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值日表
讲台底下那张卷子背面，高磊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个“2”。我捡起来又扔回去。
九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四十。高三（2）班第四组值日。我负责倒垃圾。
值日表贴门背后，磁铁压着。我上个礼拜改的。高磊名字划了横线，旁边写“倒垃圾”。底下添一行“擦黑板：黄志强”。
刘春燕拎拖把路过，歪头看了一眼。她右手摸左耳垂。
“你改的。”
“没有。”
“字长腿了。”
我没接。她拖水桶进走廊，桶沿磕门框，水洒一地。
高磊从后门进来，手里捏着那张值日表。纸边卷了。
他把表拍在我桌上。声音不大，前两排有人回头。
“黄志强。”
“嗯。”
“表你动的。”
“什么表。”
“你装。”
我拿过表看，翻两遍。磁铁印还在角上。
“不是我。我不管值日。”
“刘春燕说你改的。”
我往走廊看。刘春燕站门口，头低着。拖把杆横在身前。
“她说的你就信。”
“我信我眼睛。”高磊戳表上那行字，“这字就是你的。”
后排有人吹口哨。笑声起来又压下去。
“谁值日谁倒垃圾。写好的。”他把表抽回去，“改一个字就想换，要表干什么。”
他从我抽屉摸出圆珠笔，塞我手里。“签。”
“签什么。”
“证明表你认。”
我签了。签完把笔帽盖上。
高磊卷起表塞口袋。走了两步，站住。
“学校暑假装了监控。”
我暑假在废品站拆纸壳，没来过。
“走廊两头各一个，对着前后门。”他回头，“我爸跟政教处去看过设备。从后门进那个角度，能看见讲台。”
我手里的笔帽没盖上。
“你昨天从讲台底下捡了东西。”他说，“我看见了。”
“我没捡。”
“我有没有录像？”
刘春燕的拖把“咣”一声靠墙上，她快步回座位翻英语书，哗哗响。
我站起来，抹布扔桶里，水溅到高磊鞋面。
“你爸是教育局的，录像随便看。”
“录像学校的。你要清白，放学去教务处调。”
他走了。值日表在他口袋支棱出黄边。
我坐下，右手食指抠袖口线头。嘴里数“一”。
讲台粉笔盒歪着，三根白的，一根红的断两截。窗外打桩机停了，旧报纸贴栏杆上哗哗响。
“你倒垃圾，我擦黑板。”刘春燕凑过来。
“不用。”
高磊走到后门，回头。
“你改表的时候，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指甲抠进线头，扯出一截白线。
第2章 监控截图
九月十八号早上六点五十，我到教室。门没开。书包放桌上，拉链没拉严。
我伸手拿英语书，摸到一张纸，硬邦邦的。A4，打印的，画面发白。
走廊后门的监控角度。讲台侧面。我弯腰的背。
右下角有日期：二〇〇三，九，十七，十六，四一。昨天下午。
是我捡卷子那一下。手在讲台下，卷子在我手里团着。
背面一行铅笔字：还有你换答题卡的。
我把照片对折，塞进校服内兜。
七点十分，高磊进来，拎一袋包子。他走到我旁边。
“看见了吧。”
“什么。”
“书包里那张。”他把包子搁我桌角，“你翻讲台动作挺利索。”
“那是你卷子，我踢回去。”
“巧了。头天讲台底下有卷子，第二天你去翻。”他吸了口豆浆，“换答题卡那天，监控可没坏。”
“哪天。”
“九月十号。语文模拟。”他弯腰，“第一考场，你坐三排二号，我坐你后面。你换了两个人的。”
“你没证据。”
“你猜我有没有。”
他直起腰走了。包子留在桌角，凉的。
中午在食堂，二两米饭一份白菜粉条，四块五。找的五毛硬币搁兜里，碰上那张照片。
刘春燕端饭盒坐对面。“高磊给你的什么。”
“没给。”
“我看见你从书包里掏的。”
“你少看。”
“给钱就说给钱，我也缺。”
我端起饭盒换到旁边桌。她跟过来。
“你俩到底怎么了。一个请我喝豆浆，一个不跟我说话。”
“你去问他。”
“问了。他让我离你远点。”
“那你离。”
她端着饭盒走了。走两步回头：“你们俩谁给我五十，我听谁的。”
下午自习，高磊坐讲台前看报纸。我算数学第六题，笔没油了。
掏书包找笔，摸到那张照片。翻到背面。
铅笔字下面还有一行，蓝圆珠笔，写得轻，得凑窗户光才看清。
六位数：4 3 0 7 2 1。后面跟四个字：第二考场。
430721。不是电话，江北电话开头是8。不是学号，学号五位。
高磊起身收作业，走到我旁边。他校服左胸口袋敞着，里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露出一半，也是六位，前三位430。
他看见我在看，把口袋盖翻过去。
“收作业。”
我把本子递给他，照片折好放进笔袋夹层。
放学铃响。我把书包倒过来，书、笔袋、饭卡、三枚硬币，全倒在课桌上。
又摸了一遍内兜、侧兜、底兜。只有那一张。
照片翻过来，六个数字在日光灯下还是那几个。
430721。
后门有人走过，高磊。他往里看了一眼，手里捏着半瓶豆浆。
我没动。
第3章 讲台底下
九月十九号，周五，第四组值日，教室里只剩三排灯亮着。
我拎着簸箕从后门进去，讲台底下有灰，有粉笔头，还有一张揉成团的卷子卡在桌腿和墙的缝里。
那张纸我昨天摸过，团得死紧，棱角还硬着。
我蹲下去，用脚尖把它往讲台里侧推，推了两下，推进去了。
“你踹什么呢。”刘春燕从第一排站起来，抹布搭在肩上。
“没踹。”
“我看见了，纸。”她走过来，弯腰往讲台底下看。
“不知道谁的。”
“你踢回去的。”
“扫地。”
“扫地往里头扫？”她蹲下，伸手要掏。
我拿簸箕挡了一下。“别掏，脏。”
“我手不脏。”她看着我，“你心里有鬼。”
“有鬼早烧了。”
“那你让我看。”
“看呗。”
她把手缩回去，站直，右手摸了下左耳垂。“五十。”
“什么五十。”
“五十块钱，我不跟高磊说。”
“说什么。”
“说你藏讲台底下的东西。”
“我没藏。”
“没藏你踢它。”
我拎起簸箕倒进垃圾袋，扎口，提手里。“五十块我半个礼拜饭钱。”
“我知道，我不要饭钱，我要复读机。”
“你找高磊要。”
“他给过了，三瓶可乐。”
我兜里有四块二，早上买俩包子找的。
“二块。”
“你打发要饭的。”
“四块。”
“五十。”
我把垃圾袋放地上，蹲在讲台边。“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把卷子踢进去。”
“卷子上有字吗。”
“没看。”
“那你说什么。”
“我看见纸了，纸上有字，字我不认得。”她下巴抬了一下，“你要是心里没鬼，五十块当借我，下月还。”
走廊尽头有人锁教室门，铁皮碰铁皮，三楼有人跑，脚步声往下掉。
“三十。”
“五十。”
“我兜里四块二。”
“回家拿。”
“废品站的钱不是我的。”
“你爸的。”
“我爸的。”
她把手伸过来。“那我明天问高磊，看这纸值不值五十。”
我抓住她手腕，她手腕细，一捏就一把骨头。
“松手。”
我松了，她揉了揉，没吭声。
“五块。”
“四十五。”
“八块。”
“四十。”她右手摸耳垂，“最后一口价。”
我把兜里硬币全掏出来放讲台上，四块二，又翻书包侧兜，摸出两枚一元的，一枚五角的，还有一张皱的两元纸币，数了两遍，八块七。
“不够。”
“明天补。”
“明天要是高磊问我呢。”
“我不说。”我蹲下把讲台底下那张卷子掏出来，纸团松开一角，是红的，是笔。
我把它重新团紧，团成原来那个大小，塞回原处，用脚后跟往里磕了两下。
“你看我干什么。”
刘春燕把讲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硬币叠一起。“没看。”
“你手别摸耳朵。”
“没摸。”
“你摸着呢。”
她手放下来。“八块七。”
“明天补你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二。”
她点头，把钱塞进校服内兜，转身拿抹布擦讲台，擦到粉笔槽。
“你那张纸，”她说，“背面朝外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
“上礼拜，我就倒垃圾路过。”她把抹布拧了拧，“红笔字，高磊，还有‘第二考场’四个字。”
她说完走了，擦到第一排，又回头。
“我开玩笑的。”她右手摸左耳垂，转身跑出后门。
第4章 五十块钱
九月二十号中午，我去煎饼摊找刘春燕。
她家摊在巷口，纸板上写“加蛋一块，加肠两块”，字是她爸写的。
我上回给了八块七，说好补三十二块。
“今天不找钱。”她铲子刮铁板，头没抬。
“说好的。”
“花了，买笔芯买本子，还剩三块二。”
我从兜里掏记作业的纸条，翻过来算，划了两道。
“三块二加八块七，你该给我十一块九。”
“我不欠你。”
“你答应拿钱闭嘴。”
“我闭嘴了。”
我伸手够她钱盒，盒盖扣着，橡皮筋绷两道。
她铲子在盒盖上一敲。“抢啊。”
“你先把账清了。”
“你这账算得跟你改值日表那劲头似的。”
排队的人往前挪，后面一个骑车探过头：“摊俩，都加肠。”
刘春燕铲子一铲：“等会儿。”
她转回来，压低嗓子：“上回你改表，把我从擦窗改到倒垃圾，我说什么了。”
“值日表是公家的。”
“我摊子就是我家公家的。”她把煎饼塞我手里，“你值日表改得，我卖煎饼就改不得？”
纸袋烫手，我搁回台面。
“你拿高磊什么好处。”
“你管。”
“可乐，几瓶。”
她右手摸左耳垂。“三瓶，都中了再来一瓶，一共喝六瓶。”
“瓶盖呢。”
“扔了。”
“你收我八块七，收他三十。”
“他还请了可乐。”
我兜里还有三块四，掏出来拍台面上。
“先给三块四，剩下的月底给。”
“你爸废品站一天收多少斤。”
“四五十斤，一斤五六分。”
“那你算算一个月出几块。”
我拿指甲又算，算不出，把纸条揉团塞兜里。
“你别算我的账。”
“高磊上礼拜在你摊上站了十分钟，你当没人看见。”
她没接，拿铲子刮铁槽里的面渣。
巷口过来一辆自行车。高磊一手扶把一手捏空瓶，瓶子咔咔响。
他骑到摊边，脚支地上，把瓶子扔进纸壳箱。“给叔叔送生意。”
他朝我抬下巴。
刘春燕没吭声。
高磊从兜里掏一张一百的，两指夹着拍在盒盖上。“摊两个鸡蛋，不用找了。”
橡皮筋绷开，盒盖开了。刘春燕低头数出几张，把一百收进去，又抽出一张五十的，搁到我面前。
“拿上走。”
我看着那五十，台面上油星子反光。
高磊没看钱，看铁板上那勺面糊。
“多搁葱花。”他说。
第5章 再来一瓶
九月二十号下午两点二十，体育课改成自习。高磊发卷子，一摞卷子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到我手里只剩三张，最底下一张缺一角。
刘春燕从后门进来，手里两瓶可乐。一瓶搁她自己桌上，一瓶搁我桌角。
“请你。”
“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拧开自己那瓶，喝一口，“高磊上礼拜请我喝了三瓶，瓶盖里全是‘再来一瓶’，运气好成那样。”
我没动那瓶。
“你不喝我喝。”她伸手要拿。
我按住瓶身。凉的，瓶壁的水珠流到手背上。
“喝。”
“我又不是没喝过。”
她把自己那瓶放下，右手摸左耳垂。“他还说这饮料是批发的，一箱二十四瓶，中奖率高，让我帮他喝。”
“你就喝了。”
“喝了。三瓶六瓶，我喝了六瓶还剩半箱。”她从书包侧兜掏出什么东西，手往我书包侧兜一塞，“瓶盖你留着兑奖，我懒得去小卖部。”
我伸手掏出来。
三个瓶盖，红的，边沿带齿，内侧印着“再来一瓶”，字是黄的。
“小卖部认吗。”
“街口那家认，五毛一个。”她翻手里的英语书，翻到三十四页又翻回去。
我把三个瓶盖揣进笔袋夹层，跟那张对折的照片挨着。
上课铃响。高磊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捏着瓶可乐，瓶盖在他指间转。他走过我旁边，手指一弹，瓶盖掉在我桌上，转两圈停住。
“也给你。”他说。
瓶盖内侧写着“谢谢品尝”，四个字。
“你这瓶没中。”刘春燕抬头看了一眼说。
“运气用完了。”高磊回座，瓶子往桌上一放，瓶里的水晃两下。
下午我值日倒垃圾，刘春燕跟我到后门。
“瓶盖别丢了。”
“不丢。”
“兑了钱分我。”
“你不是懒得去。”
“我懒得跑，钱还是要的。”
她走下两级台阶，又回头。“高磊那个瓶盖，跟我的不一样吧。”
“没中。”
“没中。”她重复一遍，右手摸了下左耳垂，下楼。
四点五十，教室走空。我拎垃圾袋去楼下，打桩机又在响，咚，咚，咚，隔着操场传过来。
小卖部门开着，柜台后一个老太太在织毛衣，一颗毛线球滚到柜台角，我帮她捡。
“瓶盖兑奖吗。”
“拿来看看。”
我从笔袋掏出三个，搁柜台上。
老太太一个个翻过来看，翻到第三个，她拿起来对窗外的光看了看。
“这个多一个点。”
“什么点。”
她递给我。
我把瓶盖举到窗玻璃前面。
“再来一瓶”四个黄字底下，靠近齿边，有个黑记号，像圆珠笔点的，一个“2”。小小的，不凑近看不出。
另外两个没有。
“兑不兑，五毛一个。”老太太说。
“兑。”
毛线球又滚下来，她弯腰去捡，我把三个瓶盖收回笔袋。
“不兑了。”
“这孩子，逗我玩呢。”
我走回教学楼，垃圾袋忘在小卖部门口。
晚自习第一节课，我假装找橡皮，把笔袋倒空，三个瓶盖并排摆桌面上。
刘春燕那三个，两个干净，一个带“2”。
黑板上的数学题写满一面，粉笔灰落在我袖口，我抠线头的手停了。
“2”是第几个？
我抬头往后看。高磊坐第三排靠窗，矿泉水瓶在手里，捏一下，咔，瓶身瘪进去，他松手，又捏。
他没看我。
刘春燕在抄作业，笔尖沙沙响。
我把带“2”那个瓶盖扣在桌洞里，另外两个塞回笔袋夹层。
台面上那个“谢谢品尝”，我拿橡皮压着。
窗外打桩机停了，整个教学楼安静下来。
我翻开政治课本第2页，看见那个“2”，又翻下一页。
第6章 煎饼摊
九月二十二号，周一，中午十二点十分。
刘春燕把抹布往窗台一搭，说去帮她妈看摊，人从后门出去了。
我等了三十秒，跟上去。
她走巷子，没走大路，绕到菜市场后头。我跟三十步远，她停我就停，假装看墙上的疏通管道小广告。
她拐进巷口第二个摊。她妈在铁板后头翻铲子，她在旁边系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我蹲对面修车摊边上，借一辆二八自行车挡着。
十二点二十五，高磊来了。他骑车，车筐里搁一个作业本。
刘春燕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条，塞进他作业本里，两个人没说话。
高磊把本子夹车后座上，掉头骑走。
我从修车摊后头出来，横穿巷子堵他。
他捏闸，前轮蹭着我鞋尖。
“让开。”
“本子给我看看。”
“你配吗。”
我伸手抓后座本子，他往右一拐，我扑空，肩膀撞墙。
他骑出去五米，我追上去抓他车把，车倒了，本子甩出去，散开，里面夹的条子飘地上。
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是选择题答案，1到10，A、C、B这种。
“抄的。”我说。
“她给的。”
“她哪来的。”
“你问她。”
他扶车，把本子捡回去，卷巴卷巴塞车筐。
我挡在巷口。巷子窄，两边墙高，打桩机在楼后头响，咚、咚。
“那张卷子也是你让她塞的吧。”
“什么卷子。”
“讲台底下。”
“你自己踢进去的，跟我没有关系。”他把车撑踢下来，站定了看我，“你爸上个月是不是去教育局了？”
我手里纸条捏紧了。
“问你话。”他说，“你爸，废品站那个，上月十八号去的，三楼，找普教科。”
“我不知道。”
“你爸去了没找着人，在走廊站了四十分钟。”高磊拿手背擦了下鼻子，“保安给撵下去的。”
“你看见的？”
“我爸看见的。”
我没说话。
“我爸让我跟你说清楚，别让你爸再去了。”他把车撑踢上去，“去了也没用，名额的事不是普教科定的。”
“那你跟我说明白干什么。”
“怕你爸再去，说我爸拿人东西不办事。”他脚踩上脚踏，“你回去问问你爸。”
他骑走了，拐出巷口，铃铛按了两下。
我站巷子里，纸条还在手里。
刘春燕追过来，跑得气喘，围裙没解。“你跟踪我。”
“他本子里那答案哪来的。”
“我抄的。”
“你抄的？你连二次函数都抄不明白。”
“你管我抄不抄得明白。”她伸手抢纸条，我举高了。
“你给他传答案，他给你什么。”
她右手摸左耳垂，摸了三下。“复读机。”
“你说三百的。”
“他答应给我五百的。”
“那你帮我这回，我给你五百。”
“你拿什么给，拿瓶盖？”
我把纸条揣兜里，绕过她往巷口走。
“黄志强。”她喊我，“你爸真去教育局了？”
“不知道。”
“我看见你爸了，上礼拜五在巷口修车摊坐着，跟人打听路。”
我没回头，一路走回学校。
下午放学，五点四十到家。我爸在院里拆一台旧风扇，螺丝刀搁膝盖上，风扇罩子锈了一片。
“爸。”
“嗯。”
“你上个月去教育局了。”
他手里螺丝刀停了。
“谁说的。”
“你就说去没去。”
他把风扇罩子搁地上，站起来撑着腰。
“去了。”
“问什么？”
“问问保送的事。”他在裤子上擦了把手，“人家没理我。”
第7章 第二考场
九月二十四号，月考。考场表贴门厅玻璃上，一班到三班的在左边那张，四班到六班挤在右边，我找到自己名字，二考场五号。
高磊在三考场七号。我上礼拜看还是二考场三号，那是他老位子，从高一坐到高三，没挪过。
我去问班主任，他说调了几个人，服从安排。我又问调谁调的，他低头改作业，笔没停。
九点开考，语文。老周监考，坐讲台前看报纸，翻一页，抖一下。女老师站后门，两手抱在胸前。
我把笔袋搁桌上，把准考证摆正，趁老周翻报纸那会儿弯腰系鞋带，右手顺着桌腿摸进桌斗，先摸到一张草稿纸，又摸到一个捏瘪的矿泉水瓶，最后摸到半截铅笔头。
草稿纸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胶上粘着个纸片，我用指甲揭了两下才揭下来，塞进袖口，系好鞋带坐直。
十一点交卷。我进厕所隔间，纸片展开，边长三公分，是从杂志上撕的，边上还带着半行铅字。
圆珠笔写的六位数：430721。跟那张监控照片背面的一样，跟校服口袋里那串也一样。
我把它叠小，塞进笔袋夹层，跟那张照片挨着。
下午一点半，数学。我提前进考场，又蹲下系鞋带，手再伸进桌斗，这回多了一个瓶盖，没字，内侧干干净净。
考到第五道大题，我举手说肚子疼。老周放我去厕所。路过三考场，后门开条缝，高磊坐窗边，笔尖抵着卷子没动，另一只手在桌下捏瓶子，咔，咔，捏一下，松一下。
我关上隔间门，三样东西摆膝盖上，照片、瓶盖、纸片，挨个翻。
430721。江北电话开头是八，不是。学号五位，不是。
身份证前六位是区号，江北430。高磊填过小卖部会员卡，我见过他写生日，也是430721。
籍贯和出生地，不是密码。我在纸上划掉。
纸片翻过来，背面没字，对着厕所灯看，也没有。
瓶盖那个“2”摸出来，对着灯，“2”后面还跟着一个点，小得不行，不凑近根本看不出。
我把三样揣回去，冲水，回考场。
三点四十交卷。走廊挤满人，我靠墙站着，手里捏着笔袋。
高磊第四个出来，手里捏半瓶水，瓶身瘪一半，他拧开盖喝一口，拧回去。
他看见我，脚停住。
“你坐我位子考的。”
“考场安排。”
“安排表是我贴的。”
我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我脚边一个瓶盖，捏着搓了两下。
“桌斗里东西你动了。”
“我系鞋带。”
“系了三回。”他喝一口，“六位数，你猜到了？”
“猜什么。”
“密码。”他把瓶盖扔进垃圾桶，“网盘。答案、卷子都在里头。”
“你告诉我。”
“你翻都翻了。”他走了两步，回头，“你坐我位子的事，我记下了。”
第8章 八块钱
九月二十五号早上七点，我兜里揣着那张监控截图出了门。
截图对折两次，边角磨毛了。
照片背面那行六位数430721，我用指甲在边上划了一道，做个记号。
照相馆在文化路，门脸两间宽，玻璃上贴“冲洗放大，立等可取”。
我八点十分进去，柜台后头一个秃顶男人在刮玻璃板上的胶。
“洗照片。”
“多大。”
“这张，放大。”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一眼，又翻回去。
“几寸。”
“能看清手就行。”
他拿放大镜在灯底下照了照。“原片扫描，五寸八块，七寸十二。”
“五寸。”
我搁下八块钱。钱是钢镚和毛票，数了两遍。
他开了张单子，底下一联撕给我。“十一点取。”
“能扫多大。”
“五寸机子定死的。你要更细，得原图传真，那贵。”
我听见传真两个字，没接。
十一点我去取，照片装在纸袋里，五寸那张，画面还是发白。
我站在柜台前对着窗户看，我弯腰那截，手在讲台底下，轮廓清楚点，也就清楚点。
“能再扫一遍吗。”
“扫十遍也一样。原片就这个分辨率。”
我掏笔袋找钱，指头碰到那个带“2”的瓶盖。
“老板，你们这儿上周有人洗过这种？”
“哪种。”
“监控截图。”
他刮胶的刀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猜不着。”他把刀搁下，往玻璃板底下摸，摸出一张单子，对了一眼，“上礼拜五下午，一个男的开轿车来的，墨镜，夹个皮包。洗了十张，五寸的，加急。”
“十张。”
“对，十张。他站这儿挑了三回底片，让我再清亮点。”他指了指柜台外的地砖，“就站那儿，抽了四根烟。”
“他留名字没。”
“留了。”他把单子转过来给我看，“取货人，姓高。”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有五六秒。
“这是他的单子？”
“底单，我压玻璃板底下当样张的。”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袋，“他自己的那份没拿走，还剩一张在袋里，说下回取，一直没来。”
“他剩的？”
“洗十张，他拿走九张。这张落在柜台了。”
我伸手要拿。
“别动。”他把纸袋往回一收，“人家东西。”
“我看看行不行。”
“看可以。”他抽出那张照片，反面朝上，压在玻璃板上。
我探过身去看。
照片背面一行蓝圆珠笔字：教育局高科长取，已付。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急，笔画连着：余一张留存，十月前取。
我看清了“代付”两个字被划掉，改成了“已付”。
“这照片我要了。”我说。
“人家的。”
“他是我叔。”
“方才还说猜的。”
我把兜里三块二毛钱掏出来摆柜台上。“我就这些。”
他没吭声，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这画面里的人，不像你叔。”
“跑腿的。”
他把照片揣回纸袋，搁进抽屉，扣上。“回去让你叔自己来。”
我站在柜台前没走。玻璃板底下那张单子上，“取货人”后面写着“高”，笔画粗，笔尖压得深。
“老板，你认识教育局的人不。”
“不认识。来洗照片的多了。”
“他上回来，开什么车。”
“黑的，我没看标。”
我记住这句话，把三块二收回兜里。出门时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玻璃门反弹回来差点撞着鼻子。
我蹲在照相馆台阶上，把那张五寸照片翻过来，对着太阳照，背面什么字没有。
我掏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写下高科长三个字，笔尖戳破了相纸。
第9章 废品站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我爸搬纸壳。一捆压实的，一米二高。
他弯腰去抱。腰没直起来。人往旁边斜。手撑住砖墙。
“爸。”
“别动我。”他挪到凳子上坐着。右手按腰。
“上医院。”
“躺躺就好。”
三点我替他去了废品站。院子在巷子最里头。铁门锈了。
门口两块水泥板搭的坡。三轮车轧上去咣当响。
我拿秤。记账本别在腰上。笔别耳朵上。
三点二十来一辆三轮。旧报纸四十斤。一斤四分。一块六。
三点四十，纸壳八十斤。一斤五分。四块。
四点，一个老太太提半袋易拉罐。我数了，六十三个。一个六分。三块七毛八。
打桩机隔着两条街响。咚。咚。院里黄狗抬一下头，又趴回去。
四点十分，巷口进来三个人。
高磊推一辆二八车。后面跟两个男的。一个穿我们年级的蓝校服。一个没穿。
车后座绑一捆旧书。绳子勒两道。
“卖破烂。”他说。
“书搁那边。”我指墙角。纸壳堆旁边有一块干地。
“多少钱一斤。”
“书一本两分。论斤四分。”
“你爸呢。”
“在家躺着。”
他回头跟那两人说了句什么。两人笑。
他把绳子解开。一摞一摞搬下来，码在干地上。
我拿秤。他拎起一摞搁秤盘上。指针晃到四斤半。
“四斤半。一毛八。”
第三摞搬上来。我看清了。是卷子。各科的，批着红分。有七十多，有四十多。中间夹着几张没写名的。
“这个不收。”
“卷子不是纸？”
“卷子四分。没名字的也四分。”
“扔纸壳堆里。”他冲穿校服那个说。
那男生抱起卷子，走到纸壳堆边，一松手。哗啦散了。散在锈铁皮上。
高磊过去，用脚把露在外面的几张往里头拨。
“有些人的东西只配卖破烂。”他说。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捏着笔。
“那摞书过不过秤。”我问。
“过。”
剩下的书称完。连卷子十一斤。四毛四。
我从铁皮盒里数钱。四张一毛，四个钢镚。数了两遍。
他接了，捏着晃两下。
“你爸腰怎么样。”
“躺着。”
“腰这东西别硬撑。”他把钢镚揣兜，“我爸也闪过多一回。躺了二十天。”
两人收了空绳。高磊扶车掉头。出巷口按了两下铃。
我在院里站了会儿。狗叫一声。
我走到纸壳堆边，蹲下去。把卷子一张张往外拽。
第一张，语文模拟。分数栏129。名字栏撕了一块，剩个“高”字。
往下翻。数学，142。英语，141。
每张后面都粘着两张纸。我撕一张下来。
印的。选择题答案，1到15，全是字母。
另一张是填空和简答。答案直接印出来，步骤都写了。
我把那摞全拆开。数了一遍。二十七张卷子。
十九张夹着答案纸。按月份排着。九月、十月、十一月。最早一张是今年三月的。
打桩机又响一下。
我把十九张答案纸叠齐，卷进校服内兜。
第10章 卷子背面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五点，我回教室拿记账本。
门锁着，钥匙在门框上，我摸下来开门。
讲台底下那块，我蹲下去，手伸进桌腿和墙的缝。
卷子还在，我上回用脚后跟磕进去的那个位置。
掏出来，纸团硬，边角扎手。
我一张张摊平。数学卷，第三面，填空第七题到十二题，全空着。
分数栏用红笔打的，写的不是我名字。
卷子背面，左上角，红笔写“高磊”，下面那行“第二考场”还在。
我翻到右下角，纸边折过，原来被团住的那一截露出来。
一行蓝圆珠笔，小字，压在格子线上。
“刘春燕，瓶盖换答案，一次五块。”
我拿手指把那行字压平，指腹上那道红印子还在，摸纸像隔层塑料。
我把卷子对折，又折，折成八分之一，塞进内兜。
第二天中午，煎饼摊。刘春燕在刮铁板，她妈不在。
“你上回说卷子是我扔的。”
“我没说过。”
“你没说。我说。”
她铲子停了一秒，又刮下去。
“什么意思。”
我把卷子从兜里抽出来，铺在台面上。油星子洇上纸边。
“你自己看。”
她低头，眼睛扫到那行字，右手往上一抬，摸到左耳垂，捏着不放。
“这字不是我的。”
“我没说是你写的。”
“那你说的是什么。”
“你念一遍。”
她把铲子搁下，念得很慢：“刘春燕，瓶盖换答案，一次五块。”
“一个字不差。”
“那不一定是这回事。”
“瓶盖。”我把笔袋夹层的三个瓶盖掏出来，扣在台面上，那个带“2”的朝上。“你收他的瓶盖，换答案，五块一次。”
她盯着那个“2”，手从耳垂放下来。
“这卷子是我扔的。”她说完抿了下嘴。
“什么时候。”
“你值日那天之前。”她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我忘了我捡的什么，反正高磊给我一摞要我扔，说别让讲台底下的东西留到放学。”
“哪张是他写的。”
“我不知道，我团的时候就团着，我没看谁的名。”
“那背面这行小字呢。”
“高磊写的。他写给我看的，他让我照这个价收。”
“收多少回了。”
“两回。”她伸手把带“2”那个瓶盖拿起来，翻个面，又扣回去。“高磊不知道这张卷子上有我名字。”
“他写的就是你。”
“他写的，是记账用的，不是给老师看的。”她拿抹布把台面油擦了，擦到卷子边上停住，“这张万一叫人翻出来，倒霉的是我。”
我把卷子拿起来，对着巷口的太阳看，蓝字透过纸背，反着。
“你扔的是这张。”
“嗯。”
“那你早知道上面有字。”
“我扔的时候团得死死的，谁会展开看。”
我把卷子收回内兜，三个瓶盖也跟着揣进去。
“你还给他收不收。”
“我这礼拜没收过。”她摸了下耳垂，“下礼拜呢。”
后面有人排队，敲了两下铁板。
刘春燕回头喊一句“马上”，转过来，铲子在铁板边磕了一下。
“你那张卷子是我扔的，高磊不知道。”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在台面上敲了一敲。
第11章 换打法
九月二十七号，周六补课。下午第四节课，班主任去开会，留了张条子让高磊管纪律。
高磊把条子贴讲台上，自己坐第一排写卷子。
我在第四排往后看，他桌斗敞着，露出半个书包带。
五点十分放学。第四组值日，我拿簸箕绕到第三排。
高磊收拾东西，课本一本本码进书包。
“你等我走了再扫。”
“你走你的。”
“桌斗里东西别动。”
“就扫地。”
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正弯腰。
“黄志强，你听见没。”
“听见了。”
他下楼，脚步声往下掉，三层。
我拿笤帚伸进他桌斗，一拨拉，两张草稿纸、一个空笔芯袋、半截粉笔头。
没别的。
底下一片纸边卡在板缝里，我指甲抠出来，是半张作业本纸，上面两个字，“高”。
第二天同一时间，我把桌斗里东西全倒在地上。
课本三本、卷子一摞、笔袋、饭卡、一个校服外套的备用扣。
我把卷子摊开扫一遍，全是批过的，分数栏都在一百三以上。
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比巴掌大点，没封口。
我抽出来，三张打印纸，表格，密密麻麻，表头写“保送资格审核材料清单”。
第三行“家庭情况说明”后面有个括号，括号里印着“附材料复印件”。
没有密码。
我把东西原样往回装，装到一半，刘春燕从后门进来拿忘带的英语书。
“你倒一次东西，我就得帮你收一次。”她蹲下来捡那摞卷子。
“不用你收。”
“那你别倒。”
她把备用扣捡起来搁我手心。“这是高磊的。”
“掉出来的。”
“掉出来三回了。”她拿了自己的书，出门。
九月二十九号，周一下午。我值日，高磊桌斗又满了。
这回没倒。我拿笤帚把扫一下，笤帚把伸进去，碰到一样硬东西，不响，不是笔盒。
我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个铁片，凉的，圆的，边缘有齿。
钩出来，钥匙扣，一圈三把钥匙。
铁片是挂件，一面印字，红字，磨掉一半。
我对着窗户光看，剩“江北教育局”四个字，底下小字“出入证”。
“放下。”
我抬头，高磊站后门口。
我把钥匙扣攥手心里。“桌斗里掉的。”
“我桌斗里的，你手伸进去。”
“扫地。”
“扫地捡东西不还？”
他走过来，手心摊开。“拿来。”
我把钥匙扣搁他手心。
他顺手挂脖子上，挂钩咔一声扣上，塞进校服领口。
“下回再倒我桌斗，我拿扫帚跟你脑袋扫一块儿去。”
他走了。我扶笤帚站原处，桌斗空着，板底有一道新装的搭扣，铜的，还没磨亮。
锁孔朝外。
十月八号，节后第一天。高磊桌斗口挂着把小挂锁，银的，指甲盖大。
我笤帚伸进去，撞锁上，当一声。
第12章 钥匙扣
十月八号中午，我在煎饼摊等刘春燕。
她拎着围裙从巷子那头过来，脚上换了双白球鞋，鞋边刷得发亮。
“你站这儿干什么。”
“谈生意。”
她绕进摊子后头系围裙，手在背后打结。“你爸腰好了。”
“能下地了。”
“那你找我。”
“找你借样东西。”
她铲子往铁板上一磕，油星溅出来。“借字从你嘴里出来不吉利。”
我往摊子角挪了挪，让开排队的人。
“高磊桌斗上了锁。”
“我知道。银的，指甲盖大。”她翻了个煎饼，铲子沿翘起的边压下去，“你上礼拜碰了一鼻子灰。”
“那锁我有法开。”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帮我把钥匙拿出来。”
她手上停了停。“他的钥匙有几把。”
“三把。串一个圈，挂着教育局的出入证。”
“他挂脖子上。”
“你消息比我灵。”
“他掏饭卡我瞧见过。”她拿纸袋裹煎饼，“就一回，他低头扯出来，我扫了一眼。”
“帮我拿。”
“拿完呢。他告我偷。”
“一节体育课前脚拿后脚还回去。”
“你说的轻巧。他那人，钱搁桌上没人动他都数两遍。”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台面上。是我昨晚拿记账的纸算的，字写得密。
“三百。”
她拿铲子压住纸角，看了一眼。
“复读机多少。”
“二手的两百八。”
“剩下二十买磁带。”
她笑了一声，铲子点着纸上那个数。“你爹得收多少纸壳才凑出三百。”
“半年。”
“半年。”她拿铲子刮铁板，刮了两下，没说话。
后面的人递钱，她接过来塞铁盒，一声不吭。
等人走干净，她压低嗓子：“你先把钱放这儿我看看。”
“怕我不给。”
“怕你拿三块二糊弄我。”
“月底给你。”
“月底你爹把废品站卖了也不够。”
我手伸进书包夹层，摸出用手绢裹的一沓钱，十一张十块，五张五块，余下的钢镚，零碎铺了一台面。
点过之后拿铲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攒的。缺的这几天凑。”
她手伸过来又收回去。“不够数我连看都不看。”
“差两块。”
“你倒老实。”
我手插兜里，指头抠着袖口线头。她盯着那沓钱，右手摸上左耳垂，捏了一下。
“钥匙我偷不了。”
我嘴唇动了一下，她抬手拦住。
“听见我说完。他锁换了，钥匙搁哪儿我摸不到。他娘天天接送他上下学，我近不了身。”
“那你收钱。”
“钱先放着，我跟你换别的。”
“换什么。”
“我知道他网盘里有什么。”
她拿抹布擦台面，把钢镚往手心里拢。
“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他传过一回。那本答案他没使，说早存网盘里了。”
“里头是什么。”
“卷子。往后三个月月考，还有答案。”她把钢镚塞我手里，没看我，“密码我知道。”
我手里那些零钱遭她这一推，散了半桌。我赶紧收了包回手绢里。
“钱倒回你兜，要出事我不认。”
她没答。低头翻铁板上的煎饼，翻过来煎得焦黄，她铲起来搁架子边上。
“钥匙的事你另想法子。我这张嘴，搁不住三百块的买卖。”
第13章 第一刀
十月九号晚上九点二十，我在废品站棚子底下写信。
信纸从作业本撕的，撕了两回，头一回边撕斜了。
我拿我爸记账那支圆珠笔写，写到一半没油，甩了七八下才出水。
写完念了两遍，把“高磊”划了，改成“我班某同学”。
信封是街口小卖部买的，两毛一个，印着红边。
十月十号早上六点四十，我绕到教务处门口。
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塞到一半卡住，我用校服袖子里的硬纸片顶了一下才进去。
七点十五分，升旗。
主任站在旗杆底下讲话，讲纪律，讲了三分钟。
八点一十，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教务处的女老师推门进来。
“高磊，出来一下。”
高磊搁下笔出去，门关上了。
教室里有半分钟没人说话，刘春燕翻了一页英语书，又翻回去。
九点零五，教务处来人翻高磊桌斗，把锁撬了。
银锁弹在地上，滚到第二排桌腿，没人捡。
书掏出来一摞，卷子一摞，剩下的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提走了。
十点二十分，高磊还没回教室。
十一点半下课，我在走廊窗户看见他爸站在教务处门口，夹着皮包。
他爸跟主任说了三分钟话，主任点了一回头，又点了一回头。
下午一点，高磊回教室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头发没乱，脸不红，兜里掏出课本站讲台上。
“我爸让查查谁在诬告。”
他说话不高，前门后门都听得见。
我笔尖在草稿纸上按了个黑点。
“桌斗里有东西你们看见了，是卷子，批过的，都做完了。”他把课本往桌上一拍，“查出来是谁写的信，我爸要个说法。”
教室里没人应声，有人拿笔敲桌子，敲了三下停了。
三点四十自习，刘春燕从后门进，路过我桌边弯腰系鞋带。
“信的事你听说了。”她声音压得低。
“听说了。”
“高磊他爸在教务处坐了一节课。”
“我知道。”
“他爸跟主任说，诬告要处分，处分进档案。”
她系完鞋带走回座位，右手没摸耳垂。
四点五十，扫除。高磊拎着一瓶矿泉水进来，瓶子喝掉一半。
他走到我桌前，站定，没坐。
“你写的信。”
“什么信。”
“我爸看了。”他把瓶子转半圈，瓶身捏了一下，咔。
“他说你字太丑。”
他又捏一下，瓶身瘪了半边。
“以后练练。”
第14章 两万块
车棚在后墙根，铁皮顶，两排车挤着，我那辆二八靠最里头。
十月十一号，下午五点二十，我锁车，手指头冻得转不动钥匙。
高磊从柱子后面出来。
“等你半天了。”
他手插兜，鞋尖踢我前轮一下。
“信的事，完了？”
“什么信。”
“我爸叫查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翻盖的，屏幕亮着，“你看。”
我接过来。
短信一栏，发件人“妈”，时间九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零四。
“高科长，两万收到，保送名额放心。”
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字还那行字。
“你妈发的？”
“我妈发的。”
“发给谁。”
“我爸。”他把手机抽回去，合上盖，“我爸没删。”
我手里空了，指头还捏着个形状。
“两万。”我说。
“两万。”他蹲下去，把车筐里一个空瓶拿出来，捏了一下，咔。
我靠到铁皮墙上，凉从校服透进来。
“我家的钱。”他说，“我妈回娘家借的。”
“借的。”
“借了两家。我舅一万二，我姨八千。”
他站起来，把捏扁的瓶扔进墙角的蛇皮袋。
“我爸说名额的事，得走个流程。”他摊开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流程走完了，名额就是我的。”
“现在呢。”
“现在我爸被查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看我，看铁皮顶上的一个洞，洞外头是灰天。
“你爸还去不去教育局。”
“不知道。”
“那你回去说一声，别去了。”
我把手插进校服内兜，摸到那张对折的照片，边角磨得起毛。
“名额要是没了呢。”
“没了也是我的。”他往前走一步，“钱都花了。”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铁皮墙跟着响一声。
“你桌斗里那个锁。”
“银的。”
“谁给你买的。”
“我自己。”他说，“我爸查完，家里就没给我零花了。”
我盯着他的手。他右手在裤兜里捏着什么，捏得指节白。
“你那个密码。”
“哪个密码。”
“校服口袋里的六位数。”我说，“430721。”
他的手从兜里拿出来，空的。
“你背出来了。”
“我背了很多遍。”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靠到另一排车上，车铃响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生日。”他说。
我愣了一下。
“四月三十号，七二年。”他把校服领子拉正，“我爸把这两样拼一块儿当密码，说是好记。”
“你妈知不知道。”
“知道。”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快，“钱就是她凑的。”
车棚门口进来一个推车的，初三的，看我们一眼，绕到最里头去了。
“我妈卖了两头猪。”高磊说，“圈里就剩一头母猪，留种。”
他看着我的校服口袋。
“你爸卖多少破烂？”
我没答。
我把手伸进校服左胸口袋，掏出那张八块钱洗的照片，对折着。
“430721。”我说。
他眉头动了一下。
“你背我密码干什么。”
“我背下来，就没忘。”
他伸手要拿照片，我往回收了收。
“你爸还在收破烂。”
“收。”
“那你拿什么跟我争。”
我把照片重新塞回内兜，指头在口袋边上停了一下。
“我一样一样背。”
第15章 瓶盖堆
十月十二号晚上七点十分，我把书包整个倒在床上，课本、卷子、笔袋、饭卡和三枚硬币全滚出来，侧兜里的瓶盖跟着一个一个往外掉。
我捡，捡到第十三个，手心满了。
十三个瓶盖，十三个“再来一瓶”。
第一个翻过来，齿边有个黑记号，一个“4”。
第二个“3”。
我手停了。
第三个“0”，第四个“7”，第五个“2”，第六个“1”。
430721。照片背面那串，校服口袋里那串。
剩下七个我按床单排开：8、8、2、5、6、0、7。
我拿铅笔在记账本背面抄了两遍，43072188256。
十一位。不是生日，不是籍贯，是个号码。
底下七位，8825607。
我又数一遍瓶盖，十三个，一个没漏。
我爸在院里问：“多少。”
“十三个。”
“什么十三个。”
“瓶盖。”
“瓶盖收着干什么，兑奖去。”
“明天兑。”
台灯照着，我指腹上那道红印压在瓶盖上，摸一圈圆边。
我把记账本那页撕下来，跟照片并排塞进内兜，又拿笔在纸角重写了一遍号码，写漏一个8，划掉再写。
我用胶带把十三个瓶盖粘成一摞，叠成小块，塞进笔袋最里层。
八点，铁门响了一下，我爸把三轮推进棚子，车斗撞墙，当一声。
刘春燕跑上来敲门。
“黄志强。”
“门开着。”
她推门进来，头发跑散了，右边一绺贴在脸上。
“瓶盖。”
“什么瓶盖。”
“我扔你书包里的那些。”
“怎么了。”
“高磊知道了。”
我把笔搁下。
“他刚才在巷口拦我，问我瓶盖呢。”
“你怎么说。”
“我说兑了。”
“他信？”
“他说他数过。”她右手摸上左耳垂，捏了两下，“他说他喝过的瓶子，瓶盖一个都没扔，全在我这儿。”
“他喝几瓶你收几个。”
“我哪记得。”
“你记不记得十三个。”
她不说话，手在耳垂上捏着。
“他说明天教务处见，让主任看看瓶盖。”
“瓶盖是我的。”
“他知道在你那儿。”
我蹲下去，把书包又倒了一遍，书、笔袋、饭卡、胶带包的瓶盖全摊在床上。
“你看看，我还有什么。”
“你收好。”她往门口看了一眼，“他要是去教务处，你别先拿出来。”
“为什么。”
“你拿出来，我也跑不了。”
“跑什么，你又没改过卷子。”
“我给他传过，传了两回，他给我五块。”她声音低下去，手从耳垂上放下来。
我把床上的东西往回收，瓶盖塞在最底下。
“他知道密码是你拼的？”
“不知道。我就说瓶盖我收着，忘了给谁。”
她退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你那瓶盖别丢。”
“丢不了。”
门关上，脚步往下走，到二楼停了停，又往下。
我坐回床上，把瓶盖从笔袋里掏出来，按顺序摊在枕头上，十三个黑记号一个挨一个，台灯照着。
我拿手指点着数，4、3、0、7、2、1、8、8、2、5、6、0、7。
点完一遍，倒着再点一遍。
我把那串数用圆珠笔抄在手腕内侧，笔画粗，抄完吹了吹。
纸角重新叠好，塞回内兜。
院里狗叫一声。
煎饼摊的铁皮棚被风刮了一下，哗啦响。
我把瓶盖重新粘回去，压到枕头底下。
门又响了，刘春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高磊知道瓶盖在你那儿了，他说明天教务处见。”
第16章 教务处
十月十三号，早七点五十。教务处门开着。
主任坐桌后，搪瓷杯缺一块口。桌上两摞卷子，麻绳捆着。
高磊站左边，我站右边。
“信谁写的。”
“我。”
高磊把一张五寸照片拍桌上。我弯腰，手伸到讲台底下。
“九月十七号，他换答题卡。”
“我没换。”
“你手里那团纸是什么。”
我把十九张答案纸掏出来，拍在照片旁边。
“他桌斗里的。三月的答案，提前印好的。”
主任把两张纸并排摆，看了一会儿。
“哪来的。”
“他卖给废品站的。四斤半，一毛八。”
高磊手里捏着矿泉水瓶，响了一声。
“你翻我桌斗。”
“你扔的。”
“你没证据。”
“我有人。”我朝门口抬下巴，“刘春燕。”
刘春燕进来，手贴裤缝。“他让我扔过一摞卷子。”
“给你什么。”
“可乐。三瓶，都中了再来一瓶。”
“瓶盖呢。”
我拉开书包，把胶带粘的那摞掏出来，摊桌上。十三个，黑记号冲上。
“4、3、0、7、2、1、8、8、2、5、6、0、7。”
主任拿铅笔一个个翻，翻到第三个停了。
“这不对。学生手册背面印着网盘密码格式，六位，前三区号。”
“后七位是他的。”
“密码我早改了。”高磊拧开瓶喝一口，“上礼拜改的。”
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一沓打印纸。
“复印件我上礼拜就拿到了。比你早三天。”
我盯着最上头那张，缺了右下角。
“谁送的。”
“修车的老吴。他说有个学生天天翻纸壳堆，翻得比收破烂还仔细。”
高磊的瓶又响一声。
“他换答题卡的截图是真的。”他说。
“真的。”
“我爸上月去教育局。”
“去了，三楼，站四十分钟，保安撵的。”主任把茶缸盖扣回去，“你妈借了两家，一万二，八千，钱退回去了。”
高磊瓶捏得响，一下，两下。
主任把我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桌上。
“一个改值日表，一个改卷子。”他开窗户，打桩机声音涌进来，“我等你们自己咬出来，等了六个礼拜。”
他回过身。
“都别说了。截图和复印件都是真的，两个人都取消资格。”
第17章 让名额
主任把两份材料并排放桌上，一份是监控截图，一份是复印件。
“都别说了。两个人都取消资格。”
高磊手里的矿泉水瓶不响了。他把瓶子搁在桌角，瓶底没放稳，滚了半圈。
“主任。”
“嗯。”
“名额我不要了。”
主任的手停在搪瓷杯盖上。
“给黄志强。”
我抬头看他。他没看我，从校服内兜里掏手机，翻盖的，屏幕裂了一道。
他翻开盖，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主任。
“九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零四。”他说，“我妈发的，两万。”
主任凑过去看，鼻尖快贴到屏幕上。
“一万二我舅的，八千我姨的。”高磊说，“钱退回去了。”
“退给谁了。”
“我妈退的。存折在我家柜子第三格，钥匙在我这儿。”
他从脖子上扯下钥匙扣，搁桌上。教育局出入证那块铁片磕着玻璃板，响了一下。
“我爸收的钱，我退。名额我不要。”
主任把手机拿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
“你爸知道你来？”
“不知道。”
“你妈呢。”
“也不知道。”
主任坐回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你知道这两万的事往上一报，你爸什么后果。”
“知道。”
“你也知道，你那份材料一交，你连高考都得换个地方考。”
高磊把手机拿回来，合上盖，揣进兜里。
“知道。”
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把那摞材料翻到第一页，拿笔在“高磊”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红笔，划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黄志强。”
“到。”
“你换答题卡的事，学校不公开。”主任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保送确认表。填。”
表上贴照片那格空着，边角有一行小字：照相馆收费8元。
“照片自己贴。一寸。”主任把笔搁表上，“明天交。”
我手按在表上，纸是硬的。
高磊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鞋底蹭地砖。
他走到门框那儿，停下来，没回头。
“你值日表改得真难看。”
门关上。走廊里脚步往下走，一层，两层。
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底磕桌面。
“表拿走。”
我把表折成四折，塞进校服内兜，跟那张监控照片挨着。
高磊那瓶矿泉水还在桌角。
瓶身是圆的。
第18章 清场
教务处门口那张公示栏，玻璃换了一块，新玻璃角上还贴着价签，我没凑近看。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黄志强，高三（2）班。
公示期七天，下面印着举报电话，八位数，7342016。
第一天没人说什么。第二天早读，班主任路过我桌边，脚步慢了半拍。
第三天，高磊的位子空了。
桌斗敞着，那把银锁没了，搭扣上留两个螺丝眼。
我问刘春燕：“人呢。”
“转学了。昨天下午他爸来搬的桌子。”
“搬哪儿去了。”
“没说。他妈来收拾的，眼睛红着，我没敢问。”
她说完低头翻英语书，右手没摸耳垂。
第四天中午，我爸在院里拆一台旧电机，铜线一圈圈往纸板上缠。
我从灶台上拿了个馒头，站着啃。
“名额定了。”我说。
“公示我看了，巷口老吴念给我听的。”
“嗯。”
他把最后一圈铜线扎住，搁地上。
“那两万块，怎么回事。”
“高磊家退的。他爸收的，跟他没关系。”
“我知道跟他没关系。”我爸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我是问你，你写的信里怎么说的。”
“就说他桌斗里有答案。”
“别的没写？”
“没写。”
他站起来，腰还能直，右手按着后腰慢慢走两步。
“你值日改表，跟高磊换答题卡，是两码事。”
“知道。”
“学校没公开，不等于没人知道。”
他弯腰去端那盘铜线，端起来又放下。
“你自己心里有数。”
第五天，我去照相馆取照片。
秃顶老板在刮玻璃板，抬头看我一眼。
“你叔没来拿那张。”
“他搬走了。”
“搬走了。”他拿刀在胶上刮两下，“单子我还压着呢。”
第六天下午，我揣着那两万块出门。
钱是主任昨天给我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的，我撕开数了一遍，两百张，一张不少。
高磊家住城东，六层老楼，三单元，四楼西户。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三下脚才亮。
敲门，五下。
门开一条缝，链子挂着。
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头发夹着白的，穿一件洗得发乌的棉袄。
“找谁。”
“阿姨，我找高磊。”
她把链子摘了，门开大些。
“磊磊转学了。”
“我知道。我来还钱。”
我把信封递过去。
她没接，看着我。
“你是黄志强。”
“是。”
“磊磊说过。”她伸手把信封推回来，“这钱你拿回去。”
“这是您家的钱。”
“退回来的就是我的了。”她把门往回收了收，“他说你爸腰不好，那两万你留着，给你爸看看腰。”
“阿姨——”
“他说了，不让我要。”
她把门关上，链子哗啦一声挂上。
我站门口，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
楼道灯灭了，我跺一下脚，它又亮。
第19章 空桌斗
公示第七天下午，第四组值日。
我拎簸箕走到第三排靠窗。高磊的桌子还在，桌斗朝外敞着。
搭扣上两个螺丝眼，空的。
我拿笤帚伸进去，扫出一层灰，几张碎纸片，半截铅笔。
扫到底，笤帚头碰到一样软东西。
我蹲下去，手伸进桌斗。
一个矿泉水瓶，捏扁了，瓶身叠了三道褶。
瓶底还剩一口水，浑的，晃一晃不动。
瓶盖拧着，盖沿一圈牙印。
我把它搁在桌面上，瓶身自己弹回来一点，咔一声。
桌斗最里头还卡着张纸。
作业本上撕的，折成四折，压在板缝底下。
我抽出来，展开。
圆珠笔字，写得快，横都写成斜的。
“密码改成你爸废品站电话了，别用我给的。”
底下一行小字，挤在纸边：东西我删干净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的。
对着窗户看，没别的。
刘春燕从后门进来，抹布搭肩上。
“扫完了？”
“完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纸条。”
“谁写的。”
“他。”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走过来。
“写什么。”
“你看。”
她接过去，看了两遍，右手抬到一半，没摸耳朵。
“废品站电话多少。”
“五个八，开头。”
“我背不下来。”她把纸条还我，“他改密码干什么。”
“不知道。”
“他走了还改。”
我把纸条对折，塞进内兜。
“你别老往兜里揣东西。”她说，“我洗你校服的时候翻出来过。”
“你什么时候洗我校服。”
“上礼拜你值日，搭在窗台上，我顺手。”
瓶盖还在我笔袋里，十三片。
我把瓶子拿起来，盖子拧开，倒了那口水。
水落在簸箕里，洇开一层灰。
“瓶子扔不扔。”
“留着。”
“你留个空瓶干什么。”
“值日表上写倒垃圾。”我说，“这是垃圾桶里捡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你嘴硬。”
“没。”
“你手抠什么呢。”
我手在袖口上，线头又扯出一截，指腹那道红印蹭在布上。
放学是五点四十，校门开了。
我出校门往西走，第三个巷口拐进去，进去五十步，网吧牌子挂在二楼窗户里。
楼梯口一股烟味，混着方便面汤的味。
吧台后头坐个男的，头发油，正打瞌睡。
“开机。”
“押金十块，一小时两块。”
我把十块搁柜台上。
他推给我一张纸片，手写的号，17。
“往里走，最后一排。”
我坐下，开机，屏幕蓝的，风扇响。
输入地址，输了三回，第一回少个斜杠，第二回零点打成字母。
密码框跳出来。
我输五个八加我爸那个号，十一位。
进去了。
网盘里空着，根目录都空着。
我刷新，点左上角，退回上一层，再进。
就一个文件夹，名字五个字。
黄志强。
我手停了一下，点开。
里头又一个，展开是满的。
名字是：你值日表改得对。
第20章 擦黑板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半，公示期过了。教务处叫我签字，确认表上贴着一寸照片，背面写着“照相馆收费8元”。
我签完字，主任把表推回来，说拿好，别折。
我说不折装不进兜。他说那你折。
我折成四折，塞进内兜，跟那张监控照片挨着。
出教务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公示栏上那张纸吹起一个角。
四点，我回教室值日。
第四组，我一个人。刘春燕今天没来，她妈摊上出了点事，托我跟班主任请的假。
我拿簸箕绕到第三排靠窗。高磊的桌子还在，桌斗朝外，搭扣上两个螺丝眼。
桌面上那件旧校服搭着，蓝的，袖口磨白了一片。
是开学发的，他夏天还穿过。
我拎起来，左胸口袋内侧那串圆珠笔字还在，被汗洇淡了，前三位还看得出是430。
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一颗备用扣，黑的，跟校服一个色。
“这扣子是他的。”刘春燕的声音从后门进来，我回头，她拎着抹布站在门框里。
“你不是请假。”
“请了。我妈让我来，说值日不能缺人。”
我把确认表从内兜掏出来，四折的硬纸，又对折一回，塞进那件旧校服的左胸口袋。
备用扣归到桌斗里，跟那块嚼过的口香糖纸挨着。
“你塞的什么。”她走过来问。
“表。”
“塞他口袋里干什么。”
“挂出去。”
校服叠了两下，我抱起来，出校门往西走。
废品站铁门开着，我爸在棚子底下捆纸壳，腰上贴着膏药，走一步顿一下。
“手里什么。”他抬头问。
“旧校服。”
“谁不要的。”
“同学。”
我把校服抖开，挂到门口那块木板上，用两个夹子夹住肩膀，底下拿砖头压住风。
前襟上江北七中的蓝白条露在外面，一米六几的尺寸，风一吹鼓起来。
“挂这儿干什么。”我爸直起腰问。
“挡风。”
“门口有挡风的铁皮。”
“就挂这儿。”
他没再问，低头摸纸壳边角。
五点半我回学校，教室灯亮着。刘春燕站在黑板前，抹布搭肩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黑板擦了一半，右下角留着上回抄的英语单词，evidence，她擦到这个词上停了停。
“这词我背了三遍。”她说。
“记住没。”
“记住了也念不准。”
我把簸箕搁讲台边，走过去。
“给我。”我伸手。
她让开一步，把抹布递过来。
我接板擦，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白的，边角积得厚。
“你那表呢。”她问。
“塞了。”
“塞哪儿。”
“校服口袋。”
“谁的。”
“他的。挂废品站门口了。”
她愣了一下，粉笔头在手里捏断了。
“你不怕人看见。”
“怕什么。”
“那表上有你名字。”
“名字在上面才有人领。”
她低头擦桌子，擦到我桌边，抹布拧了两遍，没再说。
我擦黑板，从上往下，一道压一道。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我刚抠破的袖口上，白了一圈。
我没拍。
“明天还值日。”刘春燕在后面说。
“明天倒垃圾。”
“我跟你换。”
“不换。”
“我擦黑板，你倒垃圾，上礼拜说好的。”
“那是上礼拜。”
板擦在我手里，黑板上一道新印子，抹开了。
门外打桩机没响，整个楼里就剩我们俩擦地的声音。
“你那校服挂多久。”她问。
“挂到有人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