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轰隆一声惊雷劈在戒律堂琉璃瓦上。
震耳欲聋的炸响将我从一片混沌的时空乱流里拽醒。
我猛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梅香与雪水气息。
低头一看，我的双手完好无损，丹田内金丹浑圆饱满，腕骨上也没有那道磨出薄茧的金色锁痕。
“楚渊，偷盗《太虚剑典》残页，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高台主座之上，一道清冽女声顺着穿堂风落下来。
我抬头望去。
洛璃一袭胜雪白衣端坐檀木椅中，银冠束墨发，眼尾那颗极淡的朱砂痣衬得整张脸清绝出尘。
她是沧澜宗凛霜峰首座，受九州修士敬仰的无情道剑仙。
也是我叫了整整五年的师尊。
堂下两侧站满看热闹的各峰弟子，二师弟萧景珩捏着一把镶玉折扇站在洛璃左下方，正冲我挤出假惺惺的叹息。
“大师兄，你哪怕承认一时糊涂，向师尊服个软呢？”
“我这都是为了宗门规矩，实在不忍心看你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啊。”
听着萧景珩这句耳熟能详的台词，我后背汗毛瞬间立正站好。
没死！
上一遭在听雪寝殿的万年寒玉床上，九天劫雷劈碎阵盘，震波将我当场撞晕过去。
再一睁眼，那道天雷竟让我穿回了三年前被逐出师门的这一天！
全宗门上下都以为洛璃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连看亲传大弟子都像看块石头。
只有领教过寒玉床滋味的我清楚，上面坐着这位清冷剑仙，骨子里藏着怎样欺师灭祖的疯魔执念！
上一遭我据理力争自证清白，死活赖在凛霜峰不肯走。
结果不到半年，我不仅金丹破碎修为尽失，还被洛璃用困仙索锁在寝殿寒玉床上，日夜相对寸步难行！
“本座再问你最后一遍。”
洛璃垂下眼睫，右手五指搭在青玉茶盏边缘。
“你认是不认？”
萧景珩扇面遮住嘴角，等着看我痛哭流涕大喊冤枉。
我深吸一口气，当场咽下所有辩解之词。
辩解什么？
洗清冤屈继续留在凛霜峰等她心魔爆发把我拴起来吗？
逐出师门不废修为，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带薪解约大礼包！
我利落地解下腰间凛霜峰首徒剑牌，双手托举放在身前青石案上，后退一步深深躬身作揖到底。
“弟子楚渊，甘愿领罚！”
“多谢师尊五年栽培与今日不废修为之恩！”
“弟子这就卷铺盖滚下山，绝不再碍师尊的眼！”
话音落地，整座戒律堂鸦雀无声。
萧景珩手里的折扇啪嗒合拢，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我直起腰，连看都没敢多看主座一眼，抓起脚边早就收拾好的灰布包袱转身就往殿外跨。
保命第一，爱你老己，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咔嚓！
身后高台上传来一声脆响。
我眼角余光瞥去，洛璃指间那只百年青玉茶盏已被捏成一团齑粉。
滚烫茶水顺着她白玉似的手指淌落，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整座戒律堂的护堂剑气骤然发出一阵刺耳尖鸣！
2
我脚步更快了，恨不得给靴底贴满八张神行符。
刚跨出戒律堂大门，一道鹅黄身影横移两步拦在青石甬道正中。
百草商行少东家之女柳如烟，也是与我有过口头婚约的青梅竹马。
她右手抚摸着袖口镶金传讯玉简，下巴微抬，用帕子掩了掩鼻尖。
“楚渊，既然你已被凛霜剑尊逐出师门，有些账咱们今日便在戒律堂前算清楚。”
“你如今只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配不上我百草商行的门楣。”
“把当年定情的暖阳玉佩还我，你我婚约就此作废！”
萧景珩快步从殿内追出来，摇着折扇站到柳如烟身侧。
“大师兄，如烟师妹也是良禽择木而栖，你莫要纠缠失了体面。”
周围聚拢过来的外门弟子指指点点，等着看我人财两空当众破防。
我停下脚步，抬手鼓了两下掌，脸上挂满敷衍笑意。
真是大好事成双，连退婚这桩麻烦都主动送上门帮我销户了。
我解下腰间那枚成色普通的暖阳玉佩，抛在掌心掂了掂，却没有直接丢过去，反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哗啦一声翻开第一页。
“退婚我双手赞成，不过在还玉佩之前，咱们先搞一波现场对账。”
“五年前你入外门灵根驳杂，喝我三瓶上品洗髓液，折合下品灵石一千二百块。”
“四年前你炼丹炸炉伤了经脉，用我两株百年雪莲果加请医修的诊金，两千四百块。”
“还有去年你生辰讨要的流云霓裳羽衣、南海明珠钗，外加零碎吃穿借支，本金合计八千六百块下品灵石。”
我啪地合上账本，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按百草商行对外放贷的规矩，五年利滚利算你三倍整数，两万五千灵石拿来，玉佩立刻物归原主。”
柳如烟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指着我的鼻子拔高嗓门。
“楚渊你疯了！那些明明是你自愿送我的！”
我摊开手掌往后退了半步。
“以成婚为目的的大额灵物赠与，婚约告吹自然原数奉还，不然我现在就去山下天机坊贴大字报，宣传百草商行大小姐骗吃骗喝赖账。”
柳如烟脸皮涨成猪肝色，求救似的看向身旁的萧景珩。
萧景珩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咬了咬后槽牙，扯下腰间一只鼓囊囊的锦绣灵石袋砸过来。
“区区两万五千灵石，本少东家替如烟给了！”
“拿上灵石赶紧滚出沧澜宗！”
我一把接住灵石袋，神识一扫数目分毫不差，顺手把暖阳玉佩丢进柳如烟怀里。
“谢萧大善人慷慨解囊，祝二位锁死，千万别出来祸害别人！”
揣好巨款，我背紧灰布包袱，直接捏碎一张疾风符冲向通往山门的千步石阶。
本来这次下山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可不知为何，我眼皮突突直跳，总盼着早一秒跨出沧澜宗地界。
刚冲到石阶中段，头顶朗朗晴空骤然暗沉下来！
凛霜峰方向传来万剑齐鸣的铮铮巨响，漫天霜雪凭空席卷而起，上万柄寒光凛冽的灵剑拔地冲霄，朝着山门方向疾驰合围！
3
山门牌坊近在咫尺！
牌坊外侧的老槐树下，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掮客裴老六正拨弄着紫檀算盘翘首以盼。
瞧见我一路火花带闪电狂奔下来，裴老六眼睛一亮，迎上前来压低声音招呼。
“楚大公子，路引假身份和千里传送符全备齐了！”
“老六我办事童叟无欺，这活儿干着不烧心，快跨出界碑咱们就走！”
我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抬起右脚便朝山门青石界碑外迈去。
只要这一脚落地，天高任鸟飞，寒玉床彻底沦为历史名词！
铮——！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雪白剑光自九天之上轰然劈落，擦着我的靴尖三寸狠辣钉入界碑青石！
紧接着，成千上万柄飞剑如暴雨倾盆，密密麻麻插满整座山门内外。
金色剑气纵横交织，眨眼间化作一面高达百丈的光幕牢笼，将整座沧澜宗山门焊得死死的！
裴老六被剑气余波掀翻在地，连滚带爬缩到界碑外侧的石狮子后面，手里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
“我的亲娘嘞，这是护山大阵最高禁绝令！”
“哪个不长眼的邪修打上沧澜宗了？”
没有邪修攻山。
漫天飞舞的细碎雪沫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自峰顶踏空缓步走下。
每落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晶莹霜莲，周遭温度骤降，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结起白霜。
洛璃来了。
她没束银冠，三千墨发随狂风肆意飞扬，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惊心。
紧赶慢赶追下山来看热闹的萧景珩与柳如烟喘着粗气停在十丈外。
萧景珩见洛璃封锁山门，眼睛一亮，赶紧拱手凑上前添油加醋。
“师尊英明！弟子刚想禀报，楚渊走得如此仓促，定是身上还藏着本门其他秘宝未曾交出，当场搜身废其丹田方能以儆效尤！”
洛璃连眼角都没往他那边偏一下，广袖随意一拂。
砰的一声闷响！
萧景珩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般横飞出去，砸断路边两根石栏杆，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酸水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追来的各峰弟子齐齐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洛璃穿过死寂的人群，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三尺处停下。
她右手五指间，正慢条斯理缠绕着一根通体流转暗金符文的细长软索。
捆仙缚神，专锁元婴金丹修士的极品仙器——困仙索！
我后背紧贴着山门大石柱，双腿肌肉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截。
逐出师门的流程很基础，这封山掏绳子的阵仗可就不基础了啊！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拳干笑。
“师尊，剑牌交了，账也清了，您老人家封山门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洛璃垂眸盯着我背上的灰布包袱，指尖金色困仙索轻轻一抖，索头如灵蛇般游走缠上我的手腕边缘。
她红唇微启，嗓音清甜却透着彻骨寒意。
“跑得倒快。”
“既然徒儿这般不愿待在剑峰，那为师便将你锁在我的寝殿可好？”
我头皮一炸，拼命把脖子往石柱后面缩。
“救命，说好的无情道呢，师尊你别过来啊……”
4
金色困仙索咔哒一声收紧，严丝合缝扣在我右腕脉门上。
丹田里刚提起的金丹灵力碰到金索符文，瞬间乖巧缩回原处，半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周围数百名沧澜宗弟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躲在界碑外石狮子后头的裴老六拍着大腿，小声嘀咕了一句传进我耳朵里。
“好家伙，我还当是师徒反目，合着老六我是误闯天家了！”
我顾不上理会裴老六，举起被拴住的右手冲洛璃晃了晃，试图用宗门规矩唤醒这位剑道魁首的理智。
“师尊！刚才在戒律堂当着各峰长老的面，您亲口将我逐出凛霜峰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这刚下逐客令又拿困仙索绑人，传出去正道同盟该怎么议论您的无情剑道？”
洛璃牵着困仙索另一头，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探讨今日剑法课业。
“戒律堂除掉的，是你凛霜峰首徒的弟子名牒。”
“从今日起，你确实不再是本座的徒弟。”
我眼睛刚亮起半分，就听她慢悠悠补上下半句。
“听雪寝殿尚缺一名擦剑奉茶的贴身剑侍，不入外门谱牒，只归本座一人管束。”
“本座抓自家私逃的剑侍回殿，与宗门戒律何干？”
我张了张嘴，满肚子辩词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好一招卡规矩漏洞！
摘掉徒弟名分，连戒律堂长老都无权插手她的私人寝殿事务了！
刚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萧景珩捂着胸口，满脸不可置信地喊出声。
“师尊！听雪寝殿乃是您清修禁地，百年来连宗主都不得入内半步，怎能让楚渊一个戴罪之人住进去？”
洛璃侧过半张脸，视线冷冷扫过萧景珩。
“本座寝殿留何人，何时轮到你置喙？”
“再多嘴一句，去思过崖面壁三年。”
萧景珩脖子一缩，柳如烟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拼命摇头，两人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洛璃不再理会满场呆滞的众人，手腕轻挽，拉着困仙索转身踏上浮空剑莲。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托举之力卷住我的腰身，将我连人带包袱一块儿拽上了剑莲。
呼啸山风在耳畔掠过。
我低头看着山门外裴老六冲我挤眉弄眼比划“保重”的手势，只能在肚子里叹气。
行吧，跑又跑不出护山大阵，打又打不过化神剑尊，如何呢，又能怎？
只要保住丹田这颗金丹别碎，留得青山在，总能找到机会二次跑路！
剑莲穿过云海，稳稳落在凛霜峰最高处的听雪寝殿白玉阶前。
整座凛霜峰后山寂静无声，连洒扫杂役都没有，四面悬崖皆被九重剑气笼罩。
殿门无风自开，洛璃牵着我跨过门槛，穿过外殿素白屏风，径直走入内室。
我抬脚迈入内室的瞬间，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内室正北方纱幔轻垂，一方通体幽蓝、散发着丝丝缕缕白雾的宽大玉榻静静立在阵眼中央。
万年寒玉床！
上一遭困了我整整两年的噩梦本尊，正完好无损摆在我面前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5
我的脚后跟下意识往外挪了半寸。
身后的殿门哐当合拢，九道剑纹锁扣依次亮起幽光，彻底断了退路。
洛璃松开困仙索尾端，金索自动延展成三丈长短，另一头缠在殿心盘龙玉柱上。
活动范围刚好覆盖整间内室与侧耳茶房，唯独够不着大门门槛。
我把灰布包袱往梨花木圆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圆凳上，拉开架势准备跟她约法三章。
“剑尊大人，既然您雇我当贴身剑侍，那咱们得把工钱、作息和人身安全摊开讲明白。”
“第一，我这颗金丹长在肚子里挺好，不许动不动废人修为。”
“第二，那张寒玉床寒气太重，我体虚睡不惯，我睡外间软榻。”
洛璃走到博古架前解下外罩雪色大氅，闻言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谁说要废你修为了？”
“寒玉床本就是本座打坐之用，外间紫檀软榻垫了三层南海火狐绒，本就是给你铺的。”
我眨了眨眼，探头往外间屏风后瞄了一眼。
宽大的紫檀软榻上果然铺着火红松软的狐绒褥子，榻边小几上还摆着一碟我平时最爱吃的桂花糖糕。
这待遇怎么跟记忆里不太一样？
正狐疑间，洛璃转身去偏厅净手，衣袖拂过博古架底层的暗格木门，木门未曾扣严，悄无声息滑开半尺缝隙。
我顺着缝隙定睛一瞧，呼吸猛地一滞。
暗格丝绒软垫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样旧物。
有我十七岁刚入山门练剑劈断的第一把桃木剑，有我前年除夕随手编坏丢掉的青草蚂蚱，甚至还有我上个月沐浴后找不见的一截旧发带！
每件东西下面都垫着防尘避水符，擦拭得纤尘不染！
我噌地收回视线，端起桌上凉茶猛灌一口压惊。
破案了！
什么清冷绝情剑道仙子，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位师尊就已经在无情道邪修的路上一路狂奔不回头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洛璃端着一只白瓷托盘走出偏厅，将一碗碧绿清亮的汤水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漂浮的翠绿瓜片，抬起头严肃开口。
“师尊，咱们认真聊聊，强扭的瓜不甜，你放我下山当个散修，我逢年过节肯定回来给你老人家拜年送礼……”
洛璃将瓷勺塞进我右手里，神色淡然打断。
“你今日跑了一身虚汗，肝火太旺，先把这碗清火瓜汤喝了。”
我捏着勺子噎了一下。
“我没上火，我在跟你谈人身自由的大事！”
洛璃在寒玉床边缘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吐纳剑气。
“汤凉了伤脾胃，喝完把桌上的《剑心澄明录》抄两遍，辰时开饭。”
得，一碗瓜汤直接把我所有诉求堵了回来，说了等于白说！
我端起瓷碗咕咚咕咚灌完清火瓜汤，抹了抹嘴，抱起包袱钻进外间火狐绒软榻躺平。
熬到子夜三更，殿内烛火微暗，寒玉床方向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我悄然盘膝坐起，内视丹田准备运转周天攒点灵力。
神识刚探入金丹核心，丹田底部骤然窜起一股针扎似的刺痛！
一缕极细的黑霜暗纹正死死缠绕在金丹表面，贪婪啃食着我的本源灵气！
6
我猛地按住右胸肋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股黑霜发作时的阴寒绞痛，竟与上一遭我在寒玉床上金丹破碎前夕的痛感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上一遭我一直以为是洛璃为了困住我，亲手用剑气震碎了我的金丹。
可现在洛璃分明睡在内室寒玉床上，半根手指头都没碰我，这鬼东西怎么早就长在我金丹里了？
我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催动两成金丹真火将那缕黑霜暂时逼回丹田角落。
咔哒。
外殿雕花木窗外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踩踏脆响。
紧接着，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贴着廊柱摸到窗根底下，手指捅破半格窗纸，往里探头张望。
借着清冷月色，我看清了窗缝外那双阴鸷发亮的眼睛。
二师弟萧景珩！
这孙子白天被洛璃一袖子扇飞还不死心，大半夜摸上听雪寝殿，八成是笃定洛璃把我抓回来严刑拷打，专程跑来拍留影石看我笑话的！
窗外传来萧景珩压到极低的气音自语。
“奇怪，怎么没听见惨叫声？难道已经被废掉修为丢在柴房了？”
我眼珠一转，低头看了看扣在右腕上的金色困仙索。
这根仙器与听雪寝殿的九重护主剑阵气机相连，只要遭到外力恶意窥探加上持索人灵力剧烈震荡，立刻就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自动反击！
我屏住呼吸，抓起桌上半块桂花糖糕塞进嘴里垫底，随后右手猛地拽紧困仙索，往窗根方向使劲一扯！
同时扯开嗓子朝窗外低喝一声。
“什么人半夜偷窥剑尊寝殿！”
嗡——！
困仙索金光暴涨，檐下悬挂的八枚镇殿剑铃同时炸响！
三十六道凌厉无匹的护殿剑气顺着我扯动金索的方向破窗而出，精准锁定窗外探头探脑的萧景珩！
“卧槽！”
萧景珩魂飞魄散，连留影石都来不及收，祭出一面青铜护心镜拼命招架。
轰隆一声巨响！
青铜护心镜当场炸成碎片，剑气余波推着萧景珩在半空翻了七八个跟头，噗通一声头朝下栽进院外的灵泉泥坑里！
内室寒玉床上的纱幔倏然掀开。
洛璃赤足踏地闪身掠至我身侧，左手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往后带开半步，右手并指凝剑直指窗外。
院外灵泉泥坑里泥浆四溅，萧景珩顶着一脑袋烂荷叶连滚带爬翻出院墙，捏碎一张血遁符狼狈逃窜，眨眼没了踪影。
“师尊，好像是个采花贼或者偷剑贼，被护殿剑阵轰跑了。”
我拍了拍胸口，一本正经地指着破了个大洞的窗户汇报战果。
洛璃垂眸上下打量我一圈，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确认我毫发无伤，紧绷的下颌线才缓和下来。
“夜深露重，去里面榻上歇着，明日换铁木窗棂。”
我隔着破窗往院外草丛一瞟。
刚才萧景珩栽进泥坑翻滚逃命的地方，草叶间正静静躺着一块从他袖袋甩出来的乌黑铁牌。
次日清晨，洛璃去主峰剑阁点卯巡查。
我拽着三丈长的困仙索探出窗台，用扫帚柄把那块乌黑铁牌勾了进来。
铁牌背面刻着一只狰狞的九幽鬼爪，正面赫然印着三个古篆小字——噬灵盟！
7
指尖摩挲着玄铁令冰凉的鬼爪凹槽，我右眼皮跳得更欢了。
噬灵盟，修仙界臭名昭著的地下邪修黑市团伙，专门干倒卖修士灵骨、抽取特殊体质髓血的脏活！
萧景珩一个正道大宗门的二弟子、万宝商行少东家，贴身袖袋里怎么会揣着噬灵盟的信物？
联想到昨夜金丹里无端发作的黑霜暗纹，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往上蹿。
不行，光坐在这寝殿里混吃等死太被动了，必须找专业人士查清底细！
趁着外殿无人，我撕下一页抄废的宣纸，指尖逼出一滴灵力勾勒符纹，三两下折成一只巴掌大的传音纸鹤。
“裴老六，速查噬灵盟玄铁令与萧家万宝商行的底细。”
“另外，顺着天机坊废矿地脉给我挖一条通往凛霜峰后崖的逃生暗道，定金五千灵石回头结！”
我刚把话音封进纸鹤肚子里，准备弹指送出窗缝。
吱呀——
听雪寝殿大门毫无征兆地从外推开！
洛璃提着一篮刚摘的带露灵果迈步进殿，清冷视线精准落在我高举在半空的右手纸鹤上。
四目相对，殿内落针可闻。
我手腕一抖，硬生生把弹出去的指力拧成一圈回旋风，传音纸鹤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稳稳停在洛璃鼻尖前寸许处，扑扇了两下纸翅膀。
洛璃挑起一侧秀眉，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捏住纸鹤翅膀。
“给山下何人传讯？”
“还在琢磨怎么逃出凛霜峰？”
殿内温度瞬间跌破冰点，困仙索上的暗金符文一明一暗开始发烫。
我面不改色地从桌上抓起一叠空白宣纸，飞快折出第二只、第三只一模一样的纸鹤摆成一排，脸上绽开无比真诚的笑容。
“哪能啊师尊！听雪寝殿包吃包住还有火狐绒睡榻，傻子才往外跑！”
“我看殿里闷得慌，专门折一排灵力纸鹤给您练飞叶穿杨解闷，这叫贴身剑侍提供的情绪价值！”
洛璃捏着那只封了密语的纸鹤，指尖泛起一点微弱白光，似乎想探查里面的传音印记。
我心脏狂跳，一步跨上前，双手捧起她另一只手里的灵果竹篮，顺势用肩膀不动声色撞开她捏纸鹤的手背，同时暗中催动灵力震散了纸鹤内的语音符纹！
噗的一声轻响，纸鹤化作一团普通碎纸屑飘落在地。
“哎呀，弟子学艺不精，符纹没画稳当自爆了！”
“师尊快尝尝这灵果甜不甜，我去给您洗干净剥皮！”
洛璃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纸屑，又抬眼端详我近在咫尺的笑脸。
她忽然伸出右手拽住困仙索中段，往怀里轻轻一带。
我重心不稳往前扑了半步，鼻尖险些撞上她微凉的额角，整个人被困在她的剑气气息范围之内。
“楚渊，莫要骗我。”
“这困仙索每挣断一分，便会自动缩紧一尺，直到把你彻底缠在本座身上为止。”
我干咽了一口唾沫，举起灵果竹篮挡在胸前连连点头。
恰在此时，殿外禁制石碑传来侍童清脆的传音通禀。
“禀凛霜剑尊，百草商行柳如烟携二师兄萧景珩在峰前院外求见，称楚渊离峰前在灵泉投毒，特献上解毒固元丹请剑尊明鉴！”
8
我端着果篮乐出了声。
昨晚刚在灵泉泥坑里啃了一嘴泥，今天一早又带着柳如烟上门送人头，萧景珩这记吃不记打的韧性真是感人肺腑。
洛璃松开困仙索，冷着脸转身走向殿门。
“去前院，把你的账清干净。”
她解开盘龙柱上的绳头，将困仙索尾端拢进宽大雪白广袖之中，带着我一道迈出听雪寝殿。
前院白玉坪上，萧景珩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锦袍，额角还贴着一块遮掩淤青的玉膏。
柳如烟双手捧着一只雕花紫檀丹盒，瞧见我跟在洛璃身后走出来，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凛霜剑尊！”
柳如烟迫不及待往前迈出半步，指着院角那口冒着泉眼的白玉灵泉痛心疾首。
“剑尊明察！今晨外峰灵植枯萎，小女查验水源，发现源头就在凛霜峰这口副泉！”
“定是楚渊昨日被逐出师门怀恨在心，趁夜在灵泉里投了蚀灵散！”
“小女连夜取百草商行珍藏的极品清灵固元丹十枚献上，既能净化泉眼，亦可助剑尊调理剑气！”
萧景珩摇着折扇在一旁帮腔。
“大师兄，剑尊留你在峰上当剑侍已是天大的仁慈，你怎么能做出这等恩将仇报的下作事呢？”
我抱着胳膊走出两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卧龙凤雏唱双簧。
“柳大小姐张口就来，你说泉水有毒就有毒？”
柳如烟冷哼一声，指向萧景珩肩头站着的一只雪白灵鹤。
“此乃二师兄驯养的寻毒灵鹤，沾半滴蚀灵散便会双翅发黑萎靡倒地，你敢验吗？”
我二话不说走到灵泉边，抄起白玉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泉水，先仰头自己喝了一大口，接着手腕一抖，将剩下半瓢泉水兜头泼在寻毒灵鹤身上！
灵鹤扑棱了两下翅膀，非但半根黑毛没长，反而精神抖擞地仰脖欢叫了两声！
萧景珩脸色骤变，昨日他自己掉进泉坑喝了两肚子水都没事，哪来的毒！
原来柳如烟根本没验过水，纯属听萧景珩抱怨昨晚在泉边吃了亏，自作聪明编瞎话来献丹邀功！
我不等柳如烟狡辩，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从紫檀丹盒里拈起一颗所谓极品固元丹，指尖灵力微微一震。
咔嚓！
圆润光滑的糖衣外壳碎裂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散发着酸腐焦糊味的药渣丸子！
“外面裹一层亮光蜜蜡，里面全是炼废的隔年陈渣，柳大小姐，拿这种预制劣丹来糊弄化神剑尊，你们百草商行的胆子挺肥啊！”
柳如烟脸色惨白，慌忙伸手去抢丹盒。
“不、不是的！定是底下药童装错了盒子……”
洛璃眼神冷冽如霜，一袖挥出，紫檀丹盒连同十颗劣丹当场化作飞灰！
“污蔑本座剑侍，以残次废丹欺瞒尊长。”
“即日起，削去百草商行在沧澜宗一切丹药供奉资格，萧景珩同谋不察，二人各罚下品灵石五万，一刻钟内交齐，否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地界！”
萧景珩与柳如烟面如土色，抖着手凑齐十万灵石装进储物袋奉上。
洛璃看都没看，抬手将沉甸甸的储物袋抛进我怀里。
“赏你买糖糕。”
我美滋滋接住十万巨款，冲灰溜溜滚下山的两人挥手送别。
转过身正想夸师尊大气，却瞥见洛璃背在身后的左手雪白袖口内侧，悄无声息洇开了一点刺目的金红血迹！
9
“师尊，你的手——”
我下意识迈步上前想去掀她的左袖。
洛璃反应极快，左袖往后一拢，面色如常地转身迈上寝殿玉阶。
“方才震碎丹盒震破了皮肉，无碍。”
骗鬼呢！
化神期剑尊的护体罡气连上品灵器都砍不破，震几颗烂药丸能震出血来？
况且那血迹分明泛着淡淡金芒，那是修士元婴本源受损才会溢出的心头精血！
回到听雪寝殿，洛璃没有像往常那样看我抄书，径直走进内室拉下纱幔，盘膝坐上万年寒玉床闭关调息。
整整一个下午，内室寒气翻涌，连外殿茶壶里的温水都结了一层薄冰。
傍晚时分，一只灰扑扑的土行穿山鼠从后窗墙角的砖缝里钻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罗盘和一卷细纸条。
是裴老六驯养的送货灵兽！
我连忙蹲下身解下物件，塞给穿山鼠两块上品灵石打发它原路钻回去。
展开纸条一看，裴老六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楚大公子，查清了！万宝商行近年亏空巨大，萧景珩他爹暗中给噬灵盟总瓢把子殷九幽当白手套洗赃物！”
“殷九幽悬赏十万上品灵石搜寻身怀天煞噬灵髓的炉鼎，据传五年前沧澜宗雪谷曾有噬灵髓异象出现！”
“另：后崖废矿地脉暗道已挖通至寝殿东北角石壁外，用破禁罗盘对准母扣可暂时屏蔽困仙索三刻钟，速溜，这活儿再干老六我真要烧心了！”
我捏着纸条，指尖将其震成粉末。
五年前沧澜宗雪谷！
五年前洛璃外出除魔遭人暗算神魂重创跌落雪谷，正是刚入外门的我拼着半条命把她从雪谷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难道我金丹里那缕黑霜，就是五年前在雪谷无意间染上的天煞噬灵髓？
可洛璃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上一遭还要碎我金丹把我锁在寒玉床上？
内室寒玉床上的气息愈发冰冷刺骨，我握紧手里的青铜破禁罗盘，咬了咬牙。
不管洛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萧景珩和噬灵盟已经在暗处盯上了我，留在明靶子一样的凛霜峰太危险，我必须先去天机坊当面找裴老六拿到噬灵髓的完整卷宗！
入夜子时，万籁俱寂。
我将青铜破禁罗盘贴在右腕困仙索锁扣上，顺时针轻转三圈。
咔哒一声微响，困仙索表面流转的金光黯淡下去，锁扣弹开一道细缝，成功滑落手腕！
我屏住呼吸，把金索轻轻搭在软榻枕边，蹑手蹑脚摸到寝殿东北角的青石墙壁前。
按照裴老六标注的方位按下凸起暗砖，石壁无声滑开一道一人宽的幽深石缝。
我闪身钻进石缝，刚掏出破禁罗盘准备辨别通往后崖的方向，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像疯了一样飞速旋转起来！
嗡嗡颤鸣声中，磁针死死钉向石缝斜下方一条被剑气封锁的白玉密道！
密道尽头石匾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洗剑池。
那里传出一股与我丹田黑霜同源、却又夹杂着洛璃本命剑意的奇异波动！
我脚步顿了一瞬，听见后崖出口传来裴老六约定的三声夜枭暗号，决定先出去拿卷宗再回来探这洗剑池，转身顺着外侧废矿暗道疾驰而出！
10
废矿暗道出口藏在凛霜峰山脚护山大阵的薄弱夹缝处，外头便是一片乱石嶙峋的黑松林。
冷风一吹，久违的自由空气灌满胸腔。
老槐树下，裴老六裹着灰布道袍搓着手左右张望，见我钻出洞口，赶紧迎上来塞给我一卷兽皮古籍和一块假身份玉牌。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出来了！”
“噬灵髓的秘闻全在这兽皮卷上，拿上东西赶紧走，刚才林子外头有生面孔晃悠，邪门得很！”
我接过兽皮卷刚揣进怀里，还没来得及掏尾款。
嗖嗖嗖！
四周黑松树冠上骤然射下数十道涂满麻痹腥气的乌黑弩箭，八面玄铁阵旗同时钉入四周地面，瞬间张开一道隔绝声息的乌光血幕！
裴老六怪叫一声，熟练无比地往地上一趴滚进石头缝里掏护身符。
十名蒙面黑衣死士手持弯刀从林间阴影中包围上来，为首的独眼壮汉舔了舔刀锋，嘿嘿怪笑。
“萧少东家果然没算错，你这小子一拿到风声肯定会顺着地鼠洞往外钻！”
“乖乖束手就擒，别伤了肚子里的天煞噬灵髓，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果然是萧景珩通过万宝商行暗桩盯上了天机坊的动静，在这儿守株待兔呢！
独眼壮汉手一挥，十名金丹中后期的黑衣死士同时结成合击刀阵扑杀过来！
我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正经剑修单挑群狼的路子太慢，对付这种黑市脏活，就得上我自创的跑路邪修战法！
我左手一把抓出白天刚用十万罚款跟内门换的二十张高阶爆炎符，右手直接掏出三颗刻满乱流阵纹的震天雷珠，看都不看往脚下阵眼方位一撒，自身借着疾风靴倒滑丈许！
“想要髓是吧？先吃小爷一顿满汉全席！”
轰！
轰！
轰！
二十张爆炎符引爆震天雷珠，狭窄的隔音血幕瞬间变成了高压火药桶！
狂暴气浪在罩子里来回折射冲撞，冲在最前头的七八名黑衣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全，护体灵光当场炸碎，东倒西歪砸断一片黑松，浑身焦黑失去了战力！
独眼壮汉仗着半步元婴的横练肉身硬扛下爆炸，顶着一脸黑灰暴怒扑到我面门前，弯刀直劈我琵琶骨！
我侧身避开刀锋，左掌拍出一记凛霜剑指震偏他手腕，右手顺势探入他怀中，一把扯出他贴身藏着的密信账册！
独眼壮汉彻底疯狂，不顾伤势掏出一枚血色自爆钉朝我心口猛扎过来！
距离太近，旧力刚尽新力未生！
就在血钉距离我衣襟不足半尺的刹那——
轰隆！
头顶乌光血幕如纸糊般轰然碎裂！
一道耀眼夺目的暗金流光自凛霜峰巅跨越三里夜空破风而至，快得超越神识捕捉极限！
啪！
金色困仙索精准无比地抽碎血钉，余势未消直接将独眼壮汉抽飞出百丈开外撞碎半块山岩，随后索头灵巧一卷，牢牢缠住我的腰腹！
“老六，尾款放石头上了，撤！”
我只来得及冲石头缝里的裴老六喊了一嗓子，整个人便被困仙索拽得双脚离地，如放风筝般腾空倒飞回凛霜峰顶！
双足砰地落回听雪寝殿白玉阶上。
殿门大敞，洛璃披散着墨发赤足站在风口里，手里死死攥着困仙索另一端。
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呼吸骤然一滞——
月光映照下，洛璃那双原本清澈冷冽的瞳孔深处，竟浮起了一圈妖异至极的淡红血丝！
11
心魔入眼！
上一遭洛璃眼底泛起这抹淡红，还是在半年后宗门大比出了变故的时候，如今才第二天晚上，她的心魔进度条怎么直接狂飙了一大截？
洛璃一言不发，右手一收困仙索。
我顺着力道滑进殿内，后背还没站稳，洛璃反手挥袖关死殿门，一步跨到我跟前。
她左手扣住我的右腕，右手扯过困仙索另一头，竟在自己纤细白皙的左腕上绕了三圈，指尖剑气一凝，打上了一道同心死结！
三丈长的金索缩短到不足四尺！
我抬起手，她的手就得跟着动，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可闻，连转个身都得擦着衣袖！
“师尊，有话好好说，咱们先把这连体婴造型解开成吗？”
洛璃抬起泛着淡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声音又轻又冷，尾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破禁罗盘开锁，后山地脉逃逸。”
“楚渊，一日之内你跑了两次。”
“是不是非要把这寝殿四壁全铸成玄铁剑牢，把你的经脉彻底封死，你才肯安生待在本座看得见的地方？”
随着她话音落下，我右腕与她左腕相连处贴在一块儿。
透过薄薄的皮肤接触，我清晰探到她腕间经脉里的灵力乱得像一锅沸腾的冰碴子，寒气蚀骨，脉象虚浮得根本不像化神巅峰修士！
我心头一震，顾不上贫嘴，左手飞快从怀里掏出刚才从独眼壮汉身上顺来的密信账册，啪地拍在一旁的梨花木圆桌上。
“谁说我是逃跑了？”
“我那是看昨晚萧景珩掉在院外的噬灵盟玄铁令不对劲，怕有人潜伏在凛霜峰脚下对师尊不利，特意演了一出引蛇出洞去抓舌头！”
“您瞧瞧，人赃并获，连他们跟萧家勾结的账册我都给您缴回来了！”
洛璃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沾着火药灰的密信账册上。
风吹翻开扉页，最下方盖着一方血红的九幽鬼爪私印，旁边签着三个字：殷九幽。
看清那方私印的瞬间，洛璃眼底的淡红猛地一缩，周身暴走的剑气骤然转为凛冽杀机！
铮的一声，逸散的一缕剑气擦过桌面，硬生生将坚硬如铁的百年梨花木圆桌削平了半边！
“殷九幽……噬灵盟竟敢把手伸到沧澜宗山脚下。”
洛璃伸出右手翻看了两页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萧景珩私下收买黑市死士、今晚在后山设伏劫掠我的款项流水。
她合上账册，转头重新看向我，眼底那圈妖异的淡红竟然缓缓褪去了大半。
“当真是去抓内鬼，不是逃跑？”
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顺手拉过椅子坐下，连带着把左腕拴在一起的洛璃也轻轻拉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千真万确！我要真想跑，至于把二十张爆炎符全砸在山门口弄出那么大动静给您发信号吗？”
“再说了，师尊刚赏了我十万灵石，寝殿软榻还没睡热乎，我往哪儿跑？”
洛璃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紧抿的唇角极轻微地松动了一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双足，又看了看腕间系成死结的困仙索，抬手召来一双云锦软鞋穿上，却半点没有解开金索的意思。
“外头既有噬灵盟死士窥伺，这几日金索便这般系着，免得你半夜又独自去涉险。”
我看着这不足四尺的社交距离，嘴角抽了抽。
行吧，谎话圆过去了，就是把自己彻底套牢了！
12
天刚蒙蒙亮，主峰议事大殿便敲响了三通景阳钟。
昨夜山脚黑松林二十张爆炎符齐炸，动静堪比金丹修士渡劫，巡山执事一早便抬着那八个炸成焦炭的黑衣死士和重伤昏迷的独眼壮汉上了主峰。
洛璃换上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宽大的云袖自然垂落，刚好将连接我们两人手腕的四尺困仙索严严实实遮在袖袍底下。
一路御剑抵达议事大殿，各峰长老与宗主玄诚子早已端坐堂中。
萧景珩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大殿中央，一见洛璃带着我并肩走进门槛，立刻抢先一步抱拳高呼，恶人先告状！
“启禀宗主、各位长老！昨夜山门外突发恶战，弟子查明，定是楚渊被逐出弟子名录后怀恨在心，暗中勾结外域邪修潜回山脚意图破坏护山大阵，幸得黑松林禁制反击才未酿成大祸！”
坐在客座首位的是一名身穿紫金员外袍、满手翡翠扳指的富态中年商人。
万宝商行大东家，萧景珩的亲爹萧万金！
萧万金捻着胡须站起身，笑眯眯地冲宗主玄诚子拱了拱手，手里托起一面古朴铜镜。
“玄诚宗主，犬子所言非虚，那些黑衣人来历不明，萧某特携家传古宝照魂镜前来助阵，只需往楚贤侄头上一照，便可验明他有未与外贼私通！”
好一招贼喊捉贼！
这父子俩怕独眼壮汉醒来供出他们，干脆抢先一步动用做了手脚的照魂镜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刚要开口掏账册，身侧的洛璃往前迈了半步，隔着宽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
“不必照他。”
洛璃嗓音清冷，右手自袖中探出，随手将一卷抄录好的账册副本抛在宗主案头，同时屈指冲殿中担架上刚刚苏醒的独眼壮汉凌空一弹！
叮！
一道剑气精准击碎独眼壮汉舌底暗藏的灭口毒囊，顺带震碎了他胸口一枚印着万宝商行暗纹的传讯子符！
“噬灵盟分舵头目，收万宝商行三万灵石定金在后山截杀本座剑侍，转账玉符尚在怀中，萧大东家要用照魂镜照一照这枚子符吗？”
独眼壮汉毒囊被破，吓得魂不附体，竹筒倒豆子般指着萧景珩大喊保命。
“别杀我！是萧少东家花钱雇我们去抓楚渊的！定金就是万宝商行南城钱庄兑的票据！”
满殿哗然！
萧万金手里的照魂镜差点脱手摔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一巴掌拍在萧景珩后脑勺上破口大骂。
“逆子！定是底下哪个吃里扒外的掌柜打着你的旗号胡作非为！”
萧万金到底是老狐狸，当场推出一个死无对证的外门掌柜顶缸，又咬牙割肉赔给宗门二十万灵石修缮山林，才算保住萧景珩没被当场赶出山门。
戒律堂长老擦了擦汗，看向我迟疑开口。
“洛首座，既然楚渊立功擒贼，不如还是按门规将他收回戒律堂监管……”
洛璃侧过身，广袖微扬，露出一截灿金夺目的困仙索。
“本座昨日已说得很清楚，楚渊已非沧澜宗在册弟子，乃是本座听雪寝殿私属之人。”
“他的一应功过是非，只归本座一人处置，谁还有异议？”
玄诚子与众长老盯着那根一头拴着楚渊、一头拴着凛霜剑仙自己手腕的困仙索，集体石化当场，半晌齐齐摇头。
走出大殿时，萧万金扶着灰头土脸的萧景珩站在廊下，怨毒阴冷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后背上。
13
回到听雪寝殿已是午后。
我摸出昨晚裴老六塞给我的那卷兽皮古籍，趁洛璃在窗边擦拭佩剑，窝在软榻上飞快翻阅起来。
兽皮卷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天煞噬灵髓，乃上古凶戾魔气凝结而成的邪物，一旦入体便会扎根修士金丹。
每逢月圆或宿主灵力精进，黑霜便会噬咬心脉，三年内必令宿主金丹炸裂、神魂俱灭！
世间唯有两法可压制或根除：
其一，以化神期以上大能的纯净元婴本源心头血，辅以万年寒玉床镇压，日夜温养剥离，但施救者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枯竭心魔缠身！
其二，便是剑走偏锋的凶险法门——引九天紫霄劫雷入体，将噬灵髓当场炼化成雷道灵源，九死一生！
我捧着兽皮卷，手指停在“万年寒玉床”与“化神元婴心头血”那两行小字上，久久没能翻过页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洛璃袖口洇出的那滴金红血迹，还有上一遭我在寒玉床上醒来时，洛璃日渐消瘦苍白的下巴。
难道……
熬到子夜时分，窗外一轮圆月高悬。
我丹田内的黑霜暗纹准时暴动，比昨晚凶猛数倍的阴寒绞痛顺着经脉四处乱窜！
我死死咬住牙关没吭声，手腕相连的困仙索却第一时间将我体内的灵力震荡传到了内室。
洛璃几乎在瞬息间出现在软榻前。
她二话不说扶起我的后背，冰凉白皙的右掌贴在我丹田气海穴上，一股温和醇厚到极致的本源灵力源源不断渡入我体内，强行将暴动的黑霜按回角落！
借着皎洁月光，我低头清楚看见，随着本源灵力输出，洛璃右手手背上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霜白裂纹！
“师尊，停下！别渡灵力了！”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掌，翻身下榻。
洛璃迅速将右手藏进袖中，呼吸微促，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你金丹不稳，莫要乱动。”
天亮之后，宗主玄诚子发来传讯剑符，请洛璃过主峰商议加固护山大阵事宜，需离峰半个时辰。
洛璃临走前解开左腕金索，照旧将另一端锁在盘龙玉柱上，又留下一道本命剑穗悬在内室门楣护持。
殿门刚一关严，我立刻起身冲向寝殿东北角石壁！
困仙索三丈虽够不到大门，但昨天洛璃为了方便我去茶房端水，特意放长了半丈，刚好够我探进东北角暗格边缘！
我摘下门楣上那枚沾满洛璃本命气息的白玉剑穗，按进东北角暗砖凹槽。
轰隆隆——
通往地下洗剑池秘境的剑气禁制感应到主人剑穗气息，毫无阻拦地向两侧分开！
我拽着绷到极限的困仙索，一步步走下白玉石阶，踏入寝殿正下方的洗剑池秘境。
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彻底停滞。
方圆十丈的地下冰窟中央，一池寒泉清澈见底，泉眼正上方连通着内室万年寒玉床的阵枢底座。
而环绕洗剑池的四面玄冰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成千上万行剑痕小字！
“天启十七年冬月初三，楚渊背我出雪谷，少年掌心滚烫。”
“天启十九年春，楚渊结丹，笑起来眼角弯弯，送他佩剑一柄。”
“天启二十一年秋，查出他雪谷替我挡灾染上天煞噬灵髓，金丹已蚀七分……”
我的目光颤抖着移向池心白玉石台，上面静静供奉着一卷贴着禁制封条的青玉竹简，封条上写着两个字：楚渊。
14
我伸手揭开封条，将神识沉入青玉竹简与脚下的寒玉床阵枢图纸之中。
庞大的画面与文字瞬间涌入脑海，将上一遭与这一世所有的碎片严丝合缝拼凑完整！
根本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疯魔虐待！
五年前雪谷除魔，噬灵盟设下毒计暗算洛璃，是我背着昏迷的她趟过毒瘴血水杀出重围，也是在那一夜，原本冲着洛璃去的天煞噬灵髓钻进了毫无防备的我体内！
直到两年前，洛璃才察觉我金丹深处潜伏着这颗催命毒瘤。
更致命的是，沧澜宗祖师堂立有千年铁律天道咒：凡在册师徒若有越界私情或逆天改命换魂之举，天道剑咒立发，师徒俱损！
而且噬灵盟在下咒时附带了恶毒的“天机禁言咒”——知情者一旦向宿主本人吐露半个字实情，便会立刻引爆噬灵髓令宿主当场暴毙！
上一遭，我死活不肯离开凛霜峰除掉徒弟名牒。
眼看我三年死劫大限将至，金丹已被黑霜彻底蛀空，洛璃孤注一掷！
她亲手震碎我那颗腐坏不堪的毒丹，将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来，又把我锁在连通洗剑池阵眼的万年寒玉床上！
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她受禁言咒束缚不能向我解释半句，任由我误解怨恨她废我修为囚禁折辱。
而每逢深夜我昏睡过去，她便独自坐在洗剑池底，一刀刀割开手腕，将自己苦修百年的化神元婴本源渡入寒玉床阵枢替我重塑生机！
无情道修士动情本就遭反噬，再加上元婴本源日渐亏空，她的心魔才会越积越深，性情愈发偏执敏感，连半步都不敢放我离开视线！
至于上一遭最后那道劈碎寝殿的九天劫雷——
那根本不是寻常天雷，而是她耗尽半数元婴替我逆天续命引来的天道灭顶雷罚！
在雷罚落下的最后一刻，她用全部修为护住了寒玉床上的我，把我震入时空乱流毫发无损地送回三年前，而上一遭的她呢？
我攥着青玉竹简的五指用力到骨节咔咔作响，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难怪三天前在戒律堂，萧景珩栽赃我盗取剑谱时，洛璃明明洞察秋毫却顺水推舟将我逐出师门！
她早就算准了时间，想借这个不伤筋骨的罪名提前摘掉我的徒弟谱牒，避开祖师堂天道咒，再悄悄接我去山下别院慢慢医治！
谁承想我一穿回来，二话不说谢恩撒腿狂奔下山，还把柳如烟的婚退了、找裴老六买跑路符！
洛璃以为我要彻底弃她而去远走高飞，这才当场破防引爆心魔，不顾一切焊死山门把我拴回了听雪寝殿！
啪嗒。
身后洗剑池石阶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玉佩坠地声。
我猛地转过身。
石门阴影下，提前赶回凛霜峰的洛璃静静立在台阶尽头。
她看着我手里展开的青玉竹简，又扫过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写满她隐秘心事的剑痕，那张清绝出尘的脸庞瞬间失尽所有血色！
锵的一声轻吟，霜华长剑出鞘三寸，指尖微颤！
15
洗剑池内寒雾翻涌，池水倒映着洛璃失措又强撑镇定的身影。
这位纵横九州百年未尝一败的凛霜剑仙，此刻握着剑柄的手指竟轻轻蜷缩了一下，像个藏了多年的秘密被当场掀开底牌的孩子。
“谁准你私闯洗剑池的？”
她极力压低声音想维持往日的威严，开口却哑了半截嗓子。
“既然你都看到了……”
“对，本座修无情道修出了心魔，早就对你存了欺师灭祖的执念，戒律堂除名也是本座故意纵容的。”
她往前迈出一步，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发烫，左手抬起似乎想结印封印整座地下冰窟，又想开口提醒我竹简后半截关于噬灵髓的凶险。
“还有你体内的金丹，其实——”
轰隆！
她“其实”二字刚一出口，听雪寝殿上方晴朗的天空骤然聚起一团漆黑雷云，一道碗口粗的警告闷雷轰然炸响，震得整座冰窟簌簌落雪！
天机禁言咒瞬间反噬，洛璃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殷红血丝！
“别说了！”
我一步跨下石台，在天雷再次感应之前，伸出左手一把捂住她微凉的唇瓣！
掌心触到她柔软冰凉的嘴唇，洛璃整个人僵立当场，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扫过我的虎口，眼底满是错愕。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看完了满墙疯魔刻字和她的隐秘计划，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骂她变态或者夺路狂奔。
我松开手，掏出怀里干净的棉帕，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擦掉她唇角的血迹。
随后我低头抓起连接在两人之间的金色困仙索，不但没往外退，反而顺着金索主动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踩进她周身三尺的护体剑圈之内！
“师尊，我刚才在池边仔细算了一笔经济账。”
洛璃怔怔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我，连手里的霜华剑忘了归鞘都没发觉。
“算……什么账？”
我晃了晃手里的青玉竹简，弯起眉眼冲她咧嘴一笑。
“您看啊，山下天机坊租个单间一个月都要八百灵石，伙食自己做，遇到黑市劫修还得自己掏钱买爆炎符拼命，太烧心了！”
“反观听雪寝殿，包吃包住有桂花糖糕，有火狐绒大软榻，出门还有化神剑尊撑腰发十万零花钱！”
我抓起她的左手，把松开的困仙索尾端重新在她腕上绕了两圈系好，拍了拍结扣。
“我决定了，这跑路邪修我不当了！”
“从今天起我就赖在听雪寝殿吃软饭养老，您老人家就算拿扫帚赶我下山，我也绝不挪半步窝！”
洛璃彻底呆住了。
她死死盯着我坦荡明亮的双眼，确认里面没有半点厌恶与恐惧，紧绷了数日乃至两世的那根心弦，在这一刻铮然松开。
积郁在她眼底深处的妖异淡红如潮水般退净，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她狼狈地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把霜华剑归入鞘中，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便转身快步走上石阶。
“油嘴滑舌……上去把今天的清火瓜汤喝了！”
我摸了摸鼻子跟在后面偷乐，心里却已盘算开了。
既已知晓天煞噬灵髓的根底，断不能再让洛璃割半滴元婴本源喂我，那条“引雷炼髓”的路子，该着手准备药引了！
与此同时，山下万宝商行密室内，萧景珩正将一封烫金请帖递给黑袍笼罩的噬灵盟主殷九幽。
“殷盟主，三日后万宝云舟大拍，压轴拍品雷心莲晶，楚渊那小子若想自救，必会登船入瓮！”
16
自从洗剑池摊牌之后，我在听雪寝殿的日子直接从“坐牢戒备模式”切换成了“太上皇度假模式”。
以前是我变着法子撬锁往外溜，现在是我大摇大摆翘着二郎腿躺在火狐绒软榻上啃灵果，反倒是洛璃路过外殿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同手同脚的次数明显变多。
这三天里，我借着整理洗剑池古籍的由头，结合兽皮卷与《太虚剑典》残篇，偷偷推演出了一套完整的“太虚引雷炼髓诀”。
原理很简单：天煞噬灵髓本质是极阴魔煞，怕极阳天雷，但直接挨天雷劈容易把我自己先劈熟了。
所以需要先找一块蕴含纯净雷源的矿晶——比如“雷心莲晶”在丹田外围筑一道避雷炉鼎，届时引天雷入炉，便能把噬灵髓炼成我自己的本命雷源！
正琢磨去哪儿让裴老六淘换雷属性灵晶，殿外侍童便送来了一封洒金熏香的华丽请帖。
发帖人：万宝商行少东家萧景珩、百草商行柳如烟。
明日正午，沧澜城外百丈高空开启三年一度的万宝云舟拍卖会，特邀凛霜剑尊携“贴身剑侍”赏光鉴宝！
我捏着请帖闻见上面俗气的脂粉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俩货没安好心。
前两天在议事大殿栽了二十万灵石的大跟头，柳如烟和萧景珩八成是想在云舟名流云集的场合炫富找场子，顺便羞辱我已经沦为端茶倒水的废人跟班。
更重要的是，万宝云舟拍卖清单第三页最底下，赫然印着四个烫金小字：百年雷心莲晶！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这波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我将请帖递到正在煮雪水泡茶的洛璃面前。
“剑尊大人，明天带小的去云舟拍卖会见见世面呗？”
洛璃扫了一眼清单上的雷心莲晶，冰雪聪明的她瞬间猜到我想借雷晶压制体内异状，二话不说颔首应下。
“明日辰时出发。”
次日正午，沧澜城外云海翻腾。
一艘长达百丈、雕梁画栋的三层巨型浮空云舟悬停半空，九州商贾名流与各宗修士络绎不绝登船入席。
我摇着一把普通纸扇，跟在一袭白衣戴着轻纱帷帽的洛璃身侧踏上云舟甲板。
刚过登船检票口，柳如烟便挽着穿金戴银的萧景珩迎面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四名气息彪悍的灰衣护卫。
我眼角余光扫过那四名灰衣护卫虎口的老茧与阴冷步法，心里冷笑一声——全是噬灵盟伪装的打手！
柳如烟故作惊讶地用团扇掩唇，上下打量我身上的素布玄衣。
“哟，这不是楚大剑侍吗？怎么连件法衣都没混上，今日云舟起拍价最低都要五千灵石，你兜里那点赏钱够买块船板吗？”
萧景珩拍了拍腰间三只满当当的高阶储物袋，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如烟莫笑话他，本少东家今日备足了五十万流动灵石包下天字二号雅间，楚剑侍若是看上什么零嘴小玩意儿，给本少奉杯茶，本少赏你！”
我笑眯眯地冲人群角落里扮成算命先生的裴老六比了个隐蔽手势，转头对萧景珩拱了拱手。
“萧少东家财大气粗，待会儿拍场上千万稳住，别闪了腰！”
说罢我陪着洛璃径直走上最高层的天字一号至尊雅间，留萧景珩在原地脸色铁青！
17
拍卖大槌敲响，云舟大厅灯火辉煌。
前几件拍品都是寻常筑基法器，萧景珩为了在柳如烟和满场商贾面前摆阔，一连拍下两套华而不实的珠钗法衣送给柳如烟，惹得周围一片奉承惊叹。
第四件拍品端上台——一面锈迹斑斑、号称出土自上古遗迹实则只是普通精铁糊了层灵泥的“玄武残盾”，底价三千灵石。
这玩意儿正是今天一早我让裴老六塞进寄拍行的破烂货！
大厅散席角落里，粘着山羊胡的裴老六猛地举牌高喊。
“一万灵石！楚大公子特意交代老夫，此盾乃是剑道至宝，势在必得！”
天字二号雅间里，萧景珩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听到“楚渊托人竞拍”六个字，萧景珩连神识细探都省了，推开雅间雕花木窗直接举牌压价！
“楚渊看上的东西，本少东家偏不让他如愿！两万灵石！”
裴老六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往上加。
“两万五！少东家高抬贵手啊！”
“五万！”
萧景珩翘着二郎腿喝了一口灵茶，挑衅地朝天字一号雅间的方向瞥了一眼。
接下来半个时辰，场面彻底演变成老叟戏顽童式的单方面收割。
我坐在天字一号雅间里剥着灵橘喂洛璃，隔着单向水晶屏风看裴老六把我们凑出来的七八件破铜烂铁轮番抬上天价，而萧景珩像条咬死鱼钩的蠢鱼，逢楚必抢，一口气砸出去整整四十八万灵石！
柳如烟坐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完全没发现桌上堆成小山的拍品全是连回炉重造都嫌费柴火的废铁！
终于，拍卖师捧出一只雷光闪烁的紫玉匣子放在展台中央。
“今日压轴拍品，百年雷心莲晶一枚，内蕴天雷真意，起拍价十万下品灵石！”
我坐直身子，随手举起天字一号号牌。
“十万。”
天字二号雅间里，萧景珩条件反射就要喊二十万，一摸腰间三只储物袋，手猛地僵在半空——
刚才斗气买破烂花得太嗨，五十万流动灵石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两万块了！
柳如烟在旁摇着他的胳膊撒娇催促。
“景珩哥哥，快压死他呀！绝不能让楚渊拍走压轴宝贝出风头！”
满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天字二号窗口，萧景珩脸皮火辣辣发烫，骑虎难下！
就在拍卖师举槌准备喊第一次时，一名黑袍管事悄无声息推门走进天字二号雅间，正是乔装改扮的噬灵盟主殷九幽！
隔着我们预设在托盘底下的窃听微符，两人压低的交易声清晰传进我耳中。
“萧贤侄缺现钱？好说，把你前日从凛霜峰外围偷摹来的那份护峰剑阵换防图抵押给本座，本座立刻借你三十万现钱！”
萧景珩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阵图拍在桌上签下血契借据，抓过灵石袋冲窗外狂吼！
“三十万灵石！这雷心莲晶归我万宝商行了！”
18
全场哗然，柳如烟得意地冲天字一号雅间扬起下巴。
拍卖师满面红光，高高举起木槌。
“天字二号出价三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我慢条斯理推开天字一号雅间的落地水晶窗，斜倚在栏杆上冲对面鼓了鼓掌。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用偷摹的沧澜宗凛霜峰护峰阵图当抵押物，向黑市邪修换三十万高利贷拍石头，萧少东家这波商业操作，我愿称之为散财童子转世！”
轰！
我一句话落地，整座云舟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盗卖本宗护峰阵图给外人，这在任何修仙宗门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萧景珩脸色剧变，猛地拍案站起厉喝。
“楚渊你血口喷人！本少东家用的是自家钱庄的票据，哪来的什么阵图！”
站在二号雅间阴影里的黑袍殷九幽眼神骤冷，低头摊开刚到手的那卷羊皮阵图注入灵力查验——
只见羊皮卷上的繁复剑纹遇灵即散，露出底下用朱砂画着的一只四脚朝天的大王八，龟壳上还写着一行大字：偷图蠢贼，倒贴三十万！
那是我三天前发现萧景珩鬼鬼祟祟在峰外测绘阵基时，故意画好塞进巡山执事值房抽屉里钓鱼的涂鸦假图！
“混账！萧景珩你敢拿假图耍本座！”
殷九幽勃然大怒，反手一掌震碎雅间木桌，抓起那张盖着万宝商行大印的三十万高利贷血契转身就要抽身撤离！
“来都来了，留下赃物再走不迟。”
天字一号雅间内，洛璃摘下轻纱帷帽缓步走出。
白衣胜雪，化神巅峰的恐怖剑威如泰山压顶般轰然笼罩整艘百丈云舟！
四名守在廊道里的噬灵盟灰衣护卫连刀都没拔出来，膝盖一软当场瘫坐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洛璃并指一点，一道剑气穿过虚空，精准削断殷九幽半截黑袍袖口，将萧景珩私签的盗图契约钉在大厅主柱之上！
殷九幽怪叫一声，不敢与全盛姿态的凛霜剑仙正面硬撼，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撞破云舟舷窗跳船遁逃！
万宝商行的主持长老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宣布萧景珩违规竞拍出价作废，双手捧着装有雷心莲晶的紫玉匣子送到我面前。
“楚公子，按规矩前一口有效出价作废重拍，您出一块下品灵石这雷心莲晶便归您了！”
我摸出一块下品灵石丢进托盘，笑纳了价值十万的雷心莲晶，顺带看着宗门驻城执事冲上船将面如死灰的萧景珩押回候审。
就在我和洛璃踏出云舟船舷的瞬间，远空遁逃的殷九幽怨毒回首，猛地捏碎手中一枚血红的引煞母符！
嗡——！
一股无形诅咒波纹穿透百里虚空，精准撞进我的右胸！
我闷哼一声，丹田内的天煞噬灵髓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乌黑霜纹顺着脖颈血管瞬间蔓延上来！
19
“楚渊！”
洛璃一把揽住险些栽下云头的我，脚下飞舟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云层，全速冲回凛霜峰听雪寝殿！
砰的一声殿门紧闭。
我被洛璃扶到外殿紫檀软榻上时，半边身子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牙关咯咯打战，丹田里的黑霜疯狂冲撞金丹壁垒，眼看就要把金丹啃出一道裂口！
这是殷九幽用噬灵盟独门母符隔空催熟炉鼎的毒招！
洛璃单膝抵在软榻边缘，脸色白如宣纸，眼底刚刚压下去不久的心魔红丝再次浮现。
她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右手并拢剑指凝聚锐利剑芒，对准自己左腕动脉就要狠狠划下去放元婴本源血喂我！
“给我……住手！”
我用尽全身力气暴起左手，死死攥住她下切的右手腕骨！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剑指锋芒距离左腕皮肤只剩一发之隔，已经渗出一粒细小血珠。
我腾不出第三只手，干脆探身抓起榻边小几上温着的冰糖银耳甜羹瓷勺，看准时机一把塞进她微张的嘴里，顺势夺下她手里的剑气！
清甜温润的银耳羹在舌尖化开，洛璃整个人愣在原地，保持着含住瓷勺的姿势眨了眨眼。
“我说过……来听雪寝殿是吃软饭的，不喝人血馒头！”
我喘着粗气松开她的手，右手啪地拍开紫玉匣子，将那枚拳头大小、电弧跳跃的百年雷心莲晶直接按在自己丹田气海正上方！
《太虚引雷炼髓诀》第一层——引晶筑炉，起！
滋啦——！
狂暴纯粹的雷霆之力顺着气海穴轰然冲入丹田！
原本嚣张肆虐的天煞黑霜一碰到至刚至阳的天雷真意，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发出嗤嗤凄厉尖啸，被金色电弧打得节节败退，缩回丹田最深处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
雷光在丹田四壁交织流转，稳稳铸成一座迷你雷电烘炉，将黑霜死死关在炉心！
不到半柱香工夫，我脖颈上的黑纹尽数消退，脸色恢复红润，金丹甚至在雷力淬炼下比之前更加凝实圆润了几分！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冲守在榻边一动不动的洛璃挑了挑眉。
“瞧见没师尊？专业对口，药到病除，一滴血都不用流！”
洛璃取下嘴边的白瓷勺，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我脉门上反复探查了三遍。
感受到我丹田内那座精妙绝伦的雷电小烘炉，她紧蹙的眉峰终于舒展开来，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的惊艳与释然。
“以雷筑炉，困煞待炼……你何时悟出的这路法门？”
我得意地往火狐绒靠枕上一仰。
“名师出高徒嘛，等找机会挨顿真天雷，把里面那点黑霜彻底烧成渣就齐活了！”
洛璃端起剩下的半碗银耳甜羹，一勺勺喂到我嘴边，眼神柔和得能溺出水来。
而此时的沧澜宗主峰地牢外，倾家荡产又面临重判的萧景珩买通看守打昏执事，趁夜盗走后山祭坛的一枚副镇魔印，化作一道黑烟彻底叛逃出宗，一头扎进了噬灵盟的老巢！
20
萧景珩叛宗潜逃的消息传开，最先塌房的不是沧澜宗，而是百草商行柳家。
万宝商行大东家萧万金早年亏空公款被债主堵门，连夜卷着细软不知所踪，留下一屁股高利贷烂账和几十箱高价拍回来的破烂废铁。
柳如烟投进去陪嫁的八万灵石打了水漂不说，还因为此前在云舟上跟萧景珩绑在一起高调炫耀，被债主堵着药铺大门泼红漆讨债。
走投无路的柳如烟打听到裴老六跟我有来往，花光最后两件首饰求到天机坊，哭着喊着要见我一面“重续旧情”。
午后阳光正好，我跟洛璃报备了一声去半山腰迎客亭晒太阳散步。
洛璃解开自己手腕上的绳头让我自由活动，表面淡定点头说自己在殿里擦剑，实则我前脚刚跨出院门，一道轻不可闻的剑影后脚就悄咪咪跟上了迎客亭顶端的琉璃飞檐。
我装作没看见亭顶垂下来的一角白衣裙摆，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嗑着瓜子。
不多时，柳如烟卸去了满头珠翠，换上一身楚楚可怜的素白衣裙，眼眶通红地快步跑进凉亭。
“楚哥哥！”
隔着五步远她就想往我怀里扑，我脚尖一勾石凳横在中间挡死路线。
柳如烟扶着石凳掩面抽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楚哥哥，之前在戒律堂前退婚都是萧景珩逼我的！我心里一直念着你五年前送我洗髓液的情分！”
“就连那日栽赃你偷盗《太虚剑典》残页，也是萧景珩趁你去伙房时塞进你枕头底下的，我当时不敢不从啊！”
“如今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又得凛霜剑尊看重，你带我去求求剑尊恢复百草商行的供奉，咱们重新定亲好不好？”
我嗑瓜子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摸了摸袖袋里正在闪着微光的留影回音石。
得来全不费工夫，开局那口盗取剑谱的黑锅，总算拿到当事人亲口认罪的铁证了！
我收起留影石，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
“柳大小姐，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柳如烟一愣，咬着嘴唇上前一步。
“楚渊，洛璃修的是无情道，她留你当剑侍不过是一时新鲜拿你当个玩物罢了！等她腻了，只有我才是能陪你过日子的良配……”
咔嚓——轰！
柳如烟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剑光毫无征兆自亭顶劈落，擦着她的鼻尖一闪而逝！
亭中三尺厚的青岗岩石桌连同那只挡路的石凳，当场被整整齐齐一劈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柳如烟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抬头便看见洛璃一袭白衣自亭顶飘然而下，周身寒霜翻滚，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死人。
“谁与你说，本座拿他当玩物？”
“滚出沧澜宗百里之外，再敢出现在楚渊视线之内，本座连你百草商行的招牌一并劈了！”
柳如烟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冲下山道，连掉了只绣花鞋都不敢回头捡。
我憋着笑凑到洛璃跟前。
“师尊不是说在殿里擦剑吗？怎么擦到亭子顶上来了？”
洛璃耳尖泛红，抓起我的右手腕，不由分说扣上困仙索往山上拽！
21
回到听雪寝殿，醋缸翻了的剑尊大人一句话没多说，默默从剑匣底层翻出三枚指肚大小的赤金剑铃，咔哒咔哒全串在了我的困仙索锁扣上。
我抬手倒杯茶——叮铃铃！
我迈步去趟屏风后头——叮铃铃！
走一步响三声，方圆十丈之内连只蚊子都知道楚大剑侍这会儿在哪儿晃悠！
我举着叮当作响的手腕哭笑不得。
“师尊，柳如烟那是穷疯了过来碰瓷，我纯粹是套她的话录证据洗冤屈，您给我挂一串铃铛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殿里养了只看家灵犬呢！”
洛璃坐在寒玉床边擦拭霜华剑，头也不抬地回敬。
“防贼防盗，听着顺耳。”
我看着她微扬的嘴角，认命地晃了晃手腕铃铛，给自家老己倒了杯热茶压惊。
次日清晨，我将录满柳如烟供词的留影回音石送交主峰议事大殿。
宗主玄诚子与戒律堂长老当众播放回音石，真相大白，全宗上下一片哗然！
原来前首徒楚渊根本没有偷盗《太虚剑典》，全是叛徒萧景珩与柳如烟联手栽赃陷害！
玄诚子满怀愧疚地捧出崭新的凛霜峰首徒金印与名牒，亲自送到听雪寝殿门前。
“楚渊贤侄受委屈了！本座今日便当着全宗恢复你凛霜峰首徒之位，重入祖师堂谱牒！”
我跟洛璃站在殿门口，听见“重入祖师堂谱牒”七个字，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步一僵，异口同声开口拒绝！
“不必了！”
“不可！”
玄诚子举着金印的手停在半空，一头雾水地看看我，又看看洛璃。
“这……首徒之位尊崇无比，为何不愿恢复？”
我干咳一声，抢先一步拱手解释。
“回宗主，弟子在听雪寝殿当剑侍清闲自在，没有首徒那股子班味儿，实在不想回去管峰上杂务了！”
洛璃面不改色地颔首附和。
“本座寝殿缺不得人，首徒之位空着便是。”
开玩笑，好不容易把师徒谱牒摘干净避开了祖师堂天道咒，这要是再写回去，岂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玄诚子摸着胡子百思不得其解，正欲再劝，东南方天际突然升起三道刺目的血色求救烟花，轰然炸响在沧澜宗外围的镇魔渊上空！
一名浑身浴血的巡山弟子跌跌撞撞御剑冲上凛霜峰，扑倒在玉阶前急声嘶喊。
“不好了宗主、凛霜剑尊！叛徒萧景珩勾结噬灵盟主殷九幽攻破了镇魔渊外谷矿场，劫持了三十名外门铸剑匠人！”
“殷九幽留下血书，限凛霜剑尊今夜子时独自一人前往镇魔渊祭坛，否则便杀光人质！”
巡山弟子颤抖着呈上一枚染血玉简。
玉简投影展开，画面里萧景珩面目狰狞地托着一颗跳动黑气的骷髅珠子狂笑——
“师尊，认识这颗噬灵子母煞核吗？你不来，或者敢带半个帮手，我捏碎母核，楚渊照样得金丹炸裂陪葬！”
22
送走神色严峻去调兵布防外围的玄诚子，听雪寝殿内的气氛沉肃到了极点。
镇魔渊乃是上古除魔战场遗迹，渊底残留着天然的禁空煞气与锁灵古阵。
殷九幽选在那里设局，又故意亮出控制天煞噬灵髓的子母煞核威胁洛璃孤身前往，分明是布下了专门针对化神剑修的十死无生绝杀阵！
我关上殿门，转身看向站在窗边凝望东南天际的洛璃，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师尊，殷九幽这招是冲着你的心魔破绽去的，今晚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块儿去镇魔渊！”
“你丹田里已经铸好了雷电烘炉，加上裴老六手里的破阵家伙事儿，咱们师徒联手拆了他的乌龟壳！”
洛璃转过身，静静看着我，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伸手替我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镇魔渊煞气太重，你尚未结婴，去了只会让母核感应更强。”
“放心，区区一个殷九幽，还奈何不了本座，子时前本座便提着他的头回来。”
她转身走进偏厅茶房，不多时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碧绿清火瓜汤放在圆桌上，将瓷勺递给我。
“天黑前把汤喝了，乖乖在殿里等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瓜汤。
汤色比平时深了半分，碗底沉淀着几粒极细微的无色晶末——那是修仙界顶级的“醉仙安神散”，金丹修士喝下一口便会昏睡十二个时辰，天塌下来都醒不来！
上一遭在寒玉床上，每当洛璃要去硬扛凶险反噬前，就会给我喝这种加了料的汤水！
鼻腔猛地一酸，我脸上却没露半点破绽，笑嘻嘻地端起瓷碗。
“遵命！喝完我就睡大觉，明早起来验您的战利品！”
趁着洛璃转身去剑架取霜华剑披风的短短两息工夫，我左手袖袍一拂，闪电般用储物袋里提前备好的同款白瓷碗换掉了手里的药汤，将原汤倒进袖中净水囊，仰头咕咚咕咚喝干了碗里的白开水！
放下空碗不到十息，我捂着额头晃了两下身子，精准倒在外间火狐绒软榻上，双眼一闭，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脚步声轻轻停在软榻前。
洛璃俯下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眉骨与脸颊，解开了连接我们两人的困仙索主扣，动作轻柔得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楚渊，睡一觉醒来，你体内的毒障便全清了。”
“往后天高海阔，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她直起身，决然转身迈出听雪寝殿！
嗡——嗡——嗡！
殿外九重护殿剑封全力开启，金色剑幕层层叠叠将整座听雪寝殿罩成了一座连飞鸟都撞不破的铁桶！
直到洛璃御剑破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东南天际，软榻上的我猛地睁开双眼，翻身一跃而起！
23
我冲到殿窗前抬头远眺。
东南镇魔渊方向，原本晴朗的夜空此刻竟翻滚起层层叠叠的紫黑色劫云，沉闷雷鸣在云层深处滚滚酝酿，压得整座沧澜山脉万兽噤声！
我瞳孔骤然收缩！
那紫黑劫云的形状与威压，赫然与三年前上一遭劈碎听雪寝殿的九天心魔雷劫分毫不差！
我全明白了！
子母煞核根本无法在千里之外直接毁掉洛璃，但只要在镇魔渊锁仙大阵里将母核销毁，必须先以化神修士的剑心本源血强行冲刷献祭！
洛璃根本不是去跟殷九幽拼个两败俱伤，她是打算孤身杀进阵心夺下母核，再像上一遭那样燃烧自己的百年剑骨替我彻底化去噬灵髓，哪怕当场引来九天心魔雷劫身死道消也在所不惜！
“这个傻女人，自己偷偷去扛雷，问过我答不答应了吗！”
我一拳砸在窗棂上，抓起传讯玉符冲后山方向低吼。
“裴老六！带上你天机坊压箱底的所有破阵锥和极品飞舟，十息之内到后崖出口接应，给你二十万灵石！”
玉符那头传来裴老六连滚带爬抓东西的哐当声。
“二十万？！得嘞小祖宗，为了这泼天的富贵，老六我今晚高低陪你闯一回阎王殿！”
问题来了，听雪寝殿外罩着洛璃亲手布下的九重化神剑封，硬砸就算十个元婴长老来了也得砸上半宿！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右腕上残留的那截金色困仙索副环与三枚赤金剑铃。
金索与洛璃本命神魂相连，而三天来我在洗剑池早已将《太虚剑典》总纲最后那篇“同心逆剑诀”倒背如流！
我快步走到寝殿大门内侧的阵枢核心前，咬破右手食指，将精血抹在困仙索副环与三枚剑铃之上，金丹连同雷电烘炉全力运转，逆向催动太虚剑意撞入锁孔！
叮铃铃——铮！
三枚赤金剑铃发出清越激昂的共鸣颤音！
九重护殿剑封感应到困仙索同源主人的逆向口诀，误判为洛璃留下的应急后门指令，金色光幕如水波般向两侧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户！
我一步跨出听雪寝殿，顺着后崖滑索飞掠而下，稳稳跳上裴老六刚悬停在半空的乌金快舟！
“走！全速冲镇魔渊外谷，把灵石槽给我填满烧！”
裴老六看着我浑身雷光闪烁的架势，一咬牙把十块上品灵石全拍进动力炉。
乌金快舟喷出三丈蓝焰，如离弦利箭般撕裂夜幕直扑镇魔渊！
不到两刻钟，镇魔渊漆黑狰狞的巨大峡谷裂缝已出现在脚下。
渊底中央祭坛血光冲天，洛璃的雪白剑光已被一座覆盖百丈的暗红大阵困在核心，而外围山谷十八处高台上，十八座堆满灵石的血色副阵正源源不断向主阵抽调煞气，每座高台旁还捆着两名昏迷的外门匠人！
24
“好家伙，十八星宿锁仙血阵！”
裴老六趴在船头拿着寻龙镜一照，胡子都翘了起来。
“殷九幽这老贼下了血本了，外头这十八座副阵不拔掉，里头主阵煞气生生不息，化神剑尊在里头耗也得被耗干灵力！”
我拎起一袋高阶破阵锥，拍了拍裴老六的肩膀。
“正好，咱们今晚就干老本行——邪修拆迁队！”
“十八座阵台，排好队，做完你的做你的，一个都别给殷九幽留！”
乌金快舟贴着峡谷阴影悄无声息降落在第一座高台后侧。
两名看守高台的噬灵盟筑基喽啰正在探头看渊底热闹，我身形如鬼魅闪出，左手一记雷弧掌刀劈晕左边一个，右手困仙索副环甩出缠住右边一个的脖子直接拖进草丛！
裴老六手脚麻利得像只穿山甲，冲上高台三锤两撬，用特制破阵锥精准钉死阵盘气眼，把阵槽里上百块中品灵石全撸进自己兜里，顺手解开两名外门匠人的麻绳塞进快舟底舱！
“第一座搞定，这活儿干着不烧心，下一家！”
短短一炷香工夫，我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沿着峡谷外围风卷残云般连拔十七座血色副阵，三十名被劫持的外门匠人一个不少全数救回快舟护罩之内！
砰的一声，随着最后第十八座副阵灵石槽被我一剑劈碎，渊底中央那座百丈暗红锁仙主阵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浓郁血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整整一半！
渊底祭坛中央。
殷九幽手持一柄白骨魔幡，正与浑身缠绕黑气、双眼赤红的萧景珩联手围攻洛璃！
为了炼化盗来的副镇魔印，萧景珩竟然不惜自毁人形吞服魔髓，强行将修为拔高到了假婴境界！
感受到外围十八座副阵同时断联，殷九幽脸色剧变，朝着峡谷上方惊怒咆哮。
“什么人破了老夫的外围阵眼？！”
洛璃抓住大阵削弱的刹那破绽，霜华剑绽放万丈寒芒，一剑斩碎殷九幽半边骨幡，左手探出直取萧景珩手里托着的那颗子母煞核！
萧景珩被剑气震得口喷黑血倒退三步，抬头瞧见峡谷半空乌金快舟船头站着的我，嫉恨交加到彻底癫狂！
“楚渊？！你竟然没死在寝殿里还敢追来坏我好事！”
“好啊，既然来了，那就一块儿下地狱吧！”
萧景珩狂笑一声，不等洛璃剑锋及体，双手五指用尽全力猛地捏爆了掌心那颗漆黑的子母煞核！
啪——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漆黑诅咒风暴以祭坛为中心轰然炸开！
半空快舟上的我如遭重锤轰击，胸口衣衫炸裂，丹田雷炉剧烈震颤，一口带着黑霜碎冰的鲜血喷洒在船舷上！
与此同时，渊底锁仙大阵吸收了母核破碎的狂暴怨煞，化作无数灰黑幻象直冲洛璃识海！
25
至暗降临！
整座镇魔渊鬼哭神嚎，锁仙大阵最阴毒的“问心惑神咒”全面爆发，专攻修士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执念！
洛璃挺立在祭坛中央的身躯猛地一晃。
在她四周翻涌的血雾之中，幻化出无数个背着灰布包袱决然转身的“楚渊”，一遍遍重复着戒律堂前作揖远走、或是倒在寒玉床上金丹寸断再无声息的画面！
“滚开……都是假的！”
洛璃单膝点地，霜华剑插入祭坛黑石支撑身体，唇角鲜血汩汩淌落白衣前襟，周身无情剑意因心魔反扑而剧烈溃散！
“哈哈哈！什么无情道剑仙，原来早就破了道心有了软肋！”
殷九幽大喜过望，祭出本命九幽血魔钉，联手状若疯魔的萧景珩一左一右扑向洛璃后心与眉心，要将她一身化神剑骨当场钉碎在祭坛之上！
“师尊——！”
我目眦欲裂，一把推开身旁的裴老六让他驾空船带匠人退开，自己踩起船舱里备用的小型破阵飞梭，将剩下所有高阶爆裂阵盘全部挂在梭头，顶着胸口噬灵髓撕心裂肺的剧痛，如一颗燃烧的流星般笔直撞向渊底血幕！
“都给我滚远点！”
轰隆——！
飞梭携三十枚爆裂阵盘在血幕顶端轰然炸开，硬生生将摇摇欲坠的锁仙大阵撕开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我在半空借力翻身，甩手掷出十道雷光剑气逼退萧景珩，整个人稳稳落在祭坛中心，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洛璃！
殷九幽被气浪掀退五丈，捂着耳朵惊疑不定地盯着冲进阵心的我。
洛璃猛地抬起头。
当她触碰到我有温度的手掌，再低头看清我胸口衣襟上染着的那滩混着黑霜碎冰的刺目血迹时，她瞳孔深处彻底化作一片骇人的赤红！
子母煞核已碎，失去母核牵制的噬灵髓正在我丹田雷炉里疯狂自爆冲撞，如果半刻钟内不能彻底炼化或剥离，我的雷炉就会被撑爆！
轰隆隆——！
恰在此时，头顶积蓄到极点的紫黑劫云彻底锁定祭坛！
因洛璃心魔沸腾加上逆天护主的气机牵引，九天心魔紫霄雷劫正式成型，第一道水桶粗细的紫黑天雷在云涡中心亮起毁天灭地的电芒！
洛璃反手扣住我的双肩，冰凉的脸颊贴了贴我的额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却透出令人心碎的温柔与决绝。
“楚渊，别怕，这一次不会再锁着你了。”
话音未落，她体内百年化神剑骨骤然燃起熊熊白焰！
一朵坚不可摧的九瓣玄冰剑莲凭空绽放将我严严实实裹在花心，她双掌猛地一推，竟要将冰莲连同我直接推出雷劫覆盖范围，自己独自站在镇魔巨鼎中央硬接灭顶天雷！
26
一模一样！
跟上一遭听雪寝殿碎裂前最后那一幕一模一样！
上一遭我修为被封躺在寒玉床上浑浑噩噩，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燃尽元婴把我推出雷海送回三年前！
难道这一世我费尽心机查明真相、推演功法、一路杀进镇魔渊，还是要隔着一层乌龟壳在外面看着她一个人灰飞烟灭吗？！
绝无可能！
“洛璃！你给我开门！把这破莲花撤掉！”
我双拳砸在九瓣玄冰剑莲内壁上，虎口崩裂渗血，化神剑骨凝成的护盾却纹丝不动，推力正带着我飞速滑向祭坛边缘！
祭坛中央，白衣染血的洛璃仰头望向轰然压下的紫黑雷云，握着霜华剑的背影孤寂得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残雪。
第一道紫霄劫雷已撕裂长空，距离巨鼎顶端不足三十丈！
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刹住砸墙的拳头，低头看向自己右腕上系着的那截金色困仙索副环与三枚赤金剑铃！
困仙索，子母同心，气机相连！
洛璃能用困仙索跨空三里把我拽回凛霜峰，我凭什么不能顺着这根绳子杀回去！
“想甩开我一个人逞英雄？门儿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非但不再压制丹田内暴走的噬灵髓，反而心念一狠，彻底撤去雷电烘炉的隔绝封盖，主动逆转全身金丹真元点燃了那团极阴天煞噬灵髓！
轰！
一股直冲云霄的霸道魔煞混杂着雷心莲晶的狂暴电芒自冰莲内部轰然爆发！
天道劫雷最恨逆天魔煞，原本只锁定洛璃一人的高空紫霄天雷瞬间感应到我这边的挑衅气机，雷头硬生生在半空拐出半道分叉！
与此同时，我将染满心头精血的右手按在困仙索副环上，催动《太虚剑典》同心逆诀！
叮铃铃——咔嚓！
与洛璃同出一源的困仙索金光大盛，九瓣玄冰剑莲从内部应声崩裂化作漫天冰晶！
祭坛外的殷九幽和萧景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别人遇到九天紫霄雷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八百里远，这姓楚的疯子居然自己敲碎保命乌龟壳往雷劈的正中心跳？！
“楚渊你回来做什么？！”
洛璃猛地回头，清冷百年的嗓音头一回劈出了惊恐的颤音！
我脚踏碎冰凌空跃起，顶着漫天狂舞的电蛇，一步跨回镇魔巨鼎顶端，稳稳站定在她身侧！
27
狂风怒号，紫电如瀑！
根本不给洛璃再次推开我的机会，我左手一把揽住她纤细却冰凉的腰肢，右手甩出那截延伸开来的金色困仙索，将我的右腕与她的左腕一圈、两圈、三圈死死缠在一起，打上一个谁也解不开的血契死结！
“你拴了我一路，现在想单方面解约把我踢出局？做梦！”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抬头迎着近在咫尺的恐怖天威咧嘴大笑，气沉丹田冲着身侧呆滞的洛璃放声大喝——
“师尊，别藏着掖着了，把剑举起来——助我破鼎！”
轰隆——！
水桶粗的第一道紫霄劫雷轰然砸落在镇魔巨鼎之上！
在雷光吞没我们头顶的前一刹那，我全力催动《太虚引雷炼髓诀》终极奥义，以自身丹田为炉、困仙索为引线，硬生生将劈向洛璃头顶的八成紫霄雷力全部拽进了我的经脉丹田之中！
“呃啊——！”
狂暴到极致的九天真雷冲进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骼都在噼啪作响！
丹田内原本张牙舞爪的天煞噬灵髓，在这股真正的灭世天威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发出一声绝望哀鸣，在雷火烘炉里被烧得滋滋冒烟，飞速剥离杂质化作一滴滴璀璨夺目的紫金雷液！
仅剩的两成心魔劫雷落在洛璃身上，以她的化神剑体轻易便挡了下来！
洛璃感受到相连手腕处困仙索传来的滚烫温度，侧过头看着在雷光中死死攥着她的手半步不退的我，呆立了一瞬。
她心底盘踞了两世、哪怕修为通天也始终无法消除的心魔，从来只有一个念头——怕少年离她远去，怕护不住掌心温度。
而此刻，天雷灭顶之际，这个人自己敲碎退路跳回鼎上，拿命把手腕跟她绑在了一起！
咔嚓一声清响，仿佛有什么无形枷锁在洛璃识海深处彻底碎裂！
缠绕她百年的心魔幻象顷刻间烟消云散！
高空紫黑劫云似乎被我们这种把天劫当烧烤炉用的嚣张行径彻底激怒，云涡疯狂坍缩，第二道、第三道紫霄劫雷竟在半空合二为一，化作一条长达数十丈的紫金雷龙，张牙舞爪朝巨鼎当头吞噬而下！
祭坛边缘的殷九幽吓得怪叫连连，拼命往锁仙阵角落里缩。
“疯了！双倍紫霄灭世雷，这俩师徒必成飞灰！”
鼎顶之上，洛璃眼底赤红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璀璨清明！
她反手握紧与我相扣的五指，霜华剑冲霄而起，清冽嗓音响彻云霄——
“好，为师助你破鼎！”
28
轰——！
数十丈长的紫金雷龙轰然撞上镇魔巨鼎，刺目雷光瞬间吞没了整座渊底祭坛！
雷火炼狱中心，我没有像三年前上一遭那样失去意识沦为鱼肉。
借着洛璃通过困仙索源源不断渡过来的纯净剑意护持心脉，我疯狂运转太虚逆炼法门，张口一吸，竟将冲入体内的狂暴雷龙真精尽数压入丹田烘炉！
砰！
原本出现裂纹的金丹在紫金雷液的极致冲刷下轰然破碎！
破而后立！
无数紫金雷纹与纯净灵液在丹田气海急速凝聚坍缩，眨眼间化作一尊眉眼与我一般无二、浑身缠绕紫色雷剑的寸许元婴小人！
困扰我两世的天煞噬灵髓彻底灰飞烟灭，全部化作了我晋升雷剑元婴的最强资粮！
与此同时，身侧的洛璃周身爆发出一股撼天动地的剑道气韵！
太上忘情并非草木无心，勘破生死执念，由无情入有情，方为剑道大自在！
轰隆一声巨响，洛璃体内停滞多年的化神巅峰壁垒应声冲破，半步炼虚的无上剑域瞬间铺展百里，漫天劫云竟被她逸散的一缕剑气生生逼退散开，露出万里皎洁星河！
“双剑合璧——斩！”
雷光散尽的刹那，我与洛璃腕缠金索同时并指挥剑！
一道紫电狂雷剑芒与一道浩瀚冰雪剑气完美交融，化作百丈长的龙凤剑虹自顶而下轰然劈落！
哐当——轰隆隆！
坚不可摧的上古镇魔巨鼎连同殷九幽布下的百丈锁仙大阵，在这一剑之下如土鸡瓦狗般一分为二，彻底炸成漫天碎石烟尘！
恐怖的剑气风暴席卷整座深渊，殷九幽祭出的三面护身白骨盾牌当场碎成粉末，整个人狂喷三口鲜血撞进岩壁深坑里，半边琵琶骨尽碎！
“元婴？！化神破境？！这不可能——！”
另一侧的萧景珩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从怀里掏出一张保命的万里破空符一把捏碎！
银色空间裂缝刚在他身后撕开一道口子，萧景珩抬脚就要往里钻。
“偷了宗门的东西还害了那么多人，招呼都不打就想下班？”
我感受着体内澎湃十倍不止的雷剑元婴之力，冲洛璃微微一笑松开半寸金索，一步迈出！
滋啦——！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电弧残影，我的真身已在瞬息间跨越百丈虚空，鬼魅般出现在空间裂缝正前方！
29
萧景珩一头撞在我的雷光护体罡气上，鼻梁骨咔嚓塌陷，空间裂缝被我随手一巴掌拍碎消散！
“楚渊！大师兄饶命！我把万宝商行藏在城外的私库全给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萧景珩跌坐在碎石堆上涕泪横流，半点没了平日里摇折扇装斯文的少东家派头，手忙脚乱往外掏储物袋求饶。
我没有半句废话，并指如剑，一道紫雷剑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他丹田气海！
噗嗤一声闷响！
萧景珩靠吞服魔髓强行拔高的假婴连同满身邪功当场溃散，气海彻底报废，那枚被他盗走的副镇魔印从他怀里滚落出来，被我伸手捞回掌心。
“留着你的命，下半辈子去矿洞里慢慢跟石头讲宗门规矩吧！”
不远处深坑里的噬灵盟主殷九幽刚想悄悄催动血遁术溜走，我反手甩出一记五雷轰顶印，直接将他劈得外焦里嫩，顺脚踹进岩缝里卡得死死的！
恰在此时，峡谷上方剑光如潮水般涌来。
宗主玄诚子率领戒律堂与各峰十余名长老赶到现场，正巧将这摧枯拉朽的收尾一幕尽收眼底！
不仅如此，两名外门巡逻弟子还像拎小鸡一样，从谷外密林里揪出了一个满身草屑的鹅黄身影丢在地上——正是听说镇魔渊大战，妄图躲在谷外等两败俱伤捡漏发财的柳如烟！
玄诚子看着毫发无伤且气息深不可测的洛璃，又看看浑身雷威内敛、赫然已跨入元婴期的我，再看看船舱里安然无恙的三十名外门匠人，激动得胡须直颤！
“好！好啊！一举铲除噬灵盟首恶殷九幽，擒获叛徒萧景珩，楚渊与洛首座立下泼天大功！”
戒律堂长老当场取下缚灵锁链，将修为尽废的萧景珩、重伤瘫软的殷九幽，以及参与销赃栽赃的柳如烟串成一串！
“按正道盟律与本门戒律，此三人罪恶滔天，即日起废除一切灵脉，押入北荒黑石矿渊终身挖取寒铁赎罪，永世不得踏出矿渊半步！”
萧景珩与柳如烟面如死灰地互相撕扯埋怨着被拖了下去。
一直在天上开船掠阵的裴老六降下乌金快舟，搓着小算盘满脸堆笑凑过来报账。
尘埃落定，玄诚子笑呵呵地走上前想拍我的肩膀勉励两句，视线往下一落，忽然卡了壳——
只见我和凛霜剑仙洛璃并肩而立，两人一左一右的手腕上，那根大名鼎鼎的极品仙器困仙索正缠着三道同心死结，上面还挂着三枚叮当作响的赤金小铃铛！
众长老面面相觑，齐刷刷望天看月亮，全场陷入一片微妙至极的安静。
30
班师回宗的庆功宴热闹了整整三天。
所有的烂账与伏笔在这一战后清得干干净净：
叛徒与黑市毒瘤连根拔起，我不仅彻底洗刷冤屈，还因祸得福成就了沧澜宗百年来最年轻的雷剑元婴修士；
裴老六凭着提供破阵情报和开船救人的功劳，除了拿走我承诺的二十万灵石巨款外，还顺理成章拿下了沧澜宗外门物资采买总办的肥差，每天拨着紫檀算盘乐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夸这单买卖真不烧心！
第四日正午，玄诚子带着几位峰主长老亲自登上凛霜峰，准备送来宗门宝库奖励的天材地宝。
我正在听雪寝殿前院泡茶迎客，洛璃一身胜雪白衣端坐在廊下石桌旁，又恢复了外人眼里那副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的剑道仙子派头。
谁知戒律堂长老刚把贺礼箱子往院中青石板上一放。
咔嚓——轰隆！
前几日镇魔渊天劫气机牵引，加上我出门时用逆剑诀撬过一次阵枢，原本就松动了的内室洗剑池暗道石门，被重重的贺礼箱子一震，竟从里头轰然滑开，连带着反射出一道冰晶水镜投影在半空！
投影画面里，地下洗剑池四面玄冰石壁纤毫毕现——
左边架子上摆着楚渊用断的桃木剑、编歪的草蚂蚱；
右边整面冰墙上刻满了洛璃亲笔剑痕：“楚渊今日多吃了两块糖糕”、“楚渊笑起来甚好，想锁起来只给我一人看”……
前院瞬间安静得连风吹树叶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玄诚子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戒律堂长老默默捂住了眼睛，几位峰主齐齐转身研究院墙上的爬山虎：“哎呀今年凛霜峰的草长得真绿啊，本座突然想起丹炉没关火，告辞告辞！”
一眨眼工夫，道贺的长老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强忍着快要冲破喉咙的笑意转过头。
只见廊下端坐百年的清冷剑仙洛璃，从脖子根到耳尖红得熟透了一般，啪地一挥袖子震散水镜投影，起身一言不发走进内室关上了房门！
整整一下午她都没好意思露面。
熬到半夜子时，我迷迷糊糊听见外殿传来极其轻微的收拾包袱声。
我悄咪咪睁开一条眼缝——
好家伙！
这位受万人敬仰、生平头一回社会性社死的凛霜剑尊，居然留下一封“本座下山游历闭关数月”的字条放在我枕边，自己背着一只雪白小包袱，趁夜溜出了听雪寝殿往山门方向御风而去！
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抄起桌上那根金色困仙索，嘴角扬到耳根，身化一道紫色惊雷走捷径瞬移直达山门！
31
沧澜宗山门牌坊下，夜色如水，月华满地。
洛璃一袭白衣胜雪，背着小巧包袱快步走到千步石阶尽头，抬脚正欲跨过青石界碑下山避避风头。
滋啦——铮！
万道璀璨夺目的紫色雷剑凭空自界碑两侧冲霄而起，纵横交错，眨眼间化作一面高达百丈的紫电剑幕，将整座沧澜宗山门严严实实焊得水泄不通！
山门外值夜的裴老六探出半个脑袋瞧了一眼，熟门熟路地缩回值房关窗睡觉：“得，这回换姑爷封山了，正常操作！”
洛璃脚步猛地顿在界碑前三寸，仰头看着漫天跳跃的紫雷剑阵。
山门右侧那根高大的青石柱顶端，我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坐在上面，右手五指间正慢条斯理把玩着那根挂满响铃的金色困仙索。
叮铃铃——
我翻身轻巧跃下石柱，一步步走到洛璃面前三尺处停下，学着她当初在山门堵我时的语调，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开口。
“跑得倒快。”
“说好的无情道剑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呢，怎么满墙小秘密一曝光，连夜卷铺盖跑路比我还熟练？”
洛璃握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白皙脸颊在月光下泛着动人绯色，偏过头强行嘴硬。
“本座……本座是察觉炼虚契机，下山寻一处幽谷闭关突破，谁跑路了？”
我往前逼近半步，手腕一抖，金色困仙索如灵蛇般游走上前，轻轻绕上她纤细的左腕，却没扣死。
“既然剑尊大人不愿待在剑峰面对各峰长老，那小的便将您锁回听雪寝殿可好？”
洛璃睫毛轻颤，转过头对上我满含笑意的眼睛。
她看了看腕间松松垮垮的金索，又看了看我，忽然放弃了所有嘴硬伪装，左手主动勾住困仙索中段往怀里用力一拽！
我顺势跨前一步将她稳稳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清冽熟悉的冷梅雪水香。
“还叫剑尊大人？”
洛璃仰起脸，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月色下鲜活明艳，嗓音清甜微软。
“那该叫什么？我已经不在凛霜峰徒弟名录里了。”
我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就请宗主玄诚子证婚盖印的大红道侣结契请帖，在她眼前晃了晃。
“既然不是师徒，按沧澜宗规矩，明天正午吉时，听雪寝殿办道侣大典，从今往后该改口叫夫人了！”
洛璃看着那封烫金大红请帖，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绝美的笑意，抬手将自己的小包袱挂回我背上，与我十指紧扣转身踏上归峰石阶。
推开张灯结彩的听雪寝殿大门，内室那张冷硬的万年寒玉床早已被我让裴老六搬去了洗剑池镇阵眼，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满火狐绒锦被的雕花暖玉拔步床。
殿门合拢，困仙索随手丢在床脚踏板上，三枚赤金小铃铛轻响两声，彻底归于一室温馨春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