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给我下最后通牒的那天，我兄弟正穿着我的那件情侣睡衣，躺在我两万三的沙发上打呼噜。
苏婉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跟拿刀子扎我心口。
“陈宇。”
我没敢抬头。我知道她什么表情。眼圈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的传入我的耳朵，“十五天，要么你兄弟走，要么咱俩民政局见。你看着办。”
“婉婉”
“别叫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一阵阵发紧。眼神里啥都没有，平静得让人发慌。
“陈宇，你记住，”她说，“不是我不待见你兄弟。是你兄弟快把这个家给霍霍没了。”
“咣！”
门关上了。劲大得把鞋柜上的全家福都震歪了。
照片里苏婉穿着红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去年春节拍得。现在那个笑容歪在一边，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堵。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呼……噜……呼……噜……”
沙发上那位呼噜打得震天响。
赵强，我从小一个村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四仰八叉瘫在我那张意大利牛皮沙发上，穿着我那件一千多买的情侣睡衣。扣子崩飞两颗，露着胸口一撮黑毛。
一条毛腿搭在茶几边上，脚上还穿着脱了一半没有换洗的袜子，正散发着一股股的怪味。
茶几上瓜子壳、烟屁股、烤串签子堆成山。
一滩不知道是可乐还是啥的深色液体正从桌角往下滴，滴到我媳妇儿上礼拜刚洗的地毯上，洇出个拳头大的印子。
“呼……呃……再来……再来一瓶……”赵强翻了个身，吧唧着嘴，梦话都说得理直气壮。
我攥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死死的攥紧了拳头。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松手了。
掏出手机给苏婉发微信：“到妈那儿给我发个定位。我很快接你回来。”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进了厨房。
水池里锅碗堆着，汤水结了层油膜，几只小飞虫在上面转圈。我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碗。
水哗哗的流，像是要掩盖我那分币不值的面子。
1 客气话
事儿要从半个月前，我回老家吃席说起。摆了二十桌，半个村的人都来了。
我开着新提的奥迪A6回去的。黑色，高配，落地四十七万。车往村口一停，呼啦围上来一圈人。
赵强就是那时候蹿出来的。
“宇哥！我操！大老板回来了！”他扒着车窗往里瞅，眼珠子都快贴上玻璃了。“这车得大几十万吧？真皮的？还有那啥……氛围灯？牛逼牛逼！”
酒喝到一半，赵强突然端着半杯白酒晃过来。
大脸盘子往我跟前一凑，满嘴地酒气都喷我脸上了：“宇哥！你现在是咱村首富了！城里的人上人！以后弟弟要是有个难处投奔你，你可不能不管！”
我那会儿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再加上满桌人起哄——“陈宇仗义！”“打小看小宇就出息！”“强子你抱上大腿了！”
我脑子一热，拍着胸脯子说：“那还用说？强子，以后到城里尽管找我！我家就是你家！想吃啥吃啥，想住啥时候住啥时候！”
满桌叫好。赵强一把搂住我脖子，勒得我差点断气：“宇哥！你是我亲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我当时想的是：“客气话，场面话嘛，谁会把酒桌上的话当真？为此我还沾沾自喜，漂亮话谁不会说。”
谁知马上我就为此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差点让我后悔一生。
三天后，赵强拎着个白蓝编织袋站在我住的小区门口给我打来了电话。
袋子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撑得拉链都快崩开了，露出来一截脏兮兮的棉被角。脚上一双解放鞋全是泥，头发油得一绺一绺贴脑门上，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宇哥！我来啦！”
我接完电话下楼，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脑子一阵阵发懵。但脸上还是挤出个笑：“强子，你咋……没提前说一声？”
“嗨！自家兄弟，还提前说啥？”他上来就擂了我胸口一拳，劲儿大得我差点岔气。
“宇哥你不知道，村里都传疯了，说你在城里混大了。我妈天天念叨让我来找你学学。我说那必须的！宇哥说了，他家就是我家！”
我当时就想到了媳妇苏婉。"卧槽，苏婉要是知道我招呼不打就往家里领人——“
但我转念又想：“住两天就走了吧？从小光屁股长大的，赶人多难看。传回村里，我陈宇成什么了？白眼狼？有点钱就忘了穷兄弟？”
“行，来了就想住多久住多久。”我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为了面子我嘴硬的说道。
”你这都带的啥？”我提着袋子沉甸甸的，一只手差点没提起来。
“被子！我妈非让带的，说城里东西贵，别花那冤枉钱。”赵强嘿嘿笑，“还有咱老家的地瓜干，给嫂子尝尝！”
苏婉那天晚上给他铺了客房的床，新换的床单被罩。赵强说了句“谢谢嫂子”，扭头就把脚上的泥蹬在新地毯上。
苏婉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忍忍。
谁知这一忍，就是半个月。
2 翻脸
赵强住进来头天晚上，我就后悔了。
我洗完澡刚出来，发现赵强正坐沙发上。一边抠脚还一边拿瓶水往脸上拍，拍得啪啪响。
“宇哥，你这水不错啊！”他冲我乐，“抹完脸滑溜溜的！”
我仔细一瞅，他手里拿的是我媳妇刚买的护肤水。还没开封就被强子打开先用了。：“强子，那是……女人用的……”
“嗨，管谁用的，好用就行！”他又倒了一大坨往脖子上抹，“明天给我也买两瓶呗？”
我尬笑着，没接话。
回去卧室，关上门，苏婉正坐床上看书，头都没抬：“你那位发小，刚才问我家里有没有没用完的化妆品，说想给他妈带点。”
“他……”我太阳穴突突跳，“婉婉，再忍忍。我找机会跟他说。”
“什么时候？”
“过两天吧。刚来就赶人，面子上不好看。”
苏婉合上书，看了我一眼：“陈宇，咱俩结婚那天你说过一句话，还记得不？”
“啥？”
“你说，这个家，我是第一位的。”
我不吭声了。
日子一天天过。赵强的花样天天翻新。
第二天，他就把我的进口咖啡豆倒出来半袋子，搁锅里炒，说“闻着挺香”。锅都烧糊了，咖啡豆在锅里蹦得到处都是，厨房墙壁上全是黑点子。
苏婉下班回来一看，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啥也没说，收拾了两个小时。
第四天，我发现书房抽屉被人翻过。限量版高达模型少了个零件。赵强正拿那零件逗狗：“嘿！看这玩意儿，还挺沉，是不是纯金的？”
我一把抢过来，手直抖：“强子，这是模型，很贵的……”
“贵啥贵，塑料片子。”他不当回事地随手往茶几上一丢。摆摆手道。“对了宇哥，你那车借我开两天呗？我表弟从老家来了，找工作，没个车不方便。”
“你表弟？”
“对啊！昨儿刚到，住我那屋——哦不，住另一间客房了。我跟他说这是我兄弟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脑子嗡了一声。昨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压根不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
“赵强，”我声音沉下来，“你带人来住，好歹跟我说一声吧。”
“哎呀自己兄弟说啥说！见外了不是？”他从我手里拿过车钥匙，“行了行了，就开两天，刮了碰了我赔你！我兄弟就是你兄弟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赵强往门口走的背影，那句“不行”卡嗓子眼里，硬是没说出来。
我想到了村里人的嘴。想到我妈还在村里住着。想到“陈宇当老板就六亲不认”这种话传开，老太太在村里咋抬头？
我把话咽了回去。
第七天，苏婉头一回发火。
那天她提前下班，一进门就闻着一股焦糊味。
厨房里赵强跟他那个表弟——瘦高个，脸上有颗黑痣，叫赵小刚——正围着灶台煮东西。
锅里炖的，是苏婉从老家背回来的海参。一斤八千多。她一直舍不得吃，留着给我补身体的。
“你们干啥呢？”苏婉站厨房门口。
“嫂子回来啦！”赵强笑嘻嘻拿勺子舀了口汤尝，“嗯，鲜！嫂子你这海参搁哪买的？回头给我妈也带点。”
苏婉看着锅里漂着的海参段、切得乱七八糟，有的沙嘴都没抠干净。又看看料理台上盐和糖混一块儿了，瓶子东倒西歪。
她深吸一口气：“赵强，这是我准备今晚给陈宇做的。”
“哎呀、宇哥这么有钱啥没吃过！嫂子别那么小气嘛。我没吃过，吃一点咋啦。女人嘛就是小家子气。”赵强拿袖子擦了擦嘴，无所谓的继续道：“得了得了，今晚也算加餐了！”
苏婉没再说话。转身进卧室，关上门，给我发微信：“今晚你要是不跟你兄弟把话说清楚，明天我就回娘家。”
我那会儿正开会。看见微信手心全是汗，回了一句：“别生气，我回去说。”
我到家的时候，赵强、赵小刚还有俩不认识的男的，正围着茶几打扑克。
一人面前一沓钱。面前烟灰缸满了，就把烟头就摁在苏婉养的那盆多肉里。地上都是一些瓜子花生壳。客厅全是烟，空气净化器开到最大也压不住。
“王炸！”赵强甩出两张牌，哈哈大笑，转头看见我，“哟、宇哥回来了！快看。客厅这么脏了，嫂子回来也不知道清理一下。”
我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强压着怒火压低声音：“强子，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他叫到阳台上。
我还没说话赵强倒是先抱怨起来了，“宇哥不是兄弟说你，找媳妇不能光看漂亮。要找贤惠、格局大一点的。”
我当时就被他给气笑了，当即说道：“那还不是你们弄的这么脏？”
“哎，宇哥你啥意思？嫌弃我们？”
我一看他变脸色，我连忙换个话题。
“强子，你来也一个礼拜了。家里地方小，你嫂子她……有点不习惯。要不我帮你在附近找个宾馆，你先住着，房费我出？”
赵强当场就炸毛了。
“宇哥，你这是在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
“你就是赶我走！”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客厅里打牌的几个人全扭头看过来。
“陈宇，当初酒桌上你咋说的？‘我家就是你家’！这才几天你就变卦了？我在你眼成啥了？要饭的？”
“强子你小点声——”
“我凭啥小点声？”他反而更大声了，故意冲着主卧方向喊。
“我赵强光明正大住兄弟家，又不偷又不抢！有些人就是心眼小，容不下自己男人有个兄弟！嫌贫爱富！”
主卧门“砰”地开了。苏婉拎着行李箱站门口，眼圈通红。
“陈宇，”她看着我，“我说啥来着？”
那天晚上，苏婉走了。
赵强等她出了门，拍了拍我肩膀。
语气跟没事人似的：“宇哥你看你，为个娘们儿跟兄弟红脸，值当吗？走了刚好，咱兄弟继续玩，还没人打扰。”
我看着他——那张笑着的、满不在乎的、好像一切都很正常的大脸——头一回觉得后背发凉。
3 怀孕
苏婉走后的头两天，我还抱着“过两天就结束了”的念想。
赵强可能住腻了自己就走了。
我打起精神上班，晚上回来给他做饭，收拾满地的烟头和外卖盒子，给空气净化器换滤芯。
但我错了。
赵强不但没走，住得还越来越踏实。
第三天，他把我和媳妇养了五年的柯基“年糕”拿狗绳拴阳台上了。
“这狗老舔我脚，烦死人了。”他说。
年糕是苏婉的心头肉。从两个月大养到现在，晚上都跟苏婉睡床上的。
我回家看见年糕在阳台上被冻得直哆嗦，饭碗里的水都结冰碴子了，气得手抖。
我解开绳子把它抱进屋。
赵强还在沙发上喊：“哎哎哎宇哥，你把狗抱进来干啥？我过敏！”
你过敏住了半个月？我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年糕怕冷。”
第五天，苏婉打来电话时。我看见来电显示上“老婆”俩字，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婉婉——”
“陈宇。”苏婉声音平静得让我心慌，“我刚从医院回来。”
“医院？你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里丈母娘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跟他废啥话！孩子生下来没爹也比有个窝囊废爹强！”
“婉婉，到底咋了——”
“我怀孕了。六周。”
我整个人愣住了。
“陈宇，我本来昨天就想告诉你的。连咋跟你说我都想好了。想给你个惊喜。”
她顿了一下，“结果倒好。昨天我在我妈这儿，对门王阿姨来串门。说她听你们小区老李媳妇说，你那个发小现在逢人就说我哥这房子吃早有我一半，还说我不懂事，容不下人。”
我手一紧，手机差点掉出去。
“婉婉，我...”
“陈宇，我怀了你的孩子，在我妈这儿天天听她骂你，听邻居传你那个好兄弟在外面败坏我名声。你那边呢？烟照抽、酒照喝、牌照打。我走了你倒更自在了是吧？”
“没有！婉婉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苏婉终于完全爆发了，“十五天，陈宇。今天第五天，你还有十天。十天后要还是这个样子，咱俩离婚。”
挂了电话，我坐书房地板上，后背抵着书柜，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打开书柜最底下的抽屉，从夹层里摸出个旧铁盒。
盒子里是一块老上海牌手表。表盘裂了道细纹，是我爸走那年留下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刚考上大学。这块表他戴了一辈子，表带换过三回，表盘上的夜光粉早发黄了。
我每个月给它上一次弦，听着里面咔嗒咔嗒走针的声儿，就觉得我爸还在。
我把表捧手里，擦了擦表盘上的灰：“爸，儿子没用，让人住家里给霍霍成这样。”
书房门被拍得啪啪响：“宇哥！厕所没纸了！给拿一卷！”
我没动。
“宇哥？人呢？掉茅坑里了？”
我把表放回铁盒，塞进抽屉最里头。站起来，打开门，把卷纸递过去。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赵强接过纸，还嘟囔一句：“快点嘛，急死我了。”
门关上。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给苏婉发微信：“十天。给我十天。我一定把家弄干净。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苏婉没回。
4 碎表
第七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书房门虚掩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抽屉开着。铁盒被翻出来了，盖子扔在地上，里头空了。
我脑子像被人浇了桶冰水。冲出去：“赵强！我书房的表呢？”
赵强正客厅打游戏，头都没抬：“哦、那个破表啊！我看那抽屉里还有条烟，就顺手拿了。表嘛——喏，垃圾桶里吧？看着挺旧的，以为你不要了。”
我冲到垃圾桶前。那块老上海表躺在啤酒罐和外卖盒中间。表盘碎了。指针弯了。表带上全是油。
我蹲地上把表捧起来，手都在不停颤抖。
“哎呀你至于嘛。”赵强抬起头毫不在意的瞟了一眼我，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
“一个破表，都磨成啥样了。回头我上淘宝给你买个新的，九块九包邮！好点的九十九，带夜光的！”
我慢慢站起来，把碎表攥手里。看了赵强足足五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用。”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一块旧表，不值钱。强子，你晚饭想吃啥？我出去买。”
赵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随即高兴地拍了下大腿：“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兄弟，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我要吃猪头肉！肥点的！再搬两箱啤酒，晚上我那几个兄弟要过来！”
我点点头，继续保持平静，咬着牙道：“好。”
转身出门。
楼下超市买了猪头肉和啤酒。结完账没急着上楼，走到小区花园长椅上坐下。
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苏婉不久前推给我的名片：张律师，婚姻家事与刑事辩护。
“张律师吗？我是陈宇，苏婉的爱人。”
“哦陈先生！苏女士跟我提过。有啥需要帮忙的？”
“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有人赖在我家不走，弄坏我东西，开我车，还带陌生人回来聚众堵伯——我有啥办法把他弄走？并让他赔偿我的损失。”
张律师问了一串问题。住多久了？你明确要求他搬离过吗？有书面记录吗？他带人堵伯有证据吗？损坏财物有证据吗？
我一一回答。最后张律师说：“陈先生，目前你手上证据还不够硬。
你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用书面形式正式通知他限期搬离，保留送达凭证。
第二，收集他损坏财物、聚众堵伯、擅自使用你车辆的证据，录音录像都行。
第三，等他不搬继续闹，你再报警。那才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的前提。”
“明白了。”
“还有，”张律师顿了顿，“苏女士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别心软。你要是半途又怂了，我真跟你离婚。
我苦笑：“你告诉她，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坐长椅上抽了根烟。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我看着对面自家窗户。
灯亮着，赵强正站阳台上打电话，隐隐约约传来“我宇哥这房子迟早有我一半”的声儿。
我摁灭烟头，起身回家。上楼前拐了趟物业办公室。
“刘经理，我是10栋一单元102的陈宇。接下来几天我家可能有人搬东西进出，麻烦你们留意一下。有人搬大件帮我登记一下。”
“好的陈先生。您家是装修吗？”
“不是。”我笑了一下，“清理垃圾。”
5 笑脸
从第八天开始，我换了个人。
赵强说要喝酒，我搬了一箱茅台迎宾。不贵，但包装看着唬人。
赵强要抽好烟，我把苏婉舅舅送的那条软中华拿出来拆了，一条分三天给。
赵强说兄弟没地方住，我主动把房间收拾出来，新换了床单。
甚至把一箱箱不知名的瓷砖胶搬阳台当仓库，我都笑着说“可以。”
赵强乐坏了：“我就说嘛！宇哥就是宇哥！大气！”
我笑着点头：“强子，咱兄弟不说两家话。”
但我每次转身进书房，脸上的笑就没了。
书房电脑的监控画面里，赵强在客厅的一举一动——抽烟、喝酒、打电话吹牛、往家里搬东西、跟赵小刚嘀嘀咕咕——全录下来了。
那个伪装成时钟的微型摄像头是张律师帮我选的。高清，带夜视，能存30天。
第九天，赵强带赵小刚和另外俩男的回来打牌。这次我主动凑过去：“强子，你们玩多大的？我也来两把？”
赵强眼睛一亮：“哟！宇哥想通了？一百的，来不来？”
“来！”我坐下来，输了一千多。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手机在桌子底下录了半个小时的音。清清楚楚录下了赵强说的几句话——
“这房子我要住到不想住为止。”
“我哥欠我的。当年他家穷的时候我爸借过他家两千块钱。”
“我住定了，又不用交房租还管吃喝，傻子才走！”
第十天，我把《限期搬离通知书》拍茶几上了。
赵强正拿我iPad看片，瞟了一眼那纸：“啥玩意儿？”
“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念了两句：“‘限十日内搬离’……陈宇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婉婉怀孕了。家里不能这么乱。十天之内，你找地方搬走。”
赵强脸变了两变。从惊讶到恼怒再到假笑，最后摆出一副委屈相：“宇哥，你跟我来这套？咱俩这关系你给我发限期搬离通知书？你让村里人知道了咋看你？”
“爱咋看咋看。”我打算彻底撕破脸，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你——”他站起来，扯着我衣领子说道：“行！陈宇！你狠！但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请我来的！现在说让我走我就走啊！这房子你一个人住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我不走你能拿我咋样？”
我点点头，插在口袋的手把调好的手机录音键悄悄按开：“所以你的意思是，坚决不搬？”
“不搬！除非你赔我点钱，不然我死都不搬。”他松手往沙发上一躺，摆出一副无赖相。
“我管你吃住还想问我要钱，做梦吧你。同样的内容我发了快递到你老家，你妈今天上午签收的。你这么无赖，我看你妈在村里以后咋出门？”
赵强傻了。掏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他妈。
他拨回去。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哭骂声我在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赵强！你在人家家里闹啥闹！人家媳妇都怀孕了你还不走！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赶紧给我滚回来！”
赵强铁青着脸。电话挂了之后指着我的鼻子就要冲上来打我：“你——你他妈的阴我？”
我扬了扬手机笑了笑：“强子，你想清楚后果。”
6 收网
赵强没走。他咽不下这口气。
第十一天，他开始在小区里“诉苦”。
我下班回家，碰到小区人都对我指指点点，人家看我眼神怪怪的。
晚上苏婉发微信：“你那位兄弟在外面说你啥了你知道吗？他说我容不下人，说你怕老婆，说你当了老板不认穷兄弟。全小区都在传。”
我回：“让他传。”
第十二天，赵强变本加厉。他和赵小刚把更多的人叫来。在客厅里打牌赌钱、喝酒、抽烟。整个房间都被搞得乌烟瘴气，垃圾遍地都是。
这次我在书房把监控画面实时录屏。然后给物业刘经理发微信：“刘经理，我家有人聚众堵伯，麻烦你上来一趟，做个见证。”
五分钟后，物业管家小周敲门。赵强开门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谁啊！正打着呢！”
看见小周穿物业制服，他愣了一下：“干啥？”
“先生您好，有邻居投诉噪音扰民，我来看一下。”小周探头往客厅瞅了一眼。
茶几上摊着现金和扑克牌，烟灰缸满得往外溢。
赵强推了小周一把：“看啥看！我哥家就是我家，咋啦？”
我立马从书房出来，举着手机录像：“赵强，我十天前正式通知你搬离。你拒不搬离，还在我家聚众堵伯。现在请你立刻离开。”
赵强急了。上来再一次攥住我领口：“你他妈来真的？我操你——”
“松手。”我声音不高，眼睛却直直盯着他，“松手。这儿有监控，物业也看到了。你动我一下，我就报警。”
赵强没松。反而推了我一把。
我后退两步扶住墙。然后非常冷静地按下了拨号键：“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非法侵入我的住宅，聚众堵伯，还动手推我。地址是……”
赵强想抢手机，被物业小周拦腰抱住：“先生！冷静！”
赵强暴怒。一把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砸地上，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陈宇！你够狠！咱俩没完！”
我把手机举得稳稳的，把这一幕全录下来了。
警察十分钟后到了。俩民警带一个辅警。进门一看满地狼藉、桌上赌资、赵强还在骂骂咧咧，先把场面控制住了。
我把U盘递过去。里头分门别类存着——
微信要求搬离记录截图。限期搬离通知书快递签收回执。赵强扯我衣领辱骂我的监控录像。
赵强朋友圈截图，配文“兄弟就是兄弟，大house随便住”，定位我小区。
邻居证言录音，赵强亲口说“住定了”。
现场赌资照片，物业是见证人。
领头的民警看完，脸色沉下来，转头看赵强：“这些属实吗？”
“警察同志！他是我兄弟！他请我来的！他——”
“问你属实不属实？”
赵强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桌上的现金。不吭声了。
“带走。”
赵强被铐上的时候终于慌了：“宇哥！宇哥我错了！我搬！我明天就搬！你让警察别抓我——”
我没看他。走到赵小刚面前：“你，还有你那个搬假瓷砖胶的朋友，涉嫌销售假冒注册商标商品。厂家打假办已经在路上了，你也别想跑。”
赵小刚脸都白了：“陈哥我——”
“跟警察说去吧。”
赵强被带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大概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不就住几天房子吗？都是兄弟为啥要这样搞他。
我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7 警察
赵强被拘留了七天。非法侵入住宅加上聚众堵伯，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拘留加罚款。赵小刚和其他参与堵伯的，各拘了三天。
赵强从拘留所出来那天，我接到个陌生号码来电。
看了一眼，接了。
“宇哥……是我。”
赵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七天拘留显然让他舒服了一场。
“嗯。”
“宇哥，我……我下午来拿行李。”
“你行李我放物业了。自己去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嫂子，回去住了吗？”
“还没。”
“哦……”他声音低下去。
“宇哥，你的车被我表弟开去跑滴滴了。车有明显刮碰，车险定损后维修钱，折旧钱，我分期还你。我回老家就找个活儿干，每个月准时还你钱。”
我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你家那沙发……我一下赔不起。我也慢慢赔”
我握着手机，看着阳台外面。年糕正趴在阳光里打盹。苏婉的拖鞋还搁在鞋柜旁边，她走那天落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子。”
“嗯？”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不是你弄坏东西。也不光是我爸那块表。”
“……那是啥？”
“是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你一次都没打算走。你是真觉得我就该养着你。”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赵强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宇哥，我混蛋，我活该。”
“行了。”我挂了电话。
打开微信，找到赵强头像，点了删除。
然后给苏婉打了个电话。
“喂？”
“婉婉，垃圾清理干净了。沙发换了新的，空气净化器开了两天，地毯也扔了。你闻闻——”我把手机凑到净化器出风口，“空气都是甜的。”
苏婉在电话那头“噗”了一声：“你少来。地拖了吗？”
“拖了三遍。”
“厨房呢？那锅海参还留着呢？”
“扔了。新买了海参，大连的，一斤九千的，等你回来做。”
苏婉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儿。
“把床单换了。”她声音有点抖，“我不在的时候赵强没睡我床吧？”
“没有！绝对没有！那屋我锁了！”
“……傻样。”
她顿了一下，“明天上午十点来接我。买条鲈鱼，我要吃清蒸的。买大点的。”
“好嘞！”
“还有——”她补了一句，“新沙发照片先发我看看。别拿湿布擦了擦旧沙发糊弄我。”
“保证全新的！小票都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瘫在新沙发上。墨绿色，三人位，坐上去软硬适中，还带着新家具那股淡淡的皮子味儿。
年糕跳上来，在我肚子上踩了两圈，找了个舒服地方团成一团。
我掏出那块老手表。表盘修好了，换了表带子，指针也换了新的。我把表凑耳朵边上——
咔嗒。咔嗒。咔嗒。
走针声稳稳的。
我给苏婉拍了张年糕趴我肚子上的照片发过去，配了一行字：“年糕说，想妈妈了。”
苏婉秒回一张截图。她手机备忘录，标题写着“陈宇整改验收清单”，底下列了十二条。
第一条“把赵强弄走”打了个勾。第二条“沙发换新”打了个勾。第三条“家里彻底大扫除”打了个勾……
最后一条写着：“以上全部完成后，允许陈宇同志接老婆回家。另：需当面检讨一次，不少于五百字。”
我笑着回：“收到。明天当面念。”
第二天上午，我九点半就到了丈母娘家楼下。后备箱里放着一条三斤二两的鲈鱼、一箱车厘子、两盒丈母娘爱吃的稻香村点心，还有一束苏婉最喜欢的香槟玫瑰。
苏婉拖着那个银色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我站车门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张A4纸。
苏婉走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标题——“关于赵强同志借住期间若干问题的深刻检讨”——嘴角抽了抽：“你还真写了？”
“五百字，一个字不少。”我把纸递过去，“领导审阅。”
她没接。把行李箱往我怀里一推：“回家。鲈鱼要是蒸老了，检讨重写。”
“得嘞！”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苏婉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忽然说了句：“陈宇。”
“嗯？”
“以后你再敢往家里领这种人——”
“不能了！再领我跟你姓！”
“你跟我姓有啥用？你还是跟兄弟姓吧！”苏婉嘴上凶着，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我搁在档位杆上的手。
车开出小区，太阳从云层里劈下来，把前挡风玻璃照得亮堂堂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年糕在后座趴着吐舌头傻乐，苏婉在副驾上翻我的检讨书，嘴里嘟囔着。
“这字真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