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冻死
我死在腊月二十三。
零下八度，我被我爸推出门，门锁"咔"一声在我身后落上。我手里攥着半张自己撕剩的过户协议，棉袄都没穿。
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屋里喊："让他冻醒了自己回来，房子本来就是你弟弟的。"
再睁眼，吊灯晃眼。我爸正把过户协议推到我面前，一支笔塞我手里。
"签了。"他说，"你弟结婚没房，这套房先过给他。都是一家人，你当哥的，该让。"
我低头看日期。
十月十二。距离我被赶出门冻死，还有三年零两个月。
我重生回来了。
握着笔的手，我没签。我抬头看着我爸："房子，我不过。"
客厅里一下静了。
我弟陈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嗑着瓜子。我妈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从我身后走过来，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表情。
前世我就是在这张桌子上，把自己攒了六年的房子，签给了这个啃老的废物弟弟。
这一世，我知道他们下一步会演什么。
我放下笔，把协议推了回去。
"川子。"我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说，"这房子首付是我自己攒的，贷款我自己还，房产证写的我名字。凭什么给他？"
"你弟是你亲弟！"我妈把苹果盘子往茶几上一顿，"他结婚要房子，你当哥的不出力，谁出？"
"他结婚买房，自己不会挣？"
"他挣得了还用找你？"我妈嗓门上来了，"从小到大，你比他能干，让着他点怎么了？"
陈磊把瓜子皮吐进碟子里，懒洋洋开口："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咱爸咱妈就我俩，以后我的还不都是你的？房子先借我住两年，等我缓过来再说。"
借。
前世我就是信了这个"借"字。
房子过户之后，他住进去，再没提过还。我爸我妈反过来骂我，说我一个当哥的斤斤计较。最后我被赶出门，连件厚棉袄都没捞着穿。
我看着陈磊。
他眼底那点得意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根本没打算还。他跟他爸他妈一样，觉得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该有他一份。
"不借。"我说。
"陈川！"我爸一拍桌子，茶杯盖震得跳起来，"你今天是非要跟这个家撕破脸？"
"脸是你们先撕的。"我靠在椅背上，"爸，你上个月从我卡里拿走八万，给陈磊还赌债，这事你忘了？"
我爸脸色一变。
我妈也愣了。
陈磊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前世这笔钱，我是半年后才从我爸抽屉的存折上看见的。我问起，全家一起打哈哈，说我记错了。这一世，我直接把它摆到桌面上。
"哪、哪有什么赌债！"我妈先急了，"你弟那是跟朋友做生意周转！"
"做生意周转，需要在赌球群里下注？"我看着陈磊，"八月十七，两千；九月初三，一万二；九月二十，三万。陈磊，这几笔转账，截图我都留着。"
陈磊脸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你翻我手机？！"
"不用翻你手机。"我说，"你转账那几张卡，绑定的是咱妈副卡，流水在哪我一清二楚，截图和录音都在我手里。"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我妈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往陈磊那边看。
我把那张协议又往回推了推，推到桌子正中央。
"今天我把话撂这。"我说，"房子，不过。赌债，陈磊自己还。以后他再往我这儿伸手，我直接报警。"
"你报警？！"我妈尖着嗓子喊起来，"你报自己亲弟弟？陈川你良心让狗吃了？我白养你这么大！"
"养我长大，我记着。"我站起来，"但拿我命挣的房子填他的窟窿，不行。"
我走到玄关，伸手去拿自己外套。
身后，陈磊忽然把手里那把瓜子，狠狠掼在茶几上。
瓜子壳溅了一地。
"哥。"他声音压低，眼神狠得不像样，"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前世这个时候，我还会心软，还会回头跟他讲道理。
这一世，我只觉得可笑。
"意思是。"我说，"从今天起，各过各的。"
2 翻脸
陈磊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
"陈川，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他指着我鼻子，"你那个手机里到底存了我什么？你是不是早就想跟家里翻脸？"
我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没躲。"我存什么，等银行流水打出来你就知道了。"
"现在先把这事说完——房子过不过户。"陈磊脖子一梗，"这是咱爸妈的意思！"
"不过,房子是我名下的，跟爸妈没关系。"我转头看我爸，"爸，你说是不是？"
我爸坐在主位上，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没有家里，有你今天？这房子要不是家里供你读书、给你托关系找工作，你能挣得下这套房？"
来了。
这套话前世我听了不下一百遍。他们把我养大，说成了天大的恩情；把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算成家里的功劳。
"行。"我点点头，"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凭前世记忆，一笔一笔誊下来的。前世我直到被赶出门，都没敢把这些账摊开。这一世，我提前写好了。
"工作是我自己投简历进的公司，托关系的是谁，爸你心里清楚。"我翻开本子，"六年来，我工资上交多少，给妈看病花多少，逢年过节给家里买东西多少，我一笔一笔记着。"
"去年我生日，我给自己买了件三百块的外套，妈骂了我半个月。陈磊换手机，八千六，是从我卡上刷的。"
"我当年定亲攒下的那笔钱，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抠出来的。陈磊订婚，彩礼还差五万，妈把我卡里定期取出来补上的，到现在没提过还。"
我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
客厅里没人说话。挂钟走到七点半，咔哒响了一声。
我妈嘴唇动了动："那……那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以前不算，是我傻。"我合上本子，"现在算清楚，是免得以后再有人说我欠这个家的。"
陈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把抓起茶几上那份过户协议，哗啦一下抖开。
"行，你不算清楚是吧。"他瞪着我，"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说着，把笔又塞回我手里。
前世这一幕，我也是这么被他按着签的。笔尖悬在纸上，我爸我妈在旁边一唱一和，我最后软了心，签了。
这一世，我握着那支笔，看了两秒。
然后我抬手，把协议从他手里夺过来。
刺啦——
第一下，撕成两半。
我妈惊叫一声。
第二下，第三下。碎纸片落在茶几上、地上，像下了一场白雨。
"房子，不过。"我把最后一片纸甩在桌上，"这事没有商量。"
我爸"腾"地站起来，扬手就要打。
我没退，抬眼看着他。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打啊。"我说，"打完正好，咱们去派出所说说，你为什么逼大儿子把房子过户给小儿子。"
我爸手一抖，狠狠收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我妈"扑通"一下坐回沙发，拍着大腿哭开了。
"老天爷啊——"她声音尖得刺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弟弟都不认了！良心让狗吃了啊——"
她哭得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磊站在一旁，阴沉着脸看我。
我站在原地，等她哭完。
前世我最怕她这套。她一哭，我立刻就慌，什么要求都答应。这一世我算明白了，她哭不是伤心，是习惯——眼泪是她拿捏我的绳子。
"哭够了没有？"我说，"哭够了我走。"
我转身往玄关走。
刚拿起钥匙，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飞快按了几下，拨出去。
"她二姑啊！你快来吧！"一接通，她又嚎上了，"川子这小子反了！在家要跟我们断绝关系！你赶紧过来劝劝！"
我脚步一顿。
二姑。
前世就是她，当天晚上第一个上门。进门先把我骂了半小时，说我不懂事、不孝顺，末了还劝我："你弟是家里老小，你当哥的让一步怎么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磊订婚，也开口找二姑借过钱。她嘴上帮我妈，心里打的是互相帮衬的算盘。
我转过身，看着我妈。
"叫谁来都没用。"我说，"账在这，协议撕了。二姑来了，我也是这句话。"
我妈挂了电话，抬起通红的眼睛瞪我。
"你就等着！"她咬着牙，"等你二姑来了，看你还嘴硬！"
门外走廊，已经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近。
3 催债
二姑当晚确实来了。
进门先把我骂了半小时，说我不懂事、不孝顺，说当哥的让着弟弟是天经地义。我一句话没接，等她骂累了，自己叹着气走了。
她走后，家里三天没人跟我说话。
我以为这就完了。
第四天晚上，我刚下班进门，门锁还没拧到底，外面就传来砸门声。
"咚！咚！咚！"
不是敲，是拿拳头砸门板。
我妈先从屋里探出头，脸色一下白了。
陈磊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我看了他俩一眼，心里有数了。
前世这一幕，比这晚来得晚半个月。是陈磊又输了一笔，债主找到家里来。这一世，他被我当众掀了底，躲在屋里不敢露面，债主先一步找上了门。
我没去开门，先把手机录音打开，揣进裤兜。
"谁啊？"我爸走到门边，隔着门问。
"找陈磊！"门外一个粗嗓门，"欠的三万块，什么时候还？开门！"
我爸回头看我，又看陈磊，嘴唇哆嗦。
"开。"我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爸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挤进来两个人。前头一个剃平头，胳膊上纹着花；后头一个瘦高个，手里把玩着一根甩棍。两人进门，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磊身上。
"就是他。"平头朝陈磊抬了抬下巴，"三万二，连本带息，拖了二十天了。"
陈磊往沙发后头缩了缩："再、再宽限几天……"
"宽限？"瘦高个笑了一声，甩棍在掌心拍了两下，"你爸你妈把你藏家里，我们找不着人。今天要么拿钱，要么跟我们走一趟。"
我妈扑过去挡在陈磊前头："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别乱来！"
"孩子？"平头嗤笑，"孩子下注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己是孩子？阿姨，钱是他借的，字据是他签的，你们当老人的替他还，天经地义吧？"
我妈被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看我。
来了。
那双眼睛一转向我，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川子。"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你弟这坎过不去，你这个当哥的，先替他垫上？以后妈慢慢还你……"
我看着她。
前世我就是这一刻松的口。三万二，我取了定期，又跟同事借了一圈，把这笔债填上。陈磊消停不到半年，又输进去更多。最后债滚到十几万，我房子被过户抵债，人被赶出门。
"不垫。"我说。
我妈一愣。
"第一，债是他借的，字据是他签的，法律上跟我没关系。"我站在玄关，没往客厅里走，"第二，我说过，他再往我这儿伸手，我直接报警。"
平头皱起眉，转头打量我："你是他哥？"
"是。"我说，"但债我不认。"
"你不认？"平头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他不还，你这个当哥的不还，谁还？你信不信我们就在这屋里坐着，他吃什么我们吃什么，他睡哪我们睡哪？"
瘦高个也围上来，甩棍拖在茶几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我爸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我妈缩在陈磊身前，肩膀抖着。
我没退。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明晃晃举在手里。
"两位。"我说，"第一，你们现在私闯民宅，言语威胁，录像录音都在。第二，讨债走法院，堵门、威胁、限制人身自由，都是违法的。"
平头脸色一变。
"你威胁我们？"
"我报警。"我说。
我当着他俩的面，拨了110。
嘟嘟两声接通，我把地址报了，说有人上门威胁、私闯住宅，现在人还在屋里。
挂了电话，客厅里死一样静。
瘦高个甩棍攥紧了，看平头。平头咬着后槽牙，盯了我几秒。
"行。"他咬出一个字，"你等着。"
警笛声在楼下响起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我爸堵在门内，走不掉。派出所民警上楼，问清情况，看了我的录音录像，又看了陈磊那张字据。
民警把平头和瘦高个带到楼下做笔录。临走，平头回头，隔着门框冲我撂了一句。
"姓陈的是吧。"他说，"这笔账，我记你头上了。"
我爸这才缓过神，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陈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怨毒。
我收起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警车闪着灯开走。我看着那两个人被带上车，心里没有一点痛快。
前世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把钱掏出来了。
这一世我没掏，但我知道，这事没完。陈磊欠下的赌债不会因为我报警就清掉，那伙人也不会因为一次笔录就收手。
我转过身，看着一屋子人。
"警察说了，债务走法律程序。"我说，"他自己借的，自己还。谁再替他来跟我要钱，我还报警。"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磊忽然站起来，冷冷丢下一句。
"哥，你够狠。"
4 亲戚
催债的事没过两天，我妈电话打了一圈。
周六下午，屋里来了三个人：二姑、大姑，还有我大伯。
一进门，三双眼睛齐刷刷往我身上落，像审一个犯人。我爸搬凳子倒水，我妈端瓜子摆果盘，阵仗比过年还齐。
我坐在角落，没动。
前世这一回，我也是被这么一屋子人围着骂。大伯拍着桌子说我不孝，大姑抹着眼泪说我冷血，二姑在旁边帮腔，说当哥的就该帮弟弟。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世，我等着他们先开口。
大伯先坐的主位。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下脸。
"川子，你爸妈都跟我说了。"他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弟弟有难，你当哥的搭把手，怎么就这么难？"
"大伯。"我开口，"分家那年，爸把老宅那片菜地分给二叔，把临街的铺面留给我爸。这事是你主持的，对吧？"
大伯茶杯一顿。
"临街铺面后来租出去，一年租金多少，您也清楚。"我说，"这么多年，这笔钱贴补家里，没我一份。我认了。但陈磊的赌债，不是家里的开销，我不填。"
大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大姑接了过去。她往前凑了凑，语气软里带刺。
"川子啊，不是大姑说你。你这些年在城里挣了钱，你弟还在县城打转，你不帮他谁帮他？当年你考上中专，学费还是大姑给你凑的两百块呢。"
"大姑，两百块我记着。"我说，"工作第二年我就还了，连本带息三百，您收下的时候说以后不提这事了。"
大姑脸上一阵挂不住。
"去年腊月，您来我家拿了两箱牛奶、一包海参，说是看我妈。"我看着她，"那箱牛奶是我从单位发的福利里拎的，海参是我托人带的。您走的时候，又顺手装走半袋小米。这些我都没算过。今天提，不是要跟您要回来，是想说——我没欠谁的。"
大姑嘴唇动了动，把脸扭到一边。
二姑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大侄，话不能这么说。"她磕了磕瓜子皮，"血浓于水，亲兄弟的事，你不管，外人看笑话。你弟订婚，那五万彩礼还是我帮着说和的，你妈不容易……"
"二姑。"我打断她，"陈磊订婚，彩礼差五万，妈从我定期里取的。后来陈磊又开口找您借过八千，您借了，对吧？"
二姑一愣。
"那八千，您到现在还记在我妈账上，逢年过节念叨。"我说，"您帮着劝我拿出房子，是觉得我这个当哥的兜底，您那八千也能从这儿回来。二姑，您这不是帮理，是帮您自己的钱。"
"你这孩子！"二姑脸一下涨红了，"怎么说话呢？我好心上门……"
"好心？"我站起来，"上回您来，坐了半小时，骂我半小时。今天再来，还是这套。我房子是我自己攒六年攒的，首付我出，贷款我还，凭什么要我让给一个赌球的？"
屋里静下来。
我妈急了，指着我："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态度！长辈好心来劝，他这是要翻天！"
"妈。"我转头看她，"你打电话叫他们来，不是劝和，是找一帮人帮你压我，把房子逼出来。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为我好的？"
没人接话。
大伯放下茶杯，咳嗽一声，站起来："话我带到了，听不听是你们家的事。"说完先走了。
大姑紧跟着起身，拎起她的包，头也不回。
二姑还坐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憋了半天，甩出一句。
"陈川，你这孩子怎么翻旧账？一家人的事，算这么清，以后还怎么走动？"
"走动可以。"我说，"别再打我房子的主意。"
二姑一跺脚，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剩下我爸、我妈、陈磊，还有一地瓜子皮。
我妈眼圈一红，又要哭。这回没人帮她递话了。
陈磊坐在沙发角落，低头抠着指甲，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你把亲戚都得罪光了，满意了？"
我看着他。
"我得罪的不是亲戚。"我说，"是一帮借着亲情占便宜的人。”
亲戚没压住我，我爸我妈换了个法子。
5 闹单位
周三上午，我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报表，前台小姑娘打来内线，语气发紧。
"陈川，你下来一趟，你爸妈在大厅，说找你。"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这一出，比这晚来了两个月。那时我刚升小组长，我妈跑到单位，坐在大厅哭，说我升官了就不认家里。领导把我叫去谈话，我脸面上挂不住，回家又软了一次。
这一世，他们来得更早。
我合上报表，下楼。
公司大厅里，我爸站在一旁，脸绷着；我妈坐在前台旁边的长椅上，抹着眼泪。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我妈一见我，哭声陡然拔高。
"大家给评评理啊！"她站起来，冲着围观的人，"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现在他在城里坐办公室了，亲弟弟不管，爹妈也不认！这么大的人了，心怎么这么硬！"
几个同事探头看过来。
我爸在旁边帮腔："我们不是来闹的，就是问问单位领导，这样的儿子，该不该管管？"
前厅动静闹到办公区，部门经理老周听见了，从办公室出来。
"这位家属，有话到会客室说。"老周压着手，"别在大厅影响办公。"
会客室里，我妈一坐下又开始哭。我爸把话接过去，一套说辞铺开来：说家里供我读书、托关系找工作，说我弟弟要结婚没房，当哥的不肯帮衬，说我现在翅膀硬了，跟家里断绝往来。
老周听完，看向我。
"陈川，是这样吗？"
我没急着辩解。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又抽出一沓打印好的流水，放在桌上。
"周经理，我说几句。"我翻开本子，"六年来，我每个月工资多少，上交家里多少，给我妈看病花了多少，逢年过节买东西花了多少，都在这本子上。银行流水在这沓纸上，对得上。"
"我弟陈磊赌球下注，八月十七，两千；九月初三，一万二；九月二十，三万，转账截图我这儿也有。他订婚差的五万，是我定期被我妈取出来补的，到现在没还。"
我把那沓流水往前推了推。
"这套房，首付我自己攒，贷款我自己还，房产证我名字。他们要我过户给我弟还债，我没答应。"我看着老周，"不是我不帮家里，是这个窟窿填不上，填完还有下一个。"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老周拿起流水，一页一页翻。我爸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妈哭声也低了。
"这些转账，都是真的？"老周问。
"流水盖了银行章，随时可以核实。"我说，"我弟的下注记录，截图里有群名和时间。"
老周看完，把流水放下，抬头看向我爸。
"老哥，"他语气不软不硬，"孩子工作是自己挣的，家里帮衬的情分，账上看得出来。至于弟弟赌债、房子过户，这是你们家务事，法律上怎么来就怎么走。单位是办公的地方，以后别再过来闹。"
我爸张了张嘴。
"你们先回去。"老周说。
我妈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被我爸一把拽住。两人站起身，灰溜溜出了会客室。
大厅里那几个看热闹的同事，目光跟上去，议论声变了方向。
我收好本子和流水，回到工位。
老周跟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压低声音："家里的事处理利索点，别带到工作里。真有纠纷，找街道或者律师。"
"明白，谢谢周经理。"我说。
坐回工位，我打开手机。一条陈磊发来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
"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前世他这句"没完"，最后是把我逼出了家门。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6 收网
陈磊没收手。
单位闹过之后，他躲在家里闷了半个月，又偷偷摸回了那个赌球群。前世他就是这样，输了想翻本，翻不回来再借，债像滚雪球一样往上垒。
这一世我没再管他。我每天照常上下班，工资进自己的卡，周末回出租屋，把那套房的贷款按时还上。
十一月底，事情爆了。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接到我爸电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陈磊让人扣在茶楼了，债主堵着门，不给钱不让走。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台边。
前世这件事我知道。陈磊被套进的根本不是什么赌球，是一伙人设的老千局。先让他赢两把尝甜头，再一步步钓进去，欠债十几万，最后那伙人被派出所一锅端了。可在被端掉之前，家里被闹得底朝天。
"爸，报警了没有？"我问。
"报、报什么警！"我爸急得声音发尖，"他自己欠的钱，报警不就把他送进去了？川子，你能不能先过来……"
"我过来也没有用。"我说，"债是他借的，我不会还。"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我妈一把夺过手机。
"陈川！"她喊，"那是你亲弟弟！他要让人扣了，出了事你担得起吗？你先把钱垫上，以后咱们慢慢还你……"
"妈，这话你们说过三遍了。"我说，"这钱我不填。你们要救他，只有两条路：报警，或者找律师。"
我挂了电话。
当晚，我还是去了一趟派出所附近。不是为了给钱，是我凭前世记忆，把那个老千团伙的茶楼地址、群名、转账账号，整理成一份材料，交给了值班民警。
民警看完，说会核查。
三天后，那伙人在茶楼被端了。陈磊作为参赌的，被带回所里教育、罚款。从所里出来那天，人瘦了一圈，眼睛发直。
可家里的窟窿没填上。老千局欠的十几万，除去被认定的诈骗部分，剩下陈磊自己认的债，照样要还。债主换了一拨，天天往家里打电话、堵门。
我爸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
十二月初一个晚上，我出租屋楼下，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我爸和我妈。两人站在楼道灯下，裹着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我妈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眼圈通红。
我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门一开，我妈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小川。"她一把抓住我袖口，声音哑得厉害，"妈求你了。你弟这回是真翻不了身了，债主天天堵家，你爸血压都高了。你那套房，先抵押出去帮他周转周转行不行？妈给你跪下了……"
我爸站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这个在家里拍了一辈子桌子的男人，此刻肩膀塌着，像老了十岁。
我扶住我妈，没让她跪下去。
"妈，起来说。"我把她拉到楼道墙边，"房子抵押出去，债照样填不上，下一轮赌局一来，房子也没了。这个窟窿不是钱能填的。"
"那你说怎么办！"我妈眼泪往下掉，"就看着你弟毁了？"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我说，"我能做的，是帮他找个律师，把该还的债务理清楚，诈骗的部分走报案。除此以外，我不出钱。"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死。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把房本递出去了。
"你真不管他死活了？"她颤着声问。
"我管他，是教他怎么站起来，不是把我的命搭进去给他还债。"我看着她，"六年了，这套房是我一天一天攒的。我不会再让给谁。"
楼道里静下来，只有楼道灯嗡嗡的电流声。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点说不出的灰。
"行。"他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我们走。"
他扶着我妈，转身往楼下走。布包还攥在我妈手里，没送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层一层下了楼。
7 断亲
老千案审结是在第二年开春。
团伙主犯判了，陈磊作为参赌人员，罚款加拘留出来。那十几万债，诈骗认定的部分不用还，剩下他自己签下的，列了清单，按月从他工资里扣。
我没再去看过他。
房子保住了。贷款我一个人还，房本安安稳稳锁在抽屉里。秋天，公司有个调去省城的名额，我报了名，批下来了。
搬家那天，我收拾得很简单。衣服、书、几年攒下的票据，装了两个纸箱。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一圈。
前世我就是在这间客厅，把自己攒了六年的房子，一步一步让了出去。
这一世，我把它留在了自己手里。
去省城之前，我把该办的手续办了：户口迁走，手机号留了一个能联系到我的号码。赡养的义务我记着，逢年过节该给的钱，按最低标准按月寄；但除此之外，家里再发生什么，跟我没有关系。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
一开始是骂，骂我狠心、白眼狼；骂不动了，又开始哭，说家里困难，说陈磊找不着对象，说我爸身体不好。我听着，该说的话说清楚，不该掏的钱一分没掏。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
我在省城落了脚。工作稳定，周末去爬山，租的房子窗外能看见一条河。日子一天天过，那个县城、那间客厅、那些哭骂和瓜子皮，慢慢沉到了记忆底下。
再回去，是两年后腊月二十三。
我回县城办一笔旧档案的手续，办完出来，天阴着，飘起细碎的雪。我顺着老街走，路过一个岔路口。
就是这个路口。
前世我被推出门的那个晚上，就倒在这附近。棉袄没穿，手里攥着半张自己撕剩的协议，雪落了一头一身。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雪。
"……小川？"
身后有人喊。
我回过头。
路边菜摊旁，站着两个老人。我爸裹着一件旧棉袄，背比两年前驼了不少；我妈拎着个布袋子，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挤在一起。他们面前是个不大的菜摊，摊上摆着几颗白菜、一捆萝卜。
陈磊没在。听说他出来后打零工，钱不够还债，谈的对象也散了。
我妈看清是我，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快步走过来。
"真是你啊。"她声音发涩，"回来办事？"
"嗯。"我点头。
我爸跟过来，站在两步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这个当年拍着桌子扬手要打我的男人，如今看着我，眼神躲着。
我妈打量我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我的脸，眼圈慢慢红了。
"小川，"她伸手想拉我袖子，"这两年，妈想通了。以前是家里对不住你。你弟那摊子，是他自己作的，不赖你。你要是……要是还念着这个家，以后常回来看看。"
雪落在她白发上。
我爸在旁边低声开口："你妈这两年，天天念叨你。"
我没躲开那只手，也没握住。
我看着他们两个，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妈的养老，我不会不管。该出的钱，该尽的义务，我一样不会少。"我说，"但房子、赌债、陈磊的日子，我不会再搭进去。"
"以前的事，我不记仇。"我顿了顿，"可也回不去了。"
我妈嘴唇抖了抖，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抬手拦住了。
"行了。"我爸低声说，"别难为孩子。"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点钱，放在菜摊边上，算是给两位老人的。然后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续办完了，我得赶车回省城。"我说，"你们注意身体。"
我妈站在原地，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我爸低着头，没再看我。
我转过身，顺着老街往车站走。
雪越下越密，落在肩膀上、头发上。我没有回头。
路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我脚步只顿了一下。前世冻死在这里的那个人，没等到的春天，这一世我替他走到了。
路很长，雪还在下。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继续往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