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傅斯年在陪苏蔓打胎。
我羊水破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整栋别墅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在踢我。我摸出手机打他电话，响了八声，他挂了。再打，关机。我打120的时候，血已经顺着腿流到地板上，红了一大片。
护士推我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傅斯年，你在哪。
他在城南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给苏蔓剥虾。苏蔓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以为是他的，亲自陪她来"处理"。他剥虾的时候，手机静音，震动在口袋里，一下一下。他没看见。
我死在手术台上。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哭了三声就没气了。
傅斯年是第二天早上九点，才接到医院电话的。那时候他刚从苏蔓病房出来，领带还没系好。电话里医生说："傅先生，温知夏女士，没保住。"
他愣了三秒，说："知道了。"
然后他回病房，继续给苏蔓熬粥。
第一章
我叫温知夏，嫁给傅斯年两年。
我嫁给他，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我爸临死前，把我托给了傅家。傅斯年他爸救过我爸的命，我爸临终拉着傅斯年的手说："知夏就交给你了。"傅斯年那时候刚跟苏蔓分手，苏蔓嫌他穷，跟一个老外跑了。他爸逼他娶我，他答应了，但提了一个条件：婚后分房睡，等苏蔓回来，他就离婚。
我说好。
我从二十岁就喜欢他。高中开学典礼，他作为学长上台讲话，穿白衬衫，站在光里，我坐在台下，心跳漏了一拍。这一漏，就是十年。我知道他心里有别人，我知道他娶我是被逼的，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捂不热他。可我还是嫁了。
结婚两年，他睡主卧，我睡客卧。他不碰我，不跟我同桌吃饭，不跟我说话。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熬粥、煮鸡蛋、热牛奶，摆在餐厅桌上。他每天早上八点下楼，看一眼，不吃，拎起外套就走。两年，一千多碗粥，他一口没喝过。
我怀孕是个意外。结婚一周年那天，他喝多了，把我当成了苏蔓。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我，脸色铁青，说："打掉。"我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摇头。我说："傅斯年，这是我的孩子。"他冷笑："你想用孩子绑住我？"
他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自己去打。我没去。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从最初的暴怒，变成沉默，变成视而不见。七个月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他看见我，像看见空气。
苏蔓就是那时候回来的。
她从国外回来，离了婚，一身是伤。傅斯年当天就把她接进了城里最好的公寓，每周去看她三次。他开始夜不归宿，开始不接电话，开始对着手机笑。我摸着肚子，跟孩子说："宝宝，爸爸不要我们了。"孩子在肚子里踢了我一下，像在回答。
我记得结婚第一天。那天我们去领证，他穿黑色西装，我穿灰色旗袍。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没笑。他全程没笑过。走出民政局，他把结婚证扔给我，说："收好了，别弄丢了。"然后他开车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民政局门口。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红本本，太阳很大，我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没关系，日子还长。他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我记得结婚后第一个月。他不跟我说话，不跟我同桌吃饭，不进客卧。我每天把他的西装洗了熨好，挂在他衣帽间里。他有一天早上出门，看见衣柜里的衣服，愣了一下。他问家里的阿姨："谁熨的？"阿姨说："是太太。"
他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他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我一个人吃饭。桌上两个菜，一碗汤。他没进来，转身走了。
我从窗户里看见他上了车，开走了。
我那时候，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对着那两个菜，吃了很久。
还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我说："傅斯年，我好像发烧了。"他说："吃药。"然后他挂了。
我一个人去医院挂号，打针，拿药。回家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淋了一身。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了，烧得更厉害。我躺在客卧的床上，盖着两床被子，抖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餐厅里喝粥。我想喊他，让他看看我。但我没喊。我知道，他不会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辈子。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守着一栋空房子，等他回头。我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
我没想到，我连一辈子都没有。
我记得结婚一周年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来。我买了蛋糕，插了蜡烛。我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半夜。他没回来。
我一个人，对着那桌子菜，坐到天亮。
蛋糕上的蜡烛，我一根没点。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时钟滴答滴答。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他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他问："这是干什么。"
我说："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他"哦"了一声，上楼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看着那桌凉透的菜，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菜一盘一盘倒掉。蛋糕上的蜡烛，我一根没点。我把蛋糕，放进冰箱。第二天，我一个人，把蛋糕吃了。
我吃的时候，在哭。
我那时候，想，傅斯年，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想到，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记得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腿抽筋，疼得睡不着。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我一个人，抱着腿，在卧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我扶着墙，想跟他说，我昨晚腿抽筋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
我说："我昨晚腿抽筋，疼了一夜。"
他"哦"了一声，坐下吃饭。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卧室里，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我说："宝宝，爸爸忙，妈妈陪你。"
孩子踢了我一下。
我说："宝宝，我们等爸爸。等到他回头看我们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以为，总有那么一天。
我记得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下雪了。我一个人，在别墅里，看着窗外的雪。我给他打电话，说："傅斯年，下雪了。"
他说："嗯。"
我说："我想去看雪。"
他说："我忙。"
电话挂了。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小雪人。我把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我站在雪人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发给他，说："宝宝和雪人。"
他没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雪人。雪人的围巾，是我织了一半的那条。我把它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我站在雪人旁边，摸着肚子，说："宝宝，爸爸忙，妈妈陪你看雪。"
孩子踢了我一下。
我说："宝宝，我们等爸爸。等到他回头看我们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以为，总有那么一天。
第二章
出事前一周，我去过一次医院产检。
是我一个人去的。七个月的肚子，要空腹抽血，要做B超，要测胎心。我一个人排队，一个人缴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等结果。旁边都是孕妇，身边坐着老公，端着热水，扶着腰，嘘寒问暖。我一个人，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了。
医生拿着B超单，笑眯眯地说："温小姐，宝宝很健康，是个小公主，就是偏小，你要多吃点。"
我说谢谢。
我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打车。出租车过来，我刚要开门，一辆黑色宾利从前面开过去。副驾驶的车窗开着，我看见傅斯年坐在里面，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长头发，侧脸很好看。他在跟她说话，嘴角带着笑。
那是我结婚两年，第一次见他笑。
我站在太阳底下，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那是爸爸。"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我热了三遍的汤。他进门，看见我，皱了眉："怎么还不睡。"
我说："今天产检，医生说，是个女孩。"
他"哦"了一声，换鞋。
我说："傅斯年，你要不要……看看B超照片？"
他没接。他说："我累了。"
他上了楼。我坐在客厅，桌上那碗汤，凉透了。我端起来，倒进了水槽。水流哗哗地响，我对着水槽站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连声音都没有。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还长。他总有一天会回头。我总有一天，能让他看见我。
我没想到，没有那一天了。
出事前三天，我给他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他喜欢的颜色。我织了三个月，手指头都戳破了。我把围巾放在他主卧门口，写了一张纸条："天冷了，围上。"
第二天早上，围巾还在门口，纸条被扔在地上，踩了一个脚印。
我捡起来，拍了拍，收进了柜子里。
我没哭。我那时候已经不太会哭了。
还有一件事。出事前一周，我去给他买衣服。天冷了，他西装里面的毛衣旧了。我逛了一下午商场，给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四千多块，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我把衣服放在他主卧门口，写了纸条。
第二天早上，衣服还在门口，纸条被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我捡出来，展开，抚平，跟围巾一起，收进了柜子里。
我那时候想，没关系。他不喜欢，我下次不买了。我以后，只给他熬粥。粥他好歹没倒过，虽然他没喝过。
我那时候，真的好傻。
还有一件事。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肚子突然很疼。我打他电话，他不接。我一个人打120去医院，医生说是假性宫缩，让我住院观察。我在医院住了三天，他没来看过我一次。
第三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病房里，隔壁床的家属在陪床，给她削苹果。我摸着肚子，跟孩子说："宝宝，爸爸忙，妈妈陪你。"
那三天，我没哭。我只是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
出院的时候，我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打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家里灯是黑的。他没回来。
我开了灯，看见餐桌上有一张纸条，是他留的："今晚不回来。"
我把纸条揉了，扔在垃圾桶里。我想，没关系，我习惯了。
第三章
出事那天，是周三。
白天我一个人在家，整理婴儿房。床是我自己拼的，窗帘是我自己选的粉色，小衣服小袜子，我一件一件洗了晒了收进柜子里。我摸着那些小衣服，想着孩子生下来，穿这个一定好看。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想让他回来吃顿饭。我说："傅斯年，今天我把婴儿房收拾好了。"
他在那边很吵，有音乐声，有女人笑。他说："没空。"
我说："我炖了汤。"
他说："我说了没空。"
电话挂了。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坐了很久。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我摸着肚子，说："宝宝，爸爸又不回来吃饭。"
凌晨三点，我醒了。
下面一股热流，我以为是破水。我打开灯，下床，脚刚沾地，血就流了下来。我扶着墙，摸到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我先打傅斯年，响了八声，他挂了。再打，关机。
我打120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说："我怀孕七个月，大出血，地址是……"
接线员让我不要挂，保持电话。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血在身下漫开。我摸着肚子，跟孩子说："宝宝别怕，妈妈在。我们去医院，医生会保护你。"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昏迷了。担架抬我下楼，夜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别墅，黑沉沉的，没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傅斯年在城南私立医院，VIP病房。苏蔓躺在病床上，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傅斯年坐在床边，给她剥虾。他的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我打他电话的时候，它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暗了。
他没看见。
他给苏蔓喂了一只虾，苏蔓说："你对我真好。"他笑了，说："你为我受了苦。"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正在二十公里外的手术台上，大出血。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匆匆走了。他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最后悔的那一天，就是这一天。
那天晚上，傅斯年在苏蔓病房里待到十一点。他给苏蔓削了苹果，喂她吃了药，给她掖了被角。苏蔓拉着他的手，说："斯年，你别走。"他坐在床边，说："我不走。"
他坐到十二点，苏蔓睡着了。他才起身，轻手轻脚走出病房。他坐进车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我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车子。
他没有回电话。
他不知道，那个电话，是我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他不知道，我打他电话的时候，血已经流到了地板上。他不知道，我最后喊的那声"傅斯年"，他这辈子都不会听见。
他开车回了自己家——不是我住的那栋别墅，是他在苏蔓公寓附近的另一套房子。他洗了澡，躺到床上，睡了一夜好觉。
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九点才醒。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了一身新西装。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我的电话——因为我已经死了。
他开车去了公司。开会，签字，见客户。一切正常。
直到九点，医院电话打来。他正在开会，助理进来，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他在走廊里，拿着电话，听了很久。他说："知道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半小时后，他开车去了太平间。
第四章
我是怎么死的，我后来才知道。
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医生剪开我的裤子，看见满腿的血，立刻推手术室。胎心监护仪上，孩子的心跳越来越慢。医生说："马上剖。"
麻醉师给我打麻药的时候，我还有意识。我抓着护士的手，说："保孩子。"
护士哭了，说："你别说话。"
刀划开肚子的时候，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然后我听见一声哭，很弱，像小猫。那是我的女儿。她哭了三声，就没声了。医生喊："新生儿窒息，抢救。"
我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听见人跑来跑去，听见医生喊："肾上腺素！"然后一切声音都远了。
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我死后，灵魂飘了起来。我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白被单盖着，肚子上还缝着线。我看见我的女儿，小小的一个，放在旁边的保温箱里，皮肤发紫，没有呼吸。
我飘过去，看她。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只小猫。我想摸她，手穿了过去。
我蹲在保温箱旁边，跟她说："宝宝，妈妈在。"
她听不见。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我妈扑上去，问："我女儿呢？我外孙女呢？"医生摘下口罩，说："我们尽力了。"
我妈当场就瘫了。
我爸三年前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那时候才五十多岁，头发全黑的。我飘在半空，看着她被人扶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不说，就是哭。
我蹲在她旁边，说："妈，别哭。"
她听不见。
我妈那天晚上，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她抱着我的外套——那是我出门时穿的灰色外套——贴在脸上，闻我的味道。她一句话不说，就是流泪。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医院。
她没回家。她去了我住的别墅。她推开客卧的门，看见我那张窄小的床，书桌上的日记本，床头的B超照。她坐在我床上，抱着我的枕头，哭到晕过去。
我飘在她旁边，看着她。我想说，妈，别哭。但她听不见。
我妈在我那张小床上，躺了一夜。她抱着我的枕头，就像抱着我。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把我房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我的日记本，我的B超照，我的小勺子，我织了一半的围巾。她把这些东西，用一个红布包起来，抱在怀里。
她走出别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她说："念念，妈带你回家。"
她把我的东西，抱回了老家。
第五章
傅斯年是第二天早上九点来的。
他来的时候，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大概是从苏蔓那里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酒店里的洗发水味。他走进太平间，看见我躺在那里，盖着白布。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白布，看了我一眼。我那时候脸是青的，嘴唇是白的，肚子被缝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看了三秒，把白布盖回去。
他说："联系殡仪馆。"
我妈扑上去打他，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她说："傅斯年！我女儿呢！我外孙女呢！她们母女俩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
傅斯年没躲。他挨了那一巴掌，脸偏过去，没说话。
我妈又打，被人拉住了。她坐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气："我就这一个女儿……我就这一个女儿啊……"
傅斯年站在那里，脸上一个巴掌印。他说："妈，对不起。"
我妈嚎啕："我不要你对不起！我要我女儿活过来！"
我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我看见傅斯年的手，在抖。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这一辈子，大概不会哭。他转身出去，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
他安排了我的后事。棺材买了最好的，墓地选了最贵的，花圈订了满屋。他在追悼会上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西装，戴着黑纱。有人来吊唁，他握手，说谢谢。
他没掉一滴眼泪。
我妈没去追悼会。她在家里，抱着我小时候的衣服，三天没吃饭。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傅家的亲戚，公司的员工，生意上的伙伴。他们穿着黑衣服，鞠躬，献花，握手。有人小声说："这么年轻，可惜了。"有人说："傅总节哀。"傅斯年一一应着，脸上没表情。
苏蔓没来。她在公寓里养身体，傅斯年没让她来。
追悼会结束后，傅斯年一个人留在灵堂。他站在我的照片前，站了很久。我的照片是二十三岁，穿着灰色旗袍，笑得没心没肺。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弯腰，把我照片前面的白菊，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没哭。但他的手，在抖。
他在灵堂里，站到天亮。
第二天，火化。我妈抱着我的骨灰盒，哭得站不起来。傅斯年站在旁边，看着我妈。他想说什么，我妈扭过头，不看他。
火化的时候，他没看。他走到外面，点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抽了三支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他走回来，跟我妈说："妈，墓地我选好了，在南山，风景好。"
我妈没理他。
他把我的骨灰盒，接过去，抱在怀里。他抱得很轻，像抱着一个孩子。
第六章
我死后第三天，傅斯年回了家。
这栋别墅，我住了两年。我睡客卧，他睡主卧。我把客卧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有我的日记，床头有我和孩子的B超照。他推开客卧的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见书桌上的日记本。他走过去，拿起来。
那是我写了两年的日记。从嫁给他那天开始写。
他坐在我那张窄小的床上，翻开日记本。第一页是结婚那天写的："今天嫁给傅斯年了。他不碰我，没关系。我等他。等到他回头看我的那一天。"
他翻了一页。"今天他又没喝我熬的粥。没关系，我明天再熬。"
再翻。"今天产检，是个女孩。他不看B超，没关系。我自己看。"
再翻。"今天他在宾利里笑了，旁边是苏蔓。我站在太阳底下，肚子里的宝宝踢了我一下。我跟宝宝说，那是爸爸。"
再翻。最后一页，是出事那天写的。我写："今天凌晨三点，我破水了。傅斯年不接电话。我打120的时候，血在身下漫开。宝宝在踢我，我跟她说，别怕，妈妈在。傅斯年，如果你看见这本日记，我想跟你说，我不怪你。我就是有点遗憾，没等到你回头。"
傅斯年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开始抖。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本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哭了。
这个结婚两年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的男人，在我死后，坐在我那张小床上，捂着我的日记本，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在他旁边，说："傅斯年，别哭。"
他听不见。
他哭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日记本抱在胸口，走出客卧。他路过餐厅，看见桌上那碗我每天给他熬的粥——那天晚上我热了三遍，没等到他回来。粥还在桌上，已经长了毛。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那天晚上，他在客卧睡的。他躺在我那张小床上，抱着我的日记本，一夜没动。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眼睛是红的，枕头是湿的。
他第二天早上，做了一件事。他走进厨房，照着我的菜谱，熬了一碗粥。他不知道粥要放多少米，放多少水。他煮糊了一锅，又煮了一锅，终于煮出了一碗像样的。
他把粥盛在两个碗里，放在餐厅桌上。一碗自己面前，一碗对面。他坐在那里，对着空椅子，吃了一口。
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他说："知夏，粥糊了。"
他又说："你熬的粥，不糊。"
他坐在餐厅里，坐了很久。那碗粥，他没再动。对面那碗，一口没动。
后来他每天早上都熬。每天都糊。糊了三个月，他终于熬出了我那个味道。
但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他熬了三个月，终于熬出了那个味道。那天早上，他盛了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他喝了一口，说："知夏，就是这个味。"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对面那碗粥，端起来，倒在了窗外的花池里。
他说："你尝不到了。"
他那天早上，在餐厅里，坐到中午。然后他开车去了我的墓地。在我碑前，放了一碗粥。
他说："知夏，粥熬好了。你尝尝。"
风，吹过，粥凉了。
他每天，都给我送一碗粥。送了两年。后来，他开始送别的。他送自己做的菜，送自己包的饺子，送自己烤的面包。
他在墓前，摆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碗碟。他说："知夏，吃饭了。"
风，吹过，饭菜凉了。
他坐在旁边，陪着我，坐到太阳下山。
他每天，都这样。早上熬粥，中午送饭，晚上坐在我碑前，说话。他把一天的事，都说给我听。
他说："知夏，今天花田开了。"
他说："知夏，今天小夏生了三只小猫。"
他说："知夏，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冷不冷。"
他坐在我碑前，说到天黑。
他在木屋里，住了五年。五年里，他没回过别墅。他把别墅锁了，钥匙扔在我碑前。
他说："知夏，那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空。"
第七章
我以为他会悔。我以为他会在我的墓前跪一夜，会把苏蔓赶走，会这一辈子不娶。
我错了。
我死后第七天，苏蔓打了个电话给他。她在电话里哭，说她手术完没人照顾，说她疼，说她想他。傅斯年接完电话，开车去了她的公寓。
我飘在半空，跟着他的宾利，到了苏蔓楼下。
他上去了。我在窗外飘着，看见苏蔓扑进他怀里，他抱着她，拍她的背，说："没事了，我在。"
苏蔓说："斯年，我怀的是你的孩子。"
傅斯年说："我知道。"
她在撒谎。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苏蔓在国外就跟一个老外好了，离了婚回来，肚子里是那个老外的。她算错了日子，以为是傅斯年的，所以回来找他"负责"。傅斯年不知道，他这一辈子，被这个女人骗了整整三年。
我飘在窗外，看着他们抱在一起。我心里没什么感觉了。我死了，我不在乎了。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我守了两年的男人，在我尸骨未寒的时候，抱着别的女人，说"我在"。
那天晚上，他住在了苏蔓那里。
我飘在他车旁边，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才从公寓出来，领带松着，头发乱着。他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我跟在车后面，飘着。
他没回别墅。他开车去了墓园。
他在我墓前，站了很久。碑上是我的照片，二十三岁，笑得没心没肺。他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站了十分钟，走了。
他没跪。他没哭。他只是站了十分钟，走了。
我飘在墓前，看着他的车开走。我想，傅斯年，你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你不会后悔，不会回头，不会为我怎样。我死了，你哭一晚，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我没想到，后面还有三年。
我死后第一个月，傅斯年回了一趟别墅。他在客卧里，把我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他找到了我的菜谱本——那是我用了两年的本子，上面写着每天给他熬什么粥，放多少料。他把菜谱本抱在胸口，坐了很久。
他还找到了我织了一半的围巾。灰色的，织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他把围巾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围巾贴在脸上，闭上眼。
他走的时候，把我的菜谱本、我的小勺子、我织了一半的围巾，都带走了。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他主卧的床头柜上。每天晚上，他看着这些东西，睡觉。
我飘在旁边，看着他。我想，傅斯年，你终于看见了。可你看见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第八章
我死后一个月，婆婆来了。
婆婆是傅斯年的妈妈，一个很讲究的女人。她知道我怀孕，但她一直不喜欢我。她想要的儿媳妇，是门当户对的千金，不是我这种父亲早逝、寄人篱下的。我死了，她没来追悼会。她来，是为了孩子。
她在我墓前站了一会儿，跟旁边的人说："是个女孩，可惜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生下来就没气了。
我飘在旁边，听见她跟人说："斯年这孩子，眼光还是高。苏蔓那姑娘，虽然离过婚，但家世好，门当户对。知夏那个，命薄。"
她走了。
我飘在墓前，觉得这一家人真有意思。我在的时候，他们嫌我配不上。我死了，他们说我命薄。
那天下午，傅斯年的助理来了。他在我墓前放了一束花，站了一会儿，走了。我跟着他，听见他在车里打电话。他说："傅总，苏小姐那边问，什么时候结婚。"
傅斯年在电话里说："再说。"
助理说："苏小姐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
傅斯年沉默了很久，说："知道了。"
我飘在车顶，听着。我想，傅斯年，你要娶她了。也好。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祝你们。
我真的祝你们。
那天晚上，我飘回别墅。别墅空荡荡的，客卧的门开着，我那张床上，傅斯年躺着，手里还攥着我的日记本。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飘在他旁边，看了他很久。
我想，傅斯年，你梦里，有没有我。
我看见他睡着了，嘴里念着一个名字。我凑过去听。
他念的是："知夏。"
我愣住了。
他在梦里，喊我的名字。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我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手穿了过去。
那时候我以为，他终于开始想我了。我以为，他会慢慢悔，慢慢回头，慢慢把苏蔓赶走，慢慢活成我希望的样子。
我错了。他在梦里喊我的名字，醒了，还是去陪苏蔓。
他醒了以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我的消息。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他开车去了苏蔓的公寓。那天是周末，他在苏蔓那里待了一整天。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苏蔓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像搂着一个稀世珍宝。
我飘在窗外，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没什么感觉了。我死了，我不在乎了。
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那天晚上，他在苏蔓那里，待到很晚。苏蔓靠在他肩上，看电影。他搂着她，手搭在她肩上。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看进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我的消息。
他不知道，我再也不会给他发消息了。
那天晚上，他在苏蔓那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我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穿着灰色旗袍，手里捧着一束满天星。他想跑过去，我却转身走了。他追，追不上。
他醒了，一身汗。
苏蔓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没说，他梦见我了。
第二天，他去了苏蔓的公寓。他进门的时候，苏蔓在做饭。她围着围裙，哼着歌。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苏蔓回头，看见他，笑了。她说："你回来了。"
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苏蔓给他夹菜，他没动。他看着苏蔓，突然说："苏蔓，我们结婚吧。"
苏蔓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眼泪下来了。她说："好。"
他们结婚，是在三个月后。婚礼很小，只请了亲戚朋友。傅斯年穿着黑色西装，苏蔓穿着白色婚纱。他们交换戒指，喝交杯酒。
傅斯年那天，没笑。
婚礼上，有人问他："傅总，今天高兴吗？"
他说："高兴。"
但他没笑。
婚礼结束后，他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天。苏蔓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说："我们回家。"
他说："好。"
他们回家了。那栋别墅，是我住过的。苏蔓把我的东西，都收拾了，扔了。她把主卧，重新装修了。客卧，改成了衣帽间。
我飘在窗外，看着这一切。我那间小房间，现在挂满了苏蔓的衣服。
她把我用过的东西，都扔了。我的枕头，我的被子，我的日记本——等等，我的日记本呢？
我飘进房间，找。我在垃圾桶里，找到了我的日记本。它被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苏蔓扔的。
我飘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我的日记本。我想，傅斯年，你知道吗，她把我的日记本扔了。
但傅斯年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他进了主卧，苏蔓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不知道，我的日记本，在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苏蔓打扫房间，发现了垃圾桶里的日记本。她打开，看了几页。她的脸色变了。
她把日记本，藏了起来。她没告诉傅斯年。
她怕傅斯年看见。
她不知道，傅斯年后来，还是找到了。
那是苏蔓生孩子以后。傅斯年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衣柜最里面，找到了一个红布包。他打开，里面是我的日记本。
他拿着日记本，坐在地上，翻了一夜。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出事那天写的。他看完，把日记本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哭了。
那是他第二次，为我哭。第一次是在我死后，在我的小床上。
他拿着日记本，去找苏蔓。他说："这是什么。"
苏蔓看见日记本，脸白了。她说："我……我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的……"
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蔓说："我……我怕……"
他说："你怕我看她的日记？"
苏蔓哭了。
他说："苏蔓，你把我的妻子，从我的房子里，赶出去了。你把她的东西，都扔了。你把她的日记本，藏起来了。"
苏蔓说："斯年，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你走吧。"
那是他第一次，跟苏蔓说"你走吧"。那时候，傅念夏还没出生。
苏蔓哭了。她说："斯年，我怀孕了，你让我走？"
他愣住了。
苏蔓摸着肚子，说："这是你的孩子。"
他沉默了。他以为，那是他的孩子。他不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
他说："那你先住下。"
苏蔓留了下来。
第九章
我死后半年，苏蔓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胖胖。傅斯年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听见孩子哭声的那一刻，他红了眼睛。他抱起那个孩子，手都在抖。
他给孩子取名叫傅念夏。
念夏。
我飘在产房外面，听见这个名字，愣了很久。
念夏。他在念我。他给苏蔓生的儿子，取名念夏。
苏蔓抱着孩子，笑了。她说："斯年，这名字好听。"
傅斯年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很复杂。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去了我的墓地，在那里坐到天亮。他没带花，就坐在我墓前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我飘在他旁边，看了他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说："知夏，对不起。"
他走了。
我站在墓前，看着他的背影。我想，傅斯年，你终于说对不起了。可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
他走了以后，我飘在墓碑前，看见碑前有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颗水果糖。我怀孕的时候，最爱吃水果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我蹲下来，看着那颗糖。
我想，傅斯年，你还记得。
从那以后，我每次来看他，他碑前都有一颗水果糖。各种口味，橘子味，苹果味，葡萄味。他每天换一颗。
我飘在墓碑前，看着那些水果糖，想，这个男人，他终于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纪念我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我死了，我吃不到了。
他每天放一颗水果糖，放了两年。两年后，他开始放别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朵小花，有时候是一颗奶糖，有时候是一片秋天的落叶。
他在我碑前，放了两年的东西。我飘在旁边，看着。
我想，傅斯年，你这又是何苦。
他在我碑前，放了两年的东西。后来，他开始放日记。他每天写一篇日记，折成小方块，放在我碑前。
他写："知夏，今天粥熬好了。"
他写："知夏，今天下雨了。"
他写："知夏，我梦见你了。"
那些日记，后来被风刮走了，被雨淋湿了。他第二天，又写新的。
他写了三年。三年后，他开始把日记烧在我碑前。他说："知夏，这些话，我说给你听。你听见了，我就烧了。"
他每天烧一篇。火光里，他坐在我碑前，看着纸烧成灰。
他说："知夏，今天粥熬好了。"
他说："知夏，今天下雨了。"
他说："知夏，我想你了。"
他烧了五年。五年后，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是冬天。雪很大。他坐在我墓前，背靠墓碑，脸上带着笑。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小勺子。那是我每天给他熬粥用的勺子，边缘有一个缺口。
他死的时候，怀里抱着我的日记本。那本日记本，封面都磨破了。
他死的时候，旁边放着那三本写满的日记。那是他五年写的，每天一篇。
他死的时候，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知夏，我来了。下辈子，我第一个找到你。下辈子，我先爱你。下辈子，我不碰苏蔓。下辈子，我喝你熬的粥。"
第十章
时间一年一年过。
我飘在墓园里，哪也去不了。我看着傅斯年每个月来看我一次，雷打不动。他每次来，都带一束白菊，站十分钟，走。他开始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角有了皱纹。他不再是那个穿白衬衫站在光里的少年了。
苏蔓的儿子傅念夏，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会跑了。傅斯年把他当宝贝，每次回家，先抱儿子，举高高，骑大马。苏蔓在家里，学着做贤妻良母，每天煲汤等他。
但傅斯年不碰苏蔓。
苏蔓后来跟他吵过一次。我那天飘在他们家窗外，听见苏蔓哭着说："傅斯年，你娶了我，生了儿子，可你这三年，没碰过我一次。你心里到底有谁！"
傅斯年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苏蔓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死了的温知夏？！"
傅斯年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他说："你闭嘴。"
苏蔓被他吼得愣住了。她跟他在一起三年，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她哭着跑上楼，摔了门。
傅斯年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深夜。
我飘在窗外，看着他。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我的小勺子。那是我每天给他熬粥用的勺子，边缘有一个缺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的，一直放在口袋里。他把勺子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勺子贴在脸上，闭上眼。
他没哭。但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一年，傅念夏两岁。他会举着小脚丫，喊爸爸。傅斯年回家的时候，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傅斯年一把抱起来，举高高。孩子笑，他也笑。那是我死后，他第一次笑。
但那个笑，很短。笑完，他就看着窗外，发呆。
有一天晚上，傅念夏睡着了。苏蔓睡在他旁边。傅斯年一个人走到阳台，拿出手机，翻到我生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那是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发的一张B超照，配了一行字："宝宝，等你。"
他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了苏蔓所有的合照。
他没删别的，只删了合照。苏蔓第二天发现，跟他吵了一架。他没还嘴，就听着。吵完，他出门了。
他那天晚上，又去了我的墓地。在我碑前，坐了一夜。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没打伞，坐在我碑前的台阶上，淋了一夜。他说："知夏，苏蔓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她问我，心里到底有谁。"
他说："我没回答。"
他说："知夏，我心里有谁，我自己知道。"
他在雨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腿麻了，摔在台阶上。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他回家以后，发了高烧。苏蔓照顾了他三天，他烧退了，第一句话是："我去看看知夏。"
苏蔓愣住了。
她问："谁是知夏？"
傅斯年没回答。他穿好衣服，出了门。他开车去了我的墓地，在我碑前，坐了一下午。
苏蔓给他打电话，他不接。苏蔓发消息，他不回。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他在我墓前，坐了一夜。
苏蔓后来跟他吵了一架。她说："你心里到底有谁！你每天去墓地看谁！"
傅斯年说："温知夏。"
苏蔓愣住了。
他说："我妻子。温知夏。"
那是他第一次，在苏蔓面前，叫我的名字。
苏蔓哭了。她说："傅斯年，你这三年，跟我睡一张床，心里想的却是她。"
他没说话。
苏蔓说："你跟我结婚，是因为孩子。现在孩子不是你的，你要走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
苏蔓说："我不要你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你爱过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他说："没有。"
苏蔓瘫在地上。
第十一章
傅念夏三岁那年，出了事。
孩子发烧，烧到四十度，送进医院。医生抽血化验的时候，看了报告，把傅斯年叫到办公室。医生说："傅先生，孩子的血型……跟您和苏小姐对不上。"
傅斯年愣住了。
他是AB型，苏蔓是O型。AB和O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A或B型。但傅念夏的血型是O型。
O型意味着，这孩子，不是他的。
医生把报告递给他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靠墙站着。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蹲下去，抱着头。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这三年，捧在手心里的儿子，他取名叫"念夏"的孩子，他每晚骑大马的孩子，不是他的。
他回到家，把报告摔在苏蔓脸上。苏蔓看着报告，脸白了。她哭着说："斯年，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傅斯年看着她，眼神是空的。他说："三年。"
苏蔓哭。
他说："我这三年，把你当宝贝。我给你最好的生活，我给你儿子最好的一切。结果你告诉我，这孩子不是我的？"
苏蔓跪下来，拉着他的裤腿："斯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傅斯年没看她。他说："离婚。"
苏蔓瘫在地上。
他那天晚上，没回家。他开车去了我的墓地，在我墓前，第一次跪了下来。
他跪了一夜。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跪在那里，膝盖底下是湿的露水。他说："知夏，我错了。"
他说："我这三年，对不起你。"
他说："我守着别人的孩子，把你忘了。"
他说："知夏，你回来。"
他在我墓前跪到天亮。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又跪下。他说："知夏，我去找我们的女儿。"
我愣住了。
我们的女儿？
他以为那个孩子还活着。他以为，我们的女儿，被人抱走了。
第十二章
傅斯年开始找他的女儿。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气了。但他不知道从哪听到的传言，说当年那个孩子，被我妈偷偷抱走了，养在乡下。他疯了一样找，派人去我老家查，去我妈住的小区打听，去派出所报案。
我妈那时候，已经搬回了老家。我爸走了，我也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退休金过活。傅斯年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他们说："阿姨，傅总想知道，当年那个孩子，在哪。"
我妈拿着被子的手，停住了。她说："什么孩子？"
他们说："温知夏生的那个女儿。"
我妈看着他们，突然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她说："你们来晚了。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你们傅家，谁都不知道。我女儿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们傅斯年在哪！"
他们愣住了。
我妈说："你们回去告诉傅斯年，我女儿和外孙女，都没了。我女儿死的时候，他在陪别的女人打胎。现在他想起找女儿了？晚了。"
他们回去，把这话告诉了傅斯年。
傅斯年那天，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三天没出门。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客卧里——那是我住了两年的房间。他把我的日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他把我的小勺子贴在脸上。他把我B超照片抱在胸口。
他三天没吃饭。
第四天，他出了门。他去了我妈的老家，在我妈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跪。她说："你这是干什么。"
傅斯年说："妈，我对不起知夏。我对不起那个孩子。"
我妈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躺在地底下的我女儿。"
傅斯年跪在院子里，跪了两个小时。我妈没扶他。他最后自己站起来，磕了三个头，走了。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除了来看我，还去看我妈。他给我妈请了保姆，每个月打钱，逢年过节，提着东西来。我妈不收，他就放在门口，走了。我妈后来叹口气，把东西收下了。
她跟我说："念念，这个男人，现在知道错了。可晚了。"
我飘在旁边，说："妈，我知道。"
我妈后来，身体不好了。她高血压，心脏病，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傅斯年每个月来看她，给她带药，给她钱。我妈不收，他就放在桌上，走了。
有一次，我妈把他叫住了。她说："傅斯年。"
他站住。
我妈说："你要真想补偿，就别再来了。你来了，我就想起念念。"
傅斯年站在门口，没说话。他鞠了一躬，走了。
但他没停。他还是每个月来，只是不进门了。他把东西放在门口，站一会儿，走了。
我妈后来跟邻居说："这个男人，是个傻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妈后来，在我墓前，跟我说过一段话。她说："念念，妈不恨他了。他这一辈子，也苦。他爱你，爱得太晚了。"
她说："妈就盼着，你们下辈子，别这样了。下辈子，你先遇见他，他先遇见你，你们好好的。"
我飘在旁边，听着。
我想，妈，不用了。下辈子，我不要遇见他了。
我妈后来，老得很快。她七十岁的时候，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她每个月，还来看我。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山，坐在我碑前，跟我说话。
她说："念念，妈最近腿不好，来不了了。"
她说："念念，妈想你了。"
她说："念念，妈梦见你了。你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在院子里跑。"
她坐在我碑前，坐到太阳下山。然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山。
她最后一次来，是她七十五岁那年。她走不动了，是保姆扶着她上来的。她坐在我碑前，拉着我的手——当然，拉不到。她拍了拍碑，说："念念，妈来了。"
她说："妈可能，下次来不了了。"
她说："妈想你了。"
她说："妈来了。"
她在我碑前，坐了很久。然后保姆扶她走了。
她第二年就走了。
我妈走的时候，是秋天。她躺在病床上，拉着保姆的手，说："带我去看念念。"
保姆说："阿姨，您走不动了。"
我妈说："我想她了。"
她走了。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她被安葬在我旁边。两座墓碑，并排。她的碑上，是她五十岁的照片，笑得慈祥。
我飘在两座墓碑中间，说："妈，你来了。"
风，吹过松林，沙沙地响。
我妈说："念念，妈来了。"
我妈说："妈想你了。"
我说："我也想你。"
风，吹过花田，白色的满天星，轻轻摇。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我妈来了，我不孤单了。我飘在两座墓碑中间，安安静静地，等着傅斯年。
他后来真的来了。他死在我墓前，背靠墓碑，脸上带着笑。
三座墓碑，并排。我的，我妈的，傅斯年的。
风，吹过松林，沙沙地响。
我蹲在三座墓碑中间，说："傅斯年，你来了。"
他听不见了。
但风，像在回答。沙沙地，沙沙地。
我想起很多年前，高中开学典礼，他作为学长上台讲话，穿白衬衫，站在光里。我坐在台下，心跳漏了一拍。这一漏，就是一辈子。
这一辈子，我爱了他十年，嫁了他两年，死在他面前。他后知后觉，用后半辈子，在我墓前，跪到死。
值不值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他了。
下辈子，我要做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我要嫁给一个，看见我就笑的人。我要在一个晴天，挽着他的手，走进教堂。我不要再等谁回头，我不要再熬一千碗粥，我不要再在手术台上，一个人，流血而死。
傅斯年，下辈子，别遇见了。
风，吹过松林。
沙沙。
像在说。
好。
第十三章
傅斯年把苏蔓赶走了。
离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给她，只给了她一套房子。苏蔓哭着走了，那个孩子——那个不是他的孩子——被她带走了。傅斯年一个人，住在那栋别墅里。
他不再买新衣服，不再应酬，不再去公司。他把公司交给副手，自己住在别墅里。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煮两个鸡蛋，盛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他对着空椅子，吃饭。
他每天晚上，坐在客卧里——我的房间——翻我的日记本。翻完了，就把日记本放在胸口，躺着。
他开始老得很快。四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不再是那个穿白衬衫站在光里的少年了。他变成了一个老头，一个人住在一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空气说话。
他每个月来看我两次。每次带一束白菊，站十分钟。他开始跟我说话了。他说："知夏，今天粥熬好了。"他说："知夏，今天下雨了。"他说："知夏，我梦见你了。"
我飘在他旁边，听着。
有一天，他在我墓前，蹲下来，用手擦碑上的灰。他说："知夏，我搬来陪你了。"
我愣了。
他在我墓地旁边，买了一块地，盖了一间小木屋。他真的搬进来了。他住在木屋里，每天早上熬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我碑前。他每天晚上，坐在木屋门口，看着我的墓碑，说话。
他说："知夏，今天我学会做你菜谱上的第三道菜了。"
他说："知夏，今天花田开了，我给你摘了一束。"
他说："知夏，我梦见你了。你穿灰色旗袍，站在梧桐树下，跟我说，粥好了。"
他在木屋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五年。
那五年里，他种了一片花田。白色的，满天星。他说，我喜欢满天星。他每天早上给花浇水，锄草，像照顾一个孩子。
他还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他叫它"小夏"。
他每天抱着小夏，坐在木屋门口，看我的墓碑。
有一年春天，花田开了。白色的满天星，漫山遍野。他站在花田里，摘了一大束，放在我碑前。他说："知夏，你看，花开了。"
风，吹过花田，白色的花瓣飘起来，像雪。
他在花田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花里。
他没哭。但他肩膀在抖。
那年夏天，他在木屋门口，挂了一盏风铃。风吹过，叮铃叮铃地响。他说，知夏，你听，风铃响了。
我飘在旁边，听着风铃。叮铃，叮铃。
我想，傅斯年，我听见了。
他在木屋里，住了五年。五年里，他没回过别墅。他把别墅锁了，钥匙扔在我的墓碑前。他说："知夏，那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空。"
他住在木屋里，每天早上熬粥，每天晚上看我的墓碑。他种了花田，养了猫，挂了风铃。他把日子，过成了我活着时候，他从来没给过我的样子。
可我已经死了。
他在木屋里，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写了五年。他每天写一点，写在一本日记本上。日记本的封面，是我照片的复印件。
他写："知夏，今天粥熬好了。"
他写："知夏，今天花田开了。"
他写："知夏，今天小夏生了三只小猫。"
他写："知夏，我想你了。"
他写了五年。那本日记本，写满了三本。
他死的时候，那三本日记本，放在他枕头旁边。他口袋里，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信上写："知夏，我来了。"
他死的时候，是冬天。雪很大。他坐在我墓前，背靠墓碑，脸上带着笑。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小勺子。那是我每天给他熬粥用的勺子，边缘有一个缺口。
他死的时候，怀里抱着我的日记本。那本日记本，封面都磨破了。
第十四章
第五年冬天，下大雪。
我飘在木屋里，看他躺在床上。他病了，咳嗽，发烧，起不来。他身边没人，只有那只橘猫，趴在他脚边。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着："知夏……粥好了……"
我飘在他床边，看着他。他瘦得不成样子，颧骨突出，头发全白，胡子拉碴。他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像六十。
他烧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醒了，精神很好。他坐起来，喝了一碗粥——那是他自己熬的，两碗，一碗他喝了，一碗放在我碑前。
他穿上外套，走到我墓前。雪很大，他满头满肩都是白。他在我碑前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雪地里。
他说："知夏。"
"我来找你了。"
他坐在我墓前的雪地里，背靠着墓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勺子，放在手心看。他又掏出我的日记本——他带在身上五年了，封面都磨破了。
他把日记本贴在脸上，闭上眼。
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他没动。
天亮的时候，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硬了。他坐在我墓前，背靠墓碑，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那个小勺子。怀里，抱着我的日记本。
他死的时候，是冬天。雪盖在他身上，像盖了一床白被子。
他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知夏，我来了。下辈子，我第一个找到你。下辈子，我先爱你。下辈子，我不碰苏蔓。下辈子，我喝你熬的粥。"
他死在我墓前，像睡着了。
第十五章
傅斯年死了以后，我妈来了。
她那时候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她站在我墓前，看着旁边那个靠着墓碑的老头——那是傅斯年，死了，被人抬走了。
她叹了口气。
她说："念念，他来了。"
她说："他这一辈子，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她在我墓前，放了一束白菊。她说："念念，妈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他来了，你们……和好吧。"
她走了。
我飘在墓前，看着两座墓碑。一座是我的，一座是傅斯年的。并排。碑上是我的照片，二十三岁，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碑上，是傅斯年死前的照片，全白头发，坐在花田边，看着镜头，笑了。
风，吹过松林，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