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存单空了
我把存单复印件拍在卤菜案板上，刀还在滴油。
2019年10月14号，下午两点四十，城南菜市场。我身上这件灰毛衣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七十九块，袖口起了三个球。
银行柜员说存单半年前就销了户，十二万，一分不剩。签字栏三个字：韦春芳。
“嫂子。”
她没抬头。刀落下去，牛肉片翻了个身。
“我自己去取的。”我把复印件往前推，油浸上来，边角透了一片，“柜员说三月十七号，挂失，取现。”
“知道了。”
“那是我嫁妆。”
“缓两个月。”她拿起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年底给你凑上。”
“你当初跟我说的是帮我转存，三年期，到期我结婚用。”
她切下去，刀碰到骨头，噹一声。案板边上那把十八子作S2708-2，柄上缠着黑胶带，磨得发亮。
“丽娜。”她把刀立起来，“小军上个月首付差六万八，我挪了。”
我听见后头奇牌室摔牌，啪啪两下。两点四十五。
“挪了你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能同意？”
我张嘴，没找着词。胃里泛上来一股卤水味，酸。我咽了口唾沫。
“我今天不跟你吵。”我把复印件折了一下，“你给我个日子。”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柄歪着，黑胶带那一截正对着我。
“你侄子下个月结婚。”她抬起头，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完一只换另一只，“你这时候要钱，是存心给我难堪？”
我盯着那把刀。卤锅在右边咕嘟，水汽把她脸糊住一半。
“嫂子，我这不是为难你。”
“我讲难听点。”她打断我，“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十二万放银行也是放着。”
我手插进兜里，指甲抠上一根倒刺，撕了一下，疼。
上礼拜她让我帮她抄卤菜方子。我把本子还她的时候说：“你上次让我帮你抄的方子，我夹了张纸在里面，你看着用。”
那张纸，就是这张复印件。
她当废纸，压在配方本子底下。
“我把本子还你那天。”我说，“里头那张纸你翻过没有。”
她手顿住了。
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红色塑料袋，鼓的。她往下一按。
“什么纸。”她说。
我没接。摊子前头来了个买卤鸡爪的，喊了两声老板娘。她应了一声好嘞，秤都不看，抓一把往袋里倒。
“丽娜，你先回去。”她拿背对着我，“等一诺他爸这批货运完，我跟他商量。”
“我下个月也要用钱。”
“下个月？”她转过脸，“一诺下个月复查。你这时候往我手上要钱，我拿什么给他看？”
我站在那儿，左手还插在兜里，指头上的血渗出来了。
“我就问问。”我说，“没有别的意思。”
她没应。刀重新拿起来，剁得案板直响。
我扭头往市场后门走，卤水味一路跟出来，跟到巷口才散。
出了巷子我蹲在路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第2章 家族群
我回家坐了十分钟，把那条消息发进了“许家一家亲”。
三十七个人，我数过。
“嫂子我那个存单怎么回事？”没打标点，一个字一个字摁的。
发完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灶上的水开了，我忘了关火，白汽顶着锅盖跳。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连着震，桌面嗡嗡地推。
我翻过来。
韦春芳的语音条，四十六秒。
我点了。
“丽娜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声音发抖，后面有抽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明天就从摊子上跳下去算了。”
第二段五十八秒。我没点开。
许红梅的电话进来了。
“丽娜。”她开口三个字就沉，“你发的什么东西。”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她说，“你嫂子在群里都哭了，你三婶打电话给我，你二舅妈也打，我一下午接了七个电话。”
我大姑五十二岁，退休小学老师，家族里她说话最算数。
“那钱是我嫁妆。”
“钱的事私下说。”她说，“你放群里，是想让全家族看你嫂子笑话。”
“我没说笑话。”
“你那句话摆在那儿。”她顿了一下，“三十七个人都看见了。”
窗外奇牌室正打掼蛋，摔牌声啪啪响，从两点响到现在没停。
“你撤回。”她说。
“撤不回，超过两分钟了。”
“那就再发一条。”她说，“就说你说错了，是别的事，一时糊涂。”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拇指去抠食指边上的倒刺，抠到第三根。
“大姑，那十二万她三月十七号取走的，我十月份才知道。”
“我知道你委屈。”她声音软了半格，“可一诺下个月办喜事，这时候闹，全家脸上挂不住。”
“是韦小军结婚，不是一诺。”
“谁结婚都一样。”她说，“一家人办事，最忌讳插这个。”
“我没闹，我就问一句。”
“你这句问出去，春芳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你想过没有。”
“那我呢。”
她那边停了两秒。
“你年轻。”她说，“日子长。”
群里又跳出十来条，我没点开，只看得到名字，三婶的、二舅妈的、表弟的，往上顶。
我往上翻，翻到韦春芳昨晚发的那张照片。一诺在医院走廊坐着，背影，后脑勺头发稀稀的，配文两个字：又来了。
我昨晚划过去了。
许红梅又说话：“我讲句不好听的，你这孩子要面子我知道，可家里人都在劝，你顺着台阶下来。”
“台阶在哪里。”
“你补一句。”她说，“就说钱的事是误会，你一时没问清楚。”
“补了我就成什么了。”
“成懂事的孩子。”她说，“你妈那边我也好交代。”
我手心里有汗，手机壳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我要是不补呢。”
“丽娜。”她声音压下来，“你要是敢在婚礼上闹，以后你爹妈的事别找我帮忙。”
第3章 我自己去
我复印了三份。
10月15号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汽配城到城东汽修厂，6路转12路，四十分钟。公交卡剩八块三。
厂子搭在加油站后头，铁皮棚，门口停着三辆待修的车。韦小军蹲在一辆哈弗H6跟前换机油，蓝工装，袖子挽到肘上。
“小军。”
他抬头，扳手没放。
“姐。”他站起来，“你咋来了。”
“你这车。”我说，“首付六万八，谁给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辆哈弗，白漆，后视镜上系着根红绳，还挺新。
“我姐送的。”
“你姐的钱哪来的。”
“那我哪知道。”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搁，“姐，你找我姐去。”
“你姐说缓两个月，我听了三个月。”
“那你就接着听。”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复印件，捏了一下，没拿出来。
“这车挂谁名。”
“我姐。”他蹲回去，接着拧机油底壳的螺丝。
“挂你姐名，你开。”
“她给我的。”
我站在机油桶和废轮胎中间，柴油味呛人。我本来是想问钱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那车我也有份。”
扳手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掏出手机，点了一下，屏幕冲着我，红点在跳。
“再说一遍。”
“你把手机放下。”
“你刚说的。”
“我说那车我也有份，是这十二万里头——”
“行。”他按掉录音，“够了。”
我伸手去够他手机，他把胳膊一抬，我够不着。他比我高一个头，工装袖口全是黑机油。
“你发哪儿了。”
“群里。”
我点开“许家一家亲”，红点顶着。第一条就是他那段十一秒录音，底下跟一句：丽娜姐说车有她份，这算不算讹人。
“删了。”
“两分钟过了。”他低头拧螺丝，“删不掉。”
铁皮棚顶上吊着个灯泡，没亮。隔壁那辆车在试发动机，嗡嗡的。
“小军，你姐拿了我十二万。我嫁妆。”
“那你找她。”
“她躲我。”
“她躲你？”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咣一声，“我姐那人怕过谁。”
“她怕你。”
他没接话，拿起块抹布擦手，擦完往肩上一搭。
“姐，我结婚你别来了。”他说，“闹得不好看。”
我走到那辆哈弗跟前。副驾门开着，皮座椅，脚垫上塑料膜没揭。
我摸了一下，膜上全是机油指头印。
过了马路我蹲在公交站牌底下翻手机。录音底下，没人说话。
往上翻，翻到昨晚。韦春芳发的那张照片还在，一诺坐在医院走廊蓝椅子上，后脑勺对着镜头。
我划过去。
到会计室坐下，三点零五。手机响了，二叔，六十出头，从来只发语音。
我点了。
“丽娜啊，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算计？”
按了暂停。
第4章 还你五千
10月16号，下午四点，我拎着两斤橘子去了大姑家。
许红梅住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半我停了一下，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紫。
门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缝。里头有说话声，我先听见韦春芳的。
“姑，我真不是故意拖。一诺下礼拜复查，光挂号就一百二。”
“你跟我哭没用。”许红梅的声音，“钱是丽娜的。”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把橘子换了个手。
门是我自己推的。
“大姑。”
许红梅坐在沙发东头，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半杯茶。韦春芳坐西头，膝盖上搁着个布包。
“来了。”许红梅往旁边挪了挪，“坐。”
我没坐，把橘子放在茶几角上，纸袋子倒了，滚出来一个。
韦春芳站起来，手伸进围裙内兜。
那围裙是红的，洗得发白，兜口缝过两回。她掏出一沓钱，新的，票子边角发硬。
她拇指蘸了一下唾沫，数。一百，两百。
数得慢，一张一张摊平了放到桌上。数到五千停了。
“先还这些。”她说，“剩下的年底。”
桌上那沓钱压着瓜子碟的边，一角卷起来又弹回去。
我看着那沓钱，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五千。”我说。
“你数数。”
我没数。许红梅的茶杯在桌上磕了一声。
“丽娜，拿着。”她说，“你嫂子月头才进的货，手里就这么些。”
韦春芳坐回去，两只手在围裙上擦，左边擦完换右边。
“年底是哪天。”我问。
“腊月二十之前。”她说，“一分不少。”
“你写个条。”
“什么。”
“写个条。”我从茶几底下抽了张旧宣传单，翻过来，白的，“五千已还，剩七万，腊月二十前还清，签字。”
她看着我，不接笔。
许红梅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眼，从自己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写吧。”她把纸推给韦春芳，“欠债写契，天经地义。”
韦春芳弯腰，在布包里翻，翻出支圆珠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
她写。写到“剩”字停了一下，问我：“七万是吧。”
“十二万减五千。”
她写完签了名，笔一撂，把纸推过来。我折两折，塞进手机壳后头。
出门前我收了那沓钱，没再数。
韦春芳跟在我后头下楼，到三楼她拐去了二单元，说电动車在那边。
我听见她掏出手机拨号：“喂，我跟你说，刚给丽娜五千，她那脸拉得跟什么似的。”
隔了三天，11月2号早上，我路过菜市场后门去买豆浆。
卤水味先到，胃里泛酸。我咽了口唾沫。
韦春芳的摊子前围了三个人。一个老太太在挑鸭掌，她一边秤一边说：
“我一下拿了五千出来，人家还嫌少。”
老太太问哪个。
“我那小姑子，做会计的，算得精。”她把秤杆往上一翘，“五千块钱扔桌上，她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站在水果摊的棚子底下，手里两块钱捏出了汗。
豆浆没买成。
当天中午，二舅妈发微信问我：听说春芳还你钱了？你咋还不饶人。
我回：没有不饶。
她回了一个“哦”。
腊月二十前还清，我等着。
第5章 卤菜摊
十一月四号，下班我没回屋。
电瓶车停在后门梧桐树底下。
车头朝外。
卖水果的老陶在削甘蔗。
“今天不买苹果？”
“看看。”
我站到六点。
韦春芳摊子在斜对面。
隔一排冻货摊。
四点到六点，她最忙。
刀剁两下，抬头喊一句。
六点零七分，人稀了。
她拖出铁皮钱匣子。
漆掉了半张。
挂锁没锁。
一张一张顺。
五十的放一块。
一百的卷起来压底下。
顺完点一遍。
又点一遍。
橡皮筋箍上。
塞进红塑料袋。
袋子团两团，塞进电瓶车座底下。
她脱围裙，叠两下，垫车筐底。
六点二十，车出东边巷口。
我跟上。
我这踏板车电瓶不行。
隔两个街口就甩我一截。
她走荆山路。拐银湖路。
过铁路涵洞。
红灯，她捏一下刹车。
红袋子从座垫缝里露一角。
她往下按了按。
七点差十分，城东。
一家面馆风机开得响。
卤水味没了。
前头有股中药味。
从一栋楼后头飘过来。
她停在一个院门口。
我远远捏住刹车。
门口四个大字。
肾病专科医院。
她进去了。
红袋子还拎在手上。
我把车停在对面修鞋铺边。
老头抬头看我。
“车胎气不太够。”我说。
他蹲下去捏两下。
“好的，胆小的。”
我没走。
七点二十，许红梅来电话。
“我坐过春芳她弟那车。”她说，“皮座椅味道大得很。”
我说哦。
“你妈问你元旦回不回。”
“回。”
“节前别在外头瞎转。”
挂了。
七点四十，韦春芳出来。
红袋子没了。
手上多个纸袋，药房那种，白底红字。
她攥得紧。
骑车往城北，没回头。
第二天我又去。
停对角早点铺门口。
假装扫码看菜单。
五点半，她收摊。
钱还是一张一张顺。
多了一沓零票子，用夹子夹着。
红袋子照样塞座底下。
跟到涵洞，丢了。
到家六点五十。
楼下奇牌室在掼蛋。
摔牌声啪啪响。
我坐桌前翻账套。
一页没翻。
手摸到手机壳后头。
那张条子，剩七万，腊月二十。
十一月六号，我早走半小时。
这次跟到门口。
我在马路对面数台阶。
进进出出十二个人。
八点差一刻，她出来。
白纸袋换成透明文件袋。
里头有纸。
纸上有红章。
她把文件袋按进车筐。
骑两步，停了。
掏出手机，站路灯底下打。
“一诺的药换了。”
“下礼拜复查。”
“单子我拿着了。”
那边说了什么，她点头。
“知道了。”
那天风大。
她拉一下领口。
把文件袋压到围裙底下。
我拧钥匙。
车灯没亮。
第二下才亮。
回家锁好车。
我在楼梯口站着。
七楼有人在剁东西。
咚。咚。咚。
第6章 一诺
十一月七号，我请了半天假。
我跟主任说去社保局办事，工牌都没摘。
肾病专科医院那栋楼六层，外墙贴着白瓷砖，落水管锈了半截，锈水在墙根洇出一道黄印子。
我在对面公交站牌后头站着，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拧开又拧上。
九点二十，门诊楼门口的自动门开了。
韦春芳先出来，围裙没穿，换了一件藏青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一诺跟在她右手边，被她牵着。
小孩脸肿，眼泡虚，眼皮肿得把眼珠子挤成一条缝，走路有点拖，鞋是旅游鞋，左脚那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韦春芳走到台阶底下停住，把手里一个透明文件袋换到左手，蹲下去。
台阶第三级，水泥缺了一角。
她把鞋带绕两圈，系了个死扣，拉了一下。
系完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儿，右手抬起来，拿袖口在脸上按了两下。
文件袋竖在她脚边，露出半张化验单，红章盖在右下角。
我把手里的水瓶往站牌柱子上靠了靠。
一诺拽她袖子，说了一句，隔着三十来米听不清。
她站起来，摸了一下儿子的头，从兜里掏出一板药，撕了一粒。
小孩张了嘴。
她把药塞进去，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半瓶水，拧开，递给小孩。
剩下那半瓶她自己仰头喝了。
两个人往公交站这边走。
我把脸扭过去，看站牌上的线路，6路，19路，26路，最底下那趟车到站时间写着九点四十。
小孩经过我背后的时候咳了两声，空的，没痰。
韦春芳的声音从我后脑勺飘过去：“回去把药吃了，下午睡一觉。”
他们走上人行道，往菜市场方向去。我数着他们走出十一步，才转过来。
右手食指的倒刺让我抠出血，指甲缝里一道红。
十一点半，我在菜市场斜对面的面馆坐了二十分钟。
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小刀面，八块，汤没动几口。
韦春芳出来进去，在摊子和后门之间走了三趟。第三趟她手里夹着那个文件袋，进了后门旁边的小屋，出来的时候袋子没了。
我结了账。
当天晚上我翻她的朋友圈，从上往下捋。
没发过一张化验单，全是卤菜摊的图，猪蹄、鸭掌、牛肉，配一句今日新鲜。
往上翻了快两个月，才看见那张医院走廊的背影，配两个字。
底下有个人问怎么了。
她回：没事，复查。
再往下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屋里灯管坏了一根，剩一根在头顶上闪。楼下奇牌室摔牌的声音传上来，一下，一下。
我把那张条子从手机壳后头抽出来看了一眼，腊月二十，七万。
又塞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在办公室搜了肾病综合征三个字，弹出来一长串。
激素，复查，尿蛋白，住院指征。
没看完就把网页关了。
中午我蹲在汽配城后门的花坛边上吃盒饭，饭盒底下垫着验收单。
吃到一半，手机震。
韦春芳，私聊，一条。
“丽娜，嫂子不是不还你，你再容我三个月。”
第7章 请柬
请柬是韦小军亲自送上门的，11月23号上午十点，我在家改账套，门敲了三下，猫眼里看见他黑夹克头发抹了油，红请柬从门缝里递进来，他没进门。
“姐，十一月三十号，金满楼二楼，你来。”
“你姐让你来说的？”
“我自己来的，那天别提钱。”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下楼，打火机响了一声。
我关上门，请柬扔在鞋柜上，烫金角把电费单戳了个洞，八十三块六。
下午许红梅来电话。
“请柬收到没。”
“收到了。”
“一家人必须到齐，你露个面，这事翻篇。”她那边有剁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
“翻篇得钱到位。”
“腊月二十，白纸黑字。”她说，“穿好看点，别叫人看着你过得差。”
挂了。
三十号十一点十分我到了金满楼，门口充气拱门被风吹得往一边倒，签到台铺着红绒布，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管收礼。
“名字。”
“许丽娜。”
“随多少。”
“六百。”
她划了一笔，往左边努嘴：“娘家人，三号桌。”
厅里摆了十来桌，三号桌靠柱子，桌卡上印着“娘家亲友”，凉菜上了四碟，花生米、拌黄瓜、酱鸭、海蜇头，我剥了颗花生，放回碟边。
韦春芳站在最前头那桌边上，枣红羊毛衫，领口别一枚金叶子胸针，手腕一只金镯子，一动就晃。
她手里托着一沓红包，一个一个往里装钱，装一沓用指甲刮一下封口，刮平了摞起来。
旁边女人凑过去问：“给弟媳包多少？”
“一万零一。”她从那一摞里抽出一只搁在最上头，“万里挑一，图个吉利。”
“你这当姐的真舍得。”
“一辈子就一回。”她低头又刮了一张封口，刮得很慢，“我弟那人，从小跟着我，我不管他谁管他。”
十一点四十，她端着托盘绕过来敬烟，一圈人站起来。
“丽娜来了。”她扫我一眼，把托盘往我这边偏了偏，“这桌好，靠柱子，不吹风。”
“嫂子这身好看。”
“借的，店里一万块的货，戴一天。”她抬手摸了一下胸针，镯子跟着滑下去半寸，“撑个脸面，回头还得还回去。”
“红包备了不少。”
“一家人办事，场面不能塌。”她把托盘往上托了托，红纸边被她手心攥潮了，“回头给你也留一包好烟。”
我在三号桌坐到十一点五十，上了第一道热菜，服务员端一盆整鸡汤，汤面上浮着两粒枸杞。
韦春芳走到门口收礼金那桌，从托盘里单独抽出一只红包，红纸比别的厚，塞给收礼金的女人。
“这个单放。”她压低声音，隔着五六桌我听清了一半，“一万零一，别跟别的混一块。”
那女人接过去捏了捏，点头，把红包单独搁进铁皮匣子，还上了把小锁。
我夹了一块酱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手机在包里震，我掏出来看，二舅妈在“许家一家亲”里发了一张照片，就是门口拱门，配一句：小军今天大喜。
底下跟了七八个赞。
我手伸进包里，摸到夹层那张存单复印件，折成四折，边角让油浸过，硬邦邦的。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第8章 还了六万
一点零八分，清蒸鳜鱼上桌，鱼眼睛凸着。韦春芳端着半杯红酒从主桌起身，身后跟着韦小军，领带歪到一边去了。
“三号桌，娘家人，敬一杯。”
一桌人站起来了。杯子碰了一圈，她绕到我右边，手搭在我胳膊上，说丽娜多吃点。
“嫂子，我那六万什么时候给。”
表姐夫夹着半筷子海蜇悬在碗口，二舅妈停住了，手里的汤勺搁回碟子里。
“今天什么日子。”二舅妈说。
“腊月二十前还清，你签过字的。”我看着韦春芳说。
“等我把这圈酒敬完。”
“我不等。”
“六万。”她的声音细下去，像被谁掐了一下。
“六万。”
她把酒杯搁在转盘上，酒洒出来一点，洇湿了桌布。她从红围裙兜里摸出手机，手抖，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又正回来。
“手机银行转你，剩一万五，腊月二十。”
“对。”
她低头点屏幕，戳错了一格，退回来重戳。韦小军凑过去看，她胳膊往旁边一挡，说站远点。
厅里音响在放歌，我们这桌没人动筷子。她戳到第三遍，抬眼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好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转账成功，六万。我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
“收了。”我说。
她把那半杯红酒端起来，仰脖子一口干了，空杯往转盘上一放，杯底磕出响。
“喝完了。”她说，“嫂子欠你的，今天清了。”
“还差一万五。”
“腊月二十。”她转身就走，走三步，脚下一绊，扶住椅子背。韦小军上去搀，她甩开他的手，自己走回主桌坐下。
我坐下了。二舅妈给我碗里舀汤，说真会挑时候。我没接她的话，夹了块鳜鱼肚子上的肉，一抿就散。
两点零五分，主桌那边乱了。韦春芳趴在桌上，一只手抠着桌沿，脸白，嘴唇也白。许红梅从人堆里挤进去，喊打120。
救护车七分钟到。两个绿褂子抬着担架从过道穿过去，韦小军媳妇站起来让路，红包从手里掉了两个，她弯腰去捡，头磕在桌角上。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救护车后门关上，车顶灯转着往东去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万，两点零三分到账，余额六万零八十。
电话是许红梅打来的，两点四十。
“胃出血，二院六楼。她胃上半年就查过，一直没看。”
“我过去。”
“你先别来。”她停了停，“钱你要得急。”
“我问了五个月，她躲了三个月。”
“你挑她弟结婚这天，当着两桌人问。”她说，“她这个当姐的往后怎么站。”
“她要不拖，我不用挑日子。”
那头护士在叫号，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许红梅压低了嗓子。
“钱是要回来了，这亲戚以后还怎么走。”
我大拇指按住手机壳后头那张条子，边角硬，硌手。
第9章 我妈知道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蹲在厕所搓手。
洗手液按了三下，冲干净在裤子上蹭干。
屏幕上“妈”。
“丽娜。”
她声音压着。
“你嫂子住院了。”
“我知道。”
“你三婶打来的，说你在酒席上逼她掏钱。”
“我没逼。”
“六万，你一口气要六万。”她那边电视在唱戏，“人家说你冷血。”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她重复一遍，“你嫂子躺医院挂水，你跟我讲钱。”
我蹲着，背靠瓷砖墙。厕所灯管闪，一闪一闪。
“妈，那十二万她三月十七号取的，我十月才知道。”
“你讲日期干什么。”
“我讲了五个月，她一个字不回。”
“她儿子有病你不知道？”
“我让她签了条，腊月二十。”
“条。”她哼一声，“你还让人签字画押，你是要债的？”
大拇指在食指边上找倒刺，找到一根，抠。
“我血压一百六十八，刚量的。”
“你去医院。”
“我气。”
楼下奇牌室三点开场，第一把摔下去，啪。
“过年你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
“听见没有。”她说，“你大姑讲，聚餐你别到场。”
“你也这么想。”
“我一个老婆子，儿子在外头打工，我替你跟全家族翻脸？”
“行。”
“你应得倒快。”她顿了顿，“我不是不心疼你，可你算算账，这一圈人以后谁搭把手。”
“钱我自己挣。”
“钱是钱，人是人。”她说，“人得罪光了，留着钱烧火？”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通话计时四分零九秒。
“妈，降压药吃了吗。”
“不用你操心。”
她挂了。
微信跟着响，我没点，转成文字：你二舅妈讲初五那顿不摆了。
第二条：你大姑让你以后少在城南露面。
我坐地砖上，脚麻了，起来跺两下。
灶上那壶水重新烧上。昨天那锅烧干了，锅底一圈白印。
桌上压着存单复印件，折过四折，角硬。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签名栏韦春芳，柜员红章。
撕了。
竖着撕成两半，再撕，撕到指甲盖宽。
八片摊在桌上。
桌角有卷透明胶，两块钱，用了半卷。
第一片第二片对齐，胶带贴上去，指甲刮断。
贴第三片对歪了，撕开重贴，纸面掉一层毛。
一片一片来，正反面都贴，压平。
最后一片贴上，指甲缝那道血印又渗出来，沾在胶带上，一个红点。
我举起来对灯看。
歪的。
手机又震，许红梅。我摁了接听，没说话。
“丽娜。”她顿了一下，“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粘好的纸对折，又对折。
第10章 本子里的纸
十一月八号，下午三点二十，我拎着那个粘好的复印件去了菜市场。
卤水味还在，胃里泛上来一股酸，我咽了口唾沫。
摊子前头就一个小工在，姓周，十九岁，围裙上全是油点。
“老板娘呢。”
“去医院了。”他手里那把刀没停，“一诺复查，早上走的。”
“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他剁了两下，“姐，你是要卤菜还是找人。”
“找人。”
我站在摊子边上没走。铁皮台面上摆着三只塑料盆，一盆鸭掌，一盆鸡爪，一盆藕片。
案板旁边压着个笔记本，蓝皮的，边角卷起来，封面上沾了一块卤油。
那是我抄方子的本子。
我跟周小工说：“我翻一下方子。”
“翻嘛。”他头都没抬，“老板娘说这摊上最值钱的就是那本子。”
我翻开第一页。字是我的，蓝黑墨水，抄了十二个方子，卤水配方、红油比例、鸭掌煮几分钟。
翻到第七页，纸中间有一道硬。
一张复印纸，夹在两页之间，折过一次，边角发毛。
我抽出来。
是我那张存单复印件。三月十七号，十二万，韦春芳签字。我当初夹进来的那张，她没扔。
我翻过来。
背面有字。圆珠笔，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往下排。
“一诺住院押金 五千”。
“小军车首付 六万八”。
“丽娜存单十二万 取现 2019.3.17”。
三个数排在一列，底下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个“欠”字，没写完，捺拉出去老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六万八，加五千，七万三。剩四万七，没写去处。
我往后翻。
下一页夹着一张医院催缴单，白底，蓝字，单子揉过又展平了。
韦一诺，欠费三千七百元，日期昨天，十一月七号。
公章盖在右下角，歪的，压着“请于三日内补缴”一行小字。
我把催缴单放回去，合上本子，压回案板原位。
周小工剁完一根牛腱，拿抹布擦刀。
“姐，方子抄到了？”
“抄到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粘好的复印件，折了两折。
“这个你给老板娘。”我递给他，“跟她说，纸我补好了，原样还她。”
他接过去翻了一眼，看见正反面全是胶带：“这是啥。”
“她晓得。”
出门我往水果摊那边走，老陶在削甘蔗。
“今天买苹果不。”
“不买。”
“称两斤橘子。”
他给我装袋，我掏钱的时候手在抖，零钱数了两遍。
四点十分，我上楼，没开灯。
坐桌前把手机壳后头那张条子抽出来，七万，腊月二十。
我拿笔在背面算：六万八加五千，七万三。她取十二万，七万三填了她弟和她儿子的坑。
剩四万七。
我把笔放下。
楼下奇牌室正打掼蛋，摔牌声啪啪响，从两点响到这会儿没停。
我摸出手机，搜了“肾病综合征 住院押金”。
弹出来第一条，三甲医院押金三千到五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喇叭声一遍一遍往楼上撞。
五点半，我又下楼，往菜市场后门去。
周小工在收摊，铁皮盆一只一只往三轮车上搬。
“本子呢。”
“在案板底下。”
我弯腰抽出来，再翻到第七页。
里头那张催缴单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兜。
本子压回原处。
“姐，你拿的啥。”
“方子。”我说，“抄错了两个字，回去改。”
第11章 换个问法
第四天下午两点十分，我又去了菜市场后门。
卤水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我咽了口唾沫才进去。
韦春芳蹲在地上刷铁皮台面，刷子来回拉，水顺着地砖往我这边淌。
“嫂子。”
她没抬头。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水果摊老陶的凳子上，走过去端那盆鸡爪。
“搁哪儿。”
“三轮上。”她嘴里含混，“靠里，别压着藕片。”
我搬。盆底一层油，滑，我拿围裙下摆垫着手。
三只盆，鸭掌、鸡爪、藕片，一趟一趟搬，搬到第三趟我胳膊开始发酸。
“你天天这么搬。”
“搬五年了。”她刷完台面，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五点半，她开始收钱匣子。
一张一张顺，五十的归五十，一百的卷起来压底下。
“今天流水多少。”我问。
“没细算。”她把橡皮筋箍上，“一千二三，好的时候一千五。”
“一诺的药钱够不够。”
她手上停了一下，把红塑料袋团两团，塞进座垫底下，塞得比昨天还深。
“够不够的，得看。”她说，“下个月复查，光挂号一百二。”
我没再问。
她骑上车，往城东去，这回没回头。
第五天三点，我准时到。
她扔给我一双旧棉手套，右手那只少了两根指头。
“戴着。”她说，“藕片汤水冰。”
我戴上，帮她抬铁皮台面，一头我抬一头她抬，抬到三轮车斗里咣一声。
“明天周小工就结工钱走了。”她拿抹布擦刀，“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下班过来搭把手。”
“你不上班了。”
“我五点下班。”
她没接话，把刀插回刀架，十八子作，黑胶带那一截朝外。
“你图什么。”她突然问。
“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天天来。”她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撂，“钱我腊月二十给你，你盯着我也变不出多的。”
“我不盯你。”
“那你来干什么。”
“搬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第六天下午五点四十，天擦黑，她蹲在摊子后面翻一个蓝布袋子。
翻出来一沓单子，白底蓝字，大的小的夹在一块，边角上落着卤油。
“丽娜。”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你会看这个不。”
我蹲过去。
她把单子往地上一摊，拿手抹了两下，抹平一张又卷起一张。
“我算了好几遍，越算越糊涂。”她说，“有报销的，有不报的，他们收钱也不跟你讲清楚。”
我抽了最上面那张。
十一月七号，韦一诺，西药费四百六，检查费三百二，床位费六十。
“这项。”她拿指甲点着一行小字，“自费耗材，九百八。”
她指甲盖在纸上划出一道白印。
“我没用这个。”
“你确定。”
“一诺住院我就守着，用了什么我心里有数。”她把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上个月也有，八百六。”
“这两张我先看。”
她点头，把布袋里的单子全倒出来，一摞，估摸着有二三十张。
“全看？”
“全看。”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嫂子，你坐。”
她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擦了。
“这个自费耗材。”我拿指头点着，“九百八，硬收的。”
第12章 对账单
我坐在韦春芳的小马扎上，把布袋里的单子按月份排成一排。
十一月三张，十月七张，九月五张，最底下压着去年腊月的。
“流水呢。”
她从车筐底掏出个软皮本，卷了边，翻开全是铅笔字，一天一划。
“一千二，一千五，九百八。”我念一张记一笔，“你这摊子一天卖多少斤牛肉。”
“二十斤上下。”她掰指头，“好的时候二十五。”
“进价多少。”
“三十八。”
我拿计算器摁：二十乘三十八，七百六。卖出去卤好的，一斤五十八。
“一天流水一千一，刨去料钱、摊费二十、电费，你落三百多。”我把本子翻过来算了第二遍，“一个月一万。”
“哪有那么多。”她伸手比划，“下雨没人出来，中秋往后淡得很。”
“算你八千。”我划掉一行，重写，“一年九万六。”
我抽出医院那摞。西药、检查、床位，一张一张往计算器里敲。
“一诺一年花你多少，这张你收着。”
“两万四。”她看了数字，又低头看单子。
“复查挂号一百二，药费六七百，住院两回。”我用笔杆点数，“你这头进那头出，一年攒不下两万。”
“我哪攒得下。”她把手往围裙上按了按，没擦。
我把催缴单抽出来摆最上面，欠费三千七。她看了一眼，摸出手机给我看余额。
“卡里还剩两千一。”她划了一下屏幕，“三千七，我下不去手。”
我从她缝在里兜的布袋往外倒。倒出一沓转账凭条，银行的，纸薄，叠成方块，一张一张压得死死的。
“这个也留着。”
“小军让存的。”她说，“他说姐你留着当凭证。”
我拆开最底下那张。2019年4月，转账五千，收款韦小军。再一张，六月，三千。八月，五千。十月，四千。
我一张一张往计算器里加，加到第九张停手。
“九万八。”我把屏幕转过去。
“什么。”
“你给韦小军的，不算车首付。”我指那张六万八的凭条，“加一块，九万八，快十万。”
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你儿子欠费停三天，你弟媳妇上礼拜换了个手机。”我划开手机，翻她朋友圈，递过去，“八千二，发票晒出来的。”
她伸手接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往下划。
“我看看。”
“看清楚了。”
“小军说他自己攒的。”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她没答。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弟媳名字，拇指按上去，没拨。
我收起单子，一张一张按月份叠好，塞回她布袋里。
“嫂子，你先别打。”我把布袋按在她手里，“我把这些账拉出来，跟她说。”
她抬头看我。
“你拉账做什么。”
“我自己去。”我说，“你去了要吵，吵了她更要跳。”
她站起来，也没说行，把我用过的笔要了回去，插回软皮本卷边那儿。
收拾好摊子，她给我把棉手套摘下来，摞在车斗里，说这双明天还得戴。
我把手机里那两张截图发她微信，一张转账凭条，一张手机发票。
过了两秒，她那边回了个句号。
五点五十，我锁好车往楼上走，外套内兜还揣着催缴单复印件。
六楼那家小孩在楼道里拍皮球，一下一下往墙上砸。
第13章 弟媳妇上门
我帮她把单子理齐，装进布袋，用橡皮筋箍了两道。
“你一个人去，别带东西。”
“他媳妇要是不认呢。”
“凭条摊桌上，一张一张摊。”
十一月九号下午两点四十，她电话来了，那头有风。
“我在小军楼下。”
“上去。”
“腿软。”
“软也上，六楼没电梯。”
我听见铁门响，脚步一级一级往上。
三点差五分，有人开门。
“姐你咋来了。”是韦小军。
“九万八，你先还我四万，一诺要交住院钱。”
“什么九万八。”
“我一张张给你存的，凭条都在这儿。”
纸响了一下，被谁扒拉散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翻旧账翻到家里来了。”
“弟媳妇，我跟他算账。”
“不要脸。”那嗓门抬上去，“嫁出去的姑娘还管娘家事。”
“车挂我名。”
“挂你名也是我男人开。”
两个人一块嚷。韦小军在中间说了句什么，被盖掉了。
那女人又喊：“当初你自个儿愿意给的。”
“我问他要四万，一诺住院。”
“你儿子你管，凭什么叫我们掏。”
那头静了两秒，纸又响，皮鞋下楼，踩得重。
“小军。”韦春芳喊。
“姐你回吧。”他声音往外走，“过了年再说。”
“哪个年。”
“哪个年不是年。”
三点十七，她又打过来，说话直抖。
“她把凭条扔我脸上，一张一张撒楼梯口。”
“你捡了没。”
“捡了。”她抽口气，“我蹲那儿捡，她站着骂。”
“小军呢。”
“进屋了，门关上了。”
“他说什么没有。”
“他说我丢人。”
她擤鼻子，一下，两下。
“丽娜，我在他们家就是个提款的。”
“凭条少一张没有。”
“没数。”
“上楼我帮你加，少一张少一笔证据。”
“我不上去了。”
“不上就回家。”我说，“明天照出摊，钱的事我陪你办。”
“办什么。”
“凭条我这儿有复印件，先把一诺三千七留出来。”
“剩下的呢。”
“剩下的该谁急谁急。”
那头静了半天。
“嫂子，你得自己立起来。”
“我立什么，一个卖卤菜的。”
“车在你名下，凭条在你手里。”我把抽屉合上，“这些就够。”
她挂了。
三点五十，韦小军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半年前拍的，我弯腰搬货的背影。
配文一行：有些人挑拨离间，不得好死。
二舅妈点了个赞。
我去厕所洗手，洗手液按了三下。
第14章 一诺住院
电话是周小工打来的。早上七点十二。
“姐，摊子没开。”
我骑车到城东。住院部三楼。走廊加了床。
一诺靠在蓝椅子上。脸比上回肿。手腕埋着针，胶布缠三圈。
韦春芳蹲在护士站边上翻布包。倒过来抖，掉出一把零票子。
“押金两万。”护士说。
她数。数到第三遍，手停在半空。
“先交五百行不行。”
“旧账三千七没清。新账进不去。”
我把她拉到楼梯口。
“手头多少。”
“四百八。”她翻布包底给我看，“早上卖了半扇猪蹄，钱也在里头。”
“小军呢。”
“打了六个。”她掏手机，屏裂了，划两下没亮，“不接。”
“你再打。”
“我打过了。”她蹲下去，扒着楼梯扶手，“借他钱那阵，他管我叫亲姐。”
“你坐着。”
我去一楼大厅取号，排到四十几位。九点零五，柜台递出两沓。两万。
我上楼。两沓钱拍在她膝盖上。
“押金。”
她往回推。
“我不要。”
“我借钱给一诺看病。”
“你扣什么。我剩一万五都没着落。”
“那就负五千。”我把钱按她怀里，“先交，别误了。”
她抱着两沓钱，封条没拆，背靠墙滑到地上。
“丽娜，我手机里就剩四百八。”
“我知道。”
“卡上没钱。”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黑屏，“小军上月还跟我拿了两千，说加油。”
“账我记着。”
“我弟从小跟我。我卖卤菜供他念完初中。”她拿袖口蹭了下鼻子，“他说车贷还完就还我。”
“他车贷还到哪年了。”
“他讲快了。”
我蹲下来。她手里那两沓钱攥出印子。
“嫂子，你手头有多少现金。”
“四百八。”
“兜里全掏出来。”
她把两个外兜翻出来，一张五块，两个钢镚。内兜拉链拉开，三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十块，全是零的。
“四百八。”她又数一遍，“不对，四百七十五。”
“凑一起。”
她摊在手心给我看。指甲缝黑的，票子边角卷毛。
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韦一诺家属，押金交一下。”
“来了。”我应。
她站起来。手上捧着两沓整钱，零票子夹在指头缝里。
“走。”
“丽娜。”
“走。”
她跟着我往护士站挪，一步一停。
“这个先交上。”我把两万推过玻璃窗，“旧账三千七也一起清。”
护士点钱，过机。韦春芳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头低着。
“欠费清了。”护士把单子递出来，“后面还得续。”
韦春芳接了单子，折两折，塞进围裙兜。
她转身往走廊走。走三步，停下。扶着墙。
肩膀开始抖。抖得布包掉地上，零票子又散出来。
她没捡。蹲下去，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捂脸。
哭得直不起腰。嘴里含混：“我对不住一诺。”
一诺在椅子上喊：“妈。”
她没应。
我弯腰捡票子。五十的，二十的，那张五块的缺个角。
护士站又喊：“韦一诺家属，下午两点做个B超，单子去一楼拿。”
她蹲着，抬起脸。
“你帮我去拿。”
第15章 红梅知道了
B超单子在一楼窗口压着，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才拿到。
回三楼的时候，走廊尽头多了个人。许红梅，深灰外套，手里拎一箱牛奶。
“丽娜。”她站住，“你怎么在这。”
“送押金。”
“两万？”她看了一眼病房门，“春芳交的？”
“我垫的。”
她没接话，推门进去。一诺在床上靠着，脸红，手背上还埋着针。韦春芳坐在床沿削苹果，皮断了三回。
“大姑。”她站起来，苹果和刀一块儿搁在床头柜上。
“坐。”许红梅把牛奶放地上，“我上午听你三婶说的，绕了一圈才找着病房。”
“押金交上了。”韦春芳说，“丽娜垫的。”
许红梅看我一眼。我把B超单子放床头，退到窗边。
“钱呢。”许红梅问，“你手上连两万都没有？”
“四百七十五。”韦春芳说，“昨天全掏出来就这些。”
“小军那儿呢。”
韦春芳没说话，低头去够那个布包。拉链拉开，一沓凭条倒在床单上。
“九万八。”她一张张摊，“车首付六万八不算里头。”
许红梅从兜里摸出老花镜，弯腰看。
“这是给谁的。”
“小军，一张一张，我存的。”
“他还没还。”
“他说过了年。”
“过了年。”许红梅重复一遍，把凭条往床上一搁，“他媳妇呢。”
“昨天我上她家要四万。”韦春芳的声音低下去，“她把凭条扔我脸上，撒了一楼梯口。我蹲那儿捡。”
“小军看着呢。”
“进屋关门了。”韦春芳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他说我丢人。”
“还有呢。”
“上回她骂我不要脸，嫁出去的姑娘还管娘家事。楼道里嚷嚷，一栋楼都听见。”
许红梅没出声。她在床尾的方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讲句不好听的。”她说，“你这姐姐当得窝囊。”
韦春芳的肩膀塌下去，手里攥着一张凭条，攥出褶子。
“一诺的药钱管不上，你先给你弟买车。”许红梅说，“你脑子呢。”
“他从小跟我。”
“跟你你就该把命搭进去。”许红梅掏出手机，“几号。”
“大姑——”
“我问你他号码几号。”
韦春芳报了十一位数。许红梅一个一个摁，摁完把手机贴耳朵上。
“小军。你姑。”她顿了一下，“你上二院来一趟，三楼。”
那头说了句什么。
“我不管你在哪儿。”她把声音压平，“你姐蹲医院交不上押金，你在家待着。”
又一句。
“你媳妇扔凭条那事，我听着了。”她说，“你来，当面说清楚。”
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渗出来，嗡嗡的，听不清字。许红梅把手机换了个手。
“我不听废话。”她说，“四点，三楼护士站。”
挂了。
韦春芳看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
“姑，你别难为他。”
“我难为他。”许红梅把手机塞回兜里，“你儿子躺这儿，谁难为你。”
三点五十，走廊里推车过去两趟，护士来换了一瓶盐水。
四点整，没见人。
四点十分，许红梅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点了播放。
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亮，背景有电视在响：“姑，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走廊里没人大声说话。许红梅把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又听了一遍。
“小军呢。”她问。
“他没来。”我说。
许红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指在背面敲了两下。
第16章 家宴摊牌
许红梅生日定在腊月十二，中午十一点半，她家六楼。
我十点四十到的，手里拎一箱牛奶，六十八块。
桌上已经摆了八个凉碟，花生米、皮蛋、酱鸭、海蜇头、糖醋萝卜、卤鸡爪、切好的变蛋、一碟瓜子。
许红梅在厨房喊我：“丽娜，碗柜上那摞盘子端出来。”
十一点，二舅妈来了，三婶来了，表弟两口子来了。
十一点二十，门铃响。
我去开的门。
韦小军站在前头，黑羽绒服，拉链没拉。他媳妇在后头，新烫的头发，背一个亮面小包。
两人看见我，脚停住了。
“走错了吧。”他媳妇说，声音不高不低。
“没走错。”许红梅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我请的丽娜。”
韦小军往后退了半步，手揣进兜里。
“姑，大过年的，我不坐了。”
“今天是我生日。”许红梅走出来，站在门口，“谁走，以后别进我家门。”
茶杯在茶几上顿了一下，盖儿跳起来，转了半圈。
韦小军两口子进了门。他媳妇把包挂在椅背上，坐最靠门那把。
十二点开席。许红梅坐主位，让我坐她右手边。
“今天没外人。”她拿起筷子，“先把话摊开。”
我掏出手机，屏幕调到最亮。
“小军，你姐给你转的钱，一张一张，九万八。”我念，“四月五千，六月三千，八月五千，十月四千。”
“车首付六万八。”我抬眼看韦小军，“你倒是一句不提。”
他媳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提什么提，当姐的给弟弟花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重复一遍，“一诺住院押金两万，他姐掏四百七十五。”
“那是她儿子。”
“也是你姐夫的儿子。”我说，“你老公的车，挂谁名。”
韦小军愣了一下。
“挂我姐名。”他说。
“为什么挂你姐名。”
“贷款方便。”
“方便。”我把手机翻过来，“你每个月还贷款，走的谁的卡。”
他不说话了。
韦春芳坐在长桌另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擦围裙，今天没穿围裙。
“小军。”她开口，声音不大，“车写的我的名，你开了三年。”
“姐，你说这个干什么。”
“保险也是我的名。”她说，“出了事找谁。”
“我小心开——”
“姐对不住你。”她打断他，低着头，“但一诺得活。”
桌上没人动筷子。三婶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了。
许红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春芳，你说完了。”
“说完了。”
韦小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
“车我卖了还你行了吧。”
他胳膊一挥，筷子筒倒了，筷子撒了一桌。
韦春芳抬头。
“你卖车，先把行驶证给我。”她说，“那车写的还是我的名。”
第17章 卖车
车是十一月十九号卖的。
九点，城东二手车市场，我跟去的。
车贩子绕车两圈，开盖听了一下，伸五个手指。
“五万二，今天结。”
“五万五。”
“出过险，五万二。”
韦春芳翻开行驶证看了一眼，又合上。
“卖。”
韦小军十点多到的，骑共享单车，车筐里搁着头盔。
“姐，真卖。”
“名是我的。”
“我天天擦。”
“保险你掏过一分？”她把行驶证拍在引擎盖上，“三万还丽娜，两万交一诺住院。”
“那车是我的。”
她点开转账记录，举到他脸前。
“九万八，哪一笔还过。”
他把烟捏扁了，塞回盒里。
“姐，你行。”他推着单车走了。
十二点四十办完手续，钱到账。
她点开我微信，输三万，输错一位，删了重输。
我手机震了一下，一点零二分。
她转手把两万存进旁边网点，存单攥着出来的。
“一诺够半个月了。”
下午五点二十，我路过菜市场。
她家门口坐着弟媳妇，一只鞋脱了搁台阶上。
“卖的是我男人的车。”
她嗓门高，三楼有人探头。
“许丽娜你出来，你安的什么心。”
我从她旁边过，她伸手拽我袖子，我让了一步。
“车是春芳的名。”我说，“我算债主。”
“三万还了，还堵着不放？”
“还差一万五。”
“一万五你也抢？”
楼上窗户开了，韦春芳探出头。
“你上来。”
“我不上，你下来。”
“我包馄饨，没空。”窗关了。
弟媳妇从四点半骂到六点二十，啃了个五块钱的烧饼，饼渣掉一地，拍拍裤子走了。
我七点差一刻上的楼。
一进门是面味，案板上撒着干粉。
韦春芳在捏馄饨，手背推一下头发，白面沾到鬓角。
“骂一天，嗓子哑了。”
“我眼不见不烦。”她拿拇指把馄饨边一压，“六十四只，一诺要吃。”
她摆开三盖帘，蹲下来拍，拍两张嫌暗，开灯又拍一张。
拍完在群里敲字，删了敲，敲了删。
“车明天卖。五万二。三万还丽娜，两万给一诺交住院。”
三分钟，三婶发了个大拇指。
二舅妈跟一句：“春芳这事办得敞亮。”
韦小军没吭声。
我吃了八个馄饨，汤里搁猪油，我连汤喝了半碗。
八点二十下楼，二楼拐角手机响。
韦小军六秒语音。
“姐，你行。”那头停了一下，“你以后没我这个弟。”
第18章 过年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四十，我在出租屋擦窗。
抹布是旧毛巾剪的，擦两下就掉毛。窗玻璃上全是水痕，越擦越花。
楼下奇牌室在掼蛋，摔牌声从两点响到现在。
门响了三下，不重，像用胳膊肘碰的。
我开门。
韦春芳站门口，左手拎一兜卤牛肉，红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右手抱着个报纸包，用橡皮筋箍着。
“路滑。”她说，“电瓶车摔了一跤。”
她裤腿上全是泥点，膝盖那块蹭破一层。
“进来。”
“脚脏。”
“拖了地，踩。”
她脱鞋的时候我看见袜子脚后跟破了个洞，她自己伸手掖了掖。
卤牛肉搁在桌上，油透过袋子渗出来，在桌面上洇了个印子。
“牛腱子。”她把报纸包推过来，“前蹄卤的，一锅就出这些。”
我拆开报纸。一双棉拖鞋，黑条绒面，鞋底是纳的，针脚一针挨一针。
“你做的？”
“晚上收摊纳的。”她把塑料袋解开，“四十一码，我照你那双旧鞋量的。”
我那双旧棉鞋搁在门口，后跟踩塌了。
“试。”
我穿上。前头宽，后头跟脚，走两步，鞋底软。
“里头絮的旧棉袄。”她说，“你姐夫不穿那件，拆了洗过。”
“多少钱。”
她瞪我一眼。
“问你呢。”
“你再说钱我把鞋拿走。”
我闭了嘴。她把卤牛肉往碗里扣，碗小了，肉卷着边儿。
“一诺明天出院。”她说，“医生说指标降了，药量减一半。”
“好事。”
“押金退回来八百多。”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个信封，搁桌上，“先还你这些。”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一数，八百。
“一诺的复查钱留着。”
“留了。”她说，“你别推，推了我不自在。”
我把钱塞进手机壳后头，跟那张条子叠一块。
四点二十，我手机响，屏幕上“妈”。
“丽娜。”我妈的声音，“春芳是不是在你那。”
“在。”
“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韦春芳愣了一下，接过去先没吭声。
“姑。”
那头说话了，声音发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春芳啊，你委屈了。”
韦春芳把手机往耳朵上贴紧了，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姑，不委屈。”她说，“钱都清了，车卖了，一诺也见好。”
那头哭声涌出来，隔着听筒，在屋里绕。
韦春芳站着听，围裙没穿，空着的那只手不知往哪搁，最后插进了裤兜。
“姑你别哭。”她说，“我做的混账事，不怪丽娜。”
那头又说了一长串。韦春芳嗯了两声，说知道了，说吃了，说一诺胖了三斤。
她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去够那兜牛肉，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蹭完接着解袋子。
“你妈说什么。”我问。
“让你听。”
我把手机贴上去。我妈擤了一下鼻子。
“丽娜。”她顿住，“回来过年吧。”
“你不是说不让回。”
“我说气话。”她在那头吸了口气，“你嫂子也来。”
我捏着手机没动。窗外有人放了个鞭炮，闷响，没炸开。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年三十上午到。”她说，“我腌了腊肉。”
她挂了。
第19章 牛肉面
面是韦春芳自己带的，一把挂面用报纸卷着，进门搁在灶台上，说菜场口那家压的，比超市的筋道。
我烧水，她翻我橱柜，翻出半块姜，三根葱。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叹口气，拿刀背把姜拍碎。刀是我那把十块钱的削皮刀，拍了两下，刀柄晃。
“你连个案板都没有。”
“有。”我从柜子底下抽出来，“小的。”
水开了，她下面，拿筷子搅两圈。卤牛肉切薄片，码在碗底，浇一勺她自己带的卤汤。
“汤是后锅的。”她说，“前锅的卖完了。”
窗户外头窜天猴响了一声，尖的，往上走，到顶没炸。
“一诺呢。”
“沙发上睡着了。”我把毯子给他掖到下巴，“八点就困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
她把两碗端上来。我碗里的牛肉比她碗里多，我夹了两片过去，她又夹回来。
“你吃。”
“我吃不了这些。”
“吃不了剩下。”
我不夹了。面汤上浮一层油，绿的葱段，姜末沉底。
“欠条我重写了。”她把筷子放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被她揣了一天，翘着。
我展开。她字写得大，“欠许丽娜壹万伍仟”，底下签了名，日期腊月二十七。
红印泥按了个手印，指纹清楚，是她右手大拇指，斗形。
“按重了。”她说，“印泥是摊子上记账用的，搁了两年，还湿。”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你留个底。”
“不用留。”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我心里有数。”
我把欠条叠两折，手机壳后头那张七万的条子还在，两张摞一块，塞紧。
“原来的条子呢。”
“我撕了。”
“撕了作数？”
“作数。”她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留着也没用，都是一个数。”
窗户外头又是一串窜天猴，这回是连着的，五六个，噗噗往天上钻。
一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上。韦春芳过去给他重新盖，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他脚上那双鞋。”我说。
“大了。”她坐回来，“去年买的，当时试的正合适，一个夏天脚蹿得快。”
“早该换了。”
“等他放完寒假。”
“放完寒假开学就得穿。”
她没吭声，低头吃面，吃了两口，筷子挑着面条不往嘴里送。
“春芳。”
“嗯。”
“先给一诺买双新鞋，他脚上那双大两码。”
她把筷子搁回碗上，抬眼瞅我。
“那你那钱——”
“晚俩月。”
“说好了腊月二十。”
“改正月二十。”
她看了我半天，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没按下去，又抬起来。
“明年这时候，我准还清。”
第20章 剥橘子
大年初三，十一点四十，许红梅家客厅摆了两桌。
桌布是新的，塑料薄膜底下垫着旧报纸，我坐的那把椅子腿短一截，拿请柬折了四折垫上。
一诺坐我旁边，八岁的人，手背上还留着胶布印，圆的，一圈。
“橘子。”他指桌上那兜砂糖橘。
我拿了一个，指甲掐进去，皮薄，汁水溅到指甲缝里，那道口子还没长好。
撕橘络的时候我低头一根一根拽，白丝缠在指头上。
“姐，你剥得慢。”
“慢的干净。”
“我不吃白的。”
“白的去火。”
他张嘴，我塞一瓣进去。他嚼，眼睛盯厨房门。
厨房里有剁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刀碰砧板。
韦春芳端着一盆红烧牛肉出来，围裙是新的，藏青底，兜口没洗白。
“让让，烫。”
我往边上挪了挪。她把盆搁在桌心，扫了一眼一诺手里的橘子。
“吃饭前少吃凉的。”
“我就一个。”
她没再说，转身又进厨房。
我掏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里韦小军媳妇那条还挂着，照片是腊月二十八拍的，我跟韦春芳在灶台前，我择菜她掌勺。
配文一行：姑嫂情深，钱比亲情大。
底下二舅妈回了个笑脸。三婶回了个“唉”。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丽娜。”许红梅在对面叫我，“汤勺递过来。”
我从碗柜上拿了递过去。她接了，没看我。
“小军他们没来。”她说。
“知道。”
“不来也好。”
她把汤勺搁进汤盆，勺柄朝我这边。
韦春芳端第三盘菜出来，往我碗边过的时候，筷子夹了两块牛肉落进去。
“你碗里那几片都是筋。”她说，“挑出来的。”
“嗯。”
她没停脚，进了厨房，又端一碟出来。
饭吃到一半，一诺把碗推给我。
“姐，还剥。”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橘子皮已经攒了一小堆，在桌角堆成个尖。
剥到第三个，指甲缝里那点血印又渗出来，染在白橘络上，一点红的。
我拿纸蹭了一下，没蹭掉。
韦春芳坐在斜对面，正给三婶夹菜，筷子伸出去，顿了顿，又往我这边偏了两寸，多夹一块搁进我碗里。
她低头继续吃，没看我。
我把欠条从手机壳后头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转身去帮一诺剥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