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是奸相挑给傀儡皇帝的恋爱脑皇后。
他被奸相训斥，我温声哄他。
他发脾气摔官窑茶盏，我默默换成摔不烂的锡杯。
他拉着我袖子哭诉，我一边替他擦泪，一边在心里盘算攒够五万两就跑路。
没办法，穿进这具身体前，我是个三十五岁的纯爷们。
每天对着大男人演深情，实在不适。
我以为只要演得够像，就能在他们狗咬狗时全身而退。
直到秋猎遇刺，一支重箭直奔我面门。
平日连弓都拉不开的废物皇帝，竟单手接住铁箭，随手折断。
他将我圈在怀里，贴着我耳畔轻笑：地。
「顾清凝，朕看你演了三个月的贤妻良母，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跟朕说实话？」
「你根本就不喜欢朕，甚至每次碰朕一下，你都在偷偷屏住呼吸，对不对？」
1.
我刚把坤宁宫偏殿的楠木箱子锁好，门外就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我叹了口气，把刚盘算好的账本塞进枕头底下的暗格，顺带扫了一眼四周。
屋里所有顺手能拿到的名贵瓷器，早就被我让人换成了便宜货。
全因外面那位败家爷们，随手一摔就是江南一亩良田，谁家也经不起这么造。
我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贤淑的表情迎了出去。
殿门一推开，二十六岁的当朝天子李璟就红着眼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梓潼，今日早朝，南宫洛那个老匹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朕拟的旨意撕了！」
我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胃里一阵不适。
老子穿越前是个三十五岁的纯爷们，在大厂干了十年的风控高管。
如今每天被一个大男人拉着袖子哭哭啼啼，实在是对我忍耐力的极限挑战。
我强忍着把袖子扯回来的冲动，努力挤出笑脸，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陛下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正中旁人下怀？」
李璟抽噎了一声，顺势伸出手，就要把我搂进怀中。
我一个激灵，脚下一滑，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正好避开他伸出的手，顺手把桌上的热茶递到他嘴边。
「陛下早朝光被气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璟端着那个沉甸甸的锡盏，身形顿了一下，眼神有些幽怨地看着我。
「梓潼，你最近对朕有些生分了，以前你都会抱着朕安慰的。」
我眼皮跳了跳，面不改色地低下头。
「哦！臣妾是昨晚吹了风，怕把病气过给陛下。」
李璟貌似对这个理由还算接受，这才没再纠缠，唉声叹气地坐在软榻上，开始骂起左相南宫洛狼子野心。
我站在他身侧替他捏肩，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眼下的死局。
先帝驾崩后，丞相南宫洛暗中除掉了先帝一脉所有男丁，专门从边城挑了李璟这个没落远亲继位。
为了断绝皇帝的外戚助力，南宫洛又挑了我这便宜老爹，一个毫无实权、只管接待外邦使臣的礼部侍郎，把我塞进中宫当皇后。
原主是个恋爱脑，心疼李璟是个受气包，成天黏着他，温柔体贴地关心着他。
可我清楚得很，南宫洛掌管兵部与户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早已有了废帝自立的条件，想必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到时候李璟必死无疑，我这个皇后就是头号陪葬品。
正想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贴身丫鬟顾伶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皇上、娘娘，户部的人来了，说今年宫中用度超支，要把坤宁宫的炭火和月例银子全部减半！」
李璟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户部侍郎王显带着十几个侍卫大步闯了进来，连礼都没行。
「微臣奉丞相之命，特来清点坤宁宫库房，还请皇后娘娘行个方便。」
李璟吓得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爱卿，这是皇后寝宫，怎可如此无礼……」
户部侍郎王显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陛下，原来您也在这啊！那确实是臣失礼了。不过，我是受左相之命前来，陛下要是觉得不妥，大可把左相请来与之理论，但如今就别妨碍臣等办差了，给我搜！」
几个侍卫立刻挽起袖子，朝着存放贴身细软的内殿走去。
李璟被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死死攥紧了拳头。
我眉头皱起，心中不由担忧起来。
因为内殿的楠木箱子里，装着我这几个月变卖原主嫁妆换来的五万两银票，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买命钱，绝对不能曝光。
2.
侍卫的靴子已经踩上了内殿的台阶。
顾伶儿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领头侍卫的腿。
「内殿是娘娘的寝居，你们不能进去！」
王显抬脚就踹在顾伶儿心口，把十九岁的小姑娘踹得翻滚出去，额头撞在桌角上，瞬间见了血。
「一个贱婢也敢拦相府办事，拖出去打死！」
我眼神一冷，刚想开口制止，李璟突然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王显的胳膊，满脸堆笑地求情。
「王大人息怒，这就是个不懂事的丫头，朕替她向你赔不是，别再见血，朕看着害怕。」
王显一脸嫌恶地甩开李璟，一脸鄙夷的看着眼前的李璟。
「陛下还是管好自己吧，给我砸开内殿的门！」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金剪刀，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看你们谁敢再动一步！！！」
所有侍卫的动作同时停住，转头看向我。
我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子，眼圈通红，声音拔得极高。
「本宫是丞相亲自选入中宫的皇后，王大人今日不给本宫留体面，本宫这就血溅五步，我看你如何向丞相交代，丞相又如何向天下交代！」
王显脸色微变，眯起眼睛打量我。
可王显显然不吃这一套，他上前一步，冷笑着开口。
「娘娘莫要冲动，伤着自己就不好了。」
随即他话头一转。
「不过如若娘娘一意孤行，那大不了微臣回报丞相，说娘娘暴毙便是！」
他分明就是以为我不敢动真格，于是我把心一横，刀尖再进一寸，已经刺破了我脖颈的一点皮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娇俏的呵斥声。
「王显，你敢动清凝姐姐一下试试！」
一个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少女提着裙摆冲了进来，气呼呼地挡在我面前。
来人正是丞相南宫洛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南宫莺。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显，看到南宫莺的瞬间，腰立刻弯了下去，脸上的横肉堆满了讨好的笑。
「大小姐，您怎么来宫里了？微臣这也是奉了相爷的命……」
南宫莺并没理会王显，她快步走上前，心疼地拿开我手里的剪刀，转头狠狠甩了王显一巴掌。
「我爷爷让你来是查账，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逼死皇后娘娘了？」
「清凝姐姐是我进宫前在书舍最好的学姐，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回去就把我爷爷书房里的孤本全烧了，然后把这事落在你头上，你信与不信？」
王显捂着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深知南宫莺可是相府的活祖宗，南宫洛对这个孙女有求必应。
我适时地身子一软，半靠在南宫莺身上，掏出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莺儿，别怪王大人，是我这个做皇后的无能，连累了陛下和你。」
南宫莺被我这一靠，耳根子腾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扶住我的腰，声音都变软了。
「清凝姐姐你别哭，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转头瞪向王显。
「还不快滚！告诉爷爷，坤宁宫的炭火和月例，从我自己的私库里出！」
王显如蒙大赦，带着侍卫灰溜溜地滚出了坤宁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松开南宫莺，哄了她几句，说明日给她做上次提过的焦糖牛乳膏，小姑娘才高高兴兴地一步三回头走了。
等南宫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我脸上的柔弱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我转身扶起地上额头流血的顾伶儿，还没来得及去拿金创药，身后突然传来李璟幽幽的声音。
「梓潼好手段，连南宫洛的亲孙女都能为你所用。」
我后背一僵，慢慢转过头。
李璟正蹲在地上捡起已被踩得变形的锡盏，脸上还是那副窝囊的苦笑，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刚才的惊慌。
3.
我下意识地觉察到了几分不寻常，面对着眼前的李璟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可李璟深深叹了口气后，就说自己受了惊吓，回乾清宫歇着去了。
殿门关上后，顾伶儿跪在脚踏上，一边任由我给她上药，一边低声开口。
「小姐，皇上刚才看您的眼神，貌似有些不对劲。」
我按了按她伤口边缘的淤青，随口应道。
「在这宫里活着的，哪个是省油的灯？他能在南宫洛手底下活三年，唯有装傻充愣罢了。」
顾伶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小姐既然知道皇上在演戏，为何还要留着那些银票，不干脆和皇上联手？」
我把药瓶重重地顿在桌上。
「联手？他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我拿什么信他？」
「伶儿，你记住，这宫里谁都可以死，唯独你家小姐这具身子不能死。」
然而我更想说的是「我更不能死。」
顾伶儿眼圈一红，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穿过来第一天，因为习惯性翘二郎腿的动作，直接被这个从小伺候原主到大的丫鬟看穿了。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却没有声张，只是跪在我面前求我，无论如何保住原主的躯体，或许哪天原主还能回来。
为了兑现这个承诺，我必须尽快弄到足够的钱和拿到出逃的通关文牒。
然后带上眼前这小丫头远走高飞。
三天后，长公主李睿在皇家别院设宴，名义上是赏梅，但邀约的都是朝中那些所谓遵循的「正统老臣」。
我和李璟身为帝后，作为皇族成员，不得不被拉去充场面。
我们携手刚走进水榭，坐在主位上的李睿并未相迎，反而冷笑了一声，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哟，我这皇弟和弟媳可算来了，本宫还以为你们会先去相府磕完头再过来呢。」
满座十几个老臣纷纷低头喝茶，竟无一人出言斥责长公主无礼。
李璟脚步顿了顿，随后赔着笑脸走到下首坐下。
「皇姐说笑了，朕这一收到你的信，这不是紧赶慢赶地带上清凝过来了吗？」
我这时也抽空打量着端坐主位上的这位长公主。
都二十二岁的年纪，又一直身在王室之中，而且还是先帝唯一留下的血脉，按理说不应是这般喜怒都挂在脸上的人物才对。
因为女子不能继位，南宫洛留着她应当只是用来做个象征摆设，她莫不是真把自己当盆菜了吧！
李睿端起酒杯，缓步走到李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在位的他。
「李璟啊李璟，你一个边城来的泥腿子，莫名其妙地登了这九五之位，不指望你能匡扶我们李家社稷，如今还处处在朝堂上忍让南宫那老东西，你真想把先帝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外姓人，你也配姓李？本宫看着你都嫌脏！」
说着，她手腕一翻，一杯冷酒直接泼在了李璟脸上。
酒水顺着李璟的下巴滴落，他闭着眼，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李睿还不解气，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鄙夷。
「还有你，顾清凝，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成了国母，但你不顾皇室体面，整日巴结南宫家那个黄毛丫头，简直丢尽了皇室的脸！本宫命令你，立马跪下给本宫斟酒！」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目光扫过在座的那几位老臣。
坐在最左边的吏部尚书张大人，虽低着头，但嘴角那憋笑的弧度都快压不住了；坐在右边的御史大夫，腰间佩着的玉坠分明是上个月外邦进贡的贡品，总共两块，一块在我手上，另一块听闻是被南宫洛要了过去。
这帮老狐狸，我不敢说全都是南宫洛派来钓鱼的卧底，但至少没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去救这个社稷的。
也就只有李睿这个蠢货把他们当成心腹肱骨。
见我依旧不动，李睿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扇我耳光。
「贱人，本宫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我微微侧身避开她的巴掌，顺势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语气平静。
「长公主殿下，臣妾是在进宫之前就与南宫小姐交情深厚，与她正常来往又何来讨好一说。」
「臣妾观在场众位，都是朝中的肱骨大臣，想必都是聪明之人，谁是真蠢，谁是装瞎，应该心里都门清吧？」
「殿下身边想来也不太平，还是不劳您费心去指点我们夫妻二人了，还是留着力气操心自己吧。」
李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来人！把皇后给本宫按住掌嘴！」
几个公主府的护卫刚要上前，一直坐在位子上的李璟突然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酒案。
滚烫的汤水正好泼在冲上来的护卫脚背上，烫得他们惨叫后退。
李璟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摆手。
「皇姐恕罪！朕手滑，朕不是故意的！梓潼，快跟朕回宫，别留在这惹皇姐生气了！」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水榭外快步离去。
被他拉出回廊的那一刻，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指稳得没有半点颤抖，虎口处有一层极厚的硬茧，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废物该有的手？
4.
回到宫里没两天，前朝就炸了锅。
南宫洛以户部亏空为由，抓了我的父亲礼部侍郎顾远，罪名是接待外邦使臣时贪墨礼金。
我知道，这是南宫洛对上次王显在坤宁宫吃瘪的敲打。
顾伶儿急得直掉眼泪。
「小姐，老爷要是被定的罪坐实了，不仅顾家要完，您在宫里也彻底没了依仗！」
我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用螺子黛画着眉毛。
「慌什么，南宫洛要的是把柄，又不是我爹的命。」
我有点没好气地看着她。
「再说了，我爹什么时候成为过我的依仗啊？真是的！」
当天下午，我就把南宫莺请进了坤宁宫。
我并没提我爹的事，只是让人支起铜炉，带着她在后院烤羊肉串，还用葡萄酿调了果酒给她喝。
南宫莺吃得满嘴流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清凝姐姐，你怎么懂这么多好玩的东西？以前老听人说深宫清冷，但每次来姐姐这，都感觉比相府那些死板的规矩有意思多了！」
我拿着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故意叹了口气，眼尾泛红。
「这不是姐姐觉得也许以后没多少机会再陪莺儿烤肉了，所以这次我们一起玩个痛快，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南宫莺似是听出了我的话音，紧张地开口。
「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你遇上了什么难事，说与莺儿听，或许我能帮你解决，别再说些道别的话，莺儿承受不住的。」
我看着南宫莺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到最后只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南宫莺见我这毫无痕迹的表演，开始紧张起来。
「姐姐，到底怎么了，你可别再吓莺儿了，快说与我听啊，姐姐。」
我自觉气氛铺垫到位了，适时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没有泪水的眼角。
然后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莺儿，我爹被关进天牢，想必过几日我这个皇后应该会牵连被废，估计就要去冷宫吃馊饭了。」
南宫莺一听这话，急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小脸涨得通红。
「我看谁敢废了你！呸，呸，呸，我的意思是姐姐不可能会被废。」
她一边解释着，一边转身正要往殿外跑去。
「我这就回去找爷爷，让他疏通关系，赶紧释放顾伯父，他要是办不到，我就绝食！」
我立马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地给她出主意。
「我的傻妹妹呀，相爷最重颜面，你直接去闹，这不就拂了他老人家面子吗。」
南宫莺听了话后，小眉头都皱起。
「那我不去闹，又该怎么办呀。」
我继续分说。
「我听说户部侍郎王显经手的那批外邦贡品里，少了一对夜明珠，传闻说那珠子曾被王显小妾带出去与其他大人的妻妾显摆过，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只要相爷去查王显，定能还我爹清白。」
那是我前世最擅长的风险转移，想要自救，就得推出一个更大的替死鬼。
南宫莺听得连连点头，看我的眼神崇拜得不行。
「清凝姐姐，你不仅好看，脑子还这么聪明！要是我是个男子，我一定把那个窝囊皇帝赶走，娶你回家当祖宗供着！」
我连忙伸手掩住她的嘴。
「妹妹，不能这样非议陛下，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切记。」
南宫莺皱了皱鼻子。
「我才不怕他，要是他敢欺负姐姐，我照样打他。」
我看着面前这个单纯可爱，又处处维护着自己的小丫头，心中生出了愧疚。
我这是在作孽啊，一直在利用着她的这份真诚。
但理性很快就再次占领了高地，随后我便笑而不语地送走了她。
第二天早朝，王显果然因为贪墨贡品被南宫洛推出去砍了脑袋，我爹无罪释放。
出狱那天，我借着皇后省亲的规制，在宫门外的酒楼见了我这便宜老爹一面。
五旬的老头子，进天牢一遭，竟瘦了一大圈。
屏退左右后，他看着我的眼神满是苦涩。
「清凝，为父在礼部多年，见过外邦女子骑马射箭、快意恩仇，当初之所以不拘着你的性子，因为从来不觉得你会与宫廷王室攀上关系。可谁曾想……」
「您说这话干嘛，命运这东西，又有几分能如自己所愿呢。」
他看着我的双眼，神色认真地对我问道。
「为父不过一名无关紧要的礼部侍郎，竟如今惹来左相的磨刀霍霍，你跟为父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
我端起茶碗，平静地吹了吹浮沫。
「爹，这皇宫本就是个死局，女儿不想死，更不想让顾家满门陪葬。」
「三天后，您以旧疾复发为由，向吏部递交辞呈吧！带着家里所有人连夜回岭南老家，永远别再回京城。就听女儿一次！」
顾远愣住了。
随后我读懂了他眼中的疑惑、不舍、挣扎，直到最后的无奈。
他嘴唇颤抖着问我。
「那你呢？」
我抬头看着窗外不远处的巍峨宫墙，淡淡一叹。
「爹放心，女儿自有脱身的法子，只是以后，女儿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还望您和娘能顾好身子，女儿会时刻祈祷，愿你们长命百岁。」
我站起身，向着眼前这略显沧桑的老人，深深一躬。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替原主尽的最后一片孝心。
他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托住我的双臂，轻扶起我躬下的腰肢。
抬起手，习惯性地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之中后，我知道，这将是我们最后一别。
送走我爹没过半个月，我就等来了长公主李睿的死期。
六月底，李睿听信了吏部尚书张大人的挑唆，趁着南宫洛出城祭祖，带着五百私兵在沿途围杀南宫洛，想以他的死作为复辟帝位的契机。
结果她带领着人从城郊密林中杀出之时，在他们身后的四面八方就涌出了三千京营精锐。
而那位对她发誓效忠的张靖，亲自拿着铁链锁住了她的琵琶骨。
行刑那天，南宫洛为了震慑帝后，特意逼着我和李璟去菜市口观刑。
烈日下，李睿穿着囚服被按在断头台上，舌头早被截断，满嘴是血，死死盯着监斩席上的张靖。
张靖端着一碗断头酒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悲痛又慈祥的笑，压低声音开口。
「公主先行一步，老臣定会忍辱负重，承您之志。」
李睿气得浑身剧烈抽搐，一口血沫喷在碗里，喉咙呜呜地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响，却最后连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我坐在宫城城楼步辇上，手脚一片冰凉。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瞬间，站在监斩席旁边的南宫洛突然转过头，阴鸷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了我身后的顾伶儿身上。
刑台下，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相府家丁突然指着顾伶儿大喊。
「相爷！就是皇后身边的这个婢女，三天前在城南黑市买走了西域烈毒，蚀骨散！」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南宫洛缓步走到我的步辇前，皮笑肉不笑地随意拱了拱手。
「皇后娘娘好雅兴，但不知你买这蚀骨散，是给谁准备的？」
「来人，把坤宁宫给本相围起来，掘地三尺地搜！」
一队铁甲卫瞬间拔刀，将我们的步辇团团围住。
坐在我身边的李璟脸色惨白，不仅没有护着我，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早就拟好的明黄诏书，声音发抖地喊道。
「相父息怒！顾氏行为不端，朕正要在今日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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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看着李璟手里的废后诏书，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果然，指望一个傀儡皇帝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一旦坤宁宫内殿的五万两银票和出逃路线图被搜出来，不仅我要死，刚刚走到半路的我爹也要被抓回来给长公主陪葬。
铁甲卫已经押着我们往皇宫走。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现在还没回宫，制造混乱，让伶儿趁乱先去把箱子烧了。
可就在步辇刚进坤宁宫门的那一刻，一直低着头的顾伶儿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我。
她冲我展颜一笑，就如同我刚穿越来到这个世界那天，第一眼见到她时的那个明媚的笑容。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保重，小姐。」
下一秒，顾伶儿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金簪，狠狠扎进旁边铁甲卫的脖子里，抢过侍卫腰间的佩刀，转身就往宫门外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尖叫。
「顾清凝，我恨你，为什么要带我进入这深宫大院之中，困我一生。我更恨我自己，竟然在毒杀你之前败露了，算天道不公，也算你命硬。」
「放箭！抓活的！」
南宫洛厉喝一声。
数十支羽箭瞬间离弦，穿透了宫门前的晨雾。
我目眦欲裂，猛地从步辇上扑下来。
「伶儿！回来！」
顾伶儿跑出去不到十步，后背就插满了还在颤鸣的羽箭。
她扑倒在青石板上，鲜血顺着砖缝蔓延开来，怀里掉出一个荷包，里面的二百两碎银和一张早已画好的江南地契散落在地。
那是我原本留给她的遣散费，竟被她提前改成了罪证。
她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最后看了我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直绷着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那个从五岁起就陪着原主、明明知道我是个孤魂野鬼，却还是用命替我堵住疏漏的十九岁姑娘，就这么死在了我面前。
南宫洛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顾伶儿的尸体，冷哼一声。
「竟是个背主弑主的恶奴，如今还想畏罪潜逃，那便拖去乱葬岗喂狗吧。」
他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我，眼神阴冷。
「皇后娘娘御下不严，就罚禁足一月，至于这坤宁宫，就不必搜了。」
南宫洛带着人扬长而去。
宫门前空荡荡的，只剩下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
我跪在血泊边，时隔不知多少年的眼泪，终是无声地淌了下来。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去够那张染血的地契。
这是那个与我有关的人在我眼前死去后唯一的遗物，也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重量，再也无法把身边的人当成冷冰冰的筹码和数字。
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捡起了地契，塞进我的掌心。
李璟蹲在我身边，用宽大的龙袍挡住了周围太监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再也没有半点平日的懦弱。
「把眼泪憋回去，顾清凝，朕给你报仇的机会。」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血红。
6.
禁足的这一个月，我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我把内殿所有的逃跑路线图和钱财全部藏进了暗格最底层。
现在的我，没把南宫洛碎尸万段之前，哪儿也不会去。
八月中旬，禁足解除的第二天，就是皇家一年一度的秋猎日子。
围场设在京郊的皇家猎场。
南宫洛只带着三千兵部精锐随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居心。
或者只需制造一场简单的皇帝坠马暴毙的意外，就已经足够。
南宫莺骑着小马跑到我的营帐外，满脸愧疚地拉着我的手。
「清凝姐姐，上个月我被爷爷关在家里背书，不知道伶儿姐姐的事，真想不到她平时如此温婉的人竟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我爷爷也是为了救你才下杀手的，你别生我爷爷的气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比温柔的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傻丫头，那是逆贼恶奴，相爷替我清理门户，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他呢？」
南宫莺顿时松了口气，开心地把一个精致的护身符塞进我手里。
「近来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所以去护国寺替姐姐求的平安符，姐姐一定要贴身戴着！」
我握紧那个平安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刺绣，轻声说道。
「莺儿，今日围场风大，你爷爷年纪大了，兵部那些护卫又粗心，你可得盯紧了你爷爷营帐里，别叫人冲撞了。」
南宫莺毫无防备地点了点头，把自家营帐的换防时辰和兵符放置的暗格位置全当成闲话告诉了我。
午后，狩猎正式开始。
李璟骑在一匹通体白色的骏马上，被南宫洛的几个门生故意驱赶着往密林深处走。
我也骑马跟在后面，在进入林子深处后，四周就响起了密集的破空声。
十几个黑衣刺客从树冠上扑下来，提刀向我俩袭来，刀刀致命。
我们带来的几个大内侍卫瞬间被砍翻在地。
就在这时，密林暗处突然有一名弓箭手搭箭拉弓，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没有射向李璟，而是带着尖啸声直奔我的面门而来！
情急之下，我下意识想往马腹下翻滚，后领却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腾空而起，落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
平时连拉弓都嫌手疼的废物皇帝李璟，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左手揽着我的腰，右手竟硬生生在半空中抓住了那支重箭！
箭尖距离我的瞳孔只有半寸，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与此同时，密林四周悄无声息地冒出数十名黑甲死士，短短十几个呼吸，就把南宫洛派来的刺客全部割了喉。
李璟随手咔嚓一声折断手里的箭杆，扔在地上。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顾清凝，朕看你演了三个月的贤妻良母，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跟朕说实话？」
「你根本就不喜欢朕，每次碰朕一下，你都在偷偷屏住呼吸，对不对？」
7.
我僵在李璟怀里，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迅速冷静下来。
我一把推开他揽在我腰上的手，反手拔出他腰间的佩剑，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
「陛下既然早就看穿了，为什么在菜市口还要拿出废后诏书？」
李璟挑了挑眉，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刃，轻轻推开。
「朕要是不拿出废后诏书，让南宫洛以为你已经彻底失宠成了弃子，你以为你那个丫鬟顶罪的把戏，能瞒得过南宫洛那只老狐狸？」
我愣住了。
李璟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幽深。
「朕在边城当了二十年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弃子，进宫又装了三年孙子。」
「三个月前你一场大病后，看朕的眼神跟看一个死人没两样，朕本来想悄悄拧断你的脖子，除掉一个隐患。」
「直到你借南宫莺的手砍了王显，朕才发现，你这具身子里装了个不得了的怪物。」
他走近一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吓人。
「顾清凝，朕需要你去把南宫洛书房里的玄铁虎符骗出来，助朕撕开相府包围圈。」
我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帮你拿虎符可以，但我不白干活。」
「事成之后，我要黄金万两，外加一封盖了玉玺的放妻书，我要你放我出宫。」
李璟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抹危险的杀机。
「你知道了朕最大的秘密，还想活着出宫？」
我迎着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
「陛下以为我是长公主那种蠢货吗？来围场之前，我已经把陛下暗中联系边城死士的密信抄了十份，藏在京城十个不同的暗桩里。」
「只要我今日死在围场，或者重阳节之后没能活着走出皇宫，那十封信就会立刻送到南宫洛的案头。」
李璟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半晌，突然低笑出声。
「好，真不愧是朕看中的皇后，够毒，够狠。」
「朕答应你，重阳节诛杀南宫洛之后，朕亲自送你出宫。」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可我从他眼底看到了「秋后算账」四个大字。
这位隐忍多年的疯批皇帝，又怎会那么轻易放我安然离去，我唯一能做的是拖。
达成协议后，李璟用匕首在自己肩膀上狠狠划了一刀，伪造出遇刺重伤的假象。
回到大营时，我配合着哭得撕心裂肺，扑在李璟染血的软榻前大骂刺客无耻。
南宫洛带着人赶来探望，看到李璟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样子，眼底闪过掩饰不住的轻蔑与狂喜。
他假模假样地安慰了我几句，转身走出营帐时，我就听到他对心腹低声下令。
「皇帝活不过这个月了，通知兵部和户部，九月初九重阳节，准备逼宫受禅。」
8.
回宫后的半个月，坤宁宫成了我和李璟暗中过招的修罗场。
白天，他是重伤呕血、连喝药都要我一口口喂的病弱天子。
一到晚上殿门落锁，他就抢走我的被子，逼我帮他批阅暗卫送来的密折。
「梓潼，户部尚书孙成最近跟南宫洛走得很近，朕打算派刺客宰了他。」
李璟歪在龙榻上，一边啃着我洗好的葡萄，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翻了个白眼。
「宰了他，南宫洛立刻就会换上自己亲侄子管户部，到时候粮草抓得更死。」
「孙成好色，上个月偷偷纳了个青楼花魁当外室，花了三万两官银。你让人把账本塞进他夫人房里，他夫人是河东柳氏的悍妇，不用你动手，三天之内就能把他闹得乌烟瘴气，没空搭理南宫洛。」
李璟吐出一颗葡萄籽，眼神灼灼地盯着我的侧脸。
「顾清凝，你以前在礼部侍郎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底是从哪学来这些阴损招数的？」
我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顿乱响，没好气地回怼。
「梦里阎王爷教的，陛下管得着吗？」
李璟突然起身，从背后欺身过来，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将我困在他怀里。
两个男人的灵魂隔着这具女人的身体靠得极近，我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肘往后一顶，直接撞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胸上。
「陛下自重，合作期间，不包陪睡。」
李璟闷哼一声，不但没恼，反而抓住我的手腕按在桌上，低头凑近我的鼻尖，眼神幽暗。
「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嘴比刀子还利？」
「等杀了南宫洛，朕把六宫全遣散了，就留你一个人在宫里跟朕斗嘴，不好吗？」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越来越浓的占有欲，心里警铃大作。
被一个心狠手辣的帝王盯上，比被南宫洛盯上还要危险百倍。
我必须加快速度，不仅要借他的刀杀了南宫洛替伶儿报仇，还得在他对我动手之前，彻底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重阳节前三天，南宫莺来宫里找我时，眼圈红红的。
「清凝姐姐，我今日听家里人说，过几天宫里就要变天了。」
她扑进我怀里，死死抱住我的腰，声音发抖。
「爷爷说皇帝活不成了，要把你也送去感业寺当姑子。我不要你去当姑子，我要你一直跟我在一起！」
我抚摸着她的后背，心口莫名堵得慌。
这半年来，随着在这具女性身体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原本属于现代男人的绝对理智，竟然不知不觉被原主残留的情绪感染，多了一分柔软。
但一想到顾伶儿满背的羽箭，那点柔软瞬间被我掐灭。
我捧起南宫莺的脸，替她擦干眼泪，露出一个凄美又决绝的笑。
「莺儿，姐姐也不想去感业寺，更不想留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我害怕……」
「你之前说过，只要姐姐愿意，你就带姐姐远走高飞，养姐姐一辈子，这话还算数吗？」
南宫莺眼睛瞬间亮了，拼命点头。
「算数！我私库里攒了好多金子，我们去江南买个大宅子，天天烤羊肉串吃！」
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诱导她。
「可是城门现在都是你爷爷兵部的人把守，没有调兵的虎符，我们根本出不去。」
「莺儿，明晚你爷爷会在相府设宴款待百官，你去书房把那半块玄铁虎符偷出来给姐姐。」
「只要拿到虎符，我们就能顺利出城。重阳节那天，姐姐就换上平民的衣服，在城南十里亭等你。」
南宫莺没有半点怀疑，满脸都是即将带上姐姐私奔的雀跃与紧张。
第二天深夜，南宫莺果真买通了守门的太监，把那半块沉甸甸的玄铁虎符送进了坤宁宫。
她隔着门缝，满眼期盼地看着我。
「姐姐，后天重阳节，十里亭不见不散。」
我接过虎符，冲她温婉地笑了笑。
「好，不见不散。」
看着她一蹦一跳离开的背影，我的心终是不忍。
9.
九月初九，重阳节。
本该在城南十里亭等我的南宫莺，等来的却是京畿大营被彻底接管的烽烟。
当天正午，南宫洛身穿九章纹的蟒袍，腰佩长剑，带着三千私兵和满朝门生故吏，浩浩荡荡地撞开了太和殿的大门。
他手里捧着早就写好的禅位诏书，站在大殿中央，傲慢地高声大喝。
「陛下重病缠身，难以理政，老臣受百官所托，今日特请陛下退位让贤！」
几十个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声浪震天。
龙椅之上，原本应该奄奄一息的李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玄铁虎符。
我穿着一身正红的皇后凤袍，端端正正地站在他身侧。
李璟看着台下不可一世的南宫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南宫洛，朕装孙子装了三年，看你演了三年的臣下，今日这出戏，你演得最入戏。」
南宫洛脸色一沉，按住剑柄。
「李璟，死到临头你还敢嘴硬！来人，把他给老夫从龙椅上拖下来！」
他身后的私兵刚要上前，太和殿四周的殿门轰然关闭。
李璟将手里的玄铁虎符重重往御案上一拍。
「京畿大营听令！诛杀逆贼！」
伴随着这声厉喝，大殿外的广场上瞬间涌入上万名手持强弓劲弩的京畿大营士兵，为首的统领正是李璟从边城带来的死士头目。
南宫洛看到李璟手中那半块虎符，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怀里。
「这不可能！虎符一直在老夫书房的暗格里，除了老夫和莺儿，根本没人知道机关！」
我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惨白的老脸，慢条斯理地开口。
「相爷说得对，除了你和莺儿，确实没人知道。」
「所以，这虎符是莺儿亲自从你书房偷出来，双手奉给本宫的。」
南宫洛浑身剧震，猛地吐出一口老血，蹬蹬蹬连退三步。
「你……你这个毒妇！莺儿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你竟然算计她！」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宫门前射杀我丫鬟顾伶儿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你在先帝驾崩后屠尽皇室男丁的时候，可曾想过报应？」
殿外箭雨倾泻而下，南宫洛的三千私兵在京畿大营的铁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瞬间死伤殆尽。
原本跪在地上高呼请丞相登基的门生故吏，见势不妙，立刻拔出佩剑刺向身边的相府亲信，哭喊着向李璟表忠心。
李璟冷漠地挥了挥手。
「凡今日踏入太和殿附逆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夷三族，南宫氏一族，满门抄斩！」
南宫洛被禁卫死死按在地上，听着满门抄斩四个字，绝望地仰天长啸。
我转过头，看向身侧杀伐果断的帝王，却发现李璟已经示意身后的四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围在了我的四周。
我冷笑出声。
「你就这么等不及吗，已经准备对我这把最好用的刀下手了。」
李璟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我跟前。
「皇后别多想，今日恶贼伏法，是咱们的大喜日子，朕怎会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情呢。」
「只是现场混乱，朕恐防有失，给你周边增加了点防卫而已。」
我不置可否，冷淡地扯了扯嘴角。
「哦！是吗？现如今一切大定，也没臣妾的事了，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接着我福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10.
当天夜里，坤宁宫被三百名黑甲禁卫围得水泄不通。
李璟穿着沾血的龙袍走进内殿，手里端着一壶刚温好的酒，脸上带着温和又偏执的笑。
「梓潼，今日是我们的大胜，朕特来与你共饮此杯。」
我看着他手中那壶酒，心里冷笑。
这哪是喝酒，喝的怕不是命。
我知道他早就派人查遍了京城的暗桩，知道那十封密信根本不存在。
这壶酒里是否有毒，我并不知道，但我也不会单纯去喝。
我没有碰那杯酒，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中宫凤印，轻轻放在桌上。
「陛下，酒就不喝了，臣妾不要那一万两黄金，也不要放妻书了。」
「臣妾愿意一辈子留在坤宁宫陪着陛下，只求陛下答应臣妾最后一件事，留南宫莺一条活命。」
李璟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眉头紧紧皱起。
「你为了那个蠢丫头，愿意留下来？为何？」
李璟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我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涩。
「这是臣妾欠她的，她若死了，臣妾恐怕一世难安。」
李璟沉默了许久，最终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箍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得偿所愿的喟叹。
「好，朕应你，留她一命，明日就让人把相府发还给她，准她为南宫家收尸。」
「顾清凝，这是你自愿留下来的，从今往后，你休想再踏出皇宫半步，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头埋在他的胸前，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七天后，是南宫家满门抄斩后的头七。
京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我脱下繁重的凤袍，换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衣衫，在李璟派来的二十名暗卫的监视下，悄然去了相府。
曾经满朝文武、天下士林工商都要巴结讨好的丞相府，如今朱红大门敞开，封条在冷风里哗哗作响，连个看门的活人都没有。
那些平日里跪着喊南宫洛恩师的门生故吏，没有一个人敢来上柱香。
破败的正堂里，密密麻麻摆满了黑漆棺木，足有一百一十四口。
十六岁的南宫莺穿着宽大的粗麻丧服，孤零零地跪在满地纸钱的灵堂中间，麻木地一下一下往火盆里添纸。
我让暗卫全部守在院门外，独自一人跨过门槛，迈入这清冷的灵堂。
我来这里，不为吊唁南宫家的其他人，只为南宫莺而来。
南宫莺听到动静，僵硬地转过头。
待看清是我的一瞬间，她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燃起滔天的恨意。
她一句话都没说，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抓起供桌上削贡果的匕首，发疯一般朝我胸口刺过来。
院门外的暗卫发现情况不对，刚要冲进来，却被我厉声喝止。
「谁敢进来，本宫立刻自尽！」
暗卫脚步硬生生停在廊下。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躲，也一步不退。
这是我该受下的一刀，因为这是我欠她的。
我活了两辈子，算计过无数人。
李睿是蠢死的，南宫洛是狂死的，他们死有余辜。
可这世上我最对不住的，就是眼前这个失去所有的女孩。
可匕首到我身前，却硬生生停住了。
刀尖刺破了我胸前的素衣，殷红的血珠透过里衣渗了出来。
而眼前却是泪流满面的南宫莺。
她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哑着嗓子冲我大声哭喊：
「为什么，为什么连恨你的机会也不给我！」
11.
哐当一声，匕首掉在青石板上。
南宫莺捂着脸瘫跪在棺木旁，哭得撕心裂肺。
我闭上眼，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一滴属于顾清凝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砸进尘土里。
就在这时，我胸口衣襟内侧突然窜起一股黑烟，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唇角溢出黑血。
南宫莺吓得哭声骤停，下意识扑过来抱住我。
「清凝姐姐！我没刺中你，你怎么了！」
我借着她的身体挡住门外暗卫的视线，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低语。
「别拆穿我，你要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暗卫已经冲了进来，看到我躺在南宫莺的怀里，口吐黑血、气息全无的模样，脸色大变。
半个时辰后，李璟连龙袍都没穿好，冒着大雨冲进了相府灵堂。
他一把推开所有人，跪在地上将我冰冷的「尸体」抱进怀里，手指颤抖着去探我的鼻息。
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
一众太医早已在地上跪成一排，瑟瑟发抖。
「回陛下，南宫家的匕首上涂了西域见血封喉的剧毒，娘娘心脉已绝，回天乏术了……」
李璟听后瞬间暴怒。
「废物，都是一班废物，拉出去都砍了陪葬。」
侍卫上前把一众太医拖下去，求饶声、冤枉声不绝于耳。
李璟死死盯着我胸前那道极浅的血痕，眼眶瞬间红透，彻底失了智，拔出佩剑就要去砍一旁的南宫莺。
但当剑锋快要劈到南宫莺头顶时，硬生生停住了。
「是朕答应不杀她，顾清凝才用自己的命来填！」
南宫莺看着李璟疯魔的样子，突然惨笑了一声。
「陛下，清凝姐姐临终前留了两句话给你。」
李璟剑尖停在半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说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当成棋子锁在笼子里。她还说，要是你敢杀我，她哪怕做了鬼也不会来让你梦到她。」
李璟浑身一震，手里的长剑当啷落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双目紧闭的我，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滴落在我的脸上，声音都在发抖。
「顾清凝，你好狠心啊。你给朕醒过来！朕给你放妻书，朕放你出宫，你别跟朕开这种玩笑……」
三天后，皇后顾氏薨逝，以帝后最高规制葬入皇陵。
出殡那天，李璟罢朝三天，亲自扶灵走了十里长街，满朝文武无不震动。
他以为自己算尽了天下棋局，却不知道，我正是借着他这份愧疚，彻底逃出了这座吃人的皇宫。
在我爹辞官离京前，从北境使臣手里替我换来的龟息散，提前涂在了我胸口那枚南宫莺送的平安符内侧。
当南宫莺的匕首刺破平安符的瞬间，药粉混着血渗入皮肤，让我在三个时辰内彻底闭绝生机。
而在棺木抬入皇陵地宫的前一夜，早已被我用五万两银票买通的工部匠人，就已经通过地宫的排水暗道，将我从棺材里换了出来。
帝后情深斗恶相的戏码，却在民间被酒楼评书、市井流言中广为传颂，竟也成为了一桩美谈。
半年后，东南沿海的赢州港。
我穿着一身轻便的青布男装，翘着二郎腿坐在码头边最大的茶楼二层，慢悠悠地剥着一碟盐水花生。
楼下高台上，说书先生正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城传来的秘闻。
「话说咱们这位新帝李璟，上个月突然夜宿皇陵，亲自带人劈开了先皇后的梓宫！」
「你们猜怎么着？那棺材里哪有什么皇后尸身，只有一套塞满了稻草的凤袍！」
「听说皇上当场呕出一口血，拔剑砸了半座皇陵，如今正调动天下兵马，发了疯一般在四海九州找一个叫顾清凝的女人呢！」
茶楼里的茶客们啧啧称奇，纷纷议论这位皇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钱庄伙计走上二楼，恭敬地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向我回禀。
「掌柜的，您让我们每月匿名送到京城护国寺的银子和炭火，那位南宫姑娘全都收下了。」
「只是我们的人按照您的吩咐，假装是南宫家旧部接济，不敢露半点马脚。」
我抿了口茶水，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丫头脾气倔，要是知道银子是我给的，怕是宁可冻死也不会碰一分一毫。」
「继续暗中看着她，只要她平安，不必再来报我。」
我捏着花生壳的手指顿了顿，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
我爹早已平安回到岭南老家颐养天年，只要我不去见他，李璟为了顾全名声，绝不会为难一个致仕的老臣。
至于南宫莺，我们之间隔着百口人命，这辈子不见，对她才是最好的成全。
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波涛翻涌的无尽大海，随手将一锭金子推到伙计面前。
「这差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来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茶楼二层。
海风吹进窗棂，带着咸湿自由的气息。
我仰头喝干碗里的热茶，起身走下茶楼，混入了熙熙攘攘的码头人群里，湮没在这芸芸众生之中。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