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火机
我把薛文渊的打火机揣进兜里，金属壳硌着大腿根，我想这玩意儿能卖五十。
2023年4月11号下午两点四十，我坐在江北市二手车市场C区7号一张掉漆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份打印了两块五的简历。
简历上写：王建业，三十四岁，网约车驾龄四年，实际我车已经停了十一天，停在城中村楼下，车贷还有七个月。
薛文渊坐在桌子后头，先摸了摸左腕那块旧手表，表带裂了一道口子，然后才抬眼看我。
“第三个了。”他说。
“什么第三个。”
“这个月来面试的。”他把我的简历翻过来看背面，“前两个没干满一周，一个说家里有事，一个工资没结就跑了。”
“跑了。”
“跑了。”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扔，“你跑不跑。”
“我缺钱。”
“缺多少。”
“三十万。”
他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软盒烟，抽一根搁在嘴上，又去摸火。
桌上那个打火机就搁在烟灰缸边上，金属壳磨得发白，盖子有点松，我拿起来递过去，他手一偏，打火机掉在桌上滚到我这边。
我捡起来打着火，凑过去给他点上，他吸一口，眯着眼看我。
“明天能来吗。”
“能。”
“八点半，先跟老刘学三天收车，老刘五十几了，话少，你少问。”
“行。”
“底薪两千八，卖一台提八百。”他往椅背上一靠，“翻新的提一千二。”
我没问翻新是什么意思，他也没解释，我把简历折两折塞进兜里，手从桌面上过，那个打火机进了我裤兜，凉的。
出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我，手里按着计算器。
“新来的。”
“新来的。”
“上一个周二走的。”她低头接着按，“你争取干满一个月，押金一百五，工牌二十，从工资里扣。”
我应了一声，往门口走，台阶下停着一台白色朗逸，2016年的，前挡风贴一张手写纸：48000。
我拍了张照。
走到市场大门口，我蹲在路牙子上，把打火机掏出来看，壳上刻着三个字母XWY，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太浅，认不全。
我输了这三个字母搜闲鱼。
出来三条。
有一条写着“老款停产，收藏级”，标价三百，下面有人留言“还在吗”。
我又搜了一遍，三百。
一辆电动三轮从我面前过，车上摞着六个轮胎，压得车斗往下沉，骑车的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哑得像破锣。
我把打火机翻过来，火轮磨得只剩一道印，盖子扣上有点旷。
手机响了。
“王建业。”
“是我。”
“明天别迟到。”薛文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人在数钱，数得啪啪响，“我这儿不留等人的。”
“八点半。”
电话挂了。
我站起来往三号线地铁口走，兜里那个打火机跟着腿一晃一晃，我心里算着：三百，够加半箱油。
第2章 三十万
4月11号晚上九点二十，我爬到五楼，门口蹲着个人，老赵，五十七，脚边搁着个黑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
“建业。”
“赵叔。”
“等你两个钟头。”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带了俩烧饼，凉了。”
我没接，掏钥匙开门，锁拧了三下才开，屋里十五平，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记账本，旁边半瓶水。
老赵跟进来，把塑料袋放桌上，坐我床沿，床板吱呀一响。
“我不坐。”
“你坐。”他指椅子，“你爸当年就坐这把。”
我没坐，把桌上那半瓶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拧上盖，搁在膝盖上。
“月底。”他说。
“知道。”
“三十万零八千，利息一分五，按天算。”他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张纸，折成八折，“到今天，三十一万二。”
我接过来看，日期是2020年10月，签名那栏是我爸的字，字歪，最后一笔拖得长。
“我爸的字。”
“他写字我认得。”老赵把烧饼袋子解开，拿一个出来掰成两半，递我一半，“你吃。”
“车不能拖。”我说。
“你那台车值多少。”
“四万七。”
“抵三十一万二？”他把烧饼塞嘴里，嚼了两下，“建业，你当我开善堂的。”
我不说话，抠桌角翘起来的贴皮，抠一下，晃一下。
“宽半个月。”
“上个月你也是这句。”他伸手拿床头的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你跑车一天流水三百二，油钱一百，剩二百二，一个月六千六，房租八百，车贷两千一，剩三千七，你拿什么宽。”
我看着他，他算得比我清。
“你爸跟我借钱，是进了七台车。”老赵把记账本合上，搁回床头，“灰普桑，南边开回来的，一台四万二。”
“我不知道这事。”
“你上学呢，你爸不让你知道。”他看我一眼，“你爸没提过薛文渊？”
我手停了。
“薛文渊。”
“最后那批车，本来给他的，定金都收了，后来没成。”老赵拿第二个烧饼，没吃，捏在手里，“你爸出事那阵子，薛文渊还来过一趟，站在楼下没上去。”
楼道有人走过，踩得楼板响，停在三楼，又上来了，又下去了。
“我现在在他那儿干活。”我说。
老赵捏烧饼的手顿了一下。
“干你的。”他把烧饼放回袋子，站起来，床板又响一声，“二十八号我来拖车。”
“赵叔。”
“别叫了，叫二十年了，没用。”他拎起塑料袋往门口走，走到楼道口回头，“你爸当年要是把那批车留给我，你也不用这样。”
他下去了，脚步声一层层往下，到二楼拐角停了好久，才又响起来。
我关门，靠门站着，掏出手机，备忘录里有一行，4月11号下午三点记的：薛文娟说我哥那块表从来不让人碰。
底下还有一条：打火机，三百，先别卖。
我翻开记账本，最后一页写：四月二十八，老赵，车，笔尖按得重，纸破了。
第3章 阴阳合同
4月12号上午十点，老刘带我收了台车，2014年的卡罗拉，右前叶子板补过漆，他用漆膜仪打了一遍，读数二百三。
“记着。”他把仪器塞给我，“过两百，动过。”
我在本子上记：卡罗拉，2014，补漆，收车三万。
回来的时候路过财务室，门开着一条缝，薛文娟坐在里头低头按计算器。
她桌上摊着一摞合同，手边一杯奶茶，杯子上插两根吸管，其中一根咬得扁了。
“刘师傅。”她抬头，“我哥叫你上去一趟。”
老刘应一声就走了，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进来坐会儿。”她把奶茶推到一边，“我数完这沓。”
我坐她对面那把椅子上，两腿并着，手搁膝盖上，抠坐垫缝里的线头。
“新来的那个，”她按完一页翻过去，“王建业是吧。”
“嗯。”
“车行里没几个叫我名字的，都叫小薛会计。”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叫得挺顺。”
我没接这句，眼睛往她身后那个铁皮柜瞟。
柜子三层，最下面那层没锁，柜门虚掩着，里头摞着牛皮纸袋，袋口露出白纸边。
“我哥把去年的合同都堆这儿了。”她顺着我眼睛看了一眼，“你要看什么。”
“不看。”
“看也不打紧。”她站起来，拿上计算器往门口走，“我去楼上对个账，十分钟，你替我看一眼门，有人找我让他等。”
“行。”
她出门把门带上，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搁在门把手上。
“柜子上面那层有老鼠，别碰。”
脚步声上了楼梯就听不见了。
我等到楼梯响完，站起来，拉最下面那层抽屉。
没锁，滑轨有点涩，拉动的时候吱了一声。
第一袋是验车单，第二袋是过户委托书，第三袋轻，只有三四张，我抽出来看。
一张白纸，抬头写着“车辆收售协议”，甲方薛氏车行，乙方一个叫“孙立平”的，那台白色朗逸，发动机号跟门口贴着的那台差两位数字。
成交价那栏，白纸黑字写四万八。
最下面压着另一张，复印的，同一台车，同一个乙方，成交价那栏印着两万六。
我把两张纸对着光比了比，签名的位置，一个在右下角，一个偏左下，字迹一模一样，笔压却不一样。
复印那张的右下角有一行小的，被印章盖掉半截：此件作废。
我把它扣在桌上，抬头看门口，走廊里没人。
我又翻了一遍第三袋，只有这几张，纸边裁得齐，像是特意放的。
我掏出手机要拍，手一抖，手机磕在抽屉沿上，磕出个白印。
我把纸按原样折回去，折之前留了一张，就那张复印的，两万六。
裤腰勒得紧，我把纸折成四折，顺着皮带往里塞，纸边硌着尾骨。
抽屉推回去，滑轨又吱了一声。
我拿坐垫上的线头擦手，擦了两下，薛文娟那杯奶茶还剩三分之一，我端起那根没咬过的吸管吸了一口。
楼道那头有皮鞋声上来，不快，一步一步，到二楼拐角停住了。
我把奶茶杯放回原位，吸管转到另一面。
门被推开。
薛文渊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左腕上那块表在日光灯底下晃。
“你找什么呢。”
我先摸后腰，纸还在。
“找个订书机。”我说，“刘师傅让我订收车单。”
他往后头走廊看一眼，又看我。
“订书机在二楼。”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往门里走了一步，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搁在桌沿，“小娟呢。”
“上楼对账。”
“对账用不着你守着。”他绕到桌子后头，拉开最上面那层的抽屉看了一眼，关上，“这屋以后别进来。”
“记下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看着我。
我把手从后腰放下来，垂在两边。
“赵老五你认识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
“不认识。”
第4章 第一单
4月19号下午三点，那台白色朗逸签了。
客户姓周，四十二，做装修的，试了两圈车，回来把钥匙往桌上一拍。
“四万八，包过户。”
“包，保险另算，一千二。”
他手机转账，我去财务室盖章，薛文娟把章盖歪了，拿起来重盖。
“这单你的。”她把提成单推过来，“八百。”
我捏着单子，八百够交半个月房租。
4月20号上午九点四十，周师傅回来了。
他把车横在展厅门口，引擎盖掀着，指里头一根管子：“新的，这梁补过，焊口在这儿。”
我蹲下去看，焊口糙，腻子厚，指甲一刮掉粉。
“事故车。”他声音大起来，“四万八，你卖我事故车。”
薛文渊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最后一级。
“小王，你处理。”
他转身上楼，皮鞋踩得稳。
我拉周师傅到侧门口，隔壁轮胎店在打气，嘭嘭响。
“退钱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卖什么车。”
他从兜里掏出张打印纸，拍我胸口：“我表弟昨晚查的，这车一九年在城南出过事故，定损两万三。”
纸上是定损单截图，车架号后六位对得上。
“我表弟在市监管局。”他把纸折回去，“你等着。”
车没开走，横在门口。
我进屋，薛文娟站在财务室门口，记账本扇了两下。
“朗逸那单，车况你知道不知道。”
“收车的时候刘师傅打的漆膜仪。”
“过两百了吗。”
我没说话。
“过两百就是动过。”她把记账本翻到那页，“这车收两万六，卖四万八，我昨天就觉得不对。”
“你哥知道。”
“他当然知道。”她扇风的手停了，“我不知道。”
我上二楼，薛文渊正把那个旧打火机搁在烟灰缸边上转。
“摆平了？”
“摆不平，他表弟在监管局，拿着定损单。”
“定损单不算证据。”他弹开打火机盖子又扣上，“合同写着车况以实车为准，他签字前没问。”
“他要是举报呢。”
“你一个月卖几台，他举报一台，他亏多少，他心里会算。”他拉开抽屉，数出八张票子，“这单提成先别领，请吃饭，剩下的买条烟。”
我把钱数了两遍：“八百打点，我白干。”
“你白干，车行不白干。”
我下楼，从侧门绕出去，煎饼摊的喇叭喊着加肠加蛋五块五。
我买了一个，蹲在路牙子上吃，手机响了。
“你进来一趟。”薛文娟说。
财务室里她拿着一张折痕纸，是我昨天塞裤腰那张复印件的边角。
“收拾柜子，从你坐的椅子上捡的。”
纸上那行“成交价两万六”。
“收车单是这么写的。”我说。
“那我哥报给市场的价是四万八。”她把纸递给我，“这事我问他。”
“你先别问，你问了，我就没了。”
她看着我，记账本扇得快了些。
“下午他表弟来，你别去，我去。”
她往展厅走，我跟两步。
“你去说什么。”
“说车退，我签的字我认。”
周师傅靠在他那台朗逸上抽烟，她过去说了几句，周师傅把烟扔地上踩灭。
“退车可以，我表弟说了，事故车当正常车卖，一罚三。”
“罚多少。”
“四万八的三倍。”
薛文娟回头看我一眼，记账本扇了一下，又停下。
第5章 旧手表
搬档案那天是4月24号，礼拜一，早上下过一阵雨，市场里积了三个水洼。
薛文娟在财务室门口招手，纸箱摞了四层，最上头那箱压着个订书机。
“三箱，二楼档案柜。”
“就我一个？”
“老刘腰不行。”她抱起最上面那箱，“我搬小的。”
我没让她搬，一趟一箱，楼梯十四级，我数了两遍。
第三趟下来，她递给我一瓶水，农夫山泉，五百五十毫升，我从桌上顺走半瓶，剩下半瓶搁回她桌上。
“晚上请你吃个饭。”她把纸箱上的胶带按平，“就当我谢你。”
“用不着。”
“我用得着。”她拿起记账本扇了两下，“财务室归我管，档案乱了是我的事。”
六点收工，她带我去市场后街那家砂锅店，桌子八张，坐了五张。
她点了两个砂锅，一碟花生米，一共四十六。
砂锅端上来冒着气，她把醋瓶往我这边推。
“我哥那车怎么处理的。”
“周师傅退车，赔了四千。”
“四千从谁账上出。”
“你哥的。”
“他肯出？”
“他不肯，我垫的。”她把花生米拨到碟子边上，“下个月工资扣。”
我扒了两口饭，砂锅底下的粉条黏了，我拿筷子挑。
“你哥今天摸了好几回表。”
“他那表戴了十年。”她筷子停了，“我爸留下的，走得不准，一天慢三分钟。”
“那还戴。”
“他天天自己调。”她喝了口汤，“谁碰跟谁翻脸，老刘碰过一回，半个月没跟老刘说话。”
“表什么样。”
“上海牌，老货，表盘发黄，带子裂了一道口子，他说找人换过三回表带，表壳不换。”
我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我爸也是干这个的。”她说，“十年前就干，南边收车，北边卖，那时候叫倒车，不叫二手车。”
“你哥跟着干。”
“十六岁跟着押车，跑长途，一趟七天。”她用筷子头点桌面，“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四，我哥十九，车行就剩一台面包一台桑塔纳，还有这张桌子。”
“你爸叫什么。”
“薛老五。”她说，“外头人叫的，我爸行五。”
砂锅店的电视开着，播天气预报，江北明天多云，十四到二十三度。
“老五这名字还用过。”她把汤勺放下，“他那把打火机也这么叫，刻着字的，我爸走那年找不着了，我哥找了十年。”
我夹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
“找着了？”
“没。”她把账本收进包里，“他跟人打听，见一个问一个，问了好几年。”
我把那半瓶水揣进兜里，瓶子硌着大腿，凉的。
“你哥现在用什么打火机。”
“一块钱的，丢了不心疼。”
结账的时候她抢着扫码，四十六，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出门她往左，我往右，走出去七八步她回头。
“王建业。”
“嗯。”
“我爸那辈人的东西，现在都不值钱了。”
她走了，记账本夹在胳膊底下。
我蹲在路边，兜里那半瓶水搁在脚边，手伸进另一只兜，摸出那个金属壳，盖子旷，火轮剩一道印。
壳上那三个字母，XWY。
薛老五。
第6章 她哥
她推着电动车从后门出来，我替她扶着门，门轴叫了一声。
“你开网约车几年了。”
“四年。”
“好开吗。”
“好开，就是油钱顶得慌，一天跑三百二，油一百。”
她停在蓝色电动车边上，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
“我哥这地方，你打算干多久。”
“他开我我就走。”
“他不开口，你也别待长。”她拧开锁，“留不住好人。”
“我是好人。”
“你卖事故车。”
“我不知道那是事故车。”
“你知道了。”她跨上车，“老刘打漆膜仪，读数二百三，你搁本子上记了，你没问。”
我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那行字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车行翻新车多不多。”
“你自己数。”她抬下巴指了指展厅，“里头摆九台，七台补过漆。”
“你哥说翻新提成一千二。”
“他给你画饼。”她哼了一声，“去年一个销售拿了两回，第三回扣了，说客户投诉。”
“那人呢。”
“走了，干了四个月。”
她把车篮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皮都卷了，翻开给我看。
一列数字，日期、金额、余额，红笔画了线。
“这是什么。”
“我的钱。”她指最底下一行，“八万三。”
“存这么多。”
“两年。”她翻回去，“一个月存三千五，上个月扣了四千。”
“扣的什么。”
“那台朗逸，我垫的。”她把本子合上，“我跟周师傅说了退车，我哥不同意，我自己补的。”
“你还自己补。”
“我是财务。”她把本子塞回篮里，“账上过不去，我心里过不去。”
砂锅店老板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路边，水顺着砖缝流，溅到我鞋面上。
“存钱干嘛。”
“开甜品店，卖蛋糕，不卖车。”她拿袖子蹭车座，“租个门脸，一个月三千，我算过，一天卖四十份就能撑住。”
“你哥知道吗。”
“他要知道，这钱就留不住。”她两手扶着车把，“他给我找过两回对象，一个开修理厂，一个卖保险，我都没见。”
“他管得宽。”
“管了十年。”她踢起脚撑，“十八岁我要去外地学西点，一年学费一万二，他把行李箱扣在门后头，坐了一宿。”
“后来呢。”
“没去。”她发动车，电机嗡了一声，“第二天他买台烤箱搁家里，三千六，我一次没用过，后来他搬车行厨房烤零件了。”
煎饼摊的喇叭在街角响，加肠加蛋五块五。
“王建业。”
“嗯。”
“你为什么来这儿干。”
“缺钱，三十万。”
“欠谁的。”
“我爸欠的，老赵的，月底不还要拖车。”
“你替他还。”
“人没了，账跟着。”
她拿记账本扇了两下，又停下。
“我哥十七岁也替我爸还过账，八万，跑南边押车，一趟七天挣八百。”
“他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就得听他的。”她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我手机号，有事找我，别找我哥。”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钱包，钱包里还夹着那张催债单。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她把头盔戴回去，扣带子扣了三次，下巴颏上勒出一道印。
“因为你像我爸以前的样子。”
“你爸什么样。”
“闷，倔，欠一屁股账还天天笑。”她拧油门，“他倒车那会儿，兜里揣俩馒头跑长途，回来给我带糖。”
她走了，后灯在路口拐个弯，没了。
我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纸边撕得毛了。
钱包里零钱六十七块五，提成八百还没领，离二十八号还有九天。
地铁三号线进站，风从通道灌上来，吹得我裤腿响。
第7章 假账本
4月26号下午，我把那张复印件揣进夹克内兜，去东门修手机的老孙那儿。
“就这个。”我把纸摊在柜台上。
他拍完照，放大，看了不到十秒。
“假的。”
“两万六，白纸黑字。”
“字是真的，事是假的。”他弹了弹纸角，“这车去年十月卖的，买家姓吴。”
“薛文渊做的。”
“他做没做我不知道，这纸废了。”他把手机还我，“有人拿这个试你。”
“试我。”
“谁给你的，谁试你。”他数了三张十块的，“十个人来找我，八个拿复印件。”
“真的在哪。”
“账本不离人。”他把钱推回来一张，“搁他车里，GL8，副驾底下有个铁盒，我上回见他从里头拿钱。”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换过三次中控屏。”他低头焊线，“开他车的老刘说的，铁盒焊在底盘上，钥匙拴他表带底下。”
我没说话。
“别碰。”他把烟从这头挪到那头。
“我缺三十万。”
“缺钱的多了。”他把复印件收进抽屉，“这个我留着，你脏不了。”
我出东门，吊车正卸车，钢板落地砸出两声闷响。
烤肠摊的老太太推车过来，问加不加辣。
我说不加。
她走了三步，我手机响了。
“回来没有。”老刘问。
“东门。”
“薛总找你，他让人把GL8洗了，脚垫都掀了。”
“提这个干嘛？”
“你上来就知道。”
我往楼上走，鞋底在消防通道每一步都踩出响。
薛文渊站在财务室门口，正擦那块表。
看见我，他抬手把一串钥匙扔过来。
我两只手接，接了个空，钥匙砸在地上，哗啦一声。
捡起来，三把，一把车钥匙，一把遥控，一把后备箱的。
“以后你开我那台GL8。”他说。
“我开？”
“接送文娟，她打车不行。”他把表扣好，“油钱我报，单趟十块。”
“我开不好那么大的车。”
“四个轮子都一样。”他往楼上走，“出岔子拿你工资补。”
薛文娟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
“哥。”
“忙你的。”
“我不坐，我坐地铁。”
“三号线早高峰，天天挤掉鞋跟。”
“我习惯。”
“我心疼。”他上楼了。
她走出来，看我手里的钥匙。
“他连车都不让人碰，今天却扔给你。”
“他说你上班不方便。”
“他怕我跑。”她盯着车钥匙，“车接我，也盯我，我去哪儿他后台都看得见。”
“那怎么办。”
“你开你的。”她说，“车出库我下去，你要接人，我打车。”
她把钥匙圈翻了一遍，从里头捻出一根细皮绳，皮绳末端吊着一粒小黑扣。
“这不是原车上的。”她捏着那粒扣，“这叫追踪器。”
她把它从圈上抠下来，捏在手心。
“我哥那三台车都装了。”
第8章 车底
4月27号早上七点，我把GL8开到洗车行，排第四个。
洗车的小弟十八九岁，穿一双胶鞋，问我要精洗还是普洗。
“普洗，二十。”
“底盘冲不冲。”
“冲。”我把钥匙扔给他，“多冲两遍。”
“加五块。”
“冲。”
车开进棚里，水枪响起来，我蹲在墙角抽烟，眼睛盯着架子。
小弟举着枪从车头绕到车尾，冲完一遍拿抹布擦，蹲下去擦轮毂。
“底盘冲了吗。”
“冲了。”
“我看看。”我弯腰趴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凉。
车底湿，水珠子往下滴，滴在我后颈。
排气管锈了一道，中段焊过，焊口发黑。
副驾底下那根大梁，有个地方凹进去一块，凹得不像撞的。
我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塑料的，包着防水布。
“哥，你找啥。”小弟在车头那边问。
“掉了个螺丝。”
我用指甲抠布角，布是老式防雨布，绿皮，缠了两圈扎带。
扎带剪过的印子还是白的。
我掏出钥匙上的小刀，割断扎带，扯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巴掌大，里头三样东西：一本软皮本子，两张身份证。
身份证一张是老刘的，姓刘名建国，1971年，另一张是薛文渊，1983年。
本子的皮磨掉了，翻开第一页，日期2013年，抬头写着“薛氏流水”。
我翻到中间，一页一记，记的是收车价、卖车价、谁经手。
2013年6月17号那栏：“灰普桑七台，南边收，四万二一台，卖八万八，经手：刘建国。”
我拿出手机拍，拍完一页翻一页，拍到第三页，手开始抖。
“哥，水要停了。”小弟喊。
“再冲二十秒。”
我把手机贴到本子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是4月13号，就是我来面试后两天。
四个人名，四台车，金额加起来二十七万。
证件照和名字放一块儿，我看清了，本子边上还夹着一张便签，写着“下回换位，5月1日”。
我把本子塞回防水袋，扎带原样系回去，系得不紧，手一直在抖。
“哥，洗完了。”
我从车底爬出来，膝盖印出两块青，裤腰湿了半圈。
小弟拿抹布擦车门，头也不抬：“哥你别趴了，上回薛总让我专门洗这儿。”
“专门洗哪儿。”
“就你趴那地儿，副驾底下。”他把抹布甩上肩，“一个月一回，冲完了再擦，擦完了拍张照，发他微信。”
“多少钱。”
“五十。”他指指里头，“薛总单给，不算洗车费。”
我站那儿，膝盖上的水往下淌，淌进鞋里。
“这车多久洗一回。”
“一个月，擦完底盘他就来开走。”他把钥匙递给我，“上回是月初，这月还没到呢。”
第9章 爸的车
我蹲在洗车行墙角翻手机相册，翻到第四十三张，手指停住。
2013年8月9号那行字：灰普桑，一台，收王守田，未付。
底下铅笔小字蹭得快没了：车翻新，卖八万六。
王守田是我爸。
“哥，水关了啊。”小弟在棚子那头喊。
“关吧。”
我把相册往前翻到2013年6月：七台灰普桑，四万二一台，经手刘建国。
老赵说的七台，就是这七台。
我爸收进来原价给了薛文渊，钱没到手，我按计算器，八万六减四万二，一台四万四，七台三十万零八千，跟我爸欠的数一样。
我拨老赵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了。
“赵叔，我爸跟薛文渊那批车最后怎么结的。”
那边电视在唱戏，他把电视关了。
“你爸拿车顶了，七台顶七台。”
“顶谁的。”
“我的。”
我手搁在档杆上没动。
“薛文渊说车他要，钱没给你爸，你爸急了找我要，我说钱我出了车抵我。”
“车呢。”
“薛文渊开走了，一台没剩。”
我听见他那边倒水，哗啦哗啦。
“你爸在我家坐了一宿，兜里揣个信封，写了张字条说七台车抵账，人跑没了。”
“你不找薛文渊。”
“找了，他说车他付过钱，付给你爸了，你爸没给我。”他吸了口气，“你爸没了，我跟谁说去。”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抠方向盘套的线头，抠出来一根白的。
“合同还在不在，有他签字没有。”
“有，他签收的。”
“我看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也看。”
“明天翻柜子，翻着了给你打电话。”
“赵叔，哪七台，牌照记不记得。”
他报了两副，中间停了停：“剩下的对合同，合同上有。”
挂了电话，我把线头绕在手指上绕三圈，勒得指头红。
副驾脚垫底下那个铁盒鼓着，我伸手按了一下，硬的。
手机响，薛文娟。
“你在哪儿，我哥问你咋没回来。”
“堵车。”
“开GL8还堵。”她那头翻纸，“我哥下午接个电话，问一台灰普桑，他说不认识，挂了把杯子摔了。”
我指头上那根线头松了。
“谁问的。”
“不知道，座机。他摔完上楼待了半个钟头，下来让我把这车机洗，明天要出去。”
“去哪儿。”
“没说。”她压低声，“你要开这车出去，留心点。”
第10章 三百块
我把打火机拍了照，挂上闲鱼，标价三百。
三天没人问，我改成二百八。
4月29号晚上九点四十，有人拍下，留言俩字：“包邮。”
我点开地址，城东老电厂小区，头像是台老捷达，昵称“老刘修车”。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遍，拨了电话。
“刘师傅。”
那头停了停。
“王建业。”
“你买我打火机。”
“嗯。”
“你买它干嘛。”
“三百，你送来。”他咳了一声，“明早八点，老电厂门口小卖部。”
“你不说我就不送。”
“你不送，我找你。”
他挂了。
4月30号七点四十，我到了。
老刘蹲在台阶上，脚边搁一个塑料筐，筐里两瓶机油和一条脏毛巾。
“车呢。”
“没开，地铁。”
“三号线挤不挤。”
“挤掉一只鞋跟。”
我把打火机递过去，他先摸壳，再掀盖，盖子扣了两下。
“这个是我买的。”他把火轮拨了一圈，“二〇〇八年，市场门口，十五块。”
“你买它干嘛，你先说。”
“你急什么。”
他拧开一瓶水，喝一口，剩半瓶搁台阶上。
“薛老五走那年，它还在他兜里。”
“走哪儿。”
“人没了。”他把打火机搁膝盖上，“薛文渊找了它十年，老刘，你见过没有，他见人就问。”
“你跟薛老五什么关系。”
“搭过车。”他把筐往脚边挪了挪，“二〇〇九年，我开，他押，跑南边，一趟四天，来回八天。”
“我爸也跑过。”
“跑过。”他抬头看我，“我跟你爸也搭过，二〇一〇年，跑了三个月，最后那趟回来，他在车上没说话，一直看窗外。”
“我爸没跟我说过跑车。”
“没跟你说的事多。”他弯腰把瓶盖捡起来，“薛老五印了两个。”
“两个什么。”
“两个打火机。”他把瓶盖搁进筐里，“一个给薛文渊，一个塞给你爸。”
“为什么给我爸。”
“他说怕儿子守不住车行。”他把打火机推回我手边，“留个东西在明白人手里。”
“我爸没提过。”
“你爸走那天，薛文渊去过。”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往筐里一放，“站楼下，抽了两根烟，没上去。”
我手心里全是汗，把打火机翻过来，壳上三个字母被磨得只剩两个半。
“这打火机三百，你拿走。”
“我不买它，我来是告诉你。”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另一个你回去问你妈。”
“我妈前年脑梗，说话不利索。”
他停了停。
“那你翻你爸的东西。”
他把打火机塞回我手里，转身拎起筐，走了两步又回头。
“钱不给了。”
第11章 换打法
五一上午十点，我敲了薛文渊办公室那扇玻璃门。
他正拿一块麂皮擦表，表带搁在桌沿上。
“进。”
我进去，没坐，把手机搁他桌上，屏幕朝上，是个短视频后台截图。
“我在你这儿干了半个多月，展厅一天进来二十来个人，成交一台。”我指第一行数，“上个月我刷到个同城号，卖二手车，粉丝六万八。”
他摸了一下表，放回腕上。
“你想说什么。”
“做线上引流，我出人，车行出货，卖出去了利润三七开，我三。”
“三成。”他笑，“你连事故车都摆不平，倒会开口。”
“正因为摆不平，我才想别的路子。”我把截图往回滑，“不用你掏钱，拍视频，直播，报实价。”
“实价。”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报价出去，我拿什么谈。”
“报市场价，底价见面谈。”我掏出张纸推过去，上面列了十台车，每台的价格、年份、里程，“我挑了十台，都是正常车。”
他看纸，看了很久，没说话。
上回我在他办公室里翻过柜子，手是抖的，这回手心是干的。
“你爸是不是叫王守田。”
我手停在半空，落下来，搁在桌沿。
“是。”
“你来那天我就认出来了。”他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王守田，西郊跑线的，家里那台桑塔纳卖了五年。”
“你认识他。”
“打过交道。”他往椅背上一靠，“我以为你会先开口。”
“我没敢说。”
“你倒是实在。”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三成多了，两成。”
“两成五，我垫摄像机的钱，一千三。”
“你垫。”他把纸推回来，“一个月，卖不动就撤。”
“行。”
我站起来，手还没摸到门把，他又开口。
“GL8你开着，油钱照报。”他摸了一下表，停在那道裂口上，“文娟那边你多照应，她心大，分不清好人赖人。”
“她比你看得清。”
“你再说一遍。”
“她分得清。”我拉开门，门外走廊里薛文娟正抱着一摞快递盒上楼，脸从盒子上头露出来。
“你俩说完了。”
“说完了。”我接过她最上头那个盒子，盒子轻，晃一下响。
薛文渊在我们后头喊了一声。
“文娟。”
“嗯。”
“这月的账先别急着对，王建业要拍视频，合同资料你配合他理一理。”
她看我一眼，又看她哥。
“你不是最烦拍照。”
“烦也试试。”他低下头翻那张纸，又抬起来看门口，“行，但文娟的甜品店你帮我劝她别开。”
第12章 录像笔
录像笔四十九。拼单减五，四十四。
五月二号到货，我拆开按了一下。红灯闪两下。
我对着煎饼摊录了五秒。回放有杂音。
加肠加蛋五块五，喊得清。
我上楼把笔夹在合同夹的塑料壳里。
镜头从孔里露出来，对准对面那把椅子。
三号下午，薛文渊进来先摸表。
“拍什么。”
“收车，验车，谈价。”
“我不入镜。”
“你入镜涨粉。”我把夹子立起来，“你报实价，我剪。”
他解开表带一格，又扣回去。
“你爸跟我借过两千。”他说。
“进车。”
“进车。”他往后靠，“二〇〇九年，南边，收一车配件。”
“合伙？”
“合伙。”他拿指头点桌子，“拆了卖件，赚四千六。他两千三，我两千三。”
“我爸没说过。”
“他不会说。”他笑了一声，“钱全填了老赵的账。回家跟你妈说工钱没结。”
我手在桌下摸笔，顶两下。
“老赵说那批灰普桑，我爸拿车顶账。”
“顶了。”他把水杯转了半圈，“我给他九万，他给我车。”
“赵叔说没拿到。”
“我不管。”他手按在表上，“钱给了，车我提了。账是他跟老赵的。”
“九万还是八万八。”
“九万。多点当车马费。”
我又顶一下笔。手心淌汗。
“合同呢。”
“早年不签。”他指我，“你要拍就拍正经的。”
“你带我看批货。”我说，“你怎么收，怎么砍价，我拍一套。”
他站起来，绕到我这面，抽走合同夹。
翻了两页，手指捏着塑料壳那面。
我坐着，没动。
“这夹子哪买的。”
“网上，九块九。”
他翻完，搁回桌上，拍了两下夹子边。
“拍完别露我车牌。”
“行。”
“文娟那边，合同你让她理。”
“说好了。”
他走到门口，停一下。
“你爸塞过两个打火机给我。一个归我，一个归他妹妹。”
他把手从门上放下来。
“哪来的妹妹。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他自己家那个。”
我坐着，笔帽磕在桌角，我把它扣上。
红灯灭了。
下午我把十台车单子发给薛文娟。
她搬来两箱合同，往我桌上摞。
“去年的都在这儿。一台一份。”她拿记账本扇风，“我理了三趟，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合同少，单据多。”她抽出一份，“这台卡罗拉，收车单在，卖车合同不在。”
我翻开看。收车三万，没有卖车那份。
她抱起第三箱。箱底开了，纸片哗啦掉一地。
她蹲下去捡。从里头捏出一张。
手指头停住。
是张老照片。黄了，角磨圆。两个人站在一台灰车前面。
一个穿夹克，握车钥匙，翘着下巴。
“我爸。”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行蓝铅笔字：老五、守田，〇九年秋。
她递给我，没说话。
照片上另一个，是我爸。
第13章 先慌
五号下午，后台显示三天涨粉一万二，私信九十九条。
薛文娟抱着提成单进来，章盖得比平时快。
“这月第八台。”
“我哥说先挂着。”
“挂多久。”
“他今天去局里。”她扇了两下记账本，“脸色不对。”
四点，薛文渊回来了，西装搭在胳膊上，左腕空着。
“王建业，上来。”
桌上摊着一份《询问通知书》，烟灰缸里三个烟头。
“有人递了材料。”他敲了敲纸，“十台车的成交价，三份合同照片。”
“谁递的。”
“匿名。”他盯着我，“连我跟老赵那笔旧账都带上了。”
我没接。
“这月流水多了三万。”他把通知书折起来，“你干得挺好。”
“还行。”
“你爸叫王守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守一亩田，他跟我说的。”
“他没跟我说过。”
“他话少。”他背对着我，“二〇〇九年他拉七台普桑，路上被扣了两回，回来瘦了十斤。”
“你跟他跑过。”
“七天。”他转过来，“罚了三万六，那笔钱我垫的。”
门敲了两声，薛文娟进来。
“哥，才过半月，卖出十一台。”
“去年这时候四台。”他把单子接过去，“再卖五台，加一条线，你谈，提两成。”
他走到门口停住。
“你爸二〇一〇年跟我借过两千。”他把门拉开，“说给儿子攒学费。”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刘把车停后门，拎下个纸袋就走。
袋里半盒烟，一张收据，底下垫着个布包。
布包解开，是那个打火机，壳上三个字母磨平半个。
收据上写着三百，买家栏：“老刘，退回。”
我捏着收据上楼，路过财务室，薛文娟正按计算器。
“手上拿的什么。”
“旧打火机。”
她按计算器的手停了，伸手摸了一下壳。
“我哥那个。”
“嗯。”
“老刘不碰他的东西。”她把手缩回去，“上回碰表，半个月没说话。”
“他敢碰打火机。”
“王建业。”她看着我，“你卖的吧。”
楼梯响上来，一声一声，很慢。
薛文渊端着茶杯站在走廊那头，茶叶浮着不沉。
“进来说。”
他把茶放桌上，手指点在纸袋上。
“老刘还我，说是你卖的。”
“三百，挂闲鱼了。”
“你缺三百。”
“缺三十万。”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两个年轻人站在台灰车前面，一个是我爸。
“你爸走后，我见过你。”他把照片收回去，“书包带子断了，拿绳子系着。”
“不记得。”
“我记得。”他拿起打火机，盖子扣了一声，“这三百你留着，算我买回来的。”
他把打火机搁到我面前。
“你爸还有个东西在我这儿。”
第14章 扣车
车钥匙是上午十点被收走的。
我正在展厅擦那台朗逸的引擎盖，老刘走过来，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薛总让你去后门停车区。”
那张纸是《车辆违规处理通知单》，盖了车行人事的章，日期5月11号，编号0087。
“什么违规。”
“客户信息泄露。”老刘没看我，往展厅外走，“你自己上去。”
我的网约车停在车行后门第三格车位，停了四天没挪过。
车钥匙插在副驾遮阳板后头，我摸下车，后视镜上贴着一张封条。
“王建业，车牌江北A7D326，即日起由车行暂扣，抵扣罚款三万四千六。”
三万四千六。
我算过，一台车的押金加违约金加客户投诉赔偿，他们凑出了这个数。
我上二楼，薛文渊坐在办公室里翻合同，旁边站着财务室派来的那个实习生，二十出头，手里捏着核算单。
“薛总，这台车市值四万七，我违什么规了。”
他把核算单推过来，上面列了三行。
客户信息外泄，赔偿二万八。品牌商誉损失，四千六。内部管理违约金，两千。
“三项加一块，三万四千六。”他拿笔敲了敲单子，“扣你车正好，不多要你。”
“我泄了谁的客户信息。”
“朗逸那台，周师傅。”他把笔放下，“他前天投诉到市场管理科，说我们把他电话给了别的车行。”
“我没给。”
“你手机里有他号码。”他把我的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搁桌上，“排查的时候查到的。”
那手机是我早上出来忘在前台的。
“有人动过我手机。”
“谁动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号码是从哪来的，老刘用漆膜仪记在读单上，我抄过一遍。
“薛总，这台朗逸出过事故，您比我清楚。”
“车的事归车，信息的事归信息。”他把表往手腕上推了推，“停你四天，五天，你跑不了网约车，自己算。”
五天流水一千六，车贷这个月两千一。
我下楼，扶梯口碰见薛文娟，她抱着一摞销售单，脸比单子还白。
“我听说了。”
“听见了。”
“那罚款我自己填的。”她把手里的单递给我看，最底下那栏写着“车行内部罚款抵扣凭证”，金额三万四千六，付款人一栏：薛文娟。
“你干什么。”
“我不填，我哥就扣你车到底。”她抓着我胳膊往楼梯间拽，楼道暗，声控灯没亮，“甜品店的启动资金，八万三，今天剩四万八。”
“我还没还你。”
“不用还。”她把单子抽回去，“你先把车门的事情办了。”
“怎么弄。”
“我上去跟他谈。”她转身往上走，“你看好财务室那两箱合同，别让人搬走。”
她走到楼梯第七级回头。
“我跟我哥吵，你别上来。”
我等了二十分钟，楼上下来三个销售，全绕着我走。
门推开的时候，走廊灯全亮了。
薛文娟冲在最前头，记账本想塞回包里，没塞好，铅笔滚到台阶上。
她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往薛文渊面前一放。
钥匙串磕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杯托背面。
“哥，你要动他先动我。”
第15章 合伙
“坐。”
我没坐。门反锁了，走廊的灯管嗡了两声。
他把桌上的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缸里有三个烟头，两个压扁了，一个还立着。
“七台普桑，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三号提的。”
“嗯。”
“钱我给了，九万整。”他从抽屉抽出一张收条推过来，纸边卷了，红章缺一角，“老赵签的字，按的手印。”
我拿起来看，日期是十一月三号，底下写着“今收到车款玖万元整”，老赵的名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到纸外头去了。
“我爸没拿。”
“他没拿，老赵拿了。”他把收条抽回去，对折两次塞进抽屉，“隔天他换了台摩托，七千二，二手的，我亲眼看的。”
“他说钱填了我家账。”
“他填的是他自己。”他摸了一下左腕上的表，指头在那道裂口上停了两秒，“这笔钱我找他要了三年，他一句没有，两句就是骂。”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你递到局里的材料，我看了。”他把那份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圈，“十一台，比我上个月整月卖得多。”
“你要我走。”
“三十万，明天上午十点前到账。”他把收条收进抽屉，“车你赎回去，牌照还是你的。”
“条件。”
“离文娟远点。”他把手从表上放下来，搁在桌沿，“她填进去的三万四千六，算我补给她，你欠她的那份，一笔清。”
“她剩四万八。”
“我知道。”
“租个门脸，押三付一，还得买设备。”我往前探了探身，“四万八，不够。”
“那是我跟她的事。”他敲了两下桌面，“你只管拿钱走人。”
我摸了一下腿边那个合同夹，夹子里的笔还亮着红灯。
“表给我看看。”
他手一停，袖子往下拽了半寸。
“上海牌。”
“老刘说当铺见过你。”
“他记错了。”
“南街当铺，二〇一〇年冬天，四千二。”我盯着他手腕，“当的什么。”
他不说话，手在袖口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文娟那年学费一万二。”
“你查我。”
“我没查。”我抬下巴指了指他手腕，“表带换了三回，表壳不换，你这壳太新了，边角一点没磨。”
他低头看表，看了很久，拇指在表盘上蹭了一圈。
“假的。”他把表摘下来，搁在桌上，玻璃面朝上，反着窗外的光，“真的押在南街，押了四千二，赎回来要六千八，涨了两千六。”
“那块才是你爸的。”
“这块也是。”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盘边沿，“表带是旧的，别的都是后配的，一共四百八。”
“她不知道。”
“她不能知道。”他把表往我这边推了两寸，“她那年交学费，我跟她说是爸留的钱。”
“三十万，够你爸的账，也够你车。”
“钱我要。”
“明天十点。”
“人我不走。”
他一掌拍在桌上，表弹起来，玻璃磕在烟灰缸沿上，裂了一道，从中间斜着到边上。
“王建业。”
“我算过。”我把合同夹往腿边推了推，“三十万八，一分五的息，到今天三十一万二，你给三十万，差两千二。”
“两千二我补。”
“人我不走。”
第16章 当众
月度总结会定在五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展厅腾出一半，摆了十五把塑料椅。
投影仪是从二手市场租的，一天八十，押金三百。
我中午没吃饭，蹲在二楼楼梯口啃了半个烧饼，把录像笔连上笔记本，试了三遍。
第一遍没声音。第二遍有声音，画面黑着。第三遍成了。
薛文娟从财务室搬来一箱水，一瓶一瓶摆到前排。
“我哥让你坐哪儿。”
“让我站着。”
她拧开一瓶递给我，自己那瓶没开，夹在腋下。
“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两点零五分，薛文渊进来了，十五个销售全站起来。
他摆摆手，坐到第一排正中间，左腕上那块裂了玻璃的表用袖子盖着。
“这个月八十一台，比上月多二十九。”他敲了敲桌上的纸，“小王那个线上，占了三十二。”
有人鼓掌，稀稀拉拉。
我走到投影仪旁边，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我先说个事。”
薛文渊抬了下眼皮。
“上周有人查我手机，把我客户的号码给了别的车行。”我扫了一圈，“单子我找到了，从人事走的时候我签字领的。”
后排一个姓赵的销售往前探了探身。
薛文渊敲桌子：“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我按了一下键盘。
屏幕上跳出的第一张，是洗车行副驾底下那个防水袋。
第二张，账本第一页，2013年6月17号，灰普桑七台。
第三张，最后那一笔。
展厅里没人说话了，只剩投影仪的风扇在响。
“这本东西在薛总车里，底盘焊着。”我偏了一下头，“我拍的。”
薛文渊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四月十三号那页，四台车，二十七万。”我把笔从合同夹里抽出来，举起来，“录像笔，录了三次，薛总自己说九万块给了老赵。”
薛文娟那瓶水还没开，她拿指甲去抠封口签。
“这单阴阳合同，你签不签。”我把笔搁在键盘边上，“当着小娟的面。”
薛文渊站起来，抬手摸表，摸了个空。
他把袖子往下一拉，露出那道裂着的玻璃面。
“我签。”
全展厅的人都在看他那只手。
“账本上七台车，收我大爷王守田的钱，没给。”他把脸转过去对着我，“当年我缺那口气，账是我压的。”
“钱呢。”
“钱在账上，我认，我给你打欠条。”
薛文娟站起来了，水从开了的瓶口流到手上，滴在地上。
“哥。”
“你别说话。”
“我不说不行。”她把瓶子搁在椅子上，走到投影底下，“爸的车是不是你卖给王建业他爸的。”
第17章 三十万
“签。”
薛文渊把笔帽咬开，欠条是他自己从抽屉里拿的，抬头印着车行信纸。
“三十万整，六月三十号前付。”他写完把笔一丢，“利息我不认。”
“不认也行。”
他把欠条推过来，手指在表带上停了停，那道裂口横着。
“法人变更材料我早准备好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袋，抽得急，袋角撕了，“小娟，你签个字。”
薛文娟没接。
“签什么。”
“车行归你，我退。”
“退哪儿去。”
“退出经营，我人还在江北。”他把袋里的纸倒在桌上，一共十一张，法人变更登记表、股东决议、授权委托书，每张底下都用铅笔标了页码，“会计那边我打过招呼，三天能办完。”
“我不签。”
“你不签，这摊就没人接。”他摸了一下表，那表玻璃裂着，“我手里还有两笔款没结，人家上门要，你顶得住。”
“你欠谁的。”
“你别管。”
我拿起那张欠条看，日期栏填的是今天，五月十五，金额大写小写都写了，签名按了个红手印，印泥蹭在桌沿上。
“老赵那笔债。”我把欠条按在桌上，“你记得不记得。”
“记得。”
“你打那张九万的收条给老赵，老赵拿了钱没给我爸。”
“对。”
“那你后来找他要。”
“要了三年。”
“要回来没有。”
他想了两秒，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没有。”
“没要回来，这笔账就还挂在我爸名下。”我把欠条往他那边转了个方向，“老赵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催款单还是写的王守田。”
“老赵糊涂了。”
“他不糊涂。”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老赵昨晚送来的，是那张九万收条的复印件，背面老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此款薛文渊未向本人索回，本人视为已收。
“他自己忘了。”薛文渊盯着那行字。
“他不是忘了，他把账卖给你了。”
我把复印件也拍在桌上，欠条搁上边。
“钱我不要了，你把老赵那笔债给我平了，车牌给我保住。”
“钱你必须拿。”
“我不拿钱，你少给我三十万。”我伸手把欠条抽回来，折成两折，又折，塞进他西装胸前的口袋里，“这笔账一平，老赵再来找我，你挡。”
“我凭什么挡。”
“凭你当年那九万自己不要。”
他站在那儿没动，胸口口袋鼓出一块方角。
薛文娟把布袋底下的本子翻出来，翻开第一页，对着投影念：
“五月十五，欠条作废，抵账三十万，经手人薛文渊。”
第18章 方向盘套
欠条空了。钱包也空。
五月十七号上午，我去车管所旁边的停车场。看门老头按了遥控，铁皮门开了。
我那台帝豪停在最里头。车顶一层灰。
“停这儿十二天。”他翻登记簿，“一天八块，九十六。”
我数了钱。他写了张收据，编号挨着上一张。
钥匙插进去，拧三下才着。
车开出停车场，我拐进洗车街，只洗了外头。
五月十八号下午三点，薛文娟在车行门口等我。
“我哥签了。”她把手机给我看，“法人变更，昨天过了。”
“他人呢。”
“搬西头小库房了。”
她跟我下楼，走到车旁边。
“我看看。”
她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手在门板上摸了一把。
她掏出一张白卡，放在座位上。
“我店开张你得来。”
卡上印着“甜记”，解放路四十七号，试营业六月十号。
“开车来。”她把卡翻过来，“别坐地铁了。”
“我开。”
“牌照挂上了。”
“挂上了。”
她念了一遍：“江北A7D326。”
“嗯。”
“这号是我选的。”她拿指甲敲了敲卡边，“二〇一九年，帮客户选号，这个排第三。”
“你记这么清。”
“我替你爸留的。”
“我爸那会儿没买车。”
“来过一趟，问牌照。”她把奶茶放进杯托，“后来没买成，号就空着。”
“我上牌时中介收了一千二。”
“那钱不该收。”她翻开记账本，“这条我记漏了，回头抵你。”
“抵哪儿。”
“甜品店开张，请你吃一个月。”
她下车，关车门留了道缝，又拉开重关。
“你这门缝硬。”
“十年老车。”
“钥匙给我。”
她绕到车尾，开了后备箱，关上，又开了一次。
“后备箱灯不亮。”
“灯泡坏了，我换。”
“我那儿有备用的。”
她往电动车走，走了一半回头。
“你那个方向盘套，线头都出来了。”
她走了。
五月十九号傍晚，我上楼。门口搁个塑料袋。
里头一个方向盘套，灰的，皮面新，线脚走得齐。
袋里塞张纸条，记账本的纸撕的。
“缝了三回。最后一针没打结，留给你抠。”
我蹲在楼道口翻过来看。里衬软布，粗线，颜色差一点。
最末一针收在线缝底下，抽出半寸线头，没剪。
旧套拆下来，里头那根线是我抠断的。
新套装上去，套口紧，塞三回才平。
五月二十号六点四十，我坐进车里。
手搁上方向盘，摸到那根线头。指甲停住。
线头在左上角，拇指正好蹭得到。
我发动车。接单提示音响了。
手没离开那根线头。
第19章 五块五
煎饼摊的喇叭在解放路四十七号楼下响。
加肠加蛋五块五。我从车上下来，一路又听了一遍。
五点五十，天还亮着，甜品店卷帘门拉了一半。
薛文娟蹲在门口拆纸箱，胶带粘在袖口上，撕了两下没撕下来。
“来了。”
“来了。烤箱呢。”
“楼梯口，你自己看。”
烤箱搁在一楼楼梯转角，纸箱上印着毛重四十六公斤，外箱尺寸六十八乘五十乘四十二。
我搭手抬，抬到半米，放下了。
“这玩意儿比我那车沉。”
她过来，一人一边，抬到楼梯第二级，又放下。
“歇会儿。”她拿记账本扇风，扇三下停住，“我哥早上来过。”
我把手从纸箱上松开。
“来干嘛。”
“送了两箱洗车液，一箱二十四瓶。”
她往隔壁街方向抬下巴。
“他那店明天开，招牌挂好了。”
“什么招牌。”
“老薛洗车。”她把胶带缠在手上，“白底蓝字，就四个字，只洗不修。”
“只洗不修。”
“修了十年，不修了。”
我从店里出来，往隔壁街走了一百来步。
玻璃门，里头两把高压水枪，一个铁架子，地上新挖的排水沟，水泥还没干，拦着两根旧布条。
薛文渊蹲在门口调喷嘴，左腕上空的，没戴表。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没进去。
走回来，楼下煎饼摊排了三个人。
我站到队尾，前头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抱孩子的，一个穿工装的。
“加肠加蛋。”摊主问，“几个。”
“两个。”
“十一块。”
我扫了码，点了一下确认，机器响了一声。
油纸包好，烫手，我换了两回手。
上楼，薛文娟正一个人推烤箱，台子上的塑料膜还没揭。
“放那儿。”我把两个纸包搁在柜台上，“先吃。”
她看一眼两个纸包，没接。
“买俩干嘛。”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我咬开一个，热的，烫了上颚。
“你哥那份我不买。”
第20章 接单
名片在仪表台上搁了三天，边角磨得发毛。
甜记，解放路四十七号，试营业六月十号，今天八号。
六点二十下楼，煎饼摊喇叭喊加肠加蛋五块五，我买了俩，十一块。
七点零五，车停在解放路四十七号斜对面第三个白线位，熄火没下车。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灯，薛文娟蹲在地上擦一个新冰柜，抹布淌水到她脚背。
旁边摞六个纸箱，最上头印着“展示柜三十二公斤”。
我钻进去，她说抬到操作台边上，离水槽二十公分。
冰柜一米二长，抬起来压手，我挪四步放稳，地砖响了一下。
她拿卷尺量，说偏三公分，让我往左，我往左，她说行了。
撕开纸箱是十二个玻璃碗，箱单印十四件，她掏出卷边的本子记：差两个，索赔。
我把副驾那包煎饼搁台上，她说凉了也能吃，两口吃完，油纸团了扔进垃圾桶。
八点十分她拉全卷帘门，门口摆折叠桌，一张塑封A4当菜单。
提拉米苏二十二，乳酪十八，双皮奶十二，她说一天卖四十份能撑。
“双皮奶材料多少。”
“四块八。”
“毛利七块二。”我敲了敲桌面，“撑得住就定。”
九点烤炉一百八十度，她推一盘泡芙进去，手机在兜里震，销售群说这个月八台。
我没回，揣回去。
“你车呢。”
“斜对面，白线里。”
她够糖粉罐，袖子扫落菜单，我接住，她把手套往下扒到手腕。
烤箱叮一声，泡芙鼓起来，颜色偏浅，她说差二十秒，这批留着自己吃。
十点二十进来两个姑娘，两块乳酪一杯双皮奶，收款五十六。
十一点一张健身房传单塞手里，月卡一百九十九，我折两折没扔。
十一点半她出来坐台阶，跟我隔一级。
“你车停一天少接几单。”
“三单，一百一。”
“那你还不走。”
“挪完了就走。”
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写：六月八号上午，王建业半日，扣一百一，记我账上。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两本账。”
“一本。”她合上本子，“我这儿只记一本。”
我回车上，把仪表台那张名片拿起来，号码是她手写的，末位那个7拐个大弯。
方向盘套左上角缝口松，线头抽出来半寸，我把名片竖着往里塞两公分，露出个边。
指甲抠了两下还翘，线头绕一圈勒住，打了个活扣。
“这就掉了。”她站在台阶上看。
“掉了再塞。”
“塞几回。”
“塞到不掉。”
她回店，卷帘门降到一米高，透一条光。
我拧了三下钥匙，车着了，油表过半，里程九万八千二百一。
手机架上平台点开，手指停在“上线接单”上。
按下去，提示音响了三秒。
屏幕跳一单：江北北站，距您一点二公里。
我挂上一档，拇指蹭到线头，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