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后，我回县城修旧书
第一章 出版社的最后一封邮件
九月中旬，省城下了三天雨。
陆知白坐在出版社五楼的工位上，屏幕上是那封已经读了四遍的内部邮件：
“经集团研究决定，传统出版事业部文艺编辑室自即日起并入数字内容中心，原编制撤销。相关同事按公司程序办理离职手续，补偿方案见附件……”
他三十三岁，在这家出版社干了七年，从助理编辑做到文艺编辑室的项目负责人。七年时间，他签过十几本书，改过无数稿子，熬过近百个通宵。
最后一封邮件只用了一百二十字，就把这些全划掉了。
同屋的老编辑老周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叹了口气：“走吧，改不了了。我四十八了，也一起走。”
陆知白关掉屏幕，开始收拾东西。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盆绿萝，一摞校样，几本校样装订的工作用书，还有抽屉里一盒印着“文艺编辑室”字样的便签。他把便签抽出来看了看，扔掉了。
绿萝送给了隔壁还在的同事。
最后一个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雨里的城市，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他从小喜欢书。家里穷，买不起，就去图书馆借，借来的书他包着书皮看，生怕弄脏。读大学选了中文系，毕业投了出版社，一路做到今天。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个行当里干一辈子。
补偿金到账那天，他算了一遍：扣掉这些年的房租、生活开销，能撑一年半。
这几个月他也投过简历。同行业的岗位不多，要么要求能带货做新媒体，要么要求能拉赞助拉资源。他做过编辑，会改稿、会校勘、懂图书工艺，这些在今天的招聘表上，算不上什么优势。
有天夜里，他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大学时在学校图书馆古籍室，跟着一位退休的老教授看线装书。照片里，他戴着白手套，捧着一本乾隆年间的刻本。
那位教授姓沈，退休前在省图书馆做古籍整理，闲时带几个学生做校勘、修补。
陆知白跟着他学过一年。学的东西不多，但都是真功夫：怎么辨纸、怎么熬糨糊、怎么补洞、怎么重新装订。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玩。
现在他忽然想：这门手艺，也许能吃饭。
第二章 老街尽头的空铺子
陆知白回青石县那天，天气转晴。
县城变化不大。新城区又盖了几栋楼，老街还在原来的地方。青石板巷从东头到西头不到三百米，两旁是上世纪留下的木构楼房，门板褪了色，屋檐下挂着晾晒的玉米、红辣椒。
这条街早年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他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赶集，街上卖糖人、卖麦芽糖、卖旧书的都有。如今新城区盖起商场，老街只剩下修鞋的、剃头的、卖干货的，还有几家上了年纪的老铺子。
他从头走到尾，走了一遍。
巷尾有一间空铺子，十来平方，门上贴着一张纸：“铺面出租”，底下写着一个电话。
房东是位退休教师，姓许，头发花白，戴老花镜，带他看了房子。
铺子很小，墙皮发黄，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还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几个空纸箱。但朝南，有一扇窗，光线不错。
“以前开过文具店，也开过打印店。”许老师傅说，“后来都搬去新城区了。你要租来做什么？”
“修旧书。”陆知白说。
老人愣了一下：“修旧书？那能有多少生意。”
“试试看。”
许老师傅笑了：“你要真想干，租金好说。一个月六百，我也图个清静。别整天吵吵闹闹就行。”
陆知白当场交了定金。
接下来半个月，他一个人把这间铺子收拾出来。
铲墙皮、刷白、打上旧木书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米八高，四层），从家里搬来父亲留下的一张老书桌。桌上摆着几样工具：一把旧山刀、一把锥子、一卷棉线、一个竹制的糨糊刷，还有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本修补用的工具书。
招牌是他自己写的，用毛笔，写在一条旧木板上：知白书屋。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也没挂红布。他把收拾出来的旧书一本本上架，门口摆了块小黑板，写着：
收旧书（论斤或论本）
修旧书、家谱、书信、老课本
可代做函套
字是用粉笔写的，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第一个上午，没有客人。
他坐在书桌后面，翻着一本收来的旧诗集，读到一半，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隔壁剃头铺的老师傅，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招牌，问：“你这儿收旧书？”
“收。”
“我家柜子里有几十本，都是年轻时候看的小说，放着占地方，要不你来看一眼？”
陆知白跟着去了。
老师傅家的柜子底下，压着一摞书，封皮发霉，纸页发脆，有几本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的。他一本本翻，挑出十几本还有人在看的，按斤称了。
老师傅拿着钱，笑：“这书放我这儿二十年了，还能换包烟钱。”
回到书屋，他把那十几本书擦干净、晾了一晚，第二天摆到了书架上。
那是他书屋的第一批存货。
第三章 亲戚饭桌上的话
陆知白回乡的第三周，母亲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
家在县城南边的村子，开车半个多小时。院子里种着两棵柑子树，母亲在厨房忙，父亲在门口劈柴。
大伯、堂哥一家也来了。
饭还没上齐，堂哥陆建军就开了口。他比陆知白大三岁，在县城跑建材，这些年在亲戚里算过得最体面的。
“知白，听说你回来了？出版社那边不干了？”
“社里裁人，我回来了。”
“裁人？”堂哥夹了一口菜，语气里有点笑，“那不就叫失业？三十三了，从省城回来，你在县里能干什么？”
“我在老街开了个小店，修旧书。”
“修——旧——书？”堂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笑了，“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现在谁还看纸质书？手机上一刷什么都有。你读了那么多年书，读迂了吧？”
大伯也跟着说：“我看你是想不开。听大伯的，去考个编，或者跟你哥跑建材，一年挣个十来万，比守着一堆破书强。”
桌上几个人都点头。
陆知白的母亲在旁边坐立不安，小声替他说话：“他就喜欢书……”
“喜欢能当饭吃？”大伯打断，“喜欢也得先能养活自己。”
父亲陆建国一直没说话。他是个话少的人，砍完了柴，坐下来吃饭，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既然回来了，就踏踏实实做。别半途而废。”
这话不重，却是这几年里，父亲对他最像样的一句支持。
吃完饭，母亲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
“妈知道你要开店，缺钱。”她说，“你爸不让说，我偷偷攒的。”
陆知白没要。他把钱塞回去，说自己手头还行。
回县城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亲戚们说的不全是坏话。三十三岁，失业，回乡开一间没人看好的小铺子，从任何角度看都不算聪明。
可他也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七年编辑训练出来的眼力与耐心，加上沈教授教过的那点老手艺。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在县城，是没人做的活。
第四章 第一本家谱
第一位真正的客人，是在开店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上午，一位穿灰夹克的老爷子拄着拐杖，怀里抱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站在门口问：“这儿能修书吗？”
“能。”
老爷子进来，把布包放到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家谱：封皮脱了，纸页被虫蛀出不少孔，靠近装订线的地方受潮发霉，字迹洇开了一片。有十几页散了线，一翻就往下掉。
“这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爷子姓陈，七十来岁，“家里小辈都嫌脏，说要当废纸扔。我舍不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把散页归拢，动作很小心。
陆知白戴上手套，一页页翻看。
这是民国年间抄的家谱，宣纸，线装，手工抄写，字迹还算清楚。坏得很厉害，但修复不是不可能：虫蛀的孔可以用配色的补纸补，霉斑可以清理，散线的部分重新装订。
“能修。”他说，“我修一册，收你三百八。给我半个月。”
陈老爷子有点犹豫：“三百八……能修得跟原来一样吗？”
“尽量。补的地方我会选跟原纸接近的。”
“那……行。”老爷子交了定金一百，把谱留下了。
那天夜里，书屋的灯亮到很晚。
陆知白先做了一件事：把所有散页摊在桌上，按序号排好。家谱是按房头分的，中间缺了几页，他用另一份手抄的复印件对照，一处一处标出位置。
然后拆旧线：原装订线已经朽了，他用小刀轻轻挑开，不伤纸。
接着清理霉斑：不能用水，只能用软毛刷一点点扫，太用力纸会破。
最后补洞：他用自己熬的糨糊（小麦淀粉，熬得稀薄），在蛀洞背后托一层配色的补纸，压平，晾干。
最难的是选补纸。旧纸有年份，颜色、厚度、纤维都不一样。他在旧货市场买了一堆废纸，挑出几种接近的，一片片对着试。
第一晚，他补了三页，看了半天，觉得颜色不太对，撕下来重做。
第二天，他重新调了糨糊的浓度，把补纸泡软了再贴，效果好了些。
这样磨了十几天。
到了第十三天，他把最后几页补完，重新穿线、装订，用压板压了一夜。
第十四天早上，他翻开那本家谱。
封皮加固了一层薄纸，虫蛀的孔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霉斑清理干净，散页归了位，线重新穿好，结实又有旧味。
从散架的一堆纸，变成一本能翻能传的书。
那天下午，陈老爷子来取。
他一页页翻，翻到一页他爷爷的名字时，手停在上面，眼睛就红了。
“好，好啊。”他说，“跟原先一模一样，比原先还结实。”
他掏出剩下的钱，又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烟，硬要留下。
“小师傅，我回去跟老伙计们说说。”他说，“家里有老书旧本子的，都让他们拿来给你看看。”
第五章 手艺的规矩
陈家那本家谱修完，陆知白在手边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1单，家谱，三百八十元，耗时十四天。
他自己都笑了。按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做两单，收入七百六，房租六百，剩下的钱不够吃饭。
但这就是手艺活的样子。快不了，也糊弄不了。
他开始琢磨怎么把工序理顺。
修旧书分几道：除尘、拆线、补洞、托裱、压平、装订、做封皮。每一道都费时间。
除尘最简单，软毛刷加吸尘器，慢一点扫，别把脆的纸页弄破。
拆线要小心。旧书的线大多是棉线或麻线，年份长了会朽。他用小锥子一点点挑，挑断了不能扯，一扯纸就裂。
补洞最耗工夫。要找配纸，要配色，要熬糨糊。糨糊是小麦淀粉熬的，不能太稠，稠了干了会硬，翻页会翘；也不能稀，稀了粘不住。
托裱是把整页纸托在另一层薄纸上加固，通常用在特别脆弱的书页上。这活要平心静气，纸要喷一点水让它舒展，用排刷刷平，不能有气泡。
压平是把修好的纸页夹在木板间，压上重物，让它干透平展。
装订是最后一道。传统线装用四眼订或者六眼订，线的松紧要匀，太紧翻不开，太松容易散。
陆知白把这些步骤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书桌前面。
他不是要做大生意，他要把这套流程做稳，做到谁来修，结果都一样。
工具也一点点添：一把好一点的镊子，几把不同尺寸的排刷，一块平整的大理石板用来压平，几个竹夹子晾书页。
钱不够，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压板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老门板，磨平了用；糨糊刷是他用竹片削的。
许老师傅有回路过，看他蹲在门口刷门板，问他干什么。
“做压书板。”
老人看了半天，说：“你这手艺，跟我爹那辈的修书匠有点像。他们也是什么工具都自己做。”
“现在没人做了。”陆知白说。
“没人做，就你一个人做。”老人说，“这不叫吃亏，这叫占先。”
这话他记了很久。
第六章 口碑是从一句闲话开始的
陈老爷子的话，真的传出去了。
先是老爷子带来一位老同事。那人家里藏着一套民国版的小学课本，五册，封面磨烂了，内页缺角，是他父亲小时候读的，一直舍不得扔。
陆知白接了，收了二百六，修了十天。修完那套课本，他把每一册都用棉纸包了个书衣，配了书签。
客户拿到手，翻了两页，忽然问他：“你能不能修相册？”
“相册？”
“我有一本老相册，照片都粘在纸上了，纸也黄了，我想拆开重新装。”
“能试试。”
这就打开了另一个门。
老相册是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家的心疼事：照片粘死，纸页发脆，想翻又不敢翻。陆知白做了一套方法：用微湿的纸托在照片背面，慢慢让胶层松开，再用镊子一点点分离；分离后的照片用无酸纸隔离，重新装进新的相册页。
这活比修书还费神，但客户愿意出钱。一本老相册修好，两三百、四五百都有人付。
到第三个月，他的活排到了一个半月后。
来找他的人，大概分几类：
一类是老人。修家谱、修老照片、修旧书信。他们不急，愿意等，付钱也爽快。
一类是学校老师。老课本、老教案、旧试卷册子。
一类是喜欢旧书的。收来的残本缺页，找他补齐。
还有一类，是拿着“传家宝”来碰运气的。有人抱来一本发霉的黄历，说祖上传的，问他值多少钱。陆知白翻了两页，说这是九十年代印的，不值钱，但可以帮他把霉斑清了，收三十。对方嫌贵，抱着走了。
他不勉强。修书这行，一半是手艺，一半是识人。
有天傍晚，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个塑料袋进店，往桌上一倒，倒出一堆碎纸片。
“我老婆把结婚证撕了。”他说，“我们吵架，她撕完就哭了。这能不能修？”
陆知白看着那堆碎片，有点哭笑不得。结婚证是机打纸，修不如补办。
“能拼，但拼完有痕迹。”他说，“不如去民政局补一张。”
“补了没这个味儿。”男人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第一张。”
陆知白还是接下来了。他把碎片按边缘拼对，用薄纸条贴在背面固定，装进一个小相框里。
男人来取的时候，盯着那张拼过的结婚证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行，就这样吧。”
这一单他收了五十。第二天，那男人的老婆来了，抱着个盒子，让他修一把旧木梳。
“他跟我说了你。”她说，“你这人挺实在。”
第七章 一摞发黄的信
入秋后，第一位女客上门。
她姓何，四十来岁，在县城一家单位上班。抱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锈了，打开来，里面是一摞信。
信纸发黄，边缘脆得像饼干，一碰就掉渣。有几封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信封上的邮票还贴着。
“这是我爸年轻时写的。”何女士说，“他二十岁去外地当兵，写了六年的信给我妈。我妈去年走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些收好。”
“我翻了两封，纸就裂了。”她说，“我不敢再动。”
陆知白一封封看。
信是按时间顺序叠着的，最早的一封邮戳是一九七几年。信纸是那种薄薄的信笺，钢笔字，字迹工整。
有几封的信封已经开口撕破，有一封被虫蛀了三个洞。
“你想怎么修？”
“我想装成一册。”她说，“按时间排好，能翻着看，别再碎了。”
这是个大活。
陆知白给她报了价：一封三十，一共四十几封，加上装订和函套，一共一千八。
何女士愣了一下：“这么多？”
“纸太脆，每一封都要单独托裱。”陆知白说，“一封要一小时，四十几封就得四十多个小时。我做一个月。”
何女士想了想，点头：“行。这钱我出。”
接下来的一个月，书屋每天亮灯到深夜。
托裱信纸比修书更细。信纸薄，一沾水就烂；字迹是钢笔写的，遇水会洇。他用极干的糨糊，只在背面点粘，托一层薄棉纸，晾干后再处理下一封。
有几封被水浸过的，他要先判断墨迹的稳定性，再决定能不能碰水。碰到不确定的，宁可不洗，只做加固。
信封他是单独处理的：破口用补纸托住，邮票用薄纸封护，不让它继续氧化。
一个月后，四十几封信按时间顺序装进一册。他做了一个蓝布的函套，函套正面用毛笔题了四个字：两地书。
何女士来取那天，翻开第一页，看了几分钟，忽然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爸的字。”她说，“我妈说他当年字写得好，我从来没见过。”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隔了一会儿问：“小师傅，你做这个，是不是很寂寞？”
陆知白想了想：“做的时候不寂寞，做完挺高兴。”
何女士笑了：“你这店，得开下去。”
那笔一千八的款，是她当场转的，还多转了两百，说：“给你添两把好镊子。”
那一个月，陆知白靠这一单，第一次把房租、材料、生活开销全盖住了。
第八章 老校长的回忆录
冬天来之前，县一中的老校长找上了门。
老校长姓方，退休前在县一中当了十几年校长，头发全白，说话慢，但条理很清楚。
他是陈老爷子介绍来的。抱来一本册子，蓝皮，烫金的字已经磨掉，翻开是：
《青溪一中七九届同学回忆录》
“这是我们那届同学集资印的。”方校长说，“一九九九年印的，一人一本。印了八十本，还剩下几十本，堆在学校库房里。”
“纸页发黄了，装订也散架。学校说要当废品清掉。”老人把册子放下，“我舍不得。”
陆知白翻开看了看。
这本回忆录不算精美，印刷粗糙，纸是普通的胶版纸，但内容很重：一百多位毕业生的文章，写他们下乡插队、参军、考学、进厂的往事，还有几十张黑白照片。
“库房里有多少本？”
“三十九本。”方校长说，“大部分散了线，有几本被水浸过。”
“您想怎么处理？”
“我想修好，送到校史馆。”老人说，“这些人的名字，不该丢。”
陆知白算了算：三十九本，每本加固装订、补页、清霉，工作量不小。他一个人做，得两个月。
“价钱我不能报太高。”他说，“学校出钱有限。一本四十，一共一千五百六，我给您做。”
方校长点点头：“四十就四十。我回去申请。”
三天后，学校批了钱。四十本回忆录用一辆三轮车拉到了书屋门口，堆得像小山。
那天下午，陆知白站在门口看着这堆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间十来平方的小铺子，堆着四十本没人要的旧册子。
他把书一本本搬进去，按损坏程度分成三堆：
最严重的一堆，散了线、缺页、水浸，需要整本拆开重装；中间一堆，掉页、封面破损，需要补页加固；最好的一堆，只是线松了，重新穿线即可。
那一整个冬天，他都在修这些书。
夜里书屋的灯亮到十一点，窗外老街静得只剩风声。他戴着老花镜，一页页抚平纸角，把松掉的线重新穿紧。
有时修到半夜，他会停下来，读几页书里的文章。
有一篇写的是一个叫周为民的学生，一九七七年考上大学，走之前在生产队的地里干了最后一整天活。文章最后一句是：“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但那天的太阳，我记了一辈子。”
陆知白把这一页抚平，压上木板。
这些书，本来就是给人读的。他修它们，是让这些话还有人能看见。
第九章 木作店的周老板
老街中段有一家木作店，老板姓周，四十出头，做新式衣柜、木门、吊顶，店里挂着几块样板，木屑扫得干净。他在这条街上开店十二年，算是老商户。
周老板对陆知白那间书屋，一开始是看不上的。
有回他路过，看见陆知白坐在门口给一本旧书补洞，站着看了会儿，笑：“小陆，你天天对着这些破纸，能当饭吃？我这木工活，打一张柜子顶你修十本书。”
“各有各的活法。”陆知白说。
“活法？”周老板把烟头弹到路对面，“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三十多岁，回县城守破书，媳妇都娶不上。”
陆知白没接。他知道争辩没用。
周老板这人不坏，就是嘴直，看什么都要按自己的算盘算一遍。
十二月的第一周，周老板抱着一个东西来了。
用一块旧毛巾包着，进门往后屋一坐，把毛巾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抄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册子散了架，纸页被木屑和机油渍染得发黄，有几页满是手指印。
“我祖上传的。”周老板说，“木工手抄本，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记录的是做家具的尺寸、榫卯的画法。我小时候看过，后来就找不着了，前几天翻我爹的柜子才翻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纸页快散了。”
陆知白接过，一页页翻。
这是民国到解放初期的手抄本，毛笔和钢笔混写，画着各种家具的结构图、榫头和构件的尺寸。有一页画着一张八仙桌，标注了每条腿的粗细和斜度；还有几页记录着不同木材的干燥时间和处理办法。
“能修吗？”周老板问。
“能。补页、加固、重新装订。三百。”
“三百？”周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行行行，你修。修好了我请你喝酒。”
陆知白修了三天。
这册子坏得特别：木屑嵌在纸缝里，有几页沾了机油，纸都透了。他先用软毛刷把木屑扫出来，沾油的那几页用棉签蘸极少量溶剂慢慢地清，清不了的就不清，只做加固，保留痕迹。
散了线的部分重新穿线装订。封皮用一层薄纸托住，不至于散。
修完那天，周老板来取。他站在桌前，翻着手抄本，翻到那张八仙桌图，手指在图纸上停了很久。
“我爷爷画的。”他说，“我小时候他教我认过。”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三百块，值。”
从那以后，周老板路过书屋，不再说那些风凉话。
有回他店里一个学徒跟人吵架，说“修书的能有什么出息”，周老板当场训了回去：“你懂什么。人家那手艺，你没有。”
第十章 图书馆的样书
冬天过了一半，县图书馆的人找上门。
是方校长引荐的。图书馆馆长姓吴，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客气。
她带来两册书：一册是民国年间的手抄县志，一册是清代的族谱。两册都是馆藏，损坏严重。
“我们馆里有一批地方文献，县志、族谱、地契，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东西。”吴馆长说，“一直没条件修。市里修复中心报价，一册八百起，工期三个月，我们报不上。”
“听说方校长那批回忆录是你修的，我来看看。”
陆知白翻了翻那两册样书。
手抄县志纸页脆化，边缘一碰就掉；族谱被虫蛀了大半，有几页粘在一起，得先分离。
“能修。”他说，“但我得先做一册样书，你们看效果，再谈批量。”
“好。”吴馆长说，“样书费用我们出。”
那一周，他把手抄县志拆开、清洗、托裱、补齐、重新装订。
这册比家谱难得多：纸张脆化到几乎不能碰水，他用了干托法（不喷水，直接用薄纸和糨糊贴合），一页要弄两个小时。
修完，他做了一份记录：损坏情况、处理方式、修复前后照片、所用材料。
吴馆长来看样书那天，馆里还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分管副局长，一个是文史组的老师。
那册县志摊在桌上：边角补过，纸页平整，字迹清楚，装订线整齐。
文史组老师戴上手套翻了两页，抬头说：“这手艺到位。”
副局长问：“一册多少钱？工期？”
“一册二百，工期看损坏程度。”陆知白说，“一次给我十册，一个月能交。”
“二百？”副局长有点意外，跟市里八百的报价比，这个价格低得不正常。
“我在县城，成本低。”陆知白说，“但有个条件：材料不能省。补纸、糨糊、线，都按规矩来。”
那天谈完，馆里当场签了一份年度修复协议：先交十册最危急的文献，验收合格后按季度续。
十册文献送来那天，用防潮箱装着。陆知白站在书屋门口，看着那一箱旧纸，心里说了一句：这活儿，接对了。
第十一章 冬天里的书屋
那年冬天，书屋的生意第一次稳住了。
图书馆十册文献，收了二千元，工期一个月；回忆录一千五百六，已经做完；零散的家谱、书信、相册、旧课本，一个月能有七八百。
加起来，一个月三千出头。
不算多。在县城，这个收入比不上跑建材、开饭店。但这是他一个人的手艺换来的，房租六百，材料成本两三百，剩下的够生活。
他终于不用靠补偿金过日子了。
书屋的日常也慢慢有了形状：
早上八点开门，先把前一天压平的书页取出来，检查干没干透；九点到十一点接待客户，量尺寸、谈价钱；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做活，这段时间最安静；下午三点以后，老街上的老人会陆续进来，翻翻旧书、喝口水、聊几句。
他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放了两把旧藤椅，一个暖水瓶，一摞旧杂志。
来的老人里，有个姓罗的退休教师，每天下午三点半来，坐一个小时，翻同一本《读者》合订本。有时跟陆知白聊两句旧事，说六十年代县城的样子，说老电影院，说那时候的书店。
还有个卖干货的老太太，不看书，就是来歇脚。她说：“你这儿安静，比在家里强。”
陆知白不赶人。书屋本来就不只是修书的地方。
有一回，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书架前看连环画，看了半小时。他妈妈来找，问多少钱。
“不用钱。”陆知白说，“看就行，别撕。”
那孩子后来常常来。有次他指着书架上一本旧连环画问：“叔叔，这书多少年了？”
“比你爸爸还大。”
“那它为什么没坏？”
“有人修它。”
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修。”
陆知白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第十二章 母亲来看店
腊月里，母亲从村里来县城，说要给他送点腊肉。
陆知白去车站接她，母亲拎着两个布袋，一个装腊肉，一个装自家腌的咸菜。她第一次来书屋。
进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书屋不大，靠墙四层书架摆满旧书，中间一张老书桌，桌上摊着一本正在修的书，压板、糨糊碗、排刷、镊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一张工序表，还有几张修复前后的照片。
“这就是你的店？”母亲问。
“嗯。”
她走到书桌前，看那本摊开的书，看了半天：“这纸都破了，你能修好？”
“能。”
母亲不信。陆知白拿出一本已经修好的家谱，翻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翻到补过的地方，用手指摸了摸，抬头说：“真看不出来。”
那天中午，他在店里煮了两碗面。母亲坐在藤椅上，端着碗，一边吃一边打量四周。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左右。”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够花吗？”
“够。房租六百，吃饭自己做饭。”
“你爸说你瘦了。”
陆知白笑了笑：“没有。”
母亲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那屋有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你爷爷的书，都是些旧课本、旧账本。放着也没人看，你要不要拿来看看？”
“要。”
那天他跟着母亲回了村里，从父亲房里搬出那个樟木箱。箱子沉，木头有股药味。打开，里面是几十本旧书，大都发霉了，有几本还裹着报纸。
父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爷爷年轻时候在私塾教过书，这些书是他的。”
陆知白一本本拿出来，翻看：有《论语》的旧注本，有民国的小学国文课本，有几本手抄的账册，还有一册用报纸包着的线装书。
他一层层解开报纸，里面是一本《诗经》，扉页上有几个毛笔字：民国二十六年，陆守义。
“这是我爷爷的名字。”父亲说。
那本《诗经》的边角已经磨圆了，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楚。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有点糊。
“这个我能修。”陆知白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书翻到扉页，摸了摸那几个字。
“修吧。”他说。
那是父亲第一次主动让他修东西。
第十三章 爷爷的那本诗经
修爷爷的书，陆知白做得格外慢。
他把书放在桌上，先不急着动手，翻着看了一晚。
这本《诗经》是民国二十六年印的，铅字，竖排，纸是老式的那种略微发黄的胶版纸。边角磨圆了，说明被翻过很多次。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了一点；有三处是被虫蛀的，孔不大，但穿透了几页。
扉页上那行毛笔字，写着“民国二十六年，陆守义”，墨色已经淡了。
他查了一下家里的旧相册，找到一张爷爷的照片：一个瘦削的老人，戴着眼镜，站在私塾门口。
父亲后来跟他说了一些往事：爷爷年轻时在村里的私塾教过书，教了十几年，教过的学生里出过一个参军的、两个考上学堂的。爷爷一生没什么钱，就剩下这些书。
修这本书，他没按价收钱。
除尘、补洞、托裱、重新装订。三处虫蛀的孔，他找了颜色最接近的旧纸补，补完几乎看不出。受潮的那几页，他没有洗，只做了加固，保留原有的痕迹。
装订线用的是旧的棉线，颜色和原线接近。
修完那本《诗经》，他做了个布面的函套，函套上什么都没写，只压了一个方形的印。
春节带回家那天，父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陆知白把书递过去。父亲擦了擦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然后是扉页。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指在扉页上那行字上来回摩挲。
“你爷爷的字。”他说。
“嗯。”
父亲没再说话，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进了屋。
那天晚饭，父亲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些。他讲起爷爷教私塾的事，讲爷爷怎么罚学生背书，讲爷爷晚年眼睛不好还在看《诗经》。
这些话，陆知白从来没听过。
母亲在旁边说：“你爸这些年，就惦记着这几本书。”
那天夜里，陆知白躺在小时候的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回乡，可能不只是为了谋生。
第十四章 苗小棠
开春后，书屋门口站着个姑娘。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旧羽绒服，腼腆地问：“老板，你这里还招学徒吗？”
陆知白抬头看她。
“你叫什么？”
“苗小棠。”她说，“我从职校毕业，在家待着。我喜欢旧书，愿意学手艺。”
“你怎么知道这儿？”
“我奶奶在巷口卖干货，她说这儿有个修书的。”
陆知白让她进来看了一圈，指着桌上一本正在修的旧书问：“你知道这活儿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苗小棠老实说，“但我能坐得住。”
“这活很闷。一天到晚对着纸，不出声，你能受得住？”
“能。”她说，“我在家待了半年，比这闷多了。”
陆知白想了想：“先跟着看看，管饭，没有工资。做得好，再说。”
苗小棠第二天就来了。
头一个月，她只干杂活：扫书架、除尘、晾书、裁补纸、洗糨糊碗。她话不多，活儿干得仔细，交代的事都做得干净。
第二个月，陆知白开始教她：怎么拆线，怎么选补纸，怎么调糨糊。
她手不算巧。第一次补洞，补纸贴歪了，糨糊挤得满纸都是。陆知白没骂，让她撕掉重做，一边做一边讲：“补纸要选纹路跟原纸一致的，糨糊只抹薄薄一层，多了一干就发硬。”
她做了七遍，第八遍才算合格。
“这活儿难。”她擦着额头的汗。
“难，但不用急。”陆知白说，“修书这行，急的人干不了。”
到了夏天，苗小棠能独立完成普通旧书的加固装订。她开始学着记客户信息，登记收书、报价、约取书时间。
有一次，一位客户要修一本很旧的相册，苗小棠接了下来，做了两晚，效果不错。客户来取时说：“这小姑娘手挺细。”
苗小棠脸红了，跑到后屋偷偷笑。
陆知白看在眼里，想起当年自己跟着沈教授学艺的样子。
他后来才知道，苗小棠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外打工，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供不起她读大专，她职校毕业后就在家帮工。
有天下午，她一边裁纸一边问：“陆哥，学这个，以后能挣钱吗？”
“能，但发不了大财。”陆知白说，“这是个手艺活，靠年头。”
“那也比我闲着强。”她说，“我想学到底。”
“那就学到底。”
从那天起，陆知白教得更细了。他把工序表抄了一份给她，让她自己练，遇到不懂的随时问。
这间小书屋，从此有了两个人。
第十五章 老街要改造了
四月，老街传出了改造的消息。
县里要做老街区更新，统一立面、修路面、整理管线。消息一传，街上的老商户都在议论：改造之后，铺面租金肯定要涨，有些店撑不住。
许老师傅来找陆知白。
“街道办的人来登记了。”他说，“问你这铺子续不续租。你要续，我按现在这个价给你续三年，改造以后跟我说。”
陆知白想了想：“续。”
“你想清楚了？改造完，这条街可能会变样。”许老师傅说，“听说要招商引资，弄些民宿、咖啡馆进来。”
“变样也好。”陆知白说，“这条街冷清太久了。只要我不被赶走就行。”
许老师傅笑了：“你这人倒是想得开。”
那阵子，街上几家老店都在犹豫。修鞋的老师傅说想退休了；剃头铺说撑不住要挪去新城区；卖干货的老太太说，要是租金涨太多，她就收摊。
陆知白一家家聊，聊完心里有点沉。
他喜欢这条街，喜欢这些老铺子。它们不值钱，但这条街的骨头就是它们。
他跟苗小棠商量：“要是改造完了，这些老店都走了，这条街就空了。空了的街，谁来修旧书？”
苗小棠说：“那能不能想办法留住？”
“想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在县里认识人了，图书馆、学校都找你修书。能不能跟他们说说，这条街值得留？”
陆知白记下了这句话。
他开始做一件事：把这条街上每一家老铺子的历史，一家家走访、记录，拍照。修鞋的老师傅从哪一年开张，剃头铺的招牌是哪年做的，卖干货的老太太在这里多少年。
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材料，交给街道办，附了一句话：
“这条街的价值，不只是铺面租金。这些老铺子，是这条街的记忆。”
街道办的人看了材料，说会考虑。
陆知白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但他做了。
第十六章 一场没有横幅的展览
五月，他在书屋办了个小展览。
起因是苗小棠一句话：“陆哥，你修了那么多东西，别人都不知道。要不要让大家看看？”
陆知白想了想，觉得可以。
他把这一年多修好的、还能借出来的东西，挑出十几件：陈家那本家谱、何女士的“两地书”、方校长的回忆录、周老板的木工手抄本、图书馆的县志样书，还有几本修好的老课本、老相册。
他拍成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打印出来，一张张贴在硬纸板上，摆在书屋靠墙的长桌上。
没有横幅，没有开幕式，没有讲话。只在门口写了一张纸：
“旧书修复小展，欢迎看看。”
开展那天是周六。
上午就来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街上的老住户和修过书的客户。下午来的人多些，有几个年轻人是从县城里的群里看到消息找来的。
陈家老爷子来了，站在自己家谱的照片前看了很久，跟旁边的人说：“这是我家传了四代的。”
何女士来了，抱着那册“两地书”，放在展桌上，一页页翻给来看的人。
方校长带着两个老同事来，站在回忆录的照片前，跟人讲当年印这本册子的经过，讲那些同学后来去了哪里。
有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苹果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修一本相册多少钱？”
“看损坏程度，一般三四百。”
“我回去找找。”她说，“我有一本，是我老头子年轻时候的。”
下午四点，人渐渐少了。陆知白站在门口，看着长桌上那些照片。
这一年的活，都在这张桌子上了。
一本本旧书，一册册信，一张张照片。背后是一个个人，一段段日子。
苗小棠在旁边收拾展板，说：“陆哥，今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人问能不能跟你学。”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来看看，能不能坐得住自己知道。”她笑，“这是你教我的话。”
那天闭店后，陆知白坐在店里，翻着客户登记本。
一年多，登记了七十多个客户。
第十七章 验收与第二批
六月初，图书馆第一批十册文献验收。
吴馆长带着文史组的老师和一位县文化部门的领导来书屋。
十册文献摆在长桌上，按编号排好。每一册前面放着一张卡片，写着：损坏情况、处理方式、修复前后对比照片。
文史组老师一册册翻。
翻到第三册，他停下，把那页举起来对着光看：“这页原来缺角，补得跟原纸一样。”
翻到第七册，他用手摸了摸托裱过的纸背：“托得平，没有气泡。”
十册翻完，他合上最后一册，对吴馆长说：“可以。”
吴馆长当场签了第二批：二十册，工期两个月。
县文化部门的领导问了几个问题：修复材料是否无酸、是否有可追溯的记录、能不能带徒弟。
陆知白一一答了：补纸用的是无酸纸，糨糊自己熬，每册都留修复档案；徒弟带了一个，正在学。
领导点点头，说了句：“县里像你这样把手艺用在地方文献上的，不多。”
那天下午，二十册文献送来，装了四个防潮箱。
陆知白和苗小棠把它们按损坏程度分好，登记、编号、拍照，一箱箱码进书架最下层。
书屋这间十平方的小铺子，正式成了县图书馆的修复外包点。
消息传开后，找他的单位和机构多了起来。
县一中请他修校史资料；县档案馆联系他做一批老地契的普查登记；县文旅局想做一次老照片征集，问他能不能帮着整理修复。
他接得有限。一个人的手艺活，不能乱铺，做不过来就会砸牌子。
他跟每家说清楚：能做多少做多少，工期排得明白，不保证快，只保证细。
第十八章 改造后的老街
九月底，老街改造完工。
路面重新铺过，石板换成了青色的仿古砖，路灯换成了挑檐式的灯笼灯，立面上统一刷了灰白色的墙漆，电线杆都挪走了。
街口立了一块石碑，写着“青石巷历史文化街区”。
变化最大的是人气。
改造之后，县城里的人愿意来了，周末有年轻人来拍照；街口新开了两家咖啡馆，一家做手冲，一家卖甜点，生意都不错；还有一家民宿，开在原来的老米铺里。
老铺子走了几家：修鞋的老师傅退休了，剃头铺挪到了新城区，卖干货的老太太搬去了菜市场。
但也有留下的：木作店周老板把门面扩了一间，挂了块新招牌；巷口新开了家卖老物件的店。
陆知白的书屋，位置没变，门面还是那间。
房东许老师傅按承诺，租金还是六百，续了三年。
改造后，书屋的客人多了不少。有来拍照的年轻人顺手进来翻书，有咖啡馆的客人喝完咖啡来逛，有民宿的住客打听哪里能修补旧东西。
有一天，一对年轻夫妻进来，说他们从外地来旅游，在民宿里看到一本书，扉页上有手写的字，想知道能不能修。
陆知白看了看，是一本很普通的旧诗集，扉页有前主人写的一行字：赠给阿英，一九八七年春。
“这书不用修。”他说，“保存得挺好。”
“那这行字能保留吗？”
“能。修书不是把旧东西变成新的，是把旧东西留下来的。”
那对夫妻走后，陆知白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老街变了，人也变了，但只要这门手艺还在，这间书屋就还有位置。
第十九章 那位老教师的日记
十月，一位姓罗的退休教师来找他。
就是那位每天下午来翻《读者》合订本的老先生。
这回他没带杂志，带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罗老师说，“她留下几本日记。我不敢看，也不敢扔。”
盒子打开，里面是五本薄薄的硬皮笔记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种，封面上印着花。
纸页发黄，有一本的装订线断了，两页脱出来。
“我想把它们修好，装在一册里。”罗老师说，“留给我女儿。”
陆知白翻了一本。
字是钢笔写的，小楷，工整。内容很琐碎：今天买了几斤肉，女儿发烧了，厂里发了奖金，和老罗吵架了，后来又和好了。
“修一本三十，五本一百五，做函套再加五十。”他说。
“行。”罗老师点头，“你慢慢做，不急。”
那半个月，陆知白每晚修一册。
他不需要懂内容，但翻页的时候，难免会看到几句。
有一篇写着一九八八年冬天：“今天下了大雪，老罗背着我走了两里地去医院，雪有半尺深，回来他的鞋都湿透了。这个人嘴笨，心是好的。”
还有一篇写着：“女儿考上中专了，我哭了一晚上，老罗说我丢人。”
修到最后一册，他把脱线的两页重新穿好，压平，五册按时间顺序装进一个蓝布函套。
罗老师来取那天，翻开第一册，看了很久。
“她字写得比我好。”他说。
陆知白没接话。
罗老师把册子抱在怀里，说：“小陆，你这店，得一直开着。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不少。”
第二十章 苗小棠要考试了
十一月，苗小棠跟他说了一件事。
“陆哥，我想报个成人高考。”她有点不好意思，“学文物修复或者相关专业。”
“好啊。”
“可我基础差，得花时间复习。店里……”
“店里我一个人能顶。”陆知白说，“你白天少来两个钟头，晚上来。工资照给。”
苗小棠愣住：“那不行，我少干活不能拿一样的钱。”
“你在我这儿，不是打工的。”陆知白说，“你是学徒。学徒学出来，师傅才有脸。”
苗小棠没说话，眼圈有点红。
那之后，她白天在家复习，下午来店里做活，晚上接着看书。陆知白把一些简单的活分给她，让她练手，也让她有收入。
有回她做坏了一本旧杂志的装订，急得直道歉。陆知白把那本拆开重做，边做边讲：“没事。修书这行，错了就重来。手是练出来的。”
年底考试，她考上了市里一所职业院校的文物保护专业，业余班，周末上课。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来书屋，声音都在抖：“陆哥，我考上了。”
“好。”陆知白说，“以后你回来，这店里还有你的位置。”
第二十一章 旧书市集
腊月，县文旅局在老街办了一场“旧书市集”。
陆知白被叫去摆摊。
他把收来的旧书挑了一部分，按类摆开：文学、历史、旧课本、连环画、老杂志。每本前面标了价，大多是五块十块。
市集那天，老街挤满了人。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有老人来找年轻时候看过的书，有年轻人来淘复古的封面，有小孩蹲在连环画前不走。
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一堆旧书里翻出一本《青春之歌》，翻了两页，忽然站着不动了。
“这书我看过。”他说，“我上初中时候看的，藏在课桌里偷看，被老师收了。”
他买下了，五块。
有个姑娘拿着一本旧诗集来找陆知白：“这本能修吗？我想送给我爸，他年轻时候喜欢这个诗人。”
陆知白翻了翻，封面掉了，内页完好：“能，六十。”
那天市集结束，他卖掉了四十多本旧书，收了三百多块，还接了两个修补的单子。
更重要的是，有三个人来问能不能学手艺。
他把苗小棠的例子讲给他们听：“能学，但得能坐得住。”
第二十二章 留下来的理由
第二年开春，书屋做了第三次搬迁的打算——不是搬走，是扩。
许老师傅把隔壁一间空铺子也租给了他，两间打通，一共二十来平方。
新添了一间里屋，做修复工作台；外间还是书架和藤椅；靠墙加了一面展示柜，用来放修复前后的对比样品。
开春那天，他把新招牌挂上去，还是那四个字：知白书屋。
父亲来了，帮他把书架一一加固。母亲带了饺子和腊肉，在里屋煮了一锅。
苗小棠从市里回来，带了课本和一沓笔记，一进门就说：“陆哥，我们老师讲了托裱，跟我学的不太一样。”
“那你回去跟老师说说你的做法。”陆知白笑。
下午，方校长带着两个老同事来坐，喝着茶，看着新店，说了句：“这条街现在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陆知白说。
“你也不一样了。”方校长说，“我记得你刚回来那阵，我还听人说你在省城混不下去。”
陆知白笑了：“是混不下去回来的。”
“回来又怎么了。”方校长把茶杯放下，“你在省城改稿子，出的书卖不卖得动，得看营销。你在这儿修一本书，能让人哭。这活儿有分量。”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陆知白一个人在店里。
他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件收好：镊子、锥子、排刷、糨糊碗。
窗外，老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他想起被裁员那天，站在办公楼下雨里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人生被一封邮件划断了。现在他明白，路不止一条。有人往大城市挤，有人守着一间老屋、一门旧手艺，把日子过扎实，同样是往前走。
他打算把书屋再开几年，把地方文献能修多少修多少，把手艺教给苗小棠，再教给下一个人。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探头进来：“老板，还开着吗？”
“开着。”他说，“进来看看。”
第二十三章 一张老地图
扩店后的第三个月，来了一位年轻客人。
三十来岁，穿着冲锋衣，背着个相机包，进门先四处看了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筒。
“老板，这个能修吗？”
纸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地图，展开后有半张桌子大。纸质厚，发黄，边缘已经磨破，有几处断裂，折痕处颜色发白，几乎要断。
陆知白把它摊平，凑近看。
这是一张手绘的县城地图，墨线，标着街道、河道、城墙、庙宇、水井，还有几处标注着名字。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青溪县城图，民国二十三年绘。”
“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爷爷的箱子底。”年轻人说，“我爷爷以前在县里当测绘员。我翻出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折了十几年。”
“这是县城的旧图。”陆知白说，“很有价值，应该给县志办看看。”
年轻人说：“我先想修好，再考虑捐出去。”
修地图比修书难。
纸大，一展开就占满整张工作台；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一碰就裂；墨线是手绘的，遇水会洇。不能用常规的托裱法，得用干托，还要防止折痕再断。
陆知白用了半个月。
他先把地图分段加固：每一段折痕处贴一层薄纸，从背面托住；断裂的地方用配纸补齐，但补的地方不补墨线，只保持纸面平整，让断痕看得见；最后整张地图托在一层薄棉纸上，压平。
修完那天，他把地图摊开，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图上画的那座县城，和现在的县城很不一样：城墙还在，河道比现在宽，南门外的集市画得密密麻麻。
他拍了照，发给县志办的一位老师。
对方当天就来了。
那位老师在店里看了两个小时，一边看一边说：“这图上标的几处庙，我们只知道名字，不知道位置。这个井，我们找了很多年。”
他把照片带回去，后来在县志办的内刊上写了一篇文章，附了这张图。
年轻人知道后，决定把地图捐给县档案馆。捐赠那天，他专门来书屋，说：“要不是你修好，它就烂在箱子底了。”
第二十四章 修旧如旧
书屋的生意好了，麻烦也来了。
有客户要求把旧书修得“跟新的一样”。
一个中年男人拿来一本旧书，封皮破了，纸页发黄，让他“翻新”：换新封皮，把黄的地方漂白，最好看起来像刚买的。
“这不能做。”陆知白说。
“为什么不能？我给钱。”
“修旧书的原则是修旧如旧。”陆知白把那本书翻开，“这本书的纸黄了、边磨圆了，说明它被翻过很多年。你把黄漂白、把边裁齐，它就成了一本假的新书，原来的痕迹全没了。”
“可我就想让它看着新一点。”
“那我给你换个封皮，加固装订，把破的地方补好。纸的颜色不能动。”
男人不太高兴，抱着书走了。
后来他又回来了，把书放下：“按你说的做。”
陆知白修了十天。新封皮用的是仿旧纸，颜色接近；纸页没漂，只除尘、补洞；装订重新做。
取书那天，男人翻了翻，说：“看着还是旧的。”
“是旧的。”陆知白说，“但它现在能再放五十年。”
男人想了想，笑了：“行吧。”
周老板听说了这事，来店里喝茶，说：“你这人做生意不灵活。人家要新的，你就弄新的呗，多收点钱。”
“那不行。”陆知白说，“这门手艺有个规矩：不能骗人。旧东西修成新的，是骗它；新东西做成旧的，是骗人。”
周老板哼了一声，喝了口茶：“你这规矩，挣不了大钱。”
“挣不了。”陆知白说，“但晚上睡得着。”
第二十五章 手艺被认了
秋天，县里做了一次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普查。
文旅局的人来书屋，看了他的工序、工具、修复档案，问了很多细节：糨糊怎么熬、纸怎么选、线怎么穿。
他们拍了一下午，还录了陆知白修一页纸的全过程。
年底，县里公布了一批县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传统古籍与文书修复技艺”在名单里，代表性传承人一栏写着：陆知白。
通知送到书屋那天，苗小棠比他还激动，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陆哥，你成传承人了。”
“就是个名头。”陆知白说。
“不是名头。”苗小棠说，“这说明这门手艺有人认了。”
挂牌那天没搞仪式，只在书屋门口多了一块木牌。方校长、吴馆长、周老板都来了，母亲也从村里赶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块牌子。
“这算是什么？”她问。
“算是县里承认这门手艺。”陆知白说。
母亲点点头，眼睛有点湿：“你爷爷要是知道，得高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里，把那块牌子的照片拍下来，发给了沈教授。
老教授回了四个字：好好做下去。
第二十六章 雪夜的账本
那年冬天，县城下了一场大雪。
老街的石板路被雪盖住，灯笼在雪里亮着，路上没什么人。书屋的门开着，屋里烧了个小太阳，暖水瓶冒着白汽。
陆知白坐在桌边，把这一年的账本摊开算。
图书馆的活：一年五批，收入一万二。
县一中、档案馆、文旅局：零散合作，收入六千多。
私人客户：家谱、书信、相册、旧课本、地图，一年六十多单，收入两万出头。
卖旧书、做函套、市集摆摊：四千多。
一年毛收入四万二，扣掉材料、房租、杂费，净利两万八。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看了看。
三十四岁，一年挣两万八，在省城的时候，这个数字连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可在这间书屋，这些钱是三十多个客户、五批文献、一百多册旧书换来的。
苗小棠问过他：“陆哥，你后悔回来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
“挣这么少也不后悔？”
“挣得少，但活得明白。”他说，“在出版社的时候，我改的稿子能不能出，得看领导、看市场、看营销。在这儿，我修一本书，客户拿到手会哭，会笑，会跟我说他父亲的事。这个反馈是热的。”
苗小棠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雪下到后半夜，停了。
陆知白把账本收好，起身关了灯，拉上门。老街的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从书屋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
第二天早上，方校长来看书，一进门就说：“小陆，我孙女要出嫁了，请你给她做一本相册。”
“做相册？”
“把家里的老照片修好、装成册。”老人说，“这活你接不接？”
“接。”
陆知白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上：方家老相册，一本。
窗外的雪在太阳底下化了一点，屋檐上滴着水。
书屋的生意，还得继续做下去。
第二十七章 方家老相册
方校长孙女出嫁，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老人提前两个月来找陆知白，抱来一个旧木盒。盒盖上有褪色的红漆，里面是散乱的照片：黑白的小照片、八十年代的彩色照、还有几张边缘卷起的全家福。
“我老伴在的时候，照片都她管。”方校长说，“她走了以后，这盒子就没打开过。”
陆知白把照片一张张摊开，按人物和年代分类。
最早的一张是五十年代的，方校长的父母，站在老屋门口，衣服是灰蓝的，脸上很拘谨。
有一张是一九七八年的全家福，方校长夫妻和三个孩子，中间的女儿大概十来岁，笑得很开。
有一张是九十年代的，孙子孙女的合影，背景是学校操场。
照片大多粘在旧相纸背板上，有几张已经脱胶，另有两张被水泡过，边缘发霉。还有几张被折叠过，折痕处掉色。
“修好以后，装成一册。”陆知白说，“照片我做无酸纸隔离，相册我手做，皮面装订。一千二。”
方校长点头：“你慢慢做。”
接下来一个月，他每晚修照片。
脱胶的用微湿纸托在背面，慢慢分离，再重新固定；发霉的用软刷清理，不洗；折痕的整平，掉色的不动。
有几张照片下面，他加了手写的标签：年份、人物、地点。
方校长能提供的信息，他都逐个问清楚。
有一张照片他给定成“一九八五年，学校运动会，方校长在终点线”，老人看了半天，说：“不是八五年，是八四年。那年我大女儿参加接力。”
陆知白改过来。
一个月后，相册做好，皮面，浅棕色，扉页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方家影像，一九五〇至二〇一〇。
方校长来取，翻开第一页，看见父母的照片，手停在上面很久。
“这张照片我以为丢了。”他说。
“在盒子最底下，压着两张报纸。”陆知白说，“我拆开才发现。”
老人慢慢翻完，合上册子，抬头说：“小陆，这活你干得比我想的好。”
他孙女出嫁那天，这本相册摆在婚礼的展示台上。有客人翻着看，指着一张照片问老人：“这是谁？”
“我爹。”
那本相册后来被方校长带回了家，放在客厅的柜子上。
第二十八章 收书的人
书屋除了修书，还收书。
收书是个麻烦事。收来的旧书要分类、除尘、判断价值，卖不掉的还得占地方。
陆知白收书有几条规矩：
一、不论斤压价。老人家的旧书，一本五块、十块，比论斤称划算。
二、有价值的留着卖，没价值的能送就送。
三、来路不明的书不收。
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箱书来，说急着搬家，全部清掉。陆知白翻了两本，是本世纪初的小说，没什么价值，但其中夹着一本日记。
他把日记抽出来，问：“这本也卖？”
“都卖，一起打包。”
“这本我得看看。”
日记是硬皮本，里面写满了字，从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一七年，记录的是一位老人退休后的日常：种菜、遛狗、和邻居吵架、孙子来看他。
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没大事。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把这个家守住了。”
陆知白把那本日记放到一边：“这你不该卖。”
男人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值钱的？”
“不值钱。”陆知白说，“但这是你父亲或者你母亲的日记。扔了，就没了。”
男人翻了翻，脸色变了，最后把日记收回去，抱着走了。
从那以后，他收书多了一条规矩：有字的笔记本、日记、信件，一律单独挑出来，问清楚再决定。
苗小棠问他为什么要多这个麻烦。
“这行当里，最不值钱的往往是别人的命。”陆知白说，“你要做这活，得替人守住这个。”
第二十九章 三年后的书屋
第三年夏天，书屋做了第三次整理。
靠墙的书架从四层增加到六层，两个房间的书都塞满了。里屋工作台上，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把都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张工序流程图，是苗小棠画的。
店里多了两把椅子，一个旧式台灯，一台打印机（用来做修复档案）。
这一年，书屋的收入上了五万：图书馆第四批、第五批，县档案馆的地契登记，县一中校史的排印整理，零散私人客户，还有每周末在门口摆的小书摊。
陆知白把这笔钱的一半存了起来，另一半用在添工具和材料上。
他没有买车，也没有翻修房子。住在书屋隔壁租的一间小屋，走路两分钟。
苗小棠从市里学完课程回来，成了店里正式的修复师。她能独立完成八成以上的活儿，遇到难的就让陆知白上手。
两个人一起做活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响和糨糊刷过纸背的声音。
许老师傅偶尔来看看，坐在藤椅上喝茶，说：“你们这店，比三年前像样多了。”
“是慢慢攒的。”陆知白说。
“我当年把铺子租给你，还担心你撑不过半年。”老人笑，“看来我眼力还行。”
那天傍晚，他送许老师傅出门，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老街的灯亮起来，咖啡馆的玻璃窗里有年轻人说笑，民宿门口挂着灯笼，木作店周老板正在关铺，回头看见他，喊了一声：“陆老板，明天来喝茶！”
“来。”他说。
三年前，他站在这里，只有一个背包和一堆简历。
现在，这里有一间书屋、一份手艺、一个徒弟、几十个客户、一条街的熟人。
他转身进店，把门口的小黑板翻过来，写上明天的营业时间。
第三十章 手艺要传下去
入秋，县里提出要做一次“非遗技艺进校园”。
文旅局和教育局一起办，请了几位县级传承人去学校上课，陆知白在名单里。
第一堂课，他给县一中初二的一个班讲古籍修复。
他带了工具和几张处理过的旧纸，先在讲台上演示了一遍补页。
底下一群孩子看着他把一张破了洞的纸，用糨糊和补纸一点点补平。
“老师，这有什么用？”一个男生问。
“有用。”陆知白说，“你们家有没有那种旧照片、旧日记？”
“有。”
“放着看不懂的字，几年以后就烂了。”他说，“修好了，还能传给你弟弟妹妹看。”
有个女生问：“这活儿挣钱吗？”
“挣得不多。”陆知白说，“但能一直挣。你看，我这店开了三年，客户越来越多。”
课后，有个孩子跑上来问他能不能去店里看看。
第二周，那孩子带着两个同学来了书屋，趴在书架前看了一个小时。
陆知白给他们倒了水，拿了几本旧连环画给他们看。
其中一个孩子说：“老师，我想学。”
“先好好念书。”陆知白说，“念完书再来。”
那天下课，他回店做了件事：把苗小棠做的一本修复记录整理成册，作为教学资料。以后进课堂，就有东西可讲。
苗小棠笑着说：“陆哥，咱们现在也有教材了。”
“你写的那部分，我改了三个地方。”陆知白说，“你再看看。”
晚上，两个人对着那本册子，一页页改，一直改到九点。
窗外老街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的车声。
书屋的灯一直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