虚伪的诗词歌赋，没有假模假样的三从四德。 他爱我的张扬，纵容我的算计，甚至连我眼底的野心与锋芒，在他眼里都是最珍贵的宝物。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跳，挑眉冲他狡黠一笑： “王爷出手这么大方，那我要是把整个梁国公府和林尚书府的家产都搬空了当嫁妆，王爷可养得起我？”
萧景琰低笑出声，一把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宠溺： “别说一个国公府，只要你高兴，把整个大梁江山搬来当聘礼，本王也甘之如饴。”
窗外的月色正好，海棠花落了一地。
去他的三从四德，去他的深情竹马与塑料姐妹花。这一世，我不忍了，也不装了，这泼天的富贵与独一无二的偏爱，本小姐笑纳了！本小姐要和全天下最权势滔天的男人，谈一场地标级别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