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丹田带着旧伤，太上长老命悬一线，全凭护山大阵下头那眼灵泉续着气。
我在阵眼蹲了14年，天不亮就爬起来，一道道阵纹亲手理顺。
直到小师妹岑月璃游历归来，搬了一具阵傀进议事殿。
"我道侣亲手炼的，什么阵法都能操持，不吃不睡不出错。"
师尊看了一眼那铁疙瘩："阵眼它也守得住？"
小师妹扭头瞥我一眼："师兄那笨法子，早该换了。"
当天，师尊收走我腰间的阵牌，大阵上下全交给阵傀调度。
结契大典要办得体面，阵傀直接把灵泉的水脉切断，灌进了山门两侧的照壁灯里。
夜深人静我摸回泉眼，硬生生把水路重新接上——师尊和长老的命根子不能断。
可大典当日，山门霞光只撑起半边天。
对面宗门的人当着满场宾客讥笑我们寒酸，拂袖退了婚契。
师尊指着我鼻子喊祸根，一掌劈在我胸口，把我拍下了断魂崖。
再睁眼的时候，阵傀刚被抬进议事殿。
这一回，我走上前，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一礼。
1
议事殿正中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黑铁阵傀，底座砸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断魂崖底刮骨的阴风还留在我的骨缝里，胸口被师尊一掌拍碎的地方隐隐作痛。
我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腰间还挂着那块磨平了边角的青玉阵牌。
“师尊您看，这是承霄特意请天工阁大匠炼制的阵傀，万阵皆通，还不用吃喝，比人省心多了。”
小师妹岑月璃站在殿中，抬手晃了晃腕上那串天工阁的金铃。
铃声清脆，引得两侧坐着的几位长老纷纷探头打量。
师尊蒲玄亭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那只从不离手的紫铜暖炉，指尖摩挲着炉盖上的云纹。
“守阵眼这种事，它也行？”
“怎么不行？”
岑月璃撇了撇嘴，斜眼看向站在殿门柱子旁的我。
“大师兄守着阵眼十四年，山门前的霞光连后山半个山头都照不亮，早该歇歇了。”
二师弟柏仲衡手里摇着一卷讲经堂的玉简，越众而出，朝着主位拱了拱手。
“师尊，小师妹这话在理。”
“我在讲经堂听过长老们论道，护山大阵讲的是灵机流转，大师兄一个杂灵根，连讲经堂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全靠死力气熬时间，能守出什么名堂？”
殿内几个内门弟子跟着低声哄笑起来。
蒲玄亭把紫铜暖炉往丹田处按了按，抬起眼皮看向我。
“青崖，你守了十四年阵眼，今日月璃带回这尊阵傀，你怎么看？”
前世这个时候，我跪在殿前磕破了头。
我告诉他护山大阵底下压着全宗唯一的灵泉，他丹田的旧伤和太上长老枯竭的寿元全靠泉气吊着，外来的死物根本摸不准泉脉的脾气。
换来的却是他嫌我贪恋权柄、嫉妒师妹，最后在大典当日一掌将我拍下断魂崖。
我收回视线，往前迈出两步，双手抱拳躬身到底。
“弟子贺喜师尊，贺喜小师妹，得此神物，实乃我衔烛宗之福。”
殿内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还端着茶盏准备看我哭闹的几位长老，手里的杯盖停在半空。
柏仲衡举着玉简的手僵在身前，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腹稿全堵在了嗓子眼。
岑月璃脸上的得意顿了一下，狐疑地上下打量我。
“大师兄，你这话是真心的？莫不是背地里又憋着什么坏，想等阵傀接手后使绊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试探，伸手解下腰间挂了十四年的青玉阵牌。
我走到黑铁阵傀面前，把阵牌平平稳稳地放进它摊开的铁掌里。
“小师妹多虑了，我一个杂灵根，早觉得这差事千斤重，巴不得有人接手。”
“既然天工阁的阵傀万阵皆通，这阵牌今日便物归新主。”
蒲玄亭眉头微蹙，盯着那块青玉阵牌看了两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
“你能有这份自知之明，也算没白费为师教你一场。”
“这些年你守在阵眼，修为落下了不少，既交了牌子，往后就安心做你的大师兄，别再插手大阵的事。”
“弟子遵命。”
我退后一步，转过身，当着满殿长老的面看向岑月璃。
“只是这阵眼关系到宗门护山根基，还有底下那口灵泉的流向，我交差之前，有句话得问个明白。”
岑月璃下巴一扬，腕上的金铃又响了一声。
“你牌子都交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就问一句，从今日我松开这块阵牌起，往后这护山大阵若是断了霞光，或是底下的灵泉出了半点岔子，这账算谁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在空旷的议事殿里传得很远。
柏仲衡立马把玉简往掌心一拍，指着我喝道：“骆青崖，你什么意思！小师妹好心替宗门分忧，你在这儿咒宗门出事？”
“二师弟在讲经堂听了那么多年书，难道没听过交割定责四个字？”
我转头看向柏仲衡，半步不退。
“我守阵十四年，哪一日山门雾气重了半分，师尊都要罚我跪满三个时辰的青石板。”
“如今换了阵傀当家，总不能好处是天工阁的，出了纰漏还往我这个旧人头上扣吧？”
岑月璃被我当众一激，脸颊涨红，上前一步抓起阵傀手里的阵牌。
“算我的又如何！”
“这是承霄亲手调校过的五品阵傀，别说你那点破阵纹，就是十座大阵它也照看得过来！”
“诸位长老今日都在场听着，往后这大阵和灵泉若是出一星半点的差错，全算我岑月璃和承霄的，绝不赖你骆青崖半个字！”
蒲玄亭轻咳了一声，有些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行了，月璃也是心直口快，有天工阁托底，能出什么岔子？”
“青崖，即刻带路去阵眼石台，把阵枢彻底交割清楚！”
我朝着四周的长老们团团一揖。
“诸位长老今日都听真切了，是小师妹亲口担下的干系。”
我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尊冷冰冰的黑铁阵傀，转身跨出了议事殿的门槛。
2
阵眼石台设在后山断崖边，终年涌动着温润的水汽。
两名杂役弟子抬着阵傀跟在后面，把底座重重顿在石台中央的凹槽旁。
蒲玄亭抱着紫铜暖炉走上石台，四下扫了一眼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看看你这十四年把石台糟蹋成什么样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刀印子。”
“宗门每年拨下三百块中品灵石给你养护大阵，全让你拿去填了无底洞，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如今换了这阵傀，往后每年这三百灵石总算能省下来，补贴给内门弟子修行了。”
跟在旁边的柏仲衡立马凑上去，用玉简指着石台角落里几块裂开的废灵石。
“师尊明鉴，我在讲经堂听管事长老提过，这三百灵石足够寻常宗门维持两座大阵了。”
“大师兄一个人在这后山独门独院的，谁知道那些灵石是填了阵眼，还是进了私囊？”
前世听到这话，我当场拔刀要剖开自己的储物袋自证清白，还把这些年自己去兽潮搏命换灵石贴补阵眼的旧账翻出来哭诉，结果被师尊一脚踹在膝窝上，骂我拿一点微末苦劳挟持师门。
这回我连储物袋都没碰，只是抬起头看向石台下的山道。
“严首座，劳您老走这一趟了。”
沉重的铁拐撞击石阶，发出笃笃的声响。
执法堂严首座拄着铁拐走上石台，一张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蒲玄亭和柏仲衡。
蒲玄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抱紧暖炉站直了身子。
“严师弟，这是我门下的家务事，怎么把你惊动过来了？”
是我出议事殿时，顺路让守门童子去执法堂递的话。
我上前一步，将一方空白的交割泥印双手奉到严首座面前。
“回师尊，护山大阵乃宗门头等大事，不是家务事。”
“刚才二师弟既然疑心弟子贪墨灵石，小师妹又在殿上担了全责，弟子是个粗人，怕日后说不清楚，特请严首座来按个交割印。”
柏仲衡脸色一变，下意识把玉简往袖子里缩了缩。
“大师兄，我也就随口那么一提，你怎还当真去搬执法堂……”
“随口一提也是污蔑同门，按律当鞭三十，二师弟是要现在领罚，还是看我把交割印按完？”
我冷冷地截断他的话。
柏仲衡脖子一梗，退到蒲玄亭身后闭上了嘴。
严首座把铁拐往石台上一顿，震得地面碎石乱跳。
“按规矩办，交割清楚，免得日后执法堂断案没有凭据。”
“骆青崖，把阵眼底下的忌讳当面交代明白，我记入执法堂铁卷。”
我转过身，指着石台下方那口冒着白气的泉眼，看着蒲玄亭和岑月璃说道：
“第一，这底下压着灵泉，泉水每日只可取三瓢，两瓢供太上长老续命，一瓢供师尊压制丹田旧伤，多抽一滴，泉脉必定倒退。”
“第二，满山阵纹受山风侵蚀，每日寅时必须以灵力亲手疏导一遍，断一日则霞光暗三寸，断三日则外阵生隙。”
“第三，那口泉眼有灵，只认活人灵力温养，死物铁器一旦探入泉眼三尺之内，泉气立散。”
“这三桩忌讳，弟子今日当着严首座的面说透了，自按印之后，大阵与灵泉由阵傀与小师妹全权接管，生死兴衰，与我骆青崖再无瓜葛。”
岑月璃听得直翻白眼，伸手推了一把阵傀的铁臂。
“危言耸听！什么死物活物的，承霄说了，这阵傀腹中有聚灵枢，比你用手疏导快十倍！”
“师尊，您快给他按了印，瞧他那副离了他宗门就不转的嘴脸，看着就烦人！”
蒲玄亭本就觉得我请严首座来是在下他的面子，听岑月璃这么一拱火，当即伸出两根手指，逼出一缕灵力重重摁在泥印上。
“按！为师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离了你一个杂灵根，我衔烛宗的护山大阵还能塌了不成？”
严首座接过泥印，用铁拐末端在上面磕下执法堂的火漆印记，收入怀中。
“铁卷已成，今日起，骆青崖卸任守阵人。”
我朝着严首座拱手道谢，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的青色拜帖，当着众人的面，两指发力将拜帖撕成了两半。
碎纸片顺着断崖的山风飘了下去。
蒲玄亭看清那拜帖上的药鼎纹路，脸色骤变，往前抢了一步。
“你撕的什么？那可是药王谷的续脉帖！”
“太上长老下月寿元大限，全指着药王谷长老登门施针，你疯了不成！”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平静地看着他。
“师尊忘了，药王谷从不看衔烛宗的面子。”
“这帖子是我三年前替药王谷老谷主入毒瘴采药、折了半条命换来的私情，请帖上落的是我骆青崖三个字。”
“如今我既已不管阵眼和灵泉，太上长老的脉象如何，自然也该由万阵皆通的阵傀和小师妹去操心。”
“天工阁家大业大，想来小师妹跟郦少主开个口，请十个八个药王谷长老也不在话下。”
岑月璃被我将了一军，嘴唇动了动，硬着头皮呛声道：
“请就请！到时候承霄自会带灵丹妙药过来，谁稀罕你那张破帖子！”
蒲玄亭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暖炉，终究没拉下脸来求我，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你最好一辈子别求到为师头上！”
他拂袖转身，带着柏仲衡大步走下石阶。
3
我刚回到阵眼旁那座住了十四年的旧洞府，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岑月璃带着四个内门弟子闯了进来，目光在院子里那几株长势极好的灵草上转了一圈，掩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
“大师兄，把你那些破烂玩意儿赶紧收拾收拾，今儿天黑前搬出去。”
我正把几件换洗的灰布道袍折好放进包袱，头也没抬。
“这处偏洞又潮又冷，小师妹也看得上？”
“谁稀罕住你这破地方！”
岑月璃走到石桌旁，一脚踢开桌下的蒲团。
“过几日承霄要来下聘，随行的天工阁护卫和灵兽没地方安置，我看你这院子离阵眼近，灵气还算凑合，正好腾出来给承霄的踏云兽盘窝。”
“师尊已经发话了，你既不管阵眼了，还霸着这近水楼台的洞府像什么话？”
旁边一个内门弟子跟着帮腔：“就是，骆师兄，天工阁的踏云兽那可是四品异兽，金贵着呢，你赶紧腾地方吧。”
这处洞府当年根本就是个荒废的乱石窟，寒气刺骨，连杂役都不肯住。
是我为了夜里听泉眼的动静，一锤一凿把石壁拓平，每日寅时起来疏过阵纹，回来还得跪在地上拿血汗养活这方寸之地的灵气。
前世我替师尊试那碗压制丹田反噬的烈阳药，喝下去七窍流血，就是在这张石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连口热水都是自己爬起来烧的。
那时候岑月璃在哪儿？她在前山拿着宗门发给我的那份月例灵石，买天工阁的脂粉。
我系好包袱皮，背在肩上，走到洞府正中的青石板前蹲下身。
我抽出腰间的短匕，顺着石板缝隙插进去，手腕发力往上一撬。
咔嚓一声，石板翻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泛着暖白光晕的养泉灵玉。
原本温暖如春的洞府，随着灵玉离地，温度一下往下掉。
岑月璃脸上的傲慢僵住了，几步冲上来就要伸手抢。
“骆青崖你干什么！这洞府里的东西都是宗门的，你敢偷灵玉！”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将养泉灵玉收进怀里，随后并指如刀，灵力吐出，顺着洞府四壁狠狠一划。
石壁上那些隐没在青苔下的细密阵纹接连炸开一串火星，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不过三息功夫，山涧阴寒的湿气倒灌进来，洞顶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冷得那几个内门弟子直打哆嗦。
“你毁我洞府！”
岑月璃冻得抱住胳膊，尖声叫道：“来人，去禀告师尊，骆青崖得不到洞府就蓄意破坏宗门基业！”
“去告，最好把严首座也一块请来。”
我擦了擦短匕上的石粉，插回鞘中，冷眼看着她。
“这块养泉灵玉，是我六年前独身去黑风岭猎杀三头铁背苍狼、拿左肩三道深可见骨的伤换来的赏赐，执法堂有功劳簿可查。”
“这四壁的聚灵纹，是我拿自己的心头血掺着朱砂一道道画上去的，认的是我的血气。”
“宗门给我这洞府时，它就是个漏风的冰窖，如今我把自己的东西起走，原样还给小师妹，哪一点坏了规矩？”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柏仲衡摇着玉简跨进门槛，一进门就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喷嚏。
“大师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柏仲衡搓着手，一脸正气地数落道：“我在讲经堂听先生讲过，同门之间当以和为贵、互通有无。”
“小师妹要办喜事，那是全宗的脸面，你就算把灵玉和阵纹留下来给天工阁的灵兽用，不也是替宗门添彩吗？做大师兄的这么斤斤计较，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看着柏仲衡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视线落到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青铜护身阵盘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伸手一扯，直接将那枚阵盘从他腰带上解了下来。
“你干什么！还给我！”
柏仲衡脸色大变，扑上来就要夺。
我反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背，将青铜阵盘揣进自己袖袋里。
“三年前你下山历练怕死，哭着求我借你这枚护身阵盘，说好三个月就还，如今三年过去了，二师弟连个屁都没放过。”
“既然讲经堂教你不要斤斤计较，那我收回自己的东西，二师弟想必也不会小气到跟师兄急眼吧？”
柏仲衡手背红了一片，当着小师妹和几个师弟的面丢了护身法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那是死物，留在我这儿才能发挥用处！”
“我的东西，就是砸碎了扔进山涧听个响，也比挂在白眼狼腰上强。”
我背着包袱，从柏仲衡和岑月璃中间穿过去，肩膀撞得柏仲衡往后踉跄了两步。
走到院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冻得嘴唇发紫的岑月璃。
“小师妹，这冰窖我腾出来了，记得今夜就让天工阁那头金贵的踏云兽住进来，千万别委屈了它。”
4
次日辰时，前山晨课广场上站满了内外门弟子。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站在队伍最末尾的角落里。
高台之上，蒲玄亭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在椅子里，而是红光满面地负手而立，连那只紫铜暖炉都被他随手放在了脚边的案几上。
岑月璃站在他身侧，腕上的金铃摇得叮当乱响，下巴翘到了天上。
“诸位弟子且看，昨日阵傀接手阵眼，将每日引给为师的灵泉水减了一半，又改了行气法门。”
蒲玄亭声音洪亮，指着台下大声说道：“为师饮下之后，非但没有旧伤发作，反而觉得丹田火热，精神百倍！”
“可见天工阁的炼器之术果然夺天地造化，比某些人墨守成规、虚耗灵石强出百倍！”
台下弟子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角落里的我。
柏仲衡立马站出队列，高举讲经堂玉简大声附和：
“师尊洪福齐天！小师妹大功一件！我就说大师兄以前天天喊着灵泉不够用、每日只敢取三瓢，纯属拿鸡毛当令箭，故意捏着泉眼拿乔！”
“如今阵傀只用半瓢水就能让师尊气色大好，省下来的灵泉正好用来筹备结契大典，大师兄这十四年的庸碌无能，今日可算是现了原形！”
我看着高台上脸色潮红的蒲玄亭，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丹田的旧伤乃是早年被寒毒侵入经脉所致，灵泉温润，只能日复一日地慢慢洗去寒毒。
阵傀把泉水减半，又往水里掺了天工阁催发潜力的火煞金石之气，表面上看是丹田火热、精神百倍，实则是在拿他仅剩的本源寿元当柴火烧。
前世我苦口婆心劝他停水，被他拿茶盏砸破了额角；这一世，他喜欢烧，那就烧个痛快。
蒲玄亭很受用台下的吹捧，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骆青崖，你既已卸了守阵之职，留在内门也是白占一份月例。”
“后山外门那十亩灵田正好缺个看守的杂役，你今日便搬去灵田茅屋，好生反省自己这十四年的欺师之罪！”
周围几个平时跟在柏仲衡屁股后面的弟子低声嗤笑起来。
“堂堂开山大弟子，混到去外门看灵田，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什么大弟子，一个杂灵根罢了，要不是掌门心善留他一口饭，早该打发下山了。”
岑月璃掩嘴笑道：“大师兄，外门灵田清静，也不用你每日寅时爬起来装模作样了，你还不快谢过师尊体恤？”
我走出队列，来到高台之下，平平静静地拱了拱手。
“弟子领命，多谢师尊成全。”
蒲玄亭见我半句辩解都没有，准备好的训斥话术一拳打在棉花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没有退下，而是抬头看向高台案几上那只紫铜暖炉。
“只是弟子去外门之前，还有一桩差事得当众交接清楚，免得日后又说弟子藏私。”
蒲玄亭冷哼一声：“你全身上下还有什么差事值得交接？”
“回师尊，是每日酉时替师尊疏导丹田淤血的那一手推宫活。”
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晨课广场。
“师尊丹田有寒毒旧伤，这十四年来，除了饮用灵泉，每日酉时都需弟子以自身灵力为引，将淤积在气海穴的寒气逼入紫铜暖炉之中，替师尊受那半个时辰的寒毒反噬。”
“如今弟子发配外门，身份卑微，不敢再近师尊金躯。”
“既然天工阁的阵傀万阵皆通，连灵泉都能减半调理，想来替师尊推宫逼毒这种小事，它做起来也定比弟子省心百倍。”
“从今日酉时起，这桩差事，弟子也一并交给阵傀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年纪大的长老面面相觑，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说掌门每日还要大弟子以身引毒。
蒲玄亭脸上的红潮退了一瞬，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每次我替他引完寒毒，退下时手指都是青紫僵硬的，那紫铜暖炉里装的根本不是普通炭火，而是被我用本命气血镇住的寒煞。
可当着全宗数百弟子的面，他刚刚才把阵傀夸上了天，把我说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岑月璃在旁边立刻拉住蒲玄亭的袖子，大声说道：
“交就交！师尊刚才都说了，饮了阵傀调理的泉水，丹田火热得很，哪还需要你那点低劣的杂灵根灵力去推宫？”
“你少在这儿邀功卖好，好像师尊离了你这双手就活不下去似的！”
蒲玄亭被架在高台上，下不来台，当即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月璃说得对！为师旧伤已愈大半，往后无需任何人推宫，你尽管滚去你的外门灵田！”
“弟子遵命。”
我直起身，连头都没回，迈着十四年来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晨课广场。
5
外门灵田在后山脚下，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立在田埂边。
我刚把包袱放上木板床，守阵童子阿箩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灵米粥跑了进来，小脸冻得通红。
“大师兄，我听说掌门把你赶到这儿来了，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阿箩不过十二三岁，是我当年在山门外捡回来的孤儿，一直在阵眼石台旁帮我打下手。
那尊阵傀一上台，岑月璃嫌他碍眼，当天就把他也撵回了外门。
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儿挺好，不用听金铃响，也不用寅时摸黑爬石阶。”
话音未落，茅屋那扇破木门被人一剑劈成了两半。
木屑飞溅中，岑月璃带着柏仲衡和六个内门执剑弟子站在田埂上，个个面色不善。
阿箩吓了一跳，连忙张开双臂拦在我身前。
“你们干什么！大师兄已经搬到外门来了，你们还要怎样！”
柏仲衡上前一步，用讲经堂玉简敲了敲阿箩的脑门，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
“去去去，一个小杂役也敢挡路！”
我伸手扶住阿箩，将他拨到身后，冷眼看向门外的岑月璃。
“小师妹这是走错路了？天工阁的少主可不住这茅草屋里。”
岑月璃脸色有些难看，眼神往我怀里瞟了一眼，伸出手掌。
“少废话！把你的阵纹手札交出来！”
我挑了挑眉：“什么手札？”
“就是你这十四年每天蹲在石台边鬼画符记下来的那本破册子！”
岑月璃踩着田埂往前走了两步，语气理所当然。
“刚才阵傀去疏导西侧山门的阵纹，有两处节点晦涩不明，承霄说了，定是你这十四年私自改了阵脚，没按宗门原本的阵图走！”
“那手札里记的是宗门护山大阵的底细，属于宗门公物，你赶紧交出来给阵傀参详，否则休怪我按盗窃宗门典籍治你的罪！”
周围几个外门种田的弟子听到动静，纷纷扛着锄头围了过来，在田埂边指指点点。
柏仲衡背着手，对着周围的外门弟子大声说道：
“大家都评评理，大师兄卸任的时候留了一手，故意把改过的阵纹藏在手札里不交接，摆明了是想看小师妹和阵傀在大典前出丑，其心可诛！”
我听着他们一唱一和，从怀里摸出那本封皮泛黄、边角磨出毛边的厚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册子封皮右下角，烙着一枚极淡的楼阁暗印。
岑月璃眼睛一亮，上前就要伸手抓：“算你识相！”
我手腕一翻，将手札收了回来，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给钱。”
岑月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我拿宗门的东西，还要给你钱？”
“这手札上没有一笔是宗门原本的阵图，全是我这十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私货。”
我看着越聚越多的外门弟子，朗声说道：“不过小师妹既然想要，做师兄的也不是不能卖这个面子。”
“只要小师妹把我这十四年替宗门护山大阵垫进去的四千二百块中品灵石结清，这本手札，我双手奉上。”
“四千二百块？你怎么不去抢！”
岑月璃尖叫起来，腕上的金铃抖成一团。
“宗门每年拨给你三百灵石，十四年就是四千二百块，你把宗门的钱贪了，现在还敢反过来找我要？”
“宗门那三百灵石在哪儿，阿箩最清楚。”
我侧过身，让身后的阿箩站出来。
阿箩从怀里掏出一沓揉得皱巴巴的领用红契，举得高高的，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宗门每年那三百灵石，根本没到过大师兄手里！”
“每年年初灵石还没发下来，岑师姐就拿着掌门的条子直接从库房支走了，说是下山历练买法器、换新衣裳！库房张管事那儿都有岑师姐按的手印！”
“大阵那些阵基石、朱砂、灵玉，全是大师兄自己接外门除妖的苦差事，一刀一枪拼命挣回来填进去的！”
田埂边围观的外门弟子立刻炸开了锅。
“我就说岑师姐一个内门弟子，哪来那么多钱天天换天工阁的饰物，合着是吸护山大阵的血啊！”
“吃着大师兄拼命挣来的灵石，回头还骂大师兄贪墨，这也太不要脸了！”
岑月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阿箩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血口喷人！我花的是师尊赏我的，跟护山大阵有什么关系！”
“骆青崖，师尊当年在你快饿死的时候给了你一口饭吃，教你修行，你替宗门垫几块破灵石怎么了？你现在跟宗门算这么清楚，你还有没有良心，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一口饭的恩情，我守了十四年阵眼，试了十四年毒药，早就连本带利还清了。”
我把阵纹手札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
“至于那四千二百块灵石，小师妹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再来我这破茅屋拿手札。”
“阿箩，我们走，去田里除草。”
我拉起阿箩的手，越过脸色铁青的岑月璃和柏仲衡，径直往灵田深处走去。
6
大典前五日，议事殿的钟声连响了三下。
我正在灵田里引水，两名执法堂弟子匆匆跑来，说是掌门急召我回殿议事。
我洗净手上的泥巴，慢条斯理地走上山，跨进议事殿时，殿内正吵得不可开交。
大殿中央放着那道控制灵泉分水的白玉闸模型，黑铁阵傀站在旁边，胸口的机括咔咔作响。
负责后勤的孙长老胡子翘得老高，指着白玉闸说道：
“掌门三思啊！这玉闸要是再往下落三寸，把八成灵泉都引去山门点那劳什子九霄霞光灯，底下泉眼就见底了！太上长老的续命水可就彻底断了啊！”
岑月璃站在旁边，不耐烦地摇着金铃反驳：
“孙长老你懂什么！天工阁这次请了周边十几个大宗门的掌门来观礼，要是山门霞光还像以前那样半死不活的，别人还以为我们衔烛宗穷得揭不开锅，我嫁过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再说了，阵傀算过了，只抽三天，等大典一过再把玉闸抬起来就是了，能出什么大事？”
蒲玄亭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前几日灰暗了不少，怀里又重新抱上了那只紫铜暖炉，显然那减半的火煞泉水已经开始反噬他的经脉了。
可一听到“穷酸”“戳脊梁骨”几个字，他眼皮又猛地跳了跳。
看到我进殿，蒲玄亭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指着白玉闸对我沉声道：
“青崖，你来得正好！你守了十四年泉眼，你给孙长老说说，这灵泉抽去点灯三日，是不是大典一过就能缓缓补回来？”
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与警告。
他既想要大典霞光万丈的面子，又怕万一真出了事孙长老等人闹起来，所以特意把我这个外门杂役叫回来，想让我当众点头背书，替他分担这份干系。
柏仲衡也在一旁晃着玉简帮腔：“大师兄，这可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小师妹的大典关乎宗门百年气运，你可别拿那些危言耸听的老黄历来扫大家的兴。”
前世，他们根本没问过我，是岑月璃夜里偷开玉闸抽干了灵泉，我发现后拼着经脉寸断把泉水强行引回泉眼，救了蒲玄亭和太上长老的命，结果大典霞光暗了一半，我成了全宗的罪人。
我看了看主位上好面子的师尊，又看了看满脸急切的小师妹，往前走了两步。
“回师尊，弟子既然被叫来问话，有句话必须先请严首座记入执法堂铁卷。”
坐在左侧首位的严首座抬起头，翻开面前的铁卷，拿起朱笔。
“你说，我记。”
我指着那座白玉闸，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内：
“灵泉之水，乃地脉活水，一旦玉闸落下三寸，抽八成泉水去点霞光灯，不出十二个时辰，泉眼必定干涸倒灌。”
“届时，仰赖泉气吊命的太上长老与压制旧伤的师尊，必会在大典之上灵气逆乱，当场散功。”
啪的一声！
蒲玄亭猛地一拍扶手，震得紫铜暖炉盖子乱响，怒喝道：
“骆青崖！为师叫你来是让你说实话，谁让你在这儿妖言惑众、诅咒为师和太上长老的！”
岑月璃更是气得跳脚：“师尊您看他！他就是嫉妒我的结契大典比他当年入门风光，存心在这儿吓唬人！”
严首座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我：“骆青崖，此话当真？已记入铁卷，不可儿戏。”
“字字当真，请首座按印留存。”
我确认严首座在铁卷上落了笔，随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顺从的笑意，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不过，弟子一个杂灵根，见识浅薄，自然比不上天工阁万阵皆通的五品阵傀。”
“既然小师妹和阵傀都算准了无事，想来是弟子杞人忧天了。”
“这开闸抽泉点灯一事，弟子投赞成票，全凭师尊与小师妹做主！”
殿内众人一时全看傻了眼。
孙长老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胡子直抖，想骂我两句软骨头，却又想起我刚才钉进执法堂铁卷里的那番狠话，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蒲玄亭愣了一下，原本攒在胸口的怒火没处撒，只当我是怕了他掌门的威严才临时改口服软，冷哼了一声坐回椅中。
“算你还有点眼色，知道自己那点微末伎俩比不上天工阁的手段！”
“既然连你这个旧守阵人都赞成，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即刻落闸抽泉，点亮满山霞光灯！”
岑月璃得意地扬起下巴，冲我翻了个白眼：“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装模作样吓唬人。”
我放下右手，趁热打铁地对着蒲玄亭一揖到底。
“师尊，大典当日山门霞光万丈，宾客云集，弟子如今是个外门看灵田的杂役，站在山门值守实在有损宗门体面。”
“弟子斗胆请命，大典当日不去山门和阵眼当值，只坐在台下末席当个观礼客，免得冲撞了天工阁的贵人。”
岑月璃巴不得我离阵眼越远越好，连忙抢话道：“师尊快准了他！免得大典那天他穿一身破麻袋片子在阵眼晃悠，让承霄的母亲看了笑话！”
蒲玄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准了！大典那日，你不许踏入阵眼十丈之内！”
“弟子谢师尊恩典。”
我退后三步，看了一眼严首座合上的那本铁卷，转身走出了议事殿。
7
大典前三日，天工阁少主郦承霄乘着八匹飞马拉着的华盖云车，浩浩荡荡来山门下聘。
山门迎客坪上铺满了红毯，两侧新点亮的霞光灯吞吐着浓郁的灵泉水汽，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我因为要去前山库房领外门灵田的铁锹，扛着家伙事从迎客坪边缘的石阶路过。
“站住！”
一声娇喝从红毯中央传来。
岑月璃挽着一个身穿锦缎白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
那公子正是郦承霄，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极傲慢的神气，双手戴着一双雪白的无瑕白丝手套，刚走下云车就拿帕子掩在鼻端，仿佛衔烛宗的空气都带着股穷酸的土腥味。
“承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师兄，骆青崖。”
岑月璃指着我肩上的铁锹，故意拔高了嗓门，引得两宗随行弟子纷纷侧目。
郦承霄隔着帕子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裤脚沾着的灵田泥点子上，嫌恶地皱起眉头。
“月璃，你们衔烛宗虽是个小门小户，也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叫大师兄，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一个下三流的杂灵根，在我们天工阁连给炼器炉扇风都不配。”
柏仲衡捧着玉简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赔笑：“郦少主说的是，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师兄了，掌门前几日刚把他发配去外门种田了。”
郦承霄放下帕子，用戴着白丝手套的手指了指立在迎客坪中央、正负责催动霞光灯的黑铁阵傀。
“喂，那个种田的，本少主的阵傀在这风口站了两日，底座上落了一层灰，看着碍眼。”
“你过来，用你的袖子把阵傀的底座擦干净，本少主赏你两块碎灵石买酒喝。”
天工阁带来的十几个护卫哄堂大笑，纷纷抱臂看热闹。
衔烛宗这边的内门弟子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远处的主位上，蒲玄亭正陪着天工阁的一位执事说话，往这边瞥了一眼，非但没有出言阻止，反而沉下脸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赶紧照办别扫了贵客的兴。
我扛着铁锹站在原地，看着郦承霄说道：
“郦少主的阵傀既是神物，又有小师妹日夜供着，哪用得着我这个粗人动手？”
“我这袖子刚除过草，怕把天工阁的金贵玩意儿擦坏了，赔不起。”
郦承霄见我敢当众顶嘴，脸色一沉，迈步上前，戴着白丝手套的右手直接朝我左肩推了过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本少主让你擦你就跪下擦——”
他这一推用了五成灵力，想让我当众摔个狗吃屎。
我脚下顺着他的力道往侧后方一滑，左肩看似狼狈地往下一卸，手里的铁锹柄恰好顺势往上一挑，精准地磕在他垂在身侧的右袖口上。
叮当一声脆响。
一枚核桃大小、刻着繁复符文的赤金母铃从他袖袋里被震了出来，滚落在青石板上。
我退步的右脚不偏不倚，重重一脚踩在了那枚赤金母铃上。
鞋底的灵田烂泥瞬间糊满了金铃表面，将铃舌死死卡住。
就在我踩住金铃的同一瞬间，迎客坪中央那尊正运转自如的黑铁阵傀，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括摩擦声，高举的双臂僵在半空，山门上空的万道霞光跟着剧烈闪烁了两下，差点当场熄灭。
全场笑声骤停。
郦承霄脸色刷地白了一瞬，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疯了一样扑上来推我的腿。
“把脚抬起来！你踩着本少主的东西了！”
我脚下生根，纹丝不动，低头看了看脚底那枚和岑月璃腕上金铃一母同胞的赤金铃铛，又抬头看向停摆的阵傀。
“原来如此。”
我迎着周围几十双惊疑不定的目光，大声问道：
“小师妹前几日在议事殿上口口声声说，这尊阵傀已经交割给衔烛宗，是替我们宗门看守护山大阵的。”
“怎么控制阵傀中枢的母铃，却藏在天工阁少主的袖袋里？”
“这护山大阵如今到底是听我衔烛宗号令，还是听外人袖子里一颗铃铛的使唤？”
迎客坪旁边的孙长老和几个老长老脸色一下变了，齐刷刷地盯着我脚下的金铃。
护山大阵的命门捏在外宗人手里，这在任何宗门都是犯忌讳的大事！
岑月璃见势不妙，急忙冲上来一把推开我，蹲下身用手帕拼命擦拭地上的赤金母铃，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骆青崖你疯了！什么外人内人的，我马上就要和承霄结契了，天工阁和衔烛宗就是一家人！”
“这阵傀是承霄炼的，他留着母铃帮我一块照看大阵，防止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暗中破坏，有什么不对？”
郦承霄一把夺回金铃，也顾不得上面的烂泥，塞进袖子里轻轻一摇，远处的阵傀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他摘下沾了一点泥星子的白丝手套，狠狠砸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蒲掌门！这就是你们衔烛宗待客的规矩？让一个外门杂役当众冲撞本少主，你们这门亲事还想不想结了！”
蒲玄亭吓得脸色发白，三步并作两步从主位上冲下来，指着我厉声咆哮：
“骆青崖！你眼里还有没有为师，有没有宗门大局！”
“还不快给郦少主赔罪，滚回你的灵田去，大典之前敢再踏上前山一步，为师打断你的腿！”
我看了看地上那只沾泥的白丝手套，又看了看满脸讨好向郦承霄作揖赔笑的蒲玄亭，扛起铁锹转过了身。
“师尊放心，前山这副热闹光景，弟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扎眼。”
8
大典前一日，山门试阵台。
为了确保明日万无一失，蒲玄亭特意将闭死关的太上长老枯松请了出来，坐在试阵台正中检验满山霞光。
我虽然被禁足前山，但试阵台设在连接后山外门的山腰垭口，我扛着锄头站在外门界碑之内，一抬头就能把台上的动静看个一清二楚。
台上的黑铁阵傀双臂挥舞，将从泉眼抽上来的灵泉水化作漫天彩雾，山门牌坊上霞光流转，绚丽夺目。
柏仲衡站在台侧，摇着玉简大声赞叹：“我在讲经堂古籍里见过记载，这叫紫气东来，唯有仙家福地才有的气象啊！”
话音未落，坐在主位上的太上长老枯松突然喉头一甜，一口乌黑的淤血喷在红毯上，枯瘦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从太师椅上栽了下来！
“太上长老！”
孙长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窝蜂地涌上去掐人中、探脉息。
蒲玄亭也慌了神，抱着紫铜暖炉站起身，只觉得自己丹田处也跟着抽痛了一下，脸色煞白地喊道：
“怎么回事？太上长老怎么会突然气血枯竭晕过去？”
孙长老手指搭在枯松手腕上，急得满头大汗：“掌门，太上长老体内的生机快断了！这几日送去的灵泉水根本没有半分灵气，老人家这是断了续命水啊！快，快去泉眼取原浆水来！”
岑月璃见众人都看向阵傀，慌乱了一瞬，立马摇动腕上金铃。
黑铁阵傀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是提前录好的机括音：
“此乃长年倚赖旧泉的断泉排毒之象，淤血吐尽，方能换血新生。”
“且明日乃是大喜之日，大典当日服泉疗伤，病气冲撞喜气，大凶，当停水三日，方可保结契圆满。”
孙长老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阵傀骂道：“放屁！人都快没气了，还排什么毒、冲撞什么喜气！掌门，再不喂泉水，太上长老撑不过明日大典啊！”
所有人都看向蒲玄亭。
岑月璃一把拽住蒲玄亭的胳膊，急声道：“师尊，承霄和天工阁的主母明天一早就到山门了！现在要是去抽泉眼的水救人，山门上的霞光灯立马就得灭！”
“要是霞光灭了，天工阁以为我们悔婚戏耍他们，当场退契走了，我们衔烛宗的脸往哪儿搁？太上长老吐了淤血不是还没死吗，忍过明天一天怎么了！”
蒲玄亭看着昏迷不醒的太上长老，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绚烂的霞光，脸上青白交加，挣扎了三息，竟然缓缓点了点头。
“阵傀……阵傀说得有理，把太上长老扶去偏殿歇着，没有为师的命令，谁也不许动霞光灯的泉水！”
孙长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掌门。
就在这时，岑月璃眼珠一转，突然转过头，隔着几十步石阶，指着站在外门界碑旁的我厉声尖叫：
“是骆青崖！一定是骆青崖暗中在泉眼下了毒，动了手脚！”
“太上长老喝了十四年的泉水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天试阵就吐血晕倒了？就是他怀恨在心，想搅黄我的结契大典！”
“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搜身，他身上肯定藏着害人的东西！”
柏仲衡立马带着四个内门弟子冲下石阶，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衣领。
我举起手里的铁锄，锄刃横在胸前，冰冷的铁光逼得柏仲衡硬生生刹住脚步。
“谁敢碰我一下试试。”
我盯着台上的岑月璃，高声喝道：“严首座就在台下，小师妹张口就定我的罪，是把执法堂当摆设了？”
严首座拄着铁拐，黑着脸分开人群走到石阶前。
“都住手！有执法堂在，谁敢私自搜身！”
岑月璃咬着牙喊道：“严首座，太上长老晕倒这么大的事，搜搜他的身怎么了？他要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让人搜？”
我扔掉铁锄，将双手平摊在严首座面前。
“请严首座以执法堂探灵镜查验弟子全身气机。”
严首座从怀里取出一面古铜镜，灵力注入，一道白光从我头顶刷到脚底。
铜镜表面澄澈如水，只映出我身上泥土与杂草的气息，没有半点水泽与阵纹波动的痕迹。
严首座收起铜镜，铁拐重重往青石板上一杵，转身怒视台上的岑月璃：
“探灵镜下绝无虚言！骆青崖身上已有整整十二日未曾沾染过半点阵眼与灵泉的气息，他连后山石台十丈之内都没踏进去过，拿什么动手脚！”
“岑月璃，你那日当众应下大阵全责，今日太上长老出事，你非但不思救治，反而血口喷人诬陷同门，你眼里还有没有宗门戒律！”
被严首座当众训斥，岑月璃脸颊火辣辣的，躲到蒲玄亭身后不敢吱声。
我看着台上脸色难看的蒲玄亭，朗声说道：
“师尊，弟子人在外门种田，这屎盆子都能隔着半座山扣到弟子头上。”
“今日当着严首座和全宗同门的面，弟子向师尊讨一句准话：往后这大阵和灵泉再出任何塌天的大祸，谁若再敢攀扯我骆青崖半个字，当如何处置？”
蒲玄亭被架在火上烤，又急着平息风波，咬牙切齿地挥手道：
“你既未近阵眼，自然与你无关！往后谁再提你半个字，按门规处置！都散了，准备明日大典！”
我弯腰捡起铁锄，看了一眼台上那尊眼窝里闪着红光的黑铁阵傀。
刚才阵傀那句“病气冲撞喜气”，根本不是什么阵法术语，倒像是怕泉水被人喝进肚子里少了分量。
9
当夜亥时，我正坐在茅屋里擦拭那柄入门时师尊赐下的旧木剑，阿箩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大师兄！不好了！天工阁的人把你以前住的洞府外的泉眼石栏给砸了！”
我手里的布巾一顿，站起身来：“砸石栏干什么？”
“他们在装水！好多大玉瓮，正往天工阁的飞舟上搬呢！”
我把木剑插回腰间，提步往后山泉眼走去。
还没走到断崖石台，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我当年为了防止山石滑落污染泉眼、亲手用糯米灰浆砌起来的青石护栏，此刻已经被砸得稀巴烂，碎石块掉进泉池里，把原本清澈见底的泉水搅得一片浑浊。
十几个天工阁的护卫正踩在泉眼边缘，用一根根粗大的铜管插进泉眼深处，将灵泉水疯狂抽进一只只半人高的白玉瓮里。
每一只玉瓮装满封口，就被抬上停在半空中的天工阁飞舟。
泉眼底部的灵气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连周围的草木都在迅速枯黄。
“住手！”
我走上石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一根抽水铜管。
铜管断裂，泉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飞舟甲板上亮起一盏琉璃灯，郦承霄披着一件狐裘大氅，居高临下地走到船舷边，手里把玩着那枚赤金母铃。
“本少主当是谁这么大胆子，原来是那个种田的废物。”
郦承霄轻蔑地往下啐了一口，“严首座白日里刚说你十二日没近阵眼，怎么，今夜跑来偷水喝了？”
我指着满地的碎石栏和那十几只白玉瓮，冷声问道：
“明日才是结契大典，郦少主半夜三更带人毁我宗门泉栏、盗抽灵泉底水，天工阁就是这么做客的？”
“盗抽？你可真会给本少主扣帽子。”
郦承霄笑了一声，冲着石台下招了招手，“月璃，你来告诉这个土包子，这泉水是谁让本少主装的？”
高跟锦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响起。
岑月璃穿着一身明日大典才用的大红喜服，满头珠翠地走上石台，看到满地狼藉的石栏，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走到飞舟下方，仰头冲郦承霄甜甜一笑，随后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骆青崖，这儿没你的事，这灵泉水是我让承霄装上飞舟的！”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用宗门三年份月例换来的嫁衣，问道：
“太上长老还在偏殿昏迷不醒，师尊丹田的寒毒全靠这口泉水压着，你把泉眼底水抽干装上天工阁的船，是要断了全宗的根？”
“什么断全宗的根，你少在这儿拿大帽子压人！”
岑月璃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拔高了声音：
“天工阁是什么门第？我们衔烛宗又是什么破落户？我要是不拿出点像样的陪嫁，进了天工阁的门怎么抬得起头？”
“这口灵泉本来就是宗门的产业，我是师尊最疼爱的小徒弟，拿宗门一口破泉水给我当嫁妆，换我一个天工阁少夫人的前程，有什么不亏的？”
“等我成了天工阁的主母，随便从指缝里漏点丹药回来，不比你守着这口死泉眼强一百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因为亢奋而扭曲的脸，脑子里困扰了两辈子的一个死结立刻解开了。
前世大典那天，我拼死在夜里把泉水引回泉眼，救了蒲玄亭和太上长老，导致第二天山门霞光暗了一半。
天工阁当众翻脸退契，骂我们衔烛宗穷酸戏耍他们。
我一直以为天工阁真是因为半边霞光没亮才退的婚。
直到这一刻看着飞舟上那几十只白玉瓮，我才彻底明白过来——天工阁千里迢迢来跟一个三流小宗门结契，看上的根本不是岑月璃这个人，而是护山大阵底下这口万年灵泉！
前世我把泉水引了回去，他们半夜来抽水扑了个空，嫁妆没到手，这才会借着霞光的由头当场掀桌退契！
而蒲玄亭那个蠢货，到死都以为是我坏了宗门攀高枝的好事，一掌把我拍下了断魂崖。
飞舟上的郦承霄见我不说话，得意地抖了抖狐裘：
“听明白了吗，种田的？这是本少主合理合法的陪嫁！”
“那尊阵傀腹中早就埋了抽脉管，明日大典吉时一到，这泉眼最后一成泉心也会被阵傀彻底抽干带上飞舟。”
“识相的就赶紧滚回你的茅草屋睡大觉，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月璃一句话就能让蒲玄亭扒了你的皮！”
岑月璃跟着帮腔道：“听见没有！连师尊都默许我拿泉水去充门面了，你一个外门杂役管得着吗？赶紧滚！”
我低头看了一眼泉眼深处那道只有我能感应到的微弱本命灵契。
这口泉，根本不是衔烛宗的祖产。
十四年前原阵崩塌，地脉干涸，是我只身入十万大山，以自身三十年寿元与心头精血立下本命灵契，硬生生从百里外的绝地引来的一条活泉支脉。
契在我身，泉随我心。
我退后两步，让开了通往飞舟的石阶，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是小师妹的嫁妆，是我多事了。”
“郦少主尽管装，这泉水你们要是能安安稳稳带下山去，全算你们的本事。”
10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揣着那本阵纹手札，趁着全宗上下忙着张灯结彩，一个人走下了山。
山下三十里外的青州城中，矗立着一座九层高的青铜楼阁，正是统管方圆千里阵法品评的万阵楼。
我走到万阵楼朱漆大门前，递上自己用粗麻纸写的拜帖。
守门的两个蓝衣执事捏着鼻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就把麻纸扔在了石阶下，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我：
“去去去！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见我们楼主？看你这一身泥巴味，别弄脏了万阵楼的门槛！”
我没有弯腰去捡那张拜帖，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停在万阵楼门前那座三丈宽的迎客八卦阵盘上。
我抬起右脚，脚尖在乾位石砖上轻轻一磕，随后并指探出，对着空气中两处看不见的灵力节点凌空一拂。
咔哒、咔哒两声轻响。
原本在万阵楼檐下流转不息的护楼灵光，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一样，瞬间熄灭，门口挂着的八盏引灵灯齐刷刷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灭了火。
两个蓝衣执事脸色剧变，拔出佩剑指着我大喊：“大胆狂徒，敢毁万阵楼的迎客阵！”
“都给我退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声从楼内传来。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紫金八卦袍的老者大步跨出门槛，看都没看那两个执事，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刚才出手的指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弹指解三才，以身作阵眼……这手绝活自十四年前那位散修阵师销声匿迹后，老夫就再也没见过了！”
万阵楼楼主快步走到我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老夫万阵楼褚云山，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从怀里取出那本封皮泛黄的阵纹手札，双手递了过去。
“衔烛宗骆青崖，十四年前曾在万阵楼与褚楼主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楼主赠我一本空白手札，说待我刻满一座护山大阵，便欠我一个人情。”
褚云山接过手札，看清封皮右下角自己当年亲手烙下的楼阁暗印，再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以人身气血温养地脉的独门阵纹，双手都抖了起来。
“原来当年在万阵楼与老夫论阵三天三夜的少年，竟藏在衔烛宗！”
褚云山猛地合上手札，义愤填膺地说道：“老夫前几日听闻天工阁往衔烛宗送了一尊五品死傀接管大阵，还奇怪衔烛宗怎会有这等高人坐镇却去用那种下三流的抽脉邪器，原来是这帮有眼无珠的东西把你给换下来了！”
“褚楼主，那人情我今日来讨了。”
我收回手札，平静地说道：“今日正午，是衔烛宗与天工阁的结契大典，我想请楼主登门观礼，顺便帮晚辈做个见证。”
褚云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莫说观礼，老夫今日就把万阵楼的招牌扛去衔烛宗，倒要看看是谁敢踩着真正的大阵师捧一堆废铁！”
等我回到衔烛宗前山广场时，已是巳时三刻。
广场上红绸漫天，各宗赶来观礼的宾客已经陆续入座。
高台之下，蒲玄亭正穿着一身崭新的掌门紫袍，满面春风地接受几个小宗门掌门的道贺，岑月璃和柏仲衡一左一右陪在旁边。
看到我从山道上走上来，岑月璃脸色一沉，立刻凑到蒲玄亭耳边低语了几句：
“师尊，昨夜他跑去泉眼捣乱，差点冲撞了承霄，今天大典这么多贵客在，他要是还顶着您开山大弟子的名头在台下乱晃，承霄心里肯定不痛快！”
蒲玄亭眉头一皱，为了在天工阁面前表现自己的诚意，当即走上前两步，对着全场宾客与宗门弟子朗声宣布：
“诸位同道，今日趁着小女月璃结契大喜，本座有一桩门庭清理之事要当众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蒲玄亭指着刚走上广场的我，冷声道：
“骆青崖入门三十载，资质愚钝，胸无大志，日前更因嫉生恨、屡次顶撞师长、冲撞天工阁贵客！”
“本座今日决定，革去骆青崖掌门亲传大弟子之位，降为外门记名弟子，以儆效尤！”
柏仲衡第一个跳出来，举着玉简拍手叫好：
“师尊英明！我在讲经堂早就听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像骆青崖这种既无修为又无胸怀的人，早就不配挂着亲传弟子的玉佩了！”
岑月璃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等着看我当众跪地哀求、痛哭流涕的样子。
毕竟这枚亲传玉佩，是我当年入门时磕了九个响头接过来的，前世我把它看得比命还重。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质地低劣、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的青石玉佩。
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我伸出右手，干脆利落地一把扯断了系玉佩的红绳。
我走到高台台阶前，弯下腰，将那枚亲传玉佩轻轻放在了蒲玄亭的靴子边。
“记名弟子骆青崖，谢掌门削位之恩。”
我直起身，连看都没看蒲玄亭那张一下僵硬的脸，径直转身走向广场最角落的杂役观礼席。
11
正午吉时，钟鼓齐鸣。
天工阁的巨型飞舟缓缓降落在山门高台旁，郦夫人一身雍容华贵的金丝凤袍，在郦承霄的搀扶下走上高台。
黑铁阵傀立在阵眼石台正中，双臂猛然张开，体内机括轰鸣运转到极致。
山门底下的灵泉水被抽得一干二净，化作万道刺目的七彩霞光冲天而起，将整座衔烛宗山头笼罩在一片绚烂夺目的光海之中。
台下各宗来宾纷纷起身，发出一片惊叹喝彩：
“好生壮观的九霄霞光！看来衔烛宗底蕴深厚，并非传闻中那般拮据啊！”
“天工阁的五品阵傀果然名不虚传，蒲掌门这次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听着满场的恭维声，蒲玄亭一张老脸笑得满是褶子，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自己已经成了青州一流大宗的宗主。
他得意忘形之下，目光扫过角落里正端着茶碗喝白水的我，心里那股因为我屡次不肯低头而憋着的邪火又冒了出来。
蒲玄亭走上前一步，指着角落里的我大声喝道：
“骆青崖！你前几日不是在议事殿上口出狂言，说这阵傀一旦抽泉点灯，大阵必塌、霞光必灭吗？”
“你现在睁大眼睛看看这漫天霞光！看看各宗同道的称赞！”
“还不赶紧端一杯喜酒上台，当着天下同道的面，给天工阁的阵傀敬酒认输！”
满场宾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轰然大笑。
柏仲衡立马端起一杯酒冲到角落，强行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
“记名师兄，赶紧上去吧，给铁疙瘩敬杯酒不丢人，谁让你非得跟小师妹和天工阁作对呢？”
高台上的岑月璃挽着郦承霄的胳膊，金铃摇晃，满眼挑衅地看着我。
我端着那杯酒，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我没有走向那尊黑铁阵傀，而是走到了高台边缘那块连接着后山阵枢的引阵石前。
我看着石面上自己十四年前刻下的第一道起手阵纹，手腕一倾，将杯中酒尽数洒在了青石之上。
水酒渗入石缝，算是我对这十四年守阵岁月的最后一场送别。
“骆青崖！为师让你给阵傀敬酒，你往石头上泼什么！”
蒲玄亭觉得在郦夫人面前失了威风，勃然大怒，一把推开身边的弟子，大步走到高台正中央，抓起桌上的金樽想要亲自致辞圆场。
“诸位同道莫怪，本座这前徒弟魔怔了！今日我衔烛宗与天工阁结契——”
他“契”字刚出口，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声音戛然而止！
那几日被阵傀用火煞之气强行压榨出来的虚假精神，在灵泉底水被彻底抽干的这一刻，终于迎来了毁灭性的总爆发。
百年寒毒顺着干涸的经脉立刻倒灌入心脉！
铛啷一声脆响！
蒲玄亭怀里那只从不离手的紫铜暖炉脱手砸在石台上，炉盖摔飞，里面掺着黑血的寒灰洒了一地。
“噗——”
蒲玄亭仰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冰碴的黑血，双膝一软，重重跌坐在高台中央。
他周身原本勉强维持在金丹中期的灵压，像是扎破了的皮球一样，发出嗤嗤的漏气声，修为肉眼可见地往外溃散！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偏殿方向突然传来孙长老凄厉的哭喊声：
“掌门！太上长老断气晕死过去了，经脉全碎了啊！”
两声惊雷同时炸响，原本喜气洋洋的高台瞬间乱作一团！
各宗宾客纷纷骇然变色，推开桌子往后退去。
“怎么回事？蒲掌门这是走火入魔、当场散功了！”
“刚才那个记名弟子说什么来着？抽泉点灯必会灵气逆乱当场散功？真被他说中了！”
岑月璃吓得脸色惨白，提着大红喜服的裙摆扑到蒲玄亭身边，对着不远处的黑铁阵傀嘶声哭喊：
“阵傀！快救人啊！快把灵泉水引回来救我师尊！”
然而，站在石台中央的黑铁阵傀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哭喊。
在郦承霄袖中金铃的催动下，阵傀咔咔转过身，高高抬起寒光闪烁的铁爪，朝着已经见底的泉眼深处狠狠抓了下去！
12
“它不是在救人，它是在挖泉心！”
孙长老从偏殿冲出来，看到阵傀的动作，目眦欲裂地大喊道。
高台之上的郦夫人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金丝凤袍的袖口，对着乱作一团的衔烛宗长老们开口道：
“诸位莫慌，蒲掌门与太上长老骤然倒下，可见你们衔烛宗无人懂得调理这口灵泉，留在你们手里反倒是祸害。”
“既然今日两宗结契，我们天工阁便勉为其难，即刻派人接管这处泉眼与护山大阵，替你们好生看管。”
几个天工阁护卫闻言，立刻拔出兵刃，将泉眼石台团团围住，不许衔烛宗的人靠近半步。
孙长老和几个长老这才如梦初醒，知道是引狼入室了，纷纷转过头，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老泪纵横地喊道：
“青崖！大阵要塌了，泉眼要被天工阁抢走了！你守了十四年阵眼，只有你能制住这泉水，你快出手救救掌门、救救宗门吧！”
瘫在地上的蒲玄亭满嘴黑血，一只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暖炉碎片，浑浊的眼睛绝望地看向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求救声。
我站在高台边缘，袖手看着这一幕，半步未动。
岑月璃见我不动，又见郦夫人脸色冷淡下来，急火攻心之下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我脸上扑来：
“骆青崖你这个冷血畜生！师尊都要散功死了，你还站在这儿看笑话！你见死不救，你就是想害死师尊、毁了我的姻缘！我撕了你的嘴！”
她十指指甲涂着丹蔻，直抓我的眼睛。
在她指尖离我鼻尖还有三寸的时候，我抬起右手，用尽全力，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盖过了全场的嘈杂。
岑月璃整个人被我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头上的纯金步摇飞出去老远，半边脸一下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狼狈不堪地摔在红毯上。
“你敢打我……”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我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台下跪着的长老们，声音冷得像后山的冰碴子：
“我见死不救？孙长老，你们求错人了吧！”
“这口灵泉，是你们的好师妹昨夜亲口许给天工阁的嫁妆，现在飞舟上那三十六只白玉瓮里装的，全是太上长老和师尊的救命水！”
“至于这护山大阵，交割阵牌、按执法堂手印、开闸抽水，哪一次不是师尊亲口下的令？哪一次不是小师妹拍着胸脯担的全责？”
“你们把我的阵牌收了，把我赶去外门种田，现在他们自己把命作没了，你们倒跑来怪我不出手？”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郦承霄见我当众打了岑月璃，又戳破了飞舟装水的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什么嫁妆抽水，分明是你这废物守了十四年把大阵守坏了，今日到了年限自然崩塌，与我天工阁的阵傀有何相干！”
“好一个到了年限自然崩塌！天工阁的小辈，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烂了舌头！”
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怒喝从山门石阶下炸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万阵楼楼主褚云山身穿紫金八卦袍，带着四名万阵楼金牌执事大步走上高台！
全场各宗掌门见到来人，无不骇然起身，纷纷拱手行礼：“见过褚楼主！”
郦夫人和郦承霄脸色猛地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位青州阵道泰斗会突然现身衔烛宗这种小地方。
褚云山看都没看郦家母子，径直走到那尊正在掏挖泉眼的黑铁阵傀前，袖袍一甩，一道刚猛无匹的破阵灵力直接轰在阵傀胸口！
砰的一声巨响，阵傀胸前的黑铁甲板应声碎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暗红铜管和一枚正在疯狂吞噬地气的黑玉邪枢！
褚云山指着阵傀腹腔里的铜管，对着全场数百名各宗来宾朗声喝道：
“诸位同道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天工阁吹上天的五品守阵傀？”
“这腹中装的分明是万阵楼早就明令禁绝的‘窃脉吸髓管’！它根本不是来护阵的，它是专门用来把别家灵脉连根拔起、抽干抹净的下三流贼赃！”
全场立刻一片哗然，各宗掌门看天工阁母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与鄙夷。
毕竟谁家都有护山灵脉，天工阁敢这么算计衔烛宗，来日就敢把这种阵傀送进他们宗门！
郦承霄慌了神，强撑着狡辩道：“褚楼主休要听信片面之词，这……这只是寻常的导水机括，是衔烛宗的大阵本来就快废了……”
“住口！”
褚云山从怀里掏出我那本阵纹手札，高高举过头顶，手指扫过漫山遍野的石壁刻痕，声音震得高台嗡鸣作响：
“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衔烛宗原本那座三流护山大阵，早在十四年前地脉震动时就已经彻底废成了死阵！”
“如今这满山三千六百道活水阵纹，每一道都是骆青崖小友以自身心血为引、耗时十四年一刀一刀重刻出来的五品生生大阵！”
“这整座山的大阵，从头到尾认的就不是你们手里那块破玉牌，认的是他骆青崖的双手！”
“你们衔烛宗倒好，放着一位能入我万阵楼长老席的大阵师不用，把他贬去外门种田，反而请一尊偷脉的铁贼回来当祖宗供着，简直是蠢不可及，滑天下之大稽！”
褚云山的话音落下，整个高台死一般寂静。
跪在地上的孙长老等人像是被人抽干了骨头，呆呆地看着满山的阵纹，又看向一身灰布麻衣的我。
瘫在血泊里的蒲玄亭瞳孔骤然缩紧，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
13
“别听这老东西废话！快把最后一成泉心抽上飞舟！”
郦承霄见事情彻底败露，索性撕破了脸皮，从袖中掏出那枚赤金母铃疯狂摇晃起来！
破损的黑铁阵傀红光暴涨，腹中的窃脉管猛地扎入泉眼最深处，地面剧烈震颤，山门两侧的石柱开始寸寸龟裂，碎石如雨点般往下砸落！
外门界碑旁，阿箩和十几个外门杂役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眼看头顶一块巨石就要砸落下来。
我身形一闪，掠至高台边缘，并指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青色阵光拔地而起，稳稳托住下坠的巨石，顺势将阿箩和那群外门弟子轻轻巧巧地送到了山门大阵之外的安全地带。
“青崖，快拦住他！泉心要被抽走了！”
孙长老趴在石栏边嘶声大喊。
我站在高台最高处，冷冷地看着状若疯狂的郦承霄，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我的东西，我没点头，谁也拿不走。”
我五指张开，对着漫山遍野的青石崖壁虚虚一抓，猛然往回一扯！
“起！”
随着我一声低喝，原本刻在山石深处、隐没了十四年的三千六百道阵纹，同时亮起刺目的青白毫光，紧接着如同活过来的游龙一般，齐刷刷脱离山体，化作漫天流光没入我的掌心！
轰隆——
天空中那绚烂夺目的万丈霞光，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根基，成片成片地骤然熄灭！
山门牌坊上的九霄霞光灯接连炸裂，整个衔烛宗山头在短短三息之内，从仙家福地直接变成了一座阴风惨惨、毫无灵气的荒山秃岭！
“这……这怎么可能！他竟能徒手剥离护山大阵！”
台下观礼的各宗掌门惊得连退数步，满脸骇然。
但这还没完。
我左手食指在右腕上一抹，一滴殷红的心头血渗出皮肤，点在眉心。
十四年前立下的本命灵契一下苏醒！
“泉来！”
轰的一声巨响！
原本已经被阵傀抽进腹腔的最后一股泉心，直接撑爆了阵傀的黑铁肚皮，将那尊五品阵傀炸成了满地废铜烂铁！
紧接着，停在半空中的天工阁飞舟猛然剧烈摇晃起来。
砰！砰！砰！
飞舟甲板上那三十六只贴满封条的白玉瓮同时炸裂，无数道晶莹剔透的灵泉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咆哮的水龙，连同泉眼底部的最后一滴活水，倒卷着跨越数十丈虚空，乖乖巧巧地缩成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碧蓝水珠，静静悬浮在我的掌心之上！
我随手一弹指，只将一缕最微末的残余阵气打入山门石柱，给这座破败的山门留了一道连野猪都挡不住的最小护山纹，算是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因果。
泉眼彻底干涸，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枯洞。
高台之上一片狼藉，冷风卷着红绸碎片呼呼吹过。
郦夫人看着炸成碎片的白玉瓮，又看了看我掌心那枚连褚云山都护在身侧的本命泉珠，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没有了灵泉，衔烛宗在她眼里连一文钱都不值，还得搭上天工阁偷盗别家灵脉的恶名！
郦夫人当即一甩金丝凤袍，转身大步踏上飞舟跳板，对着全场冷冷宣布：
“衔烛宗欺世盗名，拿一座废阵、一口枯井戏耍我天工阁！这门亲事，我天工阁当场退契，从此两清！”
“伯母！承霄！你们不能走啊！”
半边脸高高肿起的岑月璃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抱住郦承霄的靴子，哭得撕心裂肺：
“承霄，你说过要娶我做少夫人的！我已经把阵牌和泉眼都给你们了，你们要是退了契，我在青州还怎么活啊！”
郦承霄此刻正因为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满肚子邪火，低头看着脚边像疯婆子一样的岑月璃，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她心口上！
“滚开！一个连自家灵泉都看不住的蠢货，也配进我天工阁的大门？少来恶心本少主！”
岑月璃被一脚踹飞出去，后背撞在碎裂的阵傀铁片上，眼睁睁看着天工阁的飞舟升空远去，连片云彩都没给她留下。
“青崖……别走……把泉水留下救救为师……”
瘫在台上的蒲玄亭伸出满是黑血的手，朝着我的靴子爬过来，修为已经从金丹跌落到了筑基初期，整个人立刻苍老了数十岁。
人群里，原本一直摇着玉简的柏仲衡吓得脸色煞白，悄悄把讲经堂玉简塞进裤腰带，猫着腰往杂役堆里钻，生怕我看到他。
笃、笃、笃。
严首座拄着铁拐走上高台，从怀里掏出那方火漆交割印和执法堂铁卷，当着各宗未散的宾客高高亮出：
“执法堂铁卷在此！”
“那日交割石台，骆青崖早已将断泉散功之祸言明在先，是掌门蒲玄亭亲手按印、执意孤行！”
“议事殿上，岑月璃当着满殿长老亲口立誓，大阵与灵泉若出半点差错，全算在她与郦承霄头上，绝不攀扯骆青崖半个字！”
“铁证如山，天道昭昭，今日之祸，皆是咎由自取！”
我收起掌心的碧蓝泉珠，转身朝台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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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走到山门牌坊下，身后高台上突然传来蒲玄亭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拦住他！给本座拦住他！”
“他偷了我衔烛宗的护山大阵和灵泉！本座已经用掌门传音符向青州仙盟告发他叛宗盗宝，谁也不许放他下山！”
话音未落，高台半空中亮起一道仙盟执事堂的传音金光，一个威严冷漠的声音直接传遍全场：
“万阵楼褚楼主与贵宗执法堂严首座已将原委画影传讯，大阵乃骆青崖私刻，灵泉乃其本命灵契所引，且有交割铁卷为凭，何来盗宝一说？蒲玄亭诬告同门，仙盟驳回！”
金光消散，蒲玄亭最后的指望被当场掐灭。
他趴在台沿上，看着我即将跨出山门的背影，眼中涌起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狠戾。
“想走？你别忘了你是本座收进门的徒弟，你身上还有本座当年种下的师徒血契！”
“柏仲衡！带内门弟子堵住山门！本座今日就锁死他的修为，他要是不把大阵和灵泉乖乖给本座补回来，本座就让他生不如死！”
蒲玄亭一口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手腕的掌门印记上，双手掐诀猛然一拧！
嗡的一声闷响从我气海深处炸开。
一道暗红色的血色锁链虚影从我胸口浮现，死死勒住我的丹田经脉，试图将我全身的灵力强行倒抽回蒲玄亭体内！
躲在人群里的柏仲衡见师徒契发动，以为我这下必定束手就擒，立马又抖了起来，从人堆里跳出来，招呼了七八个内门弟子拔剑堵在山门石阶前，指着我喝道：
“骆青崖，听见没有！师徒如父子，你身上流着师尊赐予的灵契，还不快跪下把泉珠交出来给师尊续命！”
万阵楼褚云山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就要出手震碎那道血契：“无耻老匹夫，竟敢拿早年哄骗孩童的霸王血契锁人修为！”
“褚楼主且慢，这桩恩怨，晚辈自己了断。”
我抬手拦住褚云山，顶着丹田处刀割般的剧痛，一步步走到山门正中央。
我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柄陪伴了我整整三十年、连剑刃都已经磨秃了的三尺旧木剑。
三十年前，我八岁，因为是个杂灵根被其它宗门拒之门外，饿晕在衔烛宗山门外。
是蒲玄亭为了博一个“广收门徒、有教无类”的好名声，给了我一碗冷馊的糙米饭，随手把这柄他练剑淘汰下来的破木剑扔给我，让我顺手按下了那纸吃人不吐骨头的师徒血契。
这一碗冷饭，一柄木剑，困了我两辈子。
我双手握住木剑的两端，看着高台上满脸狰狞、等着看我痛哭求饶的蒲玄亭，朗声说道：
“三十年前，你赐我一口冷饭，我替你守阵十四年，每日寅时刮骨受寒，为你疏导三千六百道阵纹，这饭钱，我早还清了！”
“你赐我一柄木剑，我替你以身试药十四载，用我自己的心头血替你镇压紫铜暖炉里的寒毒，这授业之恩，我也拿命抵过了！”
“今日，你既拿这师徒血契锁我，那我便连这最后一成修为，也一并劈下来还给你！”
我双手猛然发力！
咔嚓！
那柄承载了三十年师徒名分的旧木剑，被我当着全宗上下的面，硬生生折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我并指如刀，直接斩在胸口那道血色锁链的根部，硬生生剥离了自己体内苦修多年的一成金丹本源！
“噗——”
我嘴角溢出一口鲜血，脸色白了三分，但胸口那道压制了我三十年的沉重枷锁，随着木剑的折断，瞬间化作漫天飞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随手将两截断木剑扔在山门的青石台阶上，用鞋底碾了过去。
“从今日起，我骆青崖与你蒲玄亭，恩断义绝，再无师徒瓜葛！”
高台之上，随着师徒契被强行震碎，蒲玄亭遭到反噬，惨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最后一丝筑基修为也散了个一干二净，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端屎端尿的废人。
堵在山门口的柏仲衡看傻了眼，握着剑的手抖得像筛糠。
见我目光扫过来，柏仲衡扑通一声扔掉长剑，直接跪倒在石阶上，满脸堆笑地抱住我的小腿：
“骆师兄！不，骆前辈！刚才都是蒲玄亭逼我的，我在讲经堂早就看出这老东西偏心眼不是个玩意儿了！”
“前辈您现在是万阵楼的贵客，手里又有灵泉，您去哪儿开山立派带我一个吧，我给您当牛做马端茶倒水！”
我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将他踹翻在石阶下，看都没看他一眼：
“滚去你的讲经堂背书去吧，我的山头，不收看风使舵的狗。”
就在这时，严首座带着十几名手持铁尺的执法堂弟子走下高台，铁拐重重顿地：
“开执法堂大议！”
“掌门蒲玄亭德行有亏，昏庸偏听，致护山大阵崩塌、太上长老命陨，即日起收缴掌门大印，废去掌门之位，关入后山冷祠自生自灭！”
“内门弟子岑月璃，私盗宗门嫁妆，勾结外宗窃取灵脉，即刻收缴其全身法器金铃，削去内门弟子身份，逐出山门！”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直接从昏死的蒲玄亭腰间摘下掌门大印，另外两人一把按住还在地上哭嚎的岑月璃，将她腕上那串心爱的天工阁金铃硬生生扯了下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山门外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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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万阵楼褚楼主辞别，约定了三日后去万阵楼论道，随后带着阿箩顺着下山的石阶往下走。
刚走到半山腰的迎客亭外，身后就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岑月璃身上的大红喜服已经被石阶磨得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肿着半边脸，一路连滚带爬地追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的石板路上，死死拦住了我的去路。
就在刚才，山下各宗门因为天工阁暗藏窃脉管一事，当场联名宣布断绝与天工阁的一切器物往来。
天工阁为了保住名声，在山下贴出告示，把偷盗灵泉、私改阵傀的罪名全推到了岑月璃一个人头上，说全是她为了攀附豪门自导自演，还派人追讨之前下聘的彩礼。
现在的岑月璃，不仅被天工阁一脚踢开、背了一身还不清的巨债，还被衔烛宗逐出了山门，真正成了过街老鼠。
“大师兄！大师兄我错了，你救救我，救救师尊吧！”
岑月璃跪在地上，伸手想要抓我的衣摆，被我后退半步避开。
她涕泪横流地拍打着地面，声音沙哑地哭求道：
“大师兄，我以前是被郦承霄那个畜生猪油蒙了心，我不知道那阵傀是偷灵脉的啊！”
“师尊现在经脉全废了，瘫在冷祠里连口水都喝不上，执法堂的人逼着我赔天工阁毁掉山门的灵石，我要是拿不出灵泉去抵债，他们就要把我卖去矿山挖一辈子矿啊！”
“大师兄，你想想我刚入门那会儿，才这么高一点，每次下山回来都给你带糖人吃，你最疼我这个小师妹了，看在咱们十几年的同门情分上，你把灵泉引回去好不好？往后我给你当丫鬟，我天天寅时起来替你疏阵纹！”
阿箩站在我身边，气得小脸通红，大声揭穿她：
“你胡说！你当年带回来的糖人，全是发馊化掉了不想要才扔给大师兄的！大师兄替你受罚跪在雪地里的时候，你在屋里烤着火吃灵果，连扇门都没给大师兄开过！”
我低头看着跪在碎石板上痛哭流涕的岑月璃。
前世我被蒲玄亭一掌拍下断魂崖的时候，她就站在崖边，挽着郦承霄的手臂，嫌我喷出来的血弄脏了她的红绣鞋。
那时候，她可曾想过半点同门情分？
我伸手进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了当初在议事殿上交出去、刚才阵傀炸碎时掉在脚边的那块青玉阵牌。
阵牌上面已经布满了裂纹，沾着黑铁阵傀留下的黑油。
我弯下腰，抓起岑月璃冰凉发抖的手，把那块裂开的阵牌硬生生塞进她手心里。
“大师兄……你肯把阵眼还给我了？”
岑月璃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阵牌你还拿好。”
“你不是说我那套早该歇了吗？要引灵泉，要救你师尊，你去找那尊万阵皆通、比人省心的五品阵傀去，找我这个杂灵根做什么？”
岑月璃手里的阵牌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掉在石阶上。
她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碎玉，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在她身后高高的山巅之上，原本金碧辉煌的“衔烛宗”山门大匾，因为彻底失去了灵泉与阵纹的滋养，木质干裂，啪嗒一声掉下了半边匾额，在山风里彻底暗了下去。
我拉起阿箩的手，绕过跪在地上的岑月璃，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
半年后，青州城外三十里的翠微峰。
我用万阵楼奉上的供奉灵石买下了这座清幽的山头，将掌心那枚本命灵泉种在了屋后的竹林里。
泉水叮咚流淌，化作一汪清潭，把整座小山头滋养得四季如春，灵草遍地。
天刚蒙蒙亮，阿箩揉着眼睛推开竹屋的门，手里拿着一把小木铲，习惯性地跑到屋檐下问我：
“大师兄，快到寅时了，今天还起不起来疏阵纹啊？”
我靠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用新泉水泡好的热茶，看着屋后自己布下的那座随心流转、再也不需要人拿命去填的生生大阵，吹了吹茶沫。
“疏什么阵纹，回去接着睡，往后咱们这山头，睡到日上三竿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