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哨！黑哨！操他妈的退钱！”
临江市西郊，韩九爷地下拳场，铁笼四周的看台炸了锅。啤酒瓶子砸在铁丝网上哐当响，有人把塑料椅子举过头顶往下扔，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笼子里，钟宓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指节上沾着对手的血，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对面那个绰号“铁牛”的壮汉已经躺平了，裁判赵铁手却蹲在铁牛旁边装模作样地数了八秒，然后站起来，一把举起铁牛软绵绵的右胳膊，扯着嗓子喊：“红方犯规——出局！蓝方胜！”
钟宓没动。他看着赵铁手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看了看铁牛那张被打歪的鼻子，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笼子里外都听见了。
“赵哥，我犯什么规了？”
赵铁手把铁牛的胳膊一扔，转身指着钟宓的鼻子：“你他妈最后一拳是打后脑，我看见的！老子说你犯规就犯规，规矩是老子定的！”
看台上有人喊：“放屁！那一拳明明是下巴！”赵铁手扭头朝看台瞪眼：“谁再逼逼，老子叫保安清场！”台下骂得更凶了，但没人真敢冲下来。韩九爷的地盘，闹事的人第二天都找不着腿。
钟宓把护齿吐到掌心里，甩了甩手上的汗。他打了三年黑拳，赵铁手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这人收钱黑比赛不是头一回，但黑得这么明目张胆、这么不要脸，还是头一回。五万块，他猜就是这个数，赵铁手的价码从来没变过。
他刚要开口，眼前忽然弹出一行字。半透明的白字，就浮在赵铁手那张油脸前面，只有他能看见。
「判定不公，系统激活。是否申请裁决？」
钟宓眨了下眼。那行字还在，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本系统为千亿裁决系统。每赢一次，解锁一笔千亿资产；每用一次，欠系统一个人情。」
他站在笼子里，血还没擦干净，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三年了，他进沈家那天起就没走过运，口袋里统共两百三十块钱，今晚这场拳赛的奖金是五千——他偷偷攒了半年的翻身本钱。结果赵铁手一个黑哨，五千块飞了，明天家宴上沈国栋更得拿这事当众抽他脸。
“申请。”他低声说。
赵铁手没听清，扭头瞪他：“你说什么？”
话音没落，钟宓眼前那行白字猛地一亮，炸开一片金光。金光里蹦出第二行字：「裁决成功。解锁资产：千亿。代价：欠系统一个人情。」
千亿。钟宓嘴角抽了一下。这数字搁在沈家，能把沈国栋吓得从董事长椅子上滚下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想这钱怎么花，第三行字紧跟着弹了出来，字是红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劲儿。
「人情任务：三分钟内，让裁判亲口承认被收买。倒计时开始——」
钟宓骂了句脏话。赵铁手已经拎起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钱袋往笼子后门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倍，头都不回。
“赵哥！”钟宓一步跨出笼门，身上汗都没擦，光着膀子就追了上去，“等会儿，我跟你聊两句。”
赵铁手回头瞥他一眼，手攥紧钱袋，脚下没停：“聊什么聊？你犯规出局，奖金没了，别跟我这儿磨叽，老子还有事。”他一边说一边往消防通道里钻，通道里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
钟宓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按住赵铁手肩膀。赵铁手浑身一哆嗦，扭头要骂，钟宓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替人着急的味儿：“赵哥，陆少是不是只给了你五万？”
赵铁手脸刷地白了，嘴硬：“什么陆少？你少胡说八道！”
“行，当我没说。”钟宓松开他肩膀，往通道出口那头瞟了一眼，压低嗓子，“我刚从后台过来，听见陆少在打电话，说什么‘赵铁手这人嘴不严，回头找个由头把他弄走，别让九爷知道’。赵哥，我就提醒你一句，别的没我事。”
赵铁手愣在那儿，钱袋差点脱手。他盯着钟宓的脸看了三秒，想从上面找出一丝诈他的痕迹，但钟宓那张脸平平的，甚至还冲他点了个头，意思是你爱信不信。
“他真这么说？”赵铁手声音发虚。
“我骗你干嘛？我都被你黑出局了，咱俩谁跟谁啊。”钟宓两手一摊，“我就是觉得你替人办事，人家还琢磨着怎么收拾你，有点不地道。行了，你忙你的。”
他转身就要走。赵铁手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等会儿等会儿！陆少真说要把我弄走？”
“原话是‘弄走’，至于怎么弄，那我可不知道。”钟宓停住脚步，侧头看他，“赵哥，你在九爷这儿干了这么多年，陆景行给你五万你就替他黑我，这买卖划算吗？我听说铁牛那边可是拿了十万的。”
赵铁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十万？他妈的，陆景行跟我说铁牛死活不接这活儿，他才找的我！”
“所以我说嘛，你被人当枪使了还替人数钱。”钟宓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要不这样，你把话跟我说清楚，我帮你想想辙。别的不说，我在沈家虽然是个吃软饭的，但沈家跟陆家生意上有来往，我要是能递上话——”
“你能递上话？”
“我老婆是沈清漪，你说呢？”钟宓把手机屏幕冲他晃了一下，上面是沈清漪半小时前发来的离婚协议照片，但他只晃了零点几秒就收了回去，赵铁手只看见一个“沈”字抬头。
赵铁手咽了口唾沫。他这人胆小，收钱的时候胆大包天，一出事就慌神。陆景行是什么人？陆氏集团太子爷，临江这地界上排得上号的狠角色，要真存了收拾他的心思，他赵铁手连跑路都找不着门。
“是陆少……陆景行给我五万块，让我黑钟宓。”赵铁手声音压得比钟宓还低，眼珠子四处乱瞟，“就今晚这场，让我判他犯规，钱先给两万五，事成之后补剩下的。我寻思着铁牛那体格，怎么也能撑两回合，谁知道你他妈一拳就给干趴了……”
他没注意到，钟宓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机屏幕正亮着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
钟宓按了停止，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赵铁手的肩膀，脸上还是那副替人可惜的表情：“赵哥，你这话跟我说了，我记着。但万一陆少那边真要动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哪知道怎么办！”赵铁手急得直搓手，“要不我把钱退他？”
“退了钱他就放过你了？你知道他买通裁判这事，你手里攥着他把柄呢。”
赵铁手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那你说怎么办？”
钟宓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笑意没露出来。这人黑他比赛的时候可没手软，现在知道怕了。但他不打算往死里踩——赵铁手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小角色，真正要收拾的是陆景行。他蹲下身，跟赵铁手平视：“简单。你把话跟九爷的人说清楚，是他陆景行买通你黑比赛，你也是被逼的。九爷最恨什么？最恨有人在他的场子里搞小动作不跟他打招呼。陆景行手伸这么长，九爷能忍？”
赵铁手眼珠转了转，觉得这话在理。韩九爷的规矩比天大，陆景行背着他买通裁判，这事捅到九爷跟前，挨收拾的是陆景行，他赵铁手顶多算个从犯，退钱认错就完了。
“行，我这就去找九爷的人！”赵铁手爬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狐疑地看钟宓，“你帮我出主意，图什么？”
“图你把奖金给我啊。”钟宓冲他手里的钱袋努了努嘴，“五千块，我应得的。你黑我一场，总不能让我白挨顿打吧？”
赵铁手咬咬牙，从钱袋里数出五十张票子拍在他手里：“拿着拿着！今晚这事……算我欠你一回。”
钟宓把钱揣好，冲他摆摆手：“赶紧去吧，陆少那人翻脸比翻书快，你晚了可真来不及了。”
赵铁手一溜烟跑了。钟宓站在消防通道里，把手机录音又听了一遍，确认那句“陆景行给我五万块，让我黑钟宓”清清楚楚，才锁了屏幕。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忽明忽暗的灯管，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千亿资产。系统给的千亿资产。他到现在还没看见一分钱，但脑子里已经过了七八种花法，每一种都能让沈国栋那张老脸变个颜色。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应付明天那场家宴。
他正想着，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周牧野拎着他的外套和半瓶矿泉水找过来了。老周今年四十七，退役特种兵出身，在拳场当教练，也是这三年唯一知道钟宓会打拳的人。他把外套往钟宓肩上一搭，上下打量他两眼：“输了？”
“输了。”
“操。”周牧野拧开矿泉水递给他，“赵铁手那王八蛋，我早说了他手脚不干净。五千块没了？”
“拿回来了。”钟宓喝了两口水，把手机录音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赵铁手亲口承认陆景行给他五万黑我，我录了。”
周牧野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钟宓后背上，拍得他差点把水喷出来：“你小子行啊！阴赵铁手一把，还把陆景行的把柄攥手里了？”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捅给九爷？”
“看情况。”钟宓把手机收好，套上外套，“先看陆景行怎么接招。他要是消停了，我懒得搭理他；他要是还敢伸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牧野嘬了下牙花子，眯着眼看他：“我怎么觉着你今晚不一样了？以前你挨了黑拳也就骂两句拉倒，今天这劲儿不对啊。”
钟宓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总不能说有个系统刚给了他一千个亿，还欠了系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情。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屏幕上还挂着沈清漪七点钟发来的那条消息，离婚协议的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明天家宴，我爸要你签字滚蛋。别迟到。」
他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我准时到。」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跟周牧野往拳场外面走。路过更衣室的时候，赵铁手正被两个穿黑西装的堵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看见钟宓过来，嘴张了张想喊他，钟宓冲他点了下头，意思是你自求多福，然后径直走了过去。韩九爷的人办事有分寸，赵铁手把话说清楚就没事，说不清楚，那也怪不着钟宓。
出了拳场大门，临江的夜风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味扑过来。周牧野骑他那辆破电动车先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明天要挨揍了给我打电话，我虽然打不过沈国栋那老东西，但我能帮你报警。”
钟宓笑着踹了他车轱辘一脚：“滚蛋。”
他一个人沿着马路牙子往公交站走，兜里五千块现金鼓鼓囊囊，手机里一千亿资产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走了没两步，眼前那行白字又弹出来了，这回语气冷冰冰的，跟刚才发任务时一个德行。
「人情债已记入账本。当前欠债：1笔。」
「你父亲欠我的，你来还。」
钟宓脚下一顿。马路对面有辆洒水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水花溅到路牙子上，打湿了他半条裤腿。他没低头看，眼睛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爸。沈清漪不知道，周牧野不知道，赵铁手更不知道。三年前他进沈家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连沈国栋派人查他底细都没查出钟启年三个字。
“你什么意思？”他低声问。
系统没理他，又弹了一行字出来，字还是冷的，但内容比刚才还狠。
「钟启年当年拿半枚令牌跟我换十年布局。另半枚在沈国栋手里，合起来开的是钟氏被冻结的那笔账。」
钟宓攥紧了裤兜里那半枚令牌。铜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半拉看不懂的纹路。他爸临死前塞给他的，就一句话：“别丢，等另半枚找着你。”三年了，他连另一半在谁手里都不知道，现在系统告诉他，在沈国栋手里。他那个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他扫地出门的岳父。
“我爸跟你换十年布局，换什么？”他问。
系统这回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弹出一行：「查你爸的死因。不过你爸没查完就死了，所以这笔账现在算你头上。」
钟宓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还肿着，刚才打铁牛那拳用了全力。三年了，他在沈家端茶倒水、挨骂赔笑，连沈子豪那个废物小舅子都能当面骂他“吃软饭的窝囊废”，他一句嘴没还过。所有人都以为他没脾气，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退一步他都在心里记一笔账。
现在账本上多了系统这一笔。
“行。”他把令牌塞回兜里，抬头看着那行白字，“我爸欠你的，我认。但你得让我知道，这债怎么还。”
系统弹了最后一行字，然后消失了。
「随机任务会通知你。现在，回家睡觉。明天你岳父要你签字，你老婆要跟你离婚——先把人留住再说吧，钟先生。」
钟宓看着“钟先生”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这系统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一流。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沈清漪没回他消息。聊天记录往上拉，最近十条有八条是她在说“离婚协议签了放桌上”“我爸让你明天别迟到”“子豪说你上个月报销的加油票有问题，自己来解释”。
他回了一条：“加油票是我给公司跑腿加的油，发票抬头开的公司名，有问题让子豪去查账。”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上了末班公交。车上就他一个乘客，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大半夜光着膀子穿外套、指节带血的男人不像好人。钟宓没搭理，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沈国栋手里那半枚令牌。沈国栋当年跟他爸什么关系？他进沈家三年，沈国栋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从来没提过钟启年三个字，更没露过令牌的痕迹。如果沈国栋真攥着另一半，那他安排钟宓入赘、让女儿跟个穷小子签三年契约婚姻，图什么？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钟宓下车走了十分钟，进了沈家别墅区。保安看见他，连问都没问就抬了杆——沈家姑爷，全小区最没存在感的人，保安都懒得查他门禁卡。
别墅里黑着灯。他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没人，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四个大字：离婚协议。底下压了张便签，沈清漪的字迹，写得飞快：「签好放玄关，明天家宴带过来。别跟我爸顶嘴，对你没好处。」
钟宓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找了支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一行字：“协议我先看看，明天当面聊。”写完贴在离婚协议封面上，然后上了二楼，钻进自己那间客房——结婚三年，他跟沈清漪分房睡，这事沈子豪没少当笑话讲。
他洗了个澡，躺床上把手机录音又听了一遍，确认赵铁手那几句话没被杂音盖住，才锁屏睡觉。闭眼之前他看了眼系统，那行白字已经没了，但手机备忘录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条：「欠债1笔。最近一笔人情任务倒计时：无。系统提示：下次用我之前想清楚，人情债利滚利。」
钟宓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笑了一声。
利滚利。这系统放高利贷出身的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宓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沈子豪的声音从客厅传上来，尖得跟哨子似的：“妈！那废物还在楼上睡呢？今天家宴他真敢来？爸说了让他签字滚蛋，他要是赖着不走怎么办？”
钟宓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沈子豪他妈刘慧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你小点声！你姐还没起呢。那废物脸皮厚得很，三年了赶都赶不走，你爸这回动真格的了，律师都找好了。”
钟宓把枕头掀开，坐起来。律师都找好了，动作够快的。他下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衣柜里统共三件衬衫，两件是沈清漪去年过年打发人给他买的，标签都没拆，估计是商场积分换的。
他下楼的时候，沈子豪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见他下来，苹果核往茶几上一扔，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哟，姐夫起了？昨晚拳赛赢了吗？我听说你让人一拳干趴了？”
钟宓走到饮水机跟前接了杯水，回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赵铁手满世界嚷嚷呢，说你打不过就耍赖，让九爷的人把他堵了。”沈子豪翘着二郎腿晃荡，“姐夫，你说你丢不丢人？打黑拳就算了，还打输了，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钟宓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赵铁手被九爷的人堵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啊！你不是在场吗？”
“我在场的时候他好好的，拎着钱袋走的。”钟宓把水杯放下，看着沈子豪，“他要是后来被堵了，那肯定是得罪九爷了。子豪，你消息这么灵通，知道赵铁手怎么得罪九爷的吗？”
沈子豪噎了一下，他哪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就是早上听拳场那边传话的人随口提了一嘴。他嘴硬：“我管他怎么得罪的！反正你输拳丢人是真的！”
“输拳不丢人，打假拳才丢人。”钟宓拉了把椅子坐下，跟沈子豪面对面，“赵铁手收钱黑我，这事九爷的人已经知道了。你说九爷要是查出谁在背后给赵铁手递钱，会不会连那人一块收拾？”
沈子豪嘴张了张，没接上话。刘慧芳从厨房探出头来：“钟宓你少在这儿吓唬子豪！你自己没本事还怪裁判，要不要脸？”
“妈，我就随口一说，您急什么。”钟宓站起来，冲沈子豪笑了一下，“子豪，你那个加油票的事，我发票抬头开的公司名，报销流程走的正常审批，你要查就查，别在爸跟前瞎告状。我虽然吃软饭，但软饭也是饭，不能让你把碗砸了。”
沈子豪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你骂谁呢！”
“我哪敢骂你啊，你是沈家副总。”钟宓摆摆手，转身上楼，“我换件衣服，一会儿去酒店。”
他回房间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沈清漪五分钟前发了条消息：“你在楼下跟子豪吵什么？爸已经出发了，九点半开席，你别迟到。”
钟宓回：“没吵，聊了两句加油票的事。我马上出门。”
沈清漪秒回：“你昨晚拳赛到底怎么回事？赵铁手今早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对不起你，让我替他说情。你把他怎么了？”
钟宓看着这行字，乐了。赵铁手这孙子，动作倒快，一晚上就把电话打到沈清漪那儿去了。他回：“没怎么，跟他讲了讲道理。他良心发现，把奖金退我了。”
沈清漪那边停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最好别惹事。今天家宴我爸请了陆景行，你说话注意分寸。”
钟宓看着“陆景行”三个字，眼睛眯了一下。沈国栋请陆景行来家宴？他昨晚刚把赵铁手的录音攥手里，陆景行今天就登门，这是巧合还是沈国栋故意安排？他回了一个字：“好。”
收好手机，他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那半枚令牌和一张他爸的老照片。令牌铜面磨得锃亮，他拿拇指搓了搓上头的纹路，又放回去，铁盒揣进外套内兜。不管今天家宴上沈国栋要唱哪出，他得先把那半枚令牌的事探一探。
九点二十，钟宓到了沈国栋常办家宴的临江阁。包厢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临江，风景好得能当明信片。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国栋正跟陆景行坐在主位旁边说话，沈清漪坐在沈国栋左手边，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沈子豪抢在所有人前头开口：“哟，姐夫来了！来来来，坐坐坐，今天这顿可是爸特意安排的，你多吃点，以后想吃沈家的饭可不容易了。”
沈国栋没看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陆景行倒是站起来，笑眯眯地冲钟宓点头：“钟老弟，好久不见。昨晚拳赛的事我听说了，赵铁手那人确实不地道，你别往心里去。”
钟宓拉开沈清漪旁边的椅子坐下，抬头看陆景行，脸上也挂着笑：“陆少消息真灵通，昨晚的事今早就知道了。我还以为就我跟赵铁手俩人知道呢。”
陆景行脸上那笑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如常：“拳场那地方人多嘴杂，传得快。来，喝茶。”他给钟宓倒了杯茶，推过去，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一下。
钟宓接了茶，没喝，放在面前。沈国栋这时候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说正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钟宓，你跟清漪的婚约，当初说好三年，今天到期。协议在这儿，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了。沈家不亏待你，城东那套小两居归你，再给你二十万安家费，够你过两年了。”
钟宓没看文件，看着沈国栋：“爸，三年到期这事我认。但我想问一句，当初您让我入赘，真是因为清漪需要个名义上的丈夫？”
沈国栋眼皮跳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钟宓靠在椅背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个铁盒的棱角，“您当初找人查我底细，查了三天，最后拍板让我进门。我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一个打黑拳的穷光蛋。您图我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沈清漪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陆景行端着茶杯没动，但耳朵明显竖着。沈子豪憋不住：“图你什么？图你吃得多呗！”
“子豪，闭嘴。”沈国栋喝了一声，然后看着钟宓，目光沉下来，“你今天是来签字的，还是来跟我翻旧账的？”
“签字可以。”钟宓把文件拉过来，翻开第一页，手指在“乙方自愿放弃婚内一切财产主张”那行字上敲了敲，“但这行得改。城东那套小两居我不要，二十万安家费我也不要。我就要一样东西。”
沈国栋眯起眼：“什么东西？”
“您手里那半枚铜令牌。”
这话一出口，沈国栋脸色变了。变得很明显，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你从哪儿听来的？”
沈清漪猛地转头看钟宓，眼神里全是意外。她显然不知道什么令牌。陆景行放下茶杯，笑了一声：“钟老弟，你这唱的哪出啊？什么令牌？拍电影呢？”
钟宓没理陆景行，盯着沈国栋的脸。沈国栋那张老脸从震惊到阴沉只用了两秒，然后他靠回椅背，语气冷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协议你爱签不签，不签就等着法院传票。清漪，你表个态。”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钟宓看着她，她没看钟宓，看着桌面：“爸，令牌的事我不知道。但离婚协议里放弃财产主张那一条，是我让律师加的。钟宓，你三年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公司账上你报销的加油票我都查过，虽然没问题，但你确实没给沈家创造过价值。签字吧，别闹了。”
钟宓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他跟沈清漪结婚三年，头一回觉得这女人说话挺有意思。没创造价值？他在沈氏集团打杂三年，沈子豪捅的娄子他填了多少回，沈国栋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他帮着平了多少笔，到头来一句“没创造价值”。
“行。”他站起来，把协议推回去，“字我今天不签。沈总，令牌的事您再想想，想起来了随时找我。清漪，离婚的事咱俩回头单独聊。”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沈子豪在后面喊：“钟宓你狂什么狂！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沈家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钟宓头都没回，拉开门，丢下一句：“子豪，你上个月从公司账上挪的那八十万补上了吗？没补的话，我手里可还有转账记录呢。”
沈子豪脸刷地白了。沈国栋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钟宓已经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他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挺快，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今天这顿饭，他本来只想探探令牌的事，没想到沈国栋反应这么大——那半枚令牌绝对在他手里，而且他心虚。至于沈子豪那八十万，他其实没证据，就是上周听财务部的人嘀咕了一句，刚才顺嘴诈他一下，没想到沈子豪那脸色，八成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给周牧野发消息：“老周，帮我打听个事。韩九爷那边有没有人知道，沈国栋十年前跟钟氏集团有没有生意往来。”
周牧野秒回：“钟氏？你爸那个钟氏？你查这个干嘛？”
“回头跟你细说。先帮我打听。”
发完消息他往电梯走，身后包厢门又开了，沈清漪追出来，高跟鞋在走廊地毯上踩得闷响：“钟宓！你站住！”
钟宓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沈清漪走到他跟前，压着声音：“你刚才什么意思？什么令牌？我爸脸色都变了，你知不知道今天陆景行在场？他回去一传，整个临江商圈都知道沈家姑爷跟老丈人翻脸了！”
“那不正好？反正都要离婚了，翻不翻脸有什么区别。”钟宓看着她，“倒是你，沈清漪，你爸手里有令牌这事，你真不知道？”
沈清漪皱紧眉头：“我头一回听说。钟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钟宓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这问题挺好笑。她瞒了他三年契约婚姻的真实目的，现在反过来问他瞒了她多少事。但他没打算现在掰扯这个，他往电梯方向偏了偏头：“离婚协议我回头仔细看，该签的字我会签。但你爸那半枚令牌，我得弄明白。你要是真想帮我，回去翻翻你爸书房，看有没有一个铜的、巴掌大的东西，上头刻着半拉纹路。”
沈清漪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最好别惹我爸。他这人，你惹急了没好果子吃。”
“这话你该跟你爸说。”钟宓按了电梯按钮，“让他别惹我。我虽然吃软饭，但我这碗饭端了三年，碗底下压着什么，他比我清楚。”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冲沈清漪摆了摆手。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沈清漪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表情挺复杂，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出了临江阁，钟宓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弹出一行字。
「人情债提醒：欠债1笔。新任务已生成——三天内，查清沈国栋那半枚令牌的存放位置。任务失败惩罚：系统将随机收回一笔已解锁资产。」
钟宓看着“随机收回一笔已解锁资产”这行字，嘴角抽了抽。他到现在还没见着那千亿资产长什么样呢，系统倒先惦记上收回了。
「另外，」系统又弹了一行，语气忽然不那么冷了，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你老婆刚才在走廊站了五分钟没动，八成在给她闺蜜林晚棠打电话。林晚棠是沈氏法务总监，查东西比你利索。建议你今晚之前主动找林晚棠聊聊，别等人家查到你头上。」
钟宓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系统虽然阴阳怪气，但有时候说话还挺实在。他翻出林晚棠的微信——三年前加的好友，一句话没说过——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有空吗？”
林晚棠秒回：“哟，沈家姑爷主动找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
钟宓回：“请你喝咖啡，聊聊沈国栋书房里那个铜疙瘩。”
林晚棠那边停了一分多钟，回了一条：“晚上七点，临江路漫咖啡。你请客，我要最贵的。”
钟宓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临江的秋天，天蓝得透亮，云彩薄薄一层。他摸了摸内兜那个铁盒，心想今天这步棋走得险，但沈国栋那反应告诉他，走对了。
他正要上公交，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陆景行发来的短信，号码陌生，但署名清清楚楚：“钟老弟，今天饭桌上没聊尽兴。晚上有空吗？我做东，咱俩单独坐坐。有些事，你岳父不方便说，我替他说。”
钟宓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行。”
发完他上了公交，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出去两站，系统又弹了一行字，这回语气恢复了冷冰冰的调子。
「提醒：陆景行是台前棋子，真正做局的是沈国栋。今晚陆景行请你吃饭，八成是替沈国栋探你口风。建议你装傻，别露底。另外——你爸当年那笔被冻结的账，开户行就在临江商业银行总行。半枚令牌查不到，可以先查查账户流水。」
钟宓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他爸临终前那句“别丢，等另半枚找着你”。他爸当年布局十年，把他也算进去了。系统说钟启年拿半枚令牌换了十年布局，那这十年里，他爸到底查到了什么、又瞒了他什么？
公交报站的声音响起来，钟宓站起来往后门走。下车之前他给周牧野补了条消息：“老周，再帮我打听个事——临江商业银行总行，十年前有没有一笔钟氏集团的大额冻结账户。别声张，私下问。”
周牧野回得很快：“你小子到底在查什么？我怎么觉着你爸这事不简单？”
钟宓站在公交站台上，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也觉得。”
发完他把手机揣好，往沈家别墅的方向走。下午还得回去应付沈子豪那八十万的烂摊子，晚上要见林晚棠，饭局上还得跟陆景行周旋。三天之内要查清沈国栋把令牌藏哪儿，系统的人情债还挂在账上，沈清漪的离婚协议躺在茶几上等他签字。
他摸了摸内兜的铁盒，忽然笑了一声。三年了，他在沈家装孙子装得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今天把话挑明了，反倒痛快。陆景行要请吃饭？行啊，他倒要看看这位陆少能说出什么花来。
走了没几步，系统又弹了一行字，这回短，就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爸当年跟沈国栋拜过把子。兄弟俩，一个出钱，一个出关系。后来翻脸了。你猜为什么？」
钟宓脚步一停。他站在别墅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抬头看着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好半天没动弹。他爸跟沈国栋拜过把子。兄弟。翻脸。
他攥紧兜里的铁盒，低声骂了一句：“死老头子，你瞒我的事可真不少。”
系统没再弹字。梧桐叶子哗啦啦响，钟宓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小区大门。保安这回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今天走路带风，跟平时那个低头进出的窝囊姑爷不太一样。
钟宓冲保安点了下头，心想：等着吧，这才刚开始。
他回到别墅，客厅没人。沈子豪大概被那八十万的事吓着了，躲出去了。刘慧芳在厨房里摔摔打打，锅铲碰得铁锅当当响，明显是故意摔给他听的。钟宓没理，径直上了二楼，把房门一关，掏出手机给周牧野打了个电话。
“老周，拳场那边赵铁手什么情况？”
周牧野那边风声呼呼的，估计在室外：“你还问呢？赵铁手昨晚被九爷的人叫去问话，今早放出来了，钱退了，人没事，但九爷放话了——陆景行手伸太长，以后他的场子不欢迎陆家的人。赵铁手吓得连夜买了火车票回老家躲着去了。”
钟宓靠在床头，笑了一声：“跑得倒快。那陆景行那边什么反应？”
“没反应。陆家那边一点动静没有，跟没事人似的。”周牧野顿了一下，“我说，你昨晚到底怎么跟赵铁手说的？那小子今早走之前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跟你说声谢谢，说要不是你提醒他，他这回栽大了。”
“我就跟他讲了讲道理。”钟宓把手机换了个手，“老周，你认识不认识银行那边的人？临江商业银行总行，我想查个老账户。”
周牧野沉默了两秒：“查账户？你查谁的？”
“我爸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周牧野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钟宓，你爸的事你以前从来不提。现在怎么突然——”
“因为我昨晚才知道，我爸当年跟沈国栋是拜把子兄弟。”钟宓压着声音，“老周，你跟我爸认识多少年了？”
周牧野叹了口气：“我跟你爸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爸那人……怎么说呢，做事太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当年出事之前找过我一次，让我以后看着你点，别让你走他的老路。我问他要出什么事，他不说，就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等你满二十五再拆。”
钟宓坐直了：“信封呢？”
“在我家保险柜里锁着呢。你今年二十七，早过了二十五了，我一直没拆，想着你爸说等你满二十五，可你那时候刚进沈家，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我怕拆了出事。”周牧野声音有点闷，“要不今晚我给你送过去？”
“别，今晚我有事。”钟宓想了想，“明天吧，明天我去你那儿拿。老周，我爸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令牌的事？”
“令牌？什么令牌？”
“铜的，巴掌大，上头刻着半拉纹路。我爸临死前给了我半枚，说另半枚在别人手里。”
周牧野那边吸了口气：“你爸给过你东西？他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着他，他让我出去买包烟，回来人就没了。护士说他最后见的人是你，我还以为他就跟你说了几句话……”
钟宓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爸临死前那晚，病房里就他一个人。他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枚令牌塞给他，说了句“别丢，等另半枚找着你”，然后就闭眼了。那年他二十四，刚大学毕业，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爸的公司一夜之间没了，他爸的合伙人跑路了，他爸躺在医院里连医药费都是周牧野垫的。
“老周，”他声音有点哑，“我爸当年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周牧野沉默了半天，才说：“明面上是做建材的，实际上……你爸手里过的钱，比沈国栋整个沈氏集团都多。但他那些生意，我劝你别查太深。你爸就是查得太深才出的事。”
钟宓没接话。他爸的生意比沈氏集团还大，那为什么他进沈家三年，沈国栋从来没提过？沈国栋查他底细的时候，是真没查出来，还是查出来了装不知道？
“老周，明天见。”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
系统这时候又弹了一行字，语气难得正经：「你爸当年那笔账，冻结金额是三百七十亿。开户行临江商业银行总行，户名钟氏控股。冻结时间，你爸出事前三天。冻结申请人——沈国栋。」
钟宓盯着这行字，眼睛眯起来。三百七十亿。沈国栋申请的冻结。他爸出事前三天，沈国栋就动手了。那沈国栋安排他入赘，到底是可怜他，还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建议：今晚见陆景行之前，先见林晚棠。林晚棠手里有沈氏集团近十年的法务档案权限，查冻结申请比你有门路。另外，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趟公司档案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猜她查到了什么？」
钟宓看着最后那句话，忽然笑了。沈清漪啊沈清漪，嘴上说不知道令牌的事，转头就去翻档案室。这女人，比他想的要有意思。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离晚上七点见林晚棠还有五个小时，离陆景行的饭局还有更久。他得先把沈子豪那八十万的事处理干净——那小子虽然蠢，但真把他逼急了乱咬人，也是个麻烦。
他给沈子豪发了条消息：“八十万的事，我不跟爸说。但你得把账平了，月底之前。平不了的话，你自己去跟爸解释。”
沈子豪秒回：“你他妈诈我？！”
钟宓回：“你猜。”
发完他把手机一扣，闭眼睡了半小时。梦里他爸站在一片雾里头，背对着他，手里攥着半枚令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丢，等另半枚找着你。”
他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条消息，沈清漪发来的：“晚上七点，林晚棠约我喝咖啡。她说你也去？钟宓，你到底想干什么？”
钟宓看着这条消息，乐了。林晚棠这女人，动作够快的，转头就把沈清漪拉进来了。他回：“没想干什么，聊聊你爸书房里那个铜疙瘩。你要来就来，正好省得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一遍。”
沈清漪回了一个字：“来。”
钟宓把手机揣兜里，起身换了件干净衬衫。今晚这杯咖啡，怕是要喝出点热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