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局部战争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段大约九十八秒的“晴天”。
2057年，10月17日，阴。
“又来了……”我叫许安，X市新能源局总工程师。
下午三点多，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云层里透出一股淡蓝的光。
我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果然，能源仓的读数抬高了一些，两秒后，读数又恢复了正常。
徒弟小陈端着水杯站在窗边，“师傅，这回还是九十八秒？”
我低头看了眼腕表，“嗯，差不多。”没一会儿，天又阴了回去。
几年前，某个实验室合成了一种新的液体燃料，银色、无毒、稳定，比水银重点，人们都叫它“重水银”。
从那以后，世界各国的主要能源几乎全换成了它，然后，一座座能源站就建得到处都是。
只是大约两个月前，两个小国在边境起了点冲突，结果其中一方大概是被打急眼了，一颗炸弹扔下去把对面一座重水银能源站给炸了。
那时候，天空出现的就是这么一段九十八秒的“晴天”。
半个小时后，桌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弹出了一条本地新闻简报。
我划开屏幕看了一眼，“南边又炸了一座，半个城都给炸没了，刚发出来的通报。”
“师傅，这几次外面炸的时候，咱们地下都跟着晃一下，你说会不会是这东西本来就不太稳定啊？”小陈坐过来嘟囔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顺手翻了翻笔记本。
第一次，上个月。
第二次，隔了十天。
今天这一次，算下来只隔了七天。
越来越快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照例带着小陈到地下二层巡检。
这会儿地下机器照常低声转着，一排排指示灯全绿着。隔着观察窗往里看，主罐侧面的透明管子里，液体稳稳停在刻度线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巡完一圈出来，路过院子西角，门卫老马正拿着抹布擦一辆停在棚子底下的旧皮卡。
“许工，”老马顺嘴问了句，“听说南边又炸了一座？”
“嗯。”我应了一声。
“真邪门。”老马把抹布拧干，“要我说，肯定还是有坏种搞鬼，咱们站这严得很，应该没事。”
我点点头，和小陈一块往停车场走。
小陈跟在后头叹了口气：“但愿吧，我表哥在隔壁市分站干活，前两天刚往我这儿寄了两罐新茶，说是下个月回老家结婚让我捎回去。昨天晚上他还和我说，这段时间风声紧得很，站里连休假都停了，天天半夜还在核对数据。”
“哎，最近各地都查得紧。”走到车边，我拉开车门，“先回吧，明天早点来，把这周的测绘表做完。”
小陈应了声，自己往大门口去了。
开车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广场，大楼外墙的屏幕上正播着能源总局的采访，专家拿着图表，反复说前几起事故都是外部破坏或者维护疏漏，重水银本身非常安全，让大家放心。
不过再往前开两条街，到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面却排着十几号人，结账的篮子里大多放着成箱的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一个大妈边付钱边跟旁边人聊：“管他谁炸的，先备点东西总没错，万一明天就停电停水了呢？”
旁边小伙子笑了笑：“大妈，咱这儿是总站，安保严着呢，轮不到咱们这儿。”
我也不禁笑了声，停好车，拐进便利店买了个大容量充电宝和几个一次性打火机，随手扔进了包里。
2057年，10月19日，阴。
早上七点半，我刚把车开到单位门口，就看见外头拉了警戒线，院里停着两辆没挂牌的越野车。
老马站在岗亭边，正把平时天天来送菜的小刘往外拦。小刘在车窗里探出头抱怨：“马叔，一车青菜拉回去全得捂坏，这算怎么回事啊？”
“上面刚下的死命令，我也没办法。”老马摆了摆手，看见我停好车进来，赶紧走过来说，“许工，来了位郑处长，把值班表全收走了。”
我走进主控室，小陈正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师傅，一进来就说要断外网，还把门锁了。我昨晚刚买的两斤排骨还扔在出租屋厨房没放冰箱呢，这要是关个三五天，回去不得长毛啊。”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口挂着一张巡查证。
“许安？”他开口很直接，“我姓郑，安全调查处的。今天起站里所有人手机集中收走，外网全断，我们临时接管主控高权限。”
“出什么事了？”我问。
“上头研究过前几次事故，目前暂时定性为有目的的恐怖破坏行动。”郑处把带来的黑箱子甩在桌上，“每次出事周围都会断信号，不排除对方有远程手段，或者站里有内鬼。”
他看着我，又加了一句：“顺便问一下，许工，刚才我们查了后台记录，之前每次发生事故的时候，你们地下能源仓都有轻微跳动，为什么没上报？”
“波动不到两秒，跳了一格就回去了。”我说，“当时以为是天气干扰或者传感器受潮，这种程度的小波动平时不算故障。”
郑处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往下问：“这几天你们只负责日常抄表和配合巡检，其余权限先交出来。手机放盒子里。”
手机一个个锁进铁盒，随行的两个年轻技术员把外网线拔了。
上午九点，我带着郑处他们下到地下二层。
两个技术员在能源主罐周围架好设备，开始测定能量场，把几处主管道和接口又挨个测了一遍。
等折腾完一圈回来，郑处召集碰了个头。
他拿起平板，调出一张地图让我核对相邻站点的线路编号。
那是一张全球重水银能源站的分布图，绿点密密麻麻铺在各条海岸线和城市群上。只是在太平洋对岸、西欧和我们西边这边，已经有四个点变成了灰色。
站在我身后的小陈也瞄见了，他盯着地图上紧挨着我们市的那个坐标，那颗点还亮着绿灯。
“我表哥那儿还是绿的，”小陈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昨晚没回消息，果然也是封站了。”
郑处关掉屏幕：“只要管好门禁和网络，都不会出事。”
下午一点多，调查组开始把全站的人分开叫进小会议室单独谈话。
轮到我的时候，郑处把值班表和出入记录摊在桌上，除了问那几次波动前后谁在值班，还顺嘴问起我平时下班都去哪儿、家里几口人、最近有没有大额花销。虽然语气客气，但话里话外全在防着内鬼收买。
我从会议室出来，老马刚好被叫进去。不到十分钟老马就出来了，路过走廊时还乐呵呵地跟我说：“好家伙，里头那位问我是不是让人买通了。我要真拿了钱，我还天天五点起来守大门干啥？”
最后进去的是小陈。他年轻，头一回碰上这种阵仗，半小时后出来一直闷着不吭声。趁郑处他们不注意，他凑过来小声问我：“师傅，这谈话记录……不会记进档案里，影响我年底转正吧？”
“例行检查而已，别多想。”我说，“记得把下午的巡检表填了。”
这一整天，调查组把主控室、地下室、通风道和能看见的角落全查了一遍，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快到晚饭点，小陈和几个留守的员工跑去找郑处登记，去门卫室排队用那部固话给家里报平安。
傍晚时候，加密电话那边传来一条通报，说海外还真抓到了几个搞能源站袭击的人。
晚饭虽然因为送菜车进不来，食堂只热了点库存的冻菜凑合吃，屋里的气氛倒松快了不少。小陈扒着饭跟旁边人聊，说等解封出去要吃顿火锅。
只有我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去主控室。
两个技术员困得已经趴在桌上打盹了，我坐在电脑前，顺手把之前的所有波动数据调出来，拉到同一个图层上叠着看。
这几次的波纹曲线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波峰的高度，一次比一次高了一点点。
2057年，10月21日，小雨。
才封两天，大家就耐不住了。
一大早，老马借着送热水的工夫溜上来一趟，在门边端着保温杯喝了口水：“早上我在门口看外头的车流，感觉不对劲，听说城南已经有不少人这两天在往外面搬，超市都快被搬空了。”
“瞎折腾什么，”小陈坐在工位上转着笔，“前天不是说抓到人了吗，咱们站查得这么严也没事。”
“大伙儿心里发毛嘛。”老马随口一答，拧上杯盖下了楼。
没手机的上午过得特别慢。
十一点半，食堂送来盒饭。郑处和两个技术员也在主控室里边吃边等消息。
我刚扒了两口饭，头顶的灯突然暗了一下。空调和排风的声音跟着哑了一秒。
几个人同时停了筷子。
窗外下着雨的灰天空又裂开了一道口子，又是那股淡蓝的光。
“怎么这么快，这才四天？！”小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话没说完，主控台右下角发出“嘀”的一声响。
郑处丢下饭盒冲到屏幕前：“看地下读数！屏蔽不是一直开着吗？！”
我也凑过去，切出地下二层的监控画面。屏幕上地下能源仓的读数，又开始波动起来。
再切到观察窗近景，主罐旁边那根透明管子里，原本死水一样的银色液体，表面自己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像快要烧开一样。
“屏蔽正常，”随行技术员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外部干扰！”
九十八秒一到，外头的蓝光灭了，管子里的银色液体也很快平静下来。
主控室里一片寂静。
大概过了五分钟，主控室的固话响了。
郑处走过去接起电话，只听着，一句话没说。挂断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
“郑处，”我问，“哪儿出事了？”
郑处转过身，拿起那块平板打开摊在桌面上。
小陈站起身凑过来。
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紧挨着X市的那颗绿点闪烁了两下，暗成了灰色，往旁边再看，海岸线和太平洋对岸那边，也几乎同时暗下去了两颗点。
“刚才，”郑处声音有些发紧，“不止隔壁市……同一时间，一共炸没了三座。”
小陈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灰点：“怎么可能？！前两天不是还……”
他话卡在半截，没再说下去。那个下个月要回家结婚、还给他寄了两罐茶的表哥，就在隔壁站里。
两个技术员也开始慌了：“郑处……全屏蔽都挡不住，咱们这地下可是几万吨重水银，要是下一个轮到这儿……”
“别乱喊！”郑处吼了一句，自己却也杵在那半天没个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抓起桌上那部专线固话拨了出去，大概是向上头确认到底查出什么没有。
电话那头听着也是一团乱，郑处听了几句，就闷着头把电话挂了。
小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角落的椅子里，低着头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郑处挂了上面电话还是不死心，紧接着又连拨了两个号码，可话筒里要么一直是忙音，要么接起来没说两句就被那头吵杂的喊叫声盖过去挂断了。
屋里那两个技术员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一个声音有点发颤：“郑处，咱们这脚底下几万吨东西谁知道啥时候也跟着炸……我闺女下周才满一岁，咱们能不能向上头打个报告先撤出去？”
“没命令谁也走不了，大门外头全是荷枪守着的。”郑处顶了一句，可说完自己也靠在桌边没再吭声。
那两个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再出声，默默退回门边站着。
屋里沉默了好几分钟。
郑处靠在桌边站了会儿，摆手让两个技术员先去外头走廊透透气，自己才拉过椅子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许工，不瞒你说，上面现在也乱了。如果真是在完全屏蔽的环境里自己炸的，总不能……外面传的是真的，这批重水银本来就有大毛病，迟早全要出事吧？”
“老实说，郑处，我现在心里也没底。”我也摇了摇头，无奈道，“以前我也觉得这东西安全得很，可现在，我也说不清是不是它真的有问题。”
郑处抬头看我：“连你都这么觉得？”
我没接话，目光回落到监控屏幕上的那条起伏线，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我翻出前天晚上的那张波形图，又把今天的波形拖进去，“郑处，你过来看看这个。”
郑处走过来看着屏幕。
我指着屏幕，说道：“你看，前几次监测到波动形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嗯，的确如此。”郑处点了点头，“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如果这东西自己真的有问题，每次波形不该……”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盯着屏幕底下几条几乎完全重合的起伏线，脑子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录，但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了？”郑处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关掉界面站起身，“我去档案库里看看有没有重水银相关的资料，说不定能找到些漏网之鱼。”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缩在角落里的小陈。本来想叫他搭把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2057年，10月23日，阴。
我在档案库待了快两天，把当年建站时留下的老资料翻了个遍。
今天一早，小陈红着眼睛推门进来，他顺手把领来的盒饭和一壶热水搁在门口的小铁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两片润喉糖推到我手边。
“师傅，先垫一口吧，老马说你昨晚一宿没出来。”小陈声音还有点哑，说完就低头自己拆开一盒旧牛皮纸档案袋，一张一张往下翻。
外面这两天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站在走廊窗口往下看，远处出城方向的路口排起了长龙，喇叭声一直没停过。广播里还在循环播着通告，说上面正在查原因，让大家不要盲目出城。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我在最底下一份早期的试产记录里，终于翻到了一行不太起眼的备注。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又让老郑把之前打出来的战区事故简报拿过来放在一起看。老郑和两个技术员这两天几乎没睡，脸上还挂着黑眼圈，见我停下来，立刻凑过来问：“查出什么了？”
“重水银刚被制造的时候就有人测试过，这东西和C4差不多，正常环境下它都很稳定，只是……”我把那份早期记录往他面前推了推，“只是，也不知道是谁在底页留了一句，说这东西遇上特定频段的波会出现轻微波动，但他也没测试出来这种波动有什么异常影响，就也没再管它。”
老郑听完许久没出声。
“我猜，可能是之前那场局部战争的影响，那次爆炸产生了这种特定频段的波。”我说。
“就算当时凑巧产生了那种波，”老郑皱着眉，“可这打完都过去两个月了，隔着几千公里，怎么还会隔几天炸一座？”
“你记得前天我给你看的那几次曲线吗？形状、频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波峰一次比一次高。”我说，“都是同一频段的波，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强，这说明这些事故的源头都是同一个。”
“至于为什么没有立即产生连锁反应，这我也说不清，现在只有两件事是清楚的。”我把电脑上的波形图和日历拉出来，指着屏幕上的日期：“第一，每次出事的间隔在变短。最早十天，接着七天，前天21号只隔了四天。按这个势头，下一次大概也就是这两天的事，而且可能会炸得更多。”
“第二呢？”老郑盯着我。
我没立刻回答，走到主控台前，把画面切回了这几天的趋势图。坐在旁边的小陈也跟着凑过来，看着屏幕底下那栏数字，停了一下。
“郑处，”小陈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几天的底数。”
老郑凑近看了两眼，皱起眉：“这些底数有什么问题吗，很正常啊。”
“没超安全线，所以一直没报警。”我把图放大了一点，“但这些底数这几天一直在慢慢往上蹭，马上就要突破黄线了。”
屋里静了下来。
屏幕上那条绿线，现在已经贴到了黄色警告线的边上。
我说：“前天之后，这条线一直在自己往上走，按这个势头，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过线。”
老郑愣了一下，转身抓起专线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报完紧急级别，直接把听筒塞进我手里：“把你刚才说的，直接报给上面。”
我接过话筒，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低沉的男声回复道：“我们刚刚查了全国各地的能源站数据，不只是你们这儿，所有的读数都在往上爬，你们现在把站里的重水银全排空，要多久？”
“十四个小时。”我说。
那头没再多问，只丢下一句：“知道了，马上停机疏散。”
电话挂断了，老郑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谁都听得出来，留给这座城市的时间根本不够了。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站内广播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外头尖锐的城市防空警报也拉响了。上面终于反应过来，下令各站紧急停机，同时通知市民往城外空地撤。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没过几分钟，外头马路上就乱成了一锅粥。无数车子挤着往城外抢，喇叭声呼啦啦地响成一片，几个大路口很快就出现了交通事故，整条道堵得水泄不通。
有些人急了，干脆直接弃车徒步往外跑。
老郑转过身，有些呆滞地站着，没有说话。两个年轻技术员早就脸色发白，已经慌得不知道该干嘛。
站里的封控这会儿已经没人管了。年轻点的那个技术员突然冲过去，抓起铁盒钥匙把手机都翻了出来，手直打颤，连着拨了好几遍老婆的电话，可屏幕一直显示忙音。
另一个抓起外套就要往楼下冲，喊着去开院里那两辆越野车，打电话的那个急得也放下手机跟着一块往楼下冲。
老郑没说什么，只是自己站在窗边，慢慢把别在胸口那张巡查证摘下来，放在了桌上。
没过几分钟，跑下去的那两个技术员灰头土脸地又顺着楼梯上来了，老马拎着保温杯跟在后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走不掉了，别说外面，连门口这条道都堵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控台，心里清楚得很，现在就算想走也来不及了，之前几次爆炸可是把半个城都给炸没了，而脚下这可是总站，储存的重水银比别的地方多出好几倍，这一炸周边全都得遭殃。
“反正出不去了，外头吵得慌，要不下去院里坐会儿吧。”老马把保温杯拧上盖子，招呼了一声。
几个人跟着下了一楼，站在办公楼门口的院子里。
平时站里严禁烟火，这会儿谁也没提规矩。老马靠在岗亭边，从兜里摸出半盒烟分了一圈，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火。
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先凑过去帮他点上。老郑平时看着不像抽烟的，这会儿也拿了一根凑过来点着了，吸了一口咳了两声。
小陈没要烟，蹲在台阶上看着对面围墙发了会儿呆，突然笑了一声：“早知道这样，前两天我就该偷溜出去吃顿火锅。还有表哥寄给我的那两罐新茶，我还一直收在柜子里没舍得拆呢。”
老郑扯松了领口，看着远处的马路叹了口气：“我原本下个月就调回部里了，老婆还让我这周末顺路买点这边的特产带回去。这下倒好，省得打包了。”
“你们年轻，总觉得日子还长。”老马抽了口烟，往院子西角瞥了一眼，“我倒是该吃的吃了，就是棚子底下那辆老皮卡白擦那么干净了，平时还天天宝贝似的护着。”
“师傅，你呢？”小陈仰起头问了我一句，“你平时也没见怎么念叨家里，这会儿想啥呢？”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摸了摸兜里之前买东西剩下的那把打火机，笑了一下：“没啥，前几天路过便利店，我还特意买了个大容量充电宝放包里防停电，这下倒彻底用不上了。”
老马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旁边那两个一直紧绷着的技术员，这会儿大概也听累了，干脆并排坐在墙角台阶上，其中一个低着头，翻着已经没信号的手机相册，盯着里头小孩的照片发呆。
下午两点多，外头乱糟糟的声音，突然在一瞬间全消失了。
原本阴沉了好多天的云层，最后一次裂开了。淡蓝的光如往常那般照下来。
老马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别说，这天，还真挺亮的。”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秒针。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
高空之上，从东海岸到太平洋对岸，从南半球的港口到大陆深处的工业带，厚密的云层跨越大洲同步裂开了一片又一片九十八秒的“晴天”。
第九十八秒走完的瞬间，大地上无数个光点同时亮了起来。
先是一处，接着是十处、百处。
一道接一道白光穿透云层冲上高空，把黑沉沉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翻涌的灰黑色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
从这一天起，这颗星球头顶的太阳，再也不是原来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