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万六
许万福把一块假劳力士戴我手腕上，说“你十二岁生日礼物”。
表链凉，扣了两回没扣上，他指甲缝里一圈黑泥。
2019年10月14号下午两点四十，红旗路万福钟表，暖气片烧得烫手，我坐了十分钟，裤裆潮了一片，站起来黏大腿。
我来要八万六，我爹的支架押金，三个月前交到他手里，他说放我这儿三个月变十万。
“许叔，钱。”
“什么钱。”
“八万六。我爹下礼拜手术。”
他摘了老花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A4的，边角卷了，上头印着“钟表收藏协议”五个字，底下是我爹的签名和手印。
“钱买了表。”他说。
“什么表。”
他抬下巴，指我手腕上这块，表盘上的字歪着，秒针一跳一跳，后盖那颗螺丝是十字的，已经拧花了。
我干过四年钣金，真假螺丝我分得清。
“这表值八万六？”
“升值资产。明年十二万。”
“我爹的命在你表盘上走着呢。”
我搓食指侧面，搓到发烫。
“退了。”
“退不了。签了字。”
我把纸拿近看，签名是我爹的，“建”字最后一笔往上勾，手印缺一块，我爹左手少半截小指。
“这手印不对。”
“怎么不对。”
“我爹缺指头。”
他眨了两下眼，像刚想起来这回事。
“我跟你说个事。”他点了下头，自己先应了一声，“钱我收了，表你拿了，两清。”
柜台角搁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先进工作者 1998”，里头半缸茶，茶垢一圈一圈摞到缸口。
我抓起来摔地上。
缸没碎，弹了两下，滚到暖气片底下，茶叶撒了一地，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
隔壁奇牌室哗啦一声甩麻将，“你出牌跟许万福修表一样——全是假的。”周红梅的声音隔墙穿过来。
门帘一掀，她进来，围裙上沾着瓜子皮。
“我跟你讲实话，小贾，我早说了他不靠谱。”
她掏手机，屏碎了半边，拨了三个号。
“喂，派出所吗。红旗路，有人砸店。”
许万福蹲下去捡那个搪瓷缸，搁回柜台上，用袖子擦缸口，擦了三遍。
“你别走。”周红梅拦在门口。
我没走。兜里剩二百三，我爹在住院部三楼心内科17床，欠费四千二。
“你闺女呢。”我问许万福。
“许燕下月生。”周红梅替他答，“省城月子中心。”
“我没问你。”
“我问了。”许万福抬头，“燕儿下月生。别惊她。”
警察来两个，一个三十出头姓李，一个头发白了大半，问话，记名字，调解到四点十分。
我签了字，赔缸钱二十，写进调解记录里。
出门天阴，风从街口灌进来，招牌一排排晃。
许万福跟到门口，拉我袖子。
“明天来。”他压低声音，“我教你修表。你爹的钱在表里。”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散了。
我抽回袖子，往医院走，走到第三个电线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门口，攥着那个瘪缸，风吹得他裤腿贴在小腿上。
第2章 留记录
我从派出所出来，手里捏着那张调解书，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四点二十六。李警官让我把赔缸的二十块当面给许万福，我给了，他揣进裤兜，没数。
我签了三个名字。第三个签在“调解结果”底下，那行字写着“双方无异议”。
砸缸的事就这么记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汽修厂，厂门口的水泥地刚洒过水，一股土腥味。
老赵在卷帘门底下抽烟，看见我，把烟头在鞋底摁了。
“鹏飞。”他说，“进来一趟。”
他办公室六平米，桌上摊着昨儿的晚报，一杯茶，泡到没色了。
“派出所的人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厂里新接的那批事故车，保险公司要查资质，我不敢留个有记录的。”
他拉开抽屉，数了六百块钱，推过来。
“上个月工资。多的算我给你爹买箱奶。”
我把钱收了，数都没数，塞进兜里。
扳手钳子都没拿，就一个水杯，搁在更衣柜顶上，我跳起来够的。
出门的时候老赵喊我：“鹏飞。”
“嗯。”
“你爹那事，缺钱跟我说。”
“不缺。”
我头也没回。
八点五十到医院，住院部三楼，电梯坏了，我走的楼梯。
三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睛发花。
心内科17床。
我妈在床边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一瓣一瓣掰开。
“缴费单来了。”她没抬头，“护士站贴的，欠费四千二，说明天不交就停点滴。”
“停了就停。”
“贾鹏飞。”
“我车厂那边结了点钱。”我把六百掏出来，放床头柜上。
我妈看了一眼，眼皮没动。
“六百？”
“先交这些。”
她把橘子塞我手里，自己站起来，去走廊上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再想想办法”五个字。
我爹睡着，鼻子上插着管子，手搭在被子外面，左手，缺半截小指的那个位置，缠着住院的手环。
九点二十，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裂了一道，是许万福的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
“明天九点。来店里。不来你爹的钱就归我闺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拇指搓食指侧面，搓到发红。
我妈从走廊回来，眼睛没红，就是鼻子底下擤得发亮。
“谁发的。”
“没谁。”
“没谁你搓什么手。”
我把手机揣回兜。
我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喊谁的名字，我没听清。
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
我走出住院部，在门口台阶上蹲了五分钟，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从头拉到尾，一百多个联系人，没有一个能开口借四千二的。
许万福那条短信还在屏幕上。
明天九点。
我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点了根烟，抽三口，掐了，往红旗路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第3章 牙咬后盖
第二天九点我到店，卷帘门拉了一半，我弯腰钻进去，许万福坐在柜台后头，蓝布铺开，上头摆着三块拆了后盖的表，旁边一个瘸腿马扎。
“坐。”他推了推马扎。
我坐上去晃两下，暖气片烫，墙上挂钟九点零四，秒针走一格卡一下。
“你爹那钱我不赖，你先学手艺。”
“不学。要钱。”
“学完再说。”他从蓝布底下摸出一块表塞过来，表盘朝下，后盖有道细缝，“拿螺丝刀撬，撬花一个扣十块。”
我捏起螺丝刀，刃口太宽，一使劲后盖滑出去半寸，边上多一道白印。
他把表抽走，凑到嘴边，下门牙咬住后盖边，拧了小半圈，后盖松了。
“牙比螺丝刀好使，不伤螺纹。”
我学他，表圈硌得上牙床发酸，口水往喉咙里咽，咬到第三下后盖动了。
“对了。”他点了下头，“你手稳。”
他把机芯托在掌心举高，对着窗户，零件上一层黄。
“小军你看这机芯多亮。”
我愣住。“许叔。”
“你看这摆轮，二十年了还转。”他没抬头，“你妈非说这表搁水里泡过，其实我擦擦就好了。”
隔壁奇牌室哗啦一声，有人喊碰。
“碰什么碰，你手里那张三万别以为我没看见。”周红梅的嗓门压过一片。
许万福像没听见，拿镊子夹游丝，夹三下没夹起来。
“我不叫小军。”
“知道。”他把镊子放下又拿起来，“你叫鹏飞。”
游丝弹到地上，他趴下去摸，膝盖磕在柜角，我帮他捡起来，他接过没道谢，放回机芯里。
“你十二岁那年也趴地上给我捡过螺丝，满屋子找，最后在鞋底上找着了。”
抽屉缝里露出一张照片的毛边，撕过的。
挂钟走到九点四十一，他摘了眼镜擦。
“几点了。”
“快十点。”
“我得给燕儿打电话，她下月生。”他摸兜，掏出老年机按两下又揣回去，“你妈后天出院，我记得。”
我妈没住过院，我妈在住院部守着我爹。
我搓食指侧面，搓了两下，停住。
门帘掀了，周红梅进来，围裙换了一条花的，端一碗粥放桌上。
“粥放这儿了。”
她冲我使个眼色，我掀帘子跟她出去，她分我一半瓜子。
“他儿子，十二岁没的。”她嗑了一粒，“那年他表行头一天开张，孩子去河沿儿玩水，捞上来就不行了。”
“没的？”
“没的。”她又嗑了一粒，“我看他这两年糊涂得厉害。”
我没接瓜子。
“你喊他爸试试。”
“喊他爸干什么。”
“你喊一句，他兴许就把实话跟你说了。”
我掀帘子回去，许万福趴在柜台上，眼镜架在鼻尖，手还在摸那块拆了一半的表。
“爸。”我说。
他抬起头，脸上褶子全松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东西塞进我手心。假劳力士，表链凉的。
第4章 假表换真话
我捏着那块表出了门，表链在兜里硌着大腿。
典当行在红旗路东头，玻璃门上贴一个“当”字，红漆掉了一半。
柜台后头坐个女的，四十来岁，拿个小手电照我递过去的表。
“机芯是国产的，后换的。”
“值多少。”
“三百。”
“收吗。”
“收。你要当？”
我把表拿回来。
“不当。”
“那你看什么。”
“看个价。”
她把手电关了，噗一声。“二百五，不当拉倒。”
我没接话，出了门，蹲在墙角，用指甲抠后盖那道缝。
抠不开。回家我拿钳子垫着布硬拧，后盖弹开，机芯上头一层灰。
夹层里塞着一张折纸，巴掌大，药店的小票背面。
上头四个字，圆珠笔，笔画哆嗦：钱在表里。
我对着灯看了半天，给周红梅打电话。
“许万福店里一共多少块表。”
“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干啥。”
“你数过没。”
“没数过。几十块吧，破破烂烂的。”
我挂了电话，把折纸夹进钱包。
三点零六，回店里，许万福正给一个老头换表带。
“后盖我开了。”我说。
“开了就开了。”
“字是你写的。”
“什么字。”
我把折纸摊他眼前。他推了推眼镜，凑近看，看了有五秒。
“这我写的？这字不像我的。”
“你昨儿说钱在表里？”
“我说过？”
他把老头手腕翻过去，拿锥子捅表带孔。“我跟你说个事。”
我没吭声。
他自己点了下头。“你这小青年，跟我儿子似的，爱较真。”
老头走了。许万福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表，搁柜台上。
“这块，七号机芯，你拆了练手。别拿钳子，拿牙。”
“钱到底在哪块表里。”
“在表里。”
“哪块。”
他掏出耳屎，往柜台底下一抹。
“我哪记得住。我这脑子，跟我那块老钟一样，走走停停。”
五点半，我出门，周红梅在奇牌室门口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她横在门槛上。
“小贾，许万福欠我三万二。”
“他欠你，你找他要。”
“他要是有钱，我能跟你说？”
“我没钱。”
“你爹那八万六，他要是赔你，分我三万二。”
“赔我八万六？他拿什么赔。”
我掏出钱包，把折纸拍她手心。
“这叫钱？”
她低头看那四个字，看了三遍，把纸还给我，瓜子也不嗑了。
“这老东西。”她咽了口唾沫，“他去年让我帮他从银行取过一回钱，八万六，取完第二天人就不认账了。”
“取的钱呢。”
“我哪知道。”她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讲实话，我那时候以为他开玩笑。”
第5章 我跟你说个事
每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店，卷帘门拉一半，弯腰钻进去。
许万福把蓝布铺好了，三块表摆成一排，瘸腿马扎推到我脚边。
“坐。”
我坐下，暖气片烤得膝盖发烫，十月末了，他还穿单衣。
他拿一块上海牌，后盖朝上。
“我跟你说个事。”他点了下头，自己先应了一声，“拆表先看缝，缝里有泥，就是开过。”
“记下了。”
“拿牙咬。”
牙床硌得发酸，咬到第四下，后盖弹开，机芯一层黄锈。
我买了个三块五的硬壳本，每天记一句，记到第三页，看出个规律。
九点到十一点，他教我认游丝、认摆轮，说得细，说完自己点头。
十二点一过，他管我叫小军。
“小军，把蓝盒给我。”
“我叫鹏飞。”
“知道。”他低头找镊子，“你叫鹏飞。”
下午一点到两点，他给许燕打电话，拨三遍，三遍只说一句“吃了没”。
两点半他趴柜台上打盹，呼噜声像水管憋气。
三点整，隔壁麻将哗啦一响，他睁眼。
三点零五，他直起腰，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来了。”
“我天天来。”
“今天几号。”
“十月二十八。”
“二十八。”他点一下头，“我记着了。”
他让我把柜台底下那箱表全搬上来，一块一块过。
一共十二块，我数了两遍。
上海，摆轮断。宝石花，缺表冠。中间八块全是假货，机芯上英文字母拼错两个。
第十一块苏联表，后盖焊死。第十二块劳力士，跟我手腕上这块同款，假的。
“这里面有块真的。”他说。
“哪块。”
“记不住。”他抠了下鼻子，抹在柜台底下，“但肯定有，我去年放的。”
“放了多少。”
“八万六。”
我搓食指，搓了两下，停住。
“存单还是现金。”
“都有。”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他顿一下，自己点头。
“我这脑子，说好就好，说坏就坏。你三点来。”
“为什么三点。”
“三点我醒，四点又睡。别记岔了。”
第二天三点，他清醒着，把十二块表重新摆一遍。
“这块苏州，你看底盖这个字。”指甲刮了一下，“假的刻得深，真的浅，跟人走路一样，真人不使劲。”
我拿放大镜看，假的那几块字口齐刷刷，真的那块边上毛。
“这招你教过我。”
“教过？”
“前天。”
“前天的事我记不住。”他叹口气，“今天记住的，明天就没了。”
他教我认夜光，真的泛黄，假的发绿。又教我听走时，真表声音匀，假表忽快忽慢。
我记了一页又一页，三天十一页。
十一月一号，三点十分。
他正拆第三块假表，手停住了。
“你爹那钱我买了十二块假表。”他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真的那块在——”
他嘴张着，眼睛往房梁上看。
“在哪儿。”
“在——”他眨了两下眼，手松了，“小军，你饿不饿，我去买俩烧饼。”
“许叔。”
“哎。”他应一声，趴回柜台，“我困了，你自个儿练。”
柜台上那块假表的后盖还没合，游丝还在转。
隔壁麻将又哗啦一声。
第6章 周红梅反水
三点十分，许万福趴柜台上睡着了，呼噜一长一短。
周红梅在奇牌室门口招手，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纸。
“我跟你讲实话。”她拽我到暖气片后头，声音压得全屋都听得见，“许燕没嫁有钱的。”
“上回你说省城月子中心。”
“订不起。”她掰手指，“她男人开叉车，一个月四千八，租房两千三。”
“那许万福吹什么。”
“吹给亲家听。”她啐了口瓜子皮，“上月亲家母来，他摆两桌花一千六，回来跟我借五百。”
我没吭声。
“他要二十万请金牌月嫂，就怕闺女在婆家抬不起头。”她伸三根指头，“我三万二，你八万六，十一万八，还差八万二。”
柜台那边椅子吱呀一声。
“许燕知道吗。”
“不知道。他跟闺女说表行一个月净赚八千。”
我想起夹层里那张回单，八万六，教育年金险，被保人许小军。
“预产期几号。”
“十一月十九。”她翻手机，“定金交了两千，退不了。”
四点整，许万福醒了，揉眼，看我一眼，眼神又散。
“小军，你妈呢。”
“我不是小军。”
“哦。”他摸出老花镜，“鹏飞。你爹那钱——”
“在表里。”
“对，在表里。”他趴回去，“我这脑子，装不了太多。”
第二天三点，他把十二块假表重新排一遍。
“第七号呢。”
“送人了。”
“送谁。”
“记不住。”他拿指甲刮柜台缝，“穿红棉袄的，比周红梅瘦。”
“进货单有吗。”
他拉开抽屉翻半天，摸出一张皱纸，圆珠笔写得歪。
一到十二号，每块标着两三百。
第七行画了个叉，笔尖把纸戳破了。
“卖了，钱进货了。”
“卖给谁。”
他张嘴，眼珠往房梁转一圈，又落回来。
“我真记不住。”他抓住我手腕，“你帮我去看看燕儿，她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她不是在省城。”
“省城就一个人。”他手松了，“她妈走得早。”
周红梅从帘子后头探进半个脑袋，使眼色。
我掀帘出去，她把进货单卷成筒塞我口袋。
“第七号是真表。”她声音又压不住，“对面老刘去年见过，许万福拿给他看，说值六万。”
“老刘认得？”
“修三十年表了。”她拍我胳膊，“缺第七号，就是他藏了。”
我把单子折好，塞钱包最里层。
“你要我帮你要三万二。”
“我要我的，你要你的。”她竖两根指头，“一人一半。”
“我爹八万六。”
“八万六也从表里出。”她朝店里努嘴，“等他糊涂那天，把真表摸出来。”
五点半我出门，风灌进领口，招牌晃。
许万福追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带给燕儿，她爱吃芝麻的。”
烧饼烫手，油把袋底洇透一层。
“你自己送。”
“我去不了。”他指脑袋，“出门就走丢。”
我拎着烧饼走十几步回头，他还站门口，手插袖筒，缩着脖子。
进货单掏出来，第七行那个叉，圆珠笔划了三道，最后一道把纸划破了。
第7章 第七号
我把柜台底下那层活板撬开，下面压着三张进货单和一把断齿锯条，没有第七号。
四个抽屉全倒过来，螺丝、游丝、断表带，还有两颗假牙。
玻璃柜十二个格子挨块看后盖编号，七号格里摆的是块宝石花，机芯后配的。
“这不是七号。”
“七号送人了。”许万福转着表冠，没抬头。
“送谁。”
“记不住。”
“穿红棉袄那个？”
“你见过她？”他停了手。
“你上礼拜说的。”
“我说的？”他抠鼻子，抹在柜台底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自己先点了下头。
“表送人，钱没送。”
“七号没了，我上哪找钱。”
他不吭声，我搓食指侧面，搓到发红。
进货单上七号那行画着叉，后头一个“赠”字，最后一笔翘着没写完。
“赠谁。”
“我闺女。”
我手停了。“许燕？”
“上月十六回来的，我给她一块表。”他抬起头，“我说是传家宝。”
“她收了？”
“她当破烂，塞包里了。”
我把单子叠好塞兜，出门坐三站公交，老毛巾厂家属院三号楼四单元五楼，一百零四级台阶。
开门的是许燕，挺着肚子，脸肿，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挽。
“你谁。”
“贾鹏飞。你爸店里的。”
“我爸咋了。”她把门开大些。
“他上月给你一块旧表。”
“给了。”她从电视柜底下拉出个鞋盒，“我寻思他那表行三十年，给个旧表也正常。”
鞋盒里塞着旧发票、两根充电线，那块上海牌，表带断了一截，表盘裂道纹。
我翻过后盖看壳内编号，七号。后盖焊死了，一圈焊锡疙疙瘩瘩。
“戴过没。”
“带子都断了。”她扶着腰坐下，“我爸上月来送两千，说表行赚的，人瘦得脱相。”
“你知道他请月嫂的事不。”
“请啥月嫂，我婆婆过来帮。”她忽然盯住我手里的表，“这表到底咋了。”
“你爸说这里头有钱。”
“多少。”
“八万六。我爹的手术押金。”
她扶着沙发背站起来，肚子差点撞上茶几角。
“他跟我就说传家宝，我还嫌旧。”
她摸出手机，屏保是个穿工装的胖子在叉车驾驶室里，拨了号。
响到第六声那边接了，老年机漏音，全屋都听得见。
“爸，你给贾鹏飞一块表？”
那头静了三秒。“哪个鹏飞。”
“店里学徒那个。”
“哦。”许万福咳一声，“小军啊。”
许燕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我一眼。
“爸，我是燕儿。”
“知道。你吃了没。”
“表里有钱？”
那头没声了，她再喊一声爸，电话断了。
她握着手机站了半分钟，一只手扶腰，一只手抓门框。
“我爸是不是又骗人了。”
我没接话。
“你说啊。”
“他拿了我爹八万六。”
她弯腰换鞋，鞋带系两次没系上。
“我跟你去店里。”
“你怀八个半月。”
“不是瘫。”
第8章 传家宝
许燕家住五楼，没电梯，她扶栏杆上楼，两级一歇。
我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那盒烧饼，袋底油透了，油蹭我一裤腿。
进门她先开灯，客厅灯泡坏了一个，另一个发黄。
沙发上堆着小孩衣裳，标签没剪，一件二十九块九。
“鞋盒呢。”我问。
“电视柜底下。”
鞋盒还在，旧发票、充电线、半卷双面胶，那块上海牌搁在最上头。
表带断的那截也在，裂的表盘朝上。
“你翻过没有。”
“我找那块表干啥。”她扶腰坐下，“又不能走字。”
她男人从里屋出来，穿叉车厂的蓝工装，胸口油点子。
“这谁。”
“我爸店里的。”
“来要账的？”他看我一眼，“上回你爸拿两千，这回你又来。”
“我找你媳妇。”
“找她干啥，她大肚子。”他伸手把鞋盒盖上，“破表扔了。”
“扔哪儿了。”
“我哪记得。上月搬家收拾出来的破烂。”
许燕抬头：“你没扔，我搁鞋盒里了。”
“那你找。”他把鞋盒往茶几上一推，“你俩慢慢找。”
他进里屋，门没关严，手机外放刷短视频，一段接一段。
我把鞋盒倒扣在茶几上，发票一张张翻，最早一张2016年的，买电饭锅，一百九十九。
许燕扶着茶几蹲下，一件件过。
“这表我上月拿回来就搁这儿了。”
“动过没。”
“我婆婆来收拾过一回。”
里屋门开了，她男人探出头。
“妈上礼拜来，扔了一兜子。”他指阳台，“你自己看去。”
阳台一角堆着两个编织袋，一袋饮料瓶，一袋旧衣裳。
许燕扒开衣裳，翻出一个塑料盆，盆底一块表。
上海牌，表盘裂，后盖没焊锡。
“不是这块。”我拿指甲刮后盖壳，“七号那块焊过。”
她男人出来倒水，杯子往桌上一顿。
“一块破表值当翻成这样，我一个月工资买十块。”
“你闭嘴。”许燕没抬头。
“我闭嘴。”他拎起外套，“我上夜班，六点走。”
门一关，屋里静了。
许燕坐回沙发，手心朝上摊着。
“我爸上月来送钱，人瘦得脱相。我问他吃没吃，他说吃了。”
她攥了一下手，又松开。
“表真有钱？”
“八万六。”
“那你怎么不早来。”
“我上礼拜才知道。”
她没接话，把编织袋扎上口，推到墙角。
五点四十我下楼，坐三站公交回红旗路，天擦黑，招牌灯亮一半。
卷帘门拉下一半，我弯腰钻进去，许万福正给暖壶灌水。
“许叔，七号表焊过，不是那块。”
“哪块。”
“你上月给许燕的。焊锡那圈，她当破烂搁盆里了。”
“我给过她表？”他停了手，“我跟你说个事。”
自己先点了下头。
“我闺女下月生，我得给她攒钱。”
“你给她的是七号。”
“七号。”他念了一遍，把暖壶盖拧上，“七号是小军的。”
“小军几号生日。”
他张嘴，眼珠往房梁转。
“七号。”
“几月七号。”
“小军过生日，我给他买个表。”他抠鼻子，抹在柜台底下，“几月来着。”
他趴柜台底下拉出个木匣，锁头锈死了，拿螺丝刀撬开，里头一沓旧照片。
最上头那张，穿校服的男孩骑个二八杠，背后招牌“万福表行”。
照片背面圆珠笔写：小军十二岁生日，1993.7.7。
我拇指搓食指侧面，搓到发红。
木匣底下压着半张撕过的纸，边角毛的，像诊断书。
许万福把匣盖一扣。
“别翻了，翻乱了我想不起。”
第9章 烧了
周红梅两点十七给我打电话。
“你赶紧来，我把他床底那箱子当破烂卖了。”
“里头有什么？”
“账本，旧相片，还有个铁盒子。”
我骑电动车闯两个红灯，两点四十一到废品站。
老板姓胡，拿铁钩子扒拉纸壳。
“红旗路那车？”
“卖了。”他指西头，“打包站，三点发车。”
我跑到打包站，铁门关着，压缩机在里面轰。
戴棉帽的出来，我拍门拍到手心麻。
“今儿收的废纸压了。”
“哪一垛？”
“都进去了。”他指那台机器，“一包一吨。”
地上散着几张纸，我蹲下捡。
一张1998年电费单，一张手写价目表，二百三。
还有半张照片，只剩一个男孩的肩膀，校服白的，袖口两道蓝杠。
翻过来，背面圆珠笔写：小军十二岁生日，万福表行第一天。
“这包能停吗？”
“停不了。”棉帽指挂钟，“三点十五发车。”
墙上钟已经三点四十。
我给周红梅打，响四声。
“铁盒子多大？”
“这么大。”她比划，我看不见。
“里头响不响。”
“我哪晃过。”她顿一下，“我寻思是空的。”
我挂了，站压缩机跟前，地皮跟着颤。
棉帽递烟，我摆手。
“照片那东西多了。”他踢脚边一捆，“你自己翻。”
我翻二十分钟，翻出三张别人全家福，一张奖状，一个红皮结婚证。
半张照片攥手里，越攥越皱。
骑车回红旗路，三点五十六，卷帘门拉一半。
许万福坐马扎上擦表，蓝布铺在膝盖。
“周红梅把你床底箱子卖了。”
“哪箱子。”
“木头的。”
“装废账的。”他手上没停。
“里头有照片。”
“小军的？”他停了。
“半张。”
他把绒布叠好，站起来，腿晃一下。
“给我看。”
他举到灯底下，凑近，又拿远。
“就剩个肩膀。”他手指头在纸边上蹭，“我儿子肩膀宽，校服老撑线。”
“铁盒子里是什么。”
“记不住。”
他坐回去，表摊在蓝布上，游丝朝上。
“我跟你说个事。”他点了下头，“我这些年，丢的比留的多。”
他擦两下，手停住。
“你手上那块呢。”
“哪块。”
“我给你的。”
我手腕空的。
那块假劳力士，10月14号塞进汽修厂更衣柜，跟水杯搁一块。
“在厂里。”
“去拿回来。”他没抬头，“那块别丢。”
“那块是假的。”
“假的也是我的。”
他把半张照片推过来，手收回去扶柜台。
“拿回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收废品喇叭从巷口过来，喊三遍，往北去了。
我出门，钥匙插两下才拧动。
第10章 第七号是假
我骑电动车回汽修厂，更衣柜顶上那块假劳力士还在，表链缠着水杯把。
门卫登记本上写“取物”，十点十七分，小孙问我啥时候回来，我说不回了。
表往袖口里塞，表链刮了一下腕骨，凉的。
下午两点四十进店，许万福在里屋翻东西，哗啦哗啦。
“表拿回来了。”我把假表搁柜台上。
他翻到后盖，拿指甲刮缝，门牙咬住边，拧半圈，停住。
“这后盖不是我磨的口。”
“哪道口。”
“我牙磕的，你拿钳子撬不出这印子。”他张嘴，门牙缺一角。
我垫布硬拧开，机芯一层黄，字母拼错两个。
表壳内壁擦两遍才看出字：1993.7.7。
“这日子你刻的？”
“我儿子生日。”他把表搁柜台上，手没松，“刻在里头，谁也看不见。”
“第七号呢。”
“真表我当儿子烧了。”他坐回马扎，蓝布掉了一半。
我站着，暖气片烤得小腿烫。
“烧了？”
“河沿儿捞上来，搁他手里一起烧的。”他抬头看房梁，“三伏天，炉子排到下午两点。”
“八万六呢。”
“烧了。”
我搓食指侧面，搓了两下。
“存单也烧的？”
他不吭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盒，锈得打不开，推过来。
“这里面。”
“里面剩啥。”
“记不住。”他抠鼻子，抹在柜台底下。
我拿螺丝刀撬开，三张纸，一张1998年的老存折，八百块。
还一张撕过的照片，剩个肩膀，我随手搁回盒里。
“许叔，八万六到底在哪。”
“在表里。”
“哪块。”
“那块真的。”他指我手里的假劳力士，“你手上这个就是。”
“机芯假的。”
“壳是第七号，机芯早换了，换的时候忘了告诉你爹。”
“钱呢。”
“我存了，折子塞在——”他嘴张着，眼珠往上走。
四点整，他眼神散了。
“小军，你拿牙咬。”他把假表塞回我手里，“牙比螺丝刀好使，不伤螺纹。”
“我不是小军。”
“知道。”他盯着我耳朵看，“你耳后这痣，小军也有。”
我没接话，牙咬住后盖边，他掐表链数数。
“一圈，两圈，三圈。”数到三，他拿手背蹭眼睛，“我教过你，忘了没。”
“没忘。”
“我跟你说个事。”他自己先应一声，“我儿子小时候，耳后也有一颗痣，跟你这颗一个地方。”
隔壁哗啦一声甩麻将。
“你出牌跟许万福修表一样——全是假的。”周红梅嗓门穿墙。
许万福像没听见，趴柜台上睡了，呼噜一长一短。
我坐马扎上捏着那块假表，后盖缝里卡着半根游丝。
第11章 不找表了
十一月四号，我把硬壳本翻到最后一页，前面十一页全是表。
我撕了。
新的一页写：三点零五分，挠左耳。
三点零七分，抠鼻子。
三点零九分，抹柜台底下。
他没赶我，蓝布不铺了，柜台空着，我坐马扎上陪他看窗外。
“小军小时候，也这么坐。”
“嗯。”
“他坐不住。”许万福笑了下，“拿我镊子捅插座，捅出个疤。”
四点他睡了，呼噜一长一短，我就走。
第二天三点，我带了两个烧饼，芝麻的，五毛一个。
他掰开闻了闻，没吃，搁柜台上。
“我儿子爱吃糖的。”
第三天我换糖的，他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攥手里化了。
“你妈那时候不让他吃甜的，怕坏牙。”他自己点头，“我偷着给。”
我记：三点十二分，糖烧饼。
第四天，他清醒着，从抽屉里摸出个布包，蓝格子的，打了三个死结。
“钱我存了。”
“存的定期？”
“活期。”他拆一个结，“折子塞在——”
手停住，掏鼻子，抹柜台底下。
“塞在哪儿。”
“天天摸得到的地方。”他抠第二下，“我一摸就摸着了。”
我把布包翻过来，空的，就一层布。
“折子呢。”
“在。”他点头，“我摸着呢。”
三点四十分，他给许燕打电话，拨三遍，三遍问吃了没。
三点五十，他趴下睡了。
我记：说完“塞在”必抠鼻子，抠完必困。
第五天我提前到，两点半蹲柜台底下看，底板、后沿、暖气片缝，手摸两遍，没有。
三点他又说一遍“塞在”，还是掏鼻子抹底。
我学他，食指伸鼻孔，抹了点在柜台下沿。
他看见了，没恼，笑出声。
“你跟我儿子一个德行。”
“他也抹？”
“他抹我后腰上。”许万福往椅背一靠，肩抖了两下，“我起来一裤腰，洗三遍。”
我搓手指停住。
“折子也在柜台底下？”
“天天摸。”他拍了三下柜台面，“咣咣咣，就这儿。”
我手伸下去摸，木茬扎了指尖，什么都没有。
三点五十他睡，我翻遍那块板，连缝里的灰都刮出来摊在蓝布上，三小堆，没有纸。
第二天三点零七分，他又说“塞在”，手往柜台底下一伸，掏鼻子抹完，眼立马糊，歪在椅背上。
我记：抹完必糊涂，跟闹钟一样，一按就停。
三点十一分，他嘟囔“小军别闹”，手在柜台上拍两下。
拍的位置跟昨天一样，第三块表格正底下。
我把指头伸进去，还扎手。
五点他醒，我问他折子是不是卡在底板缝，他眨眼，嘴唇动两下，没声。
“我跟你说个事。”他坐直，“我塞的，塞完忘了塞哪。”
“塞了几回。”
“三回。”他竖起三根指头，“回回塞完就忘。”
“那这三次塞的是不是同一张折子。”
他看着那三根指头，慢慢蜷回去。
“我哪知道。”
六点他关门，我帮着卷帘，手摇到一半卡住，他抬脚踹了两下，门下来了。
我往家走，兜里本子记满一页，最后一行是：第三格底下，第三次拍。
明天带锥子，把底板撬了。
第12章 柜台底下
十一月六号早上八点五十，我带了锥子。
许万福比平时多睡了半小时，呼噜一长一短，鼻子堵了半边。
我坐马扎上等到九点二十，他翻个身，没醒。
我把锥子插进柜台底板缝，一点一点抬。
木板翘起来三寸，底下是空的，一层灰，还有鼻子抠下来抹的那几片，干成了硬壳。
九点四十一，我从灰里扒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让水洇过，硬邦邦。
里头一张银行回单，2018年3月6号，八万六。
收款方是家保险公司，用途一栏打印着：教育年金险，被保人许小军。
我把回单摊在蓝布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领取条件，被保险人年满二十七周岁。
许万福在椅背上动了动，我按住底板没出声。
他翻回去，呼噜又起。
我掏出手机算：1993年生的，2019减1993，二十六。
到2020年七月七号，满二十七。
我盯着“许小军”三个字看了十秒。
人十二岁就没了，这保险是给鬼买的。
九点五十八，我把底板按回去，锥子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许万福醒过来，揉眼，看我。
“你来了。”
“嗯。”
“几点了。”
“十点。”
“我跟你说个事。”他点了下头，自己先应了一声，“我儿子在省城。”
我捏着信封的手停在兜里。
“许叔，小军不是十二岁那年没的？”
“谁说的。”
“周红梅说的。”
“她瞎说。”他把老花镜往鼻尖推，“小军在省城念书，念完就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散。
“几几年的事。”
“九三年。”他掰手指，“七岁走的吧。”
数不对。照片上那男孩穿校服，标着十二岁生日。
我没跟他掰扯，把信封留在兜里，出门。
周红梅在奇牌室门口择韭菜，围裙上全是泥点。
“小贾，找着了？”
“问个事。”
“问。”
“许小军没死？”
她手停了，一根韭菜从指头缝里掉下去。
“谁说的？”
“你上回亲口跟我说的，十二岁掉河里没的。”
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站起来。
“我跟你讲实话。”她朝许万福店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路对面修车摊都听得见，“那是我怕你不敢跟他死磕，编的。”
“他儿子呢。”
“九三那年丢了。河沿儿走丢的，找了二十年。”
我拇指搓食指侧面，搓了一下，停住。
“丢了没找着？”
“通没通着过，不跟你说。”
“婶。”
“我哪知道。”她弯腰捡韭菜，“这人一年糊涂十个月，剩下两个月满大街贴寻人启事，我见过三回。”
第13章 找小军
十一月七号上午十点，我蹲在汽修厂后门台阶上给老孙打电话。
老孙管配件，干了十六年，认识半个城的人。
“帮我查个人，许小军，九三年在河沿儿走丢。”
“九三年的失踪人口得去分局档案室翻，我小舅子管档案，两条红塔山。”
我记在本子背面，四十七块。
十一点四十到医院，电梯坏了，我爬到二楼半碰见护士推车下来，侧身贴墙让，后腰蹭了一手灰。
我妈坐床边织毛衣，毛线团搁在我爹脚背上。
“手术定在二十号，押金还差两万二。”她没抬头。
“快了。”
“快了是多少。”
“两万二。”
针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我爹翻身嘟囔一句，像“小军”两个字，我没听清。
下午三点零六到店，许万福坐柜台后头，铅笔削得挺尖。
“你会画画不。”
“不会。”
“我也不会，就得画。”
他抽张进货单翻过来，用茶杯底按平，铅笔头舔了下唾沫。
“小军耳后有个记号，这儿。”他画了只歪耳朵，耳廓后头一个实心圆点。
“啥记号。”
“胎记，黑豆大，我给他洗脸摸着过。”
圆点在耳后偏下，离耳垂一寸半。
我把纸对折，他按住：“别折，一折就看不清。”
“要是在呢。”
“在就是小军，我认得出。”
“二十六年，胎记不会不长。”
“会长大，黑豆长成黄豆，位置不动。”
他没糊涂，我盯着他看，他没眨眼。
“我跟你说个事。”他自己先应了一声，“周红梅昨天让我按了个手印，说取我工资卡的钱。”
“你看了纸没有。”
“没看，我这眼睛，小字看不清。”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牛皮信封，回单还在里头，八万六，被保人许小军。
“你背着我给他买了保险。”
“我给他攒娶媳妇的钱，二十七岁取，我算过日子。”
“他没到二十七就丢了。”
“丢不了，我贴了二十年寻人。”
他伸手要回单，我没给。
“去年三月你取过八万六，周红梅帮的忙，那回钱呢。”
“存了。”他抠鼻子，弹到地上，“塞在天天摸得到的地方。”
“哪块表。”
“记不住哪块，就是塞过。”
四点半我出门，周红梅蹲门槛上换蜂窝煤，手背一道新烫的疤。
“婶，你让许万福按了手印。”
“取了回钱，一月两千三，我替他把关。”
“你认识许小军吗。”
火钳横在炉口，她手停了一下。
“你查他儿子干啥。”
“问问。”
“九三年走的，七岁。”她直起腰，“我跟你讲实话，那年头丢个孩子不算稀罕，找两年没音信就算没了。你少在许万福跟前提小军。”
夜里十点二十，我躺床上翻本子，把那张画摊开，拿指甲比位置。
起身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扭头看自己左耳后。
一颗痣，黑豆大，离耳垂一寸半。
我抬手搓了两下，痣在那儿，动不了。
回床上抽了半根烟，摁了。
一点十六，手机亮了，许燕的号。
“贾鹏飞，我爸把房本押给奇牌室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
“周红梅下午给我打电话，说还不上三万二就收房。”
“借条呢。”
“她说有。我看了照片，借款人写的‘许小军’。”
第14章 借条
周红梅把借条拍在奇牌桌上，三根手指压着不松。
“白纸黑字，三万二。”
我伸手去抽，她指甲先到了，从我下巴划到耳根，一道血印子。
桌上两副牌，一副缺张幺鸡，烟灰缸里摁了七个烟头。
“手印是他的，你赖不掉。”她指借条右下角那个红印。
我抢到手，借款人那栏歪歪扭扭三个字，许小军，日期十一月二号。
“他儿子丢二十六年了，你让他签这个。”
“手印他自己按的。”
我拨110，屏上四点二十，电量剩十九。
李警官骑电动车来，看完借条拿手电照手印，又照我耳朵根。
“伤怎么弄的。”
“她挠的。”
“调解还是立案。”
周红梅接话：“立案，他先抢我东西。”
李警官把借条还她：“三万二够不上刑法，有手印，上法院。”
“他手印是被人按的。”
“有人证吗。”
我看许万福，他坐马扎上，两手搁膝盖，没吭声。
“店里没监控。”我说。
“那就难办。”他合上本子走了，电动车拐出巷口，尾灯闪两下。
周红梅把借条塞进围裙兜，食指朝门槛点了三下。
“三天，凑不齐我找法院收房。”
她掀帘进去，甩麻将的声比平时响。
许万福站起来，从抽屉摸出个过期创可贴，撕开贴我脸上，贴歪了。
“鹏飞，我真没签。”他抬头，眼睛湿的，“二号下午两点多，她拿我手按的。”
“谁在场。”
“就我俩。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按完你说了啥。”
“我说要告诉燕儿。她说我告了也白告，我脑子不清白。”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没声。
六点我出门，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个大肚子。
许燕看我耳朵根：“猫挠的？”
“嗯。”
“周红梅吧。”她扶腰，“借条照片我收到了，小军是我哥的名字。”
“你爸说是被按的手印。”
“没证人等于白说。”她盯着我耳后看，“我爸糊涂了老喊你小军，喊一回我问一回。”
“他糊涂。”
“你哪年生。”
“九一。”
她掏手机按几下：“我哥九三年丢的，七岁，该八六年生人，差五年。”
“对不上。”
“我明天去法律援助，排队俩礼拜也认。”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投两块钱，许万福追出来把两个烧饼挂她胳膊上。
六点四十回店，许万福抽张进货单翻过来，铅笔舔了下唾沫。
“我写我没签，按十个手印。”
“按十个也不算数，你脑子不清白。”
“那咋办。”
“找证人。”
“没人。”他把铅笔放下，“我对不住你爹。八万六，还有三万二，我还不起。”
“先别想这个。”
“我想。夜里睡不着，想我闺女下月生，想我儿子走丢那天穿的什么衣裳。”
“什么衣裳。”
“校服，白的，袖口两道蓝杠。”
他收蓝布，手抖，镊子掉地上，我弯腰捡。
卷帘门拉一半卡住，他抬脚踹两下。
“燕儿是不是怀疑你了。”他把手插袖筒，“她从小认死理。”
晚上九点二十，手机亮，许燕的号。
“我爸糊涂时喊你小军，喊了多少回。”
“没数过。”
“你耳后那颗痣，天生的？”
“天生的。”
那头静了五秒：“我哥耳后也有一个，我爸画过图，黑豆大。”
“画的是黑豆大。”
“明天来一趟，我把九三年的寻人启事找出来，上头有照片。”
我挂了电话，坐床沿搓食指侧面，搓到发红。
十点零四分，手机又亮，许燕的短信：哥，你是不是我哥。
我没回。
十一点多，楼下卷帘门响，我趴窗户看，许燕挺着肚子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寻人启事。
第15章 胎记
许燕把寻人启事拍在柜台上，纸边卷了三层，透明胶粘的地方发黄。
九三年的铅字印着“走失儿童许小军，七岁，耳后有一黑痣”，底下小字：穿白校服，袖口两道蓝杠。
“看这照片。”她指甲点在灰扑扑的半身像上。
“不像。”
“我没说脸。”她把纸推近，“看耳后。”
许万福在里屋翻箱子，哐当一声，抱着个豁了锁扣的木匣出来。
“我跟你说个事。”他点了下头，下巴磕两回，“我昨晚上想起来一颗痣。”
“什么痣。”
“小军耳后头，黑豆大，我搓澡搓到过，搓不掉。”
许燕把寻人启事推到他眼皮底下。
“字是我写的。”他看了十几秒，老花镜滑到鼻尖，“照片上耳后看不清。”
“原件呢。”
“在铁盒里。”他顿了顿，“让周红梅卖了。”
许燕把纸折一道塞进包里。
许万福转身看我，眼镜往上推了推。
“鹏飞，耳朵过来。”
“干什么。”
“就看一眼。”
他把椅子往前拖半尺，站起来绕到马扎侧面，歪着头看。
“你这痣，天生的？”
“胎里带的。”
“你妈说过没有，几岁长的？”
“我妈没了。”
他退回去坐，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暖气片里有水响，隔壁麻将还没开桌。
“你爸贾建国年轻时候的照片，你见过没有？”他坐直，喉头动了一下。
“见过。”
“你俩长一块儿像不像？”
“哪儿都不像。”我从马扎上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低头翻木匣，手指头在照片堆里扒拉。
翻出七八张推到我脚边，最底下压着一张撕了半边的。
“就这张。”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圆珠笔字：小军十二岁生日，万福表行第一天。
“你往耳后看。”
照片上男孩只露到脖子，耳廓那截被撕掉了。
“撕了怎么对？”
“铁盒里那张没撕。”他自己先应了一声，“卖了。”
“等于没有。”
“你耳朵上有。”他把照片按在柜台上，“位置一样，黑豆大。”
“一块痣说明什么。”
他绕到我身后，手伸过来扒领口，我侧身一让，他膝盖顶上柜台。
“背。”他指着我，“小军背上有一块疤，烫的，月牙形，炉盖子磕的。”
“我背上没疤。”
“我看。”
“不给看。”
“你脱了，我看一眼就行。”
他抓住我外套下摆，指头攥得紧，往上拽，拉链头刮到下巴。
“松手。”
“一九九〇年冬天，炉子倒了，他趴地上，炉盖子磕的。”他喘气，“你脱了我就死心。”
许燕过来掰他手：“爸，你松了。”
他不松，手指头抠进我毛衣线里。
我把胳膊一扯，外套撕开道口子，拉链掉了两颗齿。
马扎蹬倒，蓝布带翻，三块表摔在水泥地上。
许万福蹲下去捡，捡一块掉一块。
我拨帘子出门，帘子杆脱了槽，一整条砸在肩头。
身后他喊的是“小军”。
我没回头。
第16章 当众
“三万二，今天不还，房本明天送法院。”
周红梅站在奇牌室正中间，借条举过头顶。
下午三点二十，三张桌，八个人，烟灰缸里摁了十一个烟头。
许万福缩在墙角的马扎上，两手插袖筒。
许燕挤进去：“我哥九三年就丢了，你让他签借条？”
“手印是真的，签的时候他明白得很。”
我把银行回单拍在桌上，2018年3月6号，八万六，教育年金险。
“这是你陪他取的钱，被保人写的许小军。”
周红梅手停在桌面上。
“你这么上心，图什么。”
“我爹的八万六。”
“八万六你找他要，这纸条跟你没关系。”
“手印怎么按的，你自己清楚。”
她忽然笑了，往门框上一靠。
“我跟你讲实话，你天天往他店里钻，管他叫爸，图什么。”
“我没叫过。”
“上礼拜三你喊的那声爸，隔壁老孙都听见了。”
许燕扭头看我：“你喊他什么。”
我没接话。
周红梅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耳后一颗痣，许万福天天扒着人看，九三年丢的是七岁，他二十八，算算，对得上。”
“许小军要是没死，就是来争房本的。”
刘老头把烟掐了：“这话不能乱说。”
“你们谁去看看，黑豆大一颗痣。”
许燕把寻人启事折了一道。
“贾鹏飞，你几月生日。”
“七月。”
“哪年。”
“九一。”
她低头看纸：“我哥八六年的，差五年。”
“岁数能改，户口能补。”周红梅接上。
“我是贾建国的儿子。”
“谁作证。”
“住院部三楼，心内科十七床，下礼拜手术。”
“姓什么不能改。”
许燕往前一步，肚子顶上桌沿。
“周红梅，要钱冲我爸要，别往他身上泼。”
“行，借条我留着，法院见。你回去问你爸，九三年他丢过什么。”
我蹲到许万福跟前。
他抬起头，眼睛是散的。
“小军。”
他伸手摸我耳后，指头凉的。
“你怎么才回来。”
刘老头把牌扣了。
我站起来：“我是贾建国的儿子。”
许燕没动。
许万福的手悬在半空。
我掀帘子出去，身后哗啦一声，有人收牌。
第17章 牙咬开
许燕把表搁我手心。
表壳上有灶台的油。
十一月九号，上午十点。
老毛巾厂五楼。她家暖气不热。
“我爸说传家宝。”她把小孩衣裳挪开，“我寻思唬人的。”
表沉。比同尺寸的重二十克。
后盖一圈焊锡，疙疙瘩瘩。
“我拿砂轮磨过。”她说，“磨不动。”
上海牌。秒针停在四点二十六。
“昨晚上他清醒十分钟。”她说，“说这个别扔。”
牙咬后盖，是他教的。
十月那回他说，牙比螺丝刀好使，不伤螺纹。
我把表边凑到嘴边。
门牙卡住焊口。
咬第一下。焊锡硌牙根。
“你轻点。”
第二下没动。
第三下我拿后槽牙压。一声细响。
我牙釉。
“换我来。”
“你大肚子。”
第四下，拇指抠壳缝跟着撬。
焊口裂一线。一股铁腥味。
第十五下。后盖弹开，飞出去磕茶几角，滚到小孩鞋底下。
机芯上铺一层灰棉。
镊子挑开，卷着两张纸，卷得像烟卷。
第一张是保单。折了三道。
教育年金，保费八万六，缴费2018年3月6号。
被保人：许小军。
底下手写：年满二十七周岁领取。
第二张是字条。拼音本撕的。
“小军，爹给你存了娶媳妇的钱，你回来就取。”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爹没动，一分没动。”
许燕接过去，蹲下，手撑茶几沿。
“九三年丢的。”她声音哑，“八岁。”
“存了二十六年。”
她把两张纸按膝盖上抚平。抚了三遍。
“你生日几号？”
“七月七号。”
“哪年？”
“九一。”
“我哥八六年。”她把保单翻过来，“对不上。”
“我知道。”
“可我爸把表给我，让我别扔。”
“他糊涂时管你叫小军。”她抬头，“清醒了没叫错过。”
十点四十我下楼。
公交三站。保险公司在工行二楼。
三个窗口开两个。
工号0417的女的接过保单，扫一眼电脑。
“本人带身份证来就能领，连本带息九万一千三。”
“户口本行吗。”
“身份证。”她推回保单，“代办要委托书按手印，还得派出所出关系证明。”
“关系证明怎么开。”
“户口迁出记录，或者出生医学证明。”她敲两下键盘，“这单保了二十六年。人要是没了，得死亡证明。”
我把保单折起来。纸边划了虎口。
“不是本人来问呢。”
“谁来都一样。”她抬头，“只认身份证上的名字。”
我下楼，站在工行门口。
风把保单吹得翻页。
身份证上写着贾鹏飞，1991年7月7号。
我爹在十七床睡着，管子还插在鼻子上。
保单在我兜里，硌着大腿。
第18章 验
牙刷是我从他店里顺的。
蓝色软毛，用了两年，刷头炸开，根部一层黄。
我塞进塑料袋，又拿了一个，他柜台上搁着俩，旧的那个当备用的。
鉴定中心在妇幼后头，二楼，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萝。
十一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四十。
挂号，填表，交钱，两千六。
窗口的女的敲键盘：“父子？”
“父子？”
“三个工作日。”
“能加急吗。”
“加一百二，两天。”
“加。”
抽血的时候我扭头，没看针头。
棉签摁了五分钟，胳膊肘青一块。
出来我把收据折两下塞钱包，跟那张回单贴一块。
下午三点零五分，我到店里。
许万福趴柜台上，蓝布没铺，问我去哪了。
“医院。”
“你爹手术？”
“嗯。”
“缺钱说话。”
“缺两万二。”
他摸兜，掏出四百七，票子卷着，有一张缺个角。
“就这些。”
我没接。
第三天下午两点四十，手机响。
“结果出来了，来拿。”
我骑电动车，风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
护士把报告袋递过来，牛皮纸，封口订书钉三颗。
我在楼梯口拆的。
第一页，“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许万福为贾鹏飞的生物学父亲。”
看了三遍。
第二页，一串等位基因，我看不懂。
我坐在二楼走廊长椅上，椅子凉，扶手是铁的。
搓食指侧面。
搓到第四下掉皮，第五下见红。
“不许坐这儿。”保洁推车过来。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贾建国给我开过三次家长会。
小学二年级，老师念家长名字，他站起来，说“我闺女算不清”，我那时叫贾亚男，户口本改的。
四年级那回，他给我蹲着系鞋带。
十六岁那年我问他要不要改口，他说我姓贾挺好。
他从来不打我。
过年发压岁钱，给二十，说多了怕你乱花，搁枕头底下。
八万六，他攒了四年。
我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二十七步。
又走回来。
许万福知道。
他把“小军别闹”挂在嘴边，他拿牙咬后盖教我的手艺，他扒着我耳朵看那颗痣。
他早知道了。
他不敢认。
认了，我连徒弟都不做了。
晚上七点二十，我回红旗路。
卷帘门还开着，灯亮一半。
许万福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绿柄的，掉瓷。
他抬头，眼睛没散。
“拆了吧。”他把螺丝刀递过来，“第七号，我早就不想修了。”
第19章 拆表
螺丝刀搁我手心，绿柄上掉瓷的豁口正好卡住虎口。
他往旁边挪了挪，马扎嘎吱一声。
我坐下去，暖气片照旧烫，十一月了还烧这么足。
“第七号哪块。”
“你手上。”
我手腕上是那块假劳力士，壳子磨得发亮。
“壳是真的。”他说。
“机芯假的。”
“里头的东西真。”
他把蓝布铺开，四角压平，动作比平时慢。
我拿牙咬住后盖边缘。
第一下，焊口硌牙根。
第二下，后槽牙压上去，一声脆响。
“松半圈。”他手搭在我手腕上。
第三下后盖弹开，我掌心接住，没让它掉。
机芯上头压着两张纸，卷成小卷，橡皮筋早烂了，一碰就断。
第一张是存单，2018年3月6号，八万六。
翻到背面，磁条下头一行手写字：到期本息十万二千三。
“利率我算了三回。”
第二张是照片，三寸的，边角发黄。
1993年7月7号下午拍的，万福表行的招牌底下，他抱着个小孩。
小孩穿白校服，袖口两道蓝杠，耳朵后头能看见那颗痣。
我翻过来看，背面圆珠笔写：小军十二岁生日。
“那天营业额四十六块。”他说，“我记在账本第一页。”
我把存单摊在蓝布上。
“十万二。”
“多出来的算利息。”他把照片按在柜台上，“这张你拿着。”
“先给许燕。”
“给她。她那边月嫂还差一万九。”
我拍了张存单照片发过去，三秒后电话打过来。
“多少钱。”
“十万二。”
那头静了一会儿。“我下午去银行。”
“带身份证。”
“带了。”她喘了口气，“我婆婆刚才还说月子中心涨价了。”
四点二十，周红梅掀帘子进来，手里那张废借条揉成了团。
“鉴定所来电话了。”她把纸团往柜台上一扔，“手印是压出来的，指头肚有移位，不认。”
“法院不收？”
“不收。”她一屁股坐马扎上，“三万二我认栽。”
她转头看许万福。
“你啥时候清醒的。”
“一直清醒。”
“那你前天还管我叫大姐。”
“叫顺嘴了。”
周红梅站起来，把纸团塞回围裙兜，走到门口回头。
“新来的学徒啥时候招。”
“明天来。”
“让他先把柜台底下擦干净。”
帘子一撂，甩麻将的声音没响，那桌散着。
许万福伸手过来，手指头抠我手背。
“小军。”
“嗯。”
“把柜台底下鼻屎擦了。”
我蹲下去，手指头伸进缝里。
“新来的学徒不能学这个。”
第20章 门铃响
腊月二十四，街上卖对联的支起红棚子，喇叭循环放同一段曲子，我经过时响到第三遍。
贾建国出院第九天，住我租的屋里，六楼，没电梯，他自己扶着栏杆上来的，歇了四回。
他胸口那道刀口结的痂掉了，剩一条粉线，一天抹两回药膏，我抹，他不吭声。
“过年别回去了。”我说。
“回。”他坐在床边，把药膏盒拧开又拧上，“你奶的坟得添土。”
“初二回。”
他想了半分钟，点了下头。
我妈初一从娘家那边过来，带一兜冻饺子，猪肉白菜，数了三十个。
下午两点五十，我出门，围巾绕两圈，走到红旗路七分钟。
卷帘门拉到顶，门框上新挂了串铜铃，五块钱，周红梅从早市捎的，一推就响。
许万福在柜台后头，蓝布铺好了，四块表排成一排，螺丝刀摆正，柄朝外。
“来了。”他没抬头。
“嗯。”
我坐马扎，暖气片还烫，腊月里烧得比十月足。
三点零五，他把那块假劳力士推过来，表链断了一节，拿铜丝缠着。
“你修。”
“哪儿坏。”
“游丝歪了。”
我拿镊子挑开，歪得不多，拨回原位，卡一声。
“对了。”他点了下头，“手比上回稳。”
三点四十，他起身倒水，暖壶嘴磕在缸沿上，磕第二下才对准。
“燕儿那边咋样。”
“月嫂请了，一万九。”
“钱够？”
“够。”
他把水喝了两口，搁下，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三下，停住。
四点整，他把假表接过去，翻到后盖，手指抠两下，没抠开。
“牙。”他说。
我把表递到他嘴边，他下门牙卡住焊口，咬一下，松半圈，后盖开了。
我提前塞进去的东西卷成小方块，卡在机芯边上。
他拇指伸进去摸，摸到，指甲一点一点刮出来。
“小军别闹。”他嘟囔。
他把纸展开，存单复印件，我打出来的，缩成一半大，折成四折。
他看了一眼，没看第二眼，折回去，塞回壳里。
“关门了。”他说。
我把表放在他掌心，表链垂下来，铜丝头翘着。
他合上手指，闭眼，开始拆第二颗螺丝。
我转身推门，铜铃叮当一响。
门没关严，风灌进去，我迈到街上。
周红梅从奇牌室追出来，围裙没解，脚上一只棉拖一只单鞋。
“小贾。”
“嗯。”
“你爸下个月还去不去奇牌室。”
我回头，隔着半掩的门，许万福低着头，螺丝刀尖顶在表壳上，第二颗螺丝转了小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