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这袋垃圾不对
凌晨四点，江州市青山别墅区。
天还没亮，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柏油路上，黑一块，黄一块。别墅区里静得发闷，只有中央空调外机在墙根嗡嗡转。林向北把铁锹插进垃圾桶，脚踩住桶沿，手腕往上一压，桶盖“哐”一声弹开。剩菜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直往口罩里钻。
“哗啦——”
一桶剩菜残羹混着名贵红酒瓶滑进清运车压缩斗。玻璃瓶撞铁皮，碎得脆响。林向北在环卫局编外夜班干了十年，哪片别墅区的垃圾什么味儿，他门儿清。青山别墅区这片的垃圾最讲究：龙虾壳、和牛油、进口矿泉水瓶，偶尔还有没拆封的月饼礼盒。富人的垃圾也分三六九等，他扫了十年街，闻一鼻子就知道这家最近请没请客。
他拿铁锹把桶底刮干净，铁锹头蹭着塑料桶壁，发出刺耳的“吱啦”声。压缩斗里已经堆了半斗，果皮、纸巾、外卖盒，还有几只被踩扁的易拉罐。林向北正准备提下一个黑色大垃圾袋，手刚拽住袋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袋垃圾重量不对。太沉了，而且沉得很匀称。不是那种汤汤水水往下坠的沉，是整袋东西抱成一团、死沉死沉的匀。他单手提了一下，没提动，换双手才拽出来。袋子是普通黑色加厚垃圾袋，袋口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油污。他拿手电照了一下，袋子底部渗着暗红色的水渍，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发黑。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从袋口透出来。
林向北心里咯噔一下。他干了十年，见过垃圾袋里渗红水的，大多是过期番茄酱、红心火龙果皮、染发剂瓶子。可这味儿不对，铁锈味里带着腥，腥得发闷。
他拿小刀把袋子划开一条缝。刀片刚进去，里面哗啦一声，碎纸片往外挤。碎纸机打碎的纸条黏糊糊结成了团，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浆块。碎纸上面，还压着一块带血的劳力士金表。表带是镀金的，表盘上镶钻，玻璃蒙子裂了一道细纹。血已经凝固，嵌在表带缝隙里，黑褐色。
林向北心里咯噔一下。干这行的讲究“眼盲心瞎”，看见不该看的得立刻当没看见，不然容易惹祸上身。他师父老周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扫街的，扫的是垃圾，不是是非。看见金戒指，当没看见；看见钱包，当没看见；看见带血的东西，更得把眼皮耷拉下去。林向北当时点头，说记住了。可真到这会儿，他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他把碎纸团和手表往袋子深处推了推，准备重新系上。袋子上的死结解不开了，他拿刀把袋口整个割下来，正准备把袋子扔回垃圾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岔路口传来。
轮胎蹭着柏油路，尖得扎耳朵。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垃圾桶旁边，车头大灯直直打过来，照得林向北睁不开眼。车上下来三个穿黑西装的平头男，手里牵着两条大黑背。狗一落地，鼻子贴着地面嗅，尾巴绷得笔直。
为首的男人戴着墨镜，手腕上戴着一块同样的劳力士。他走到林向北面前，递了根中华。烟是软中华，烟盒上印着金色天安门。
“师傅，辛苦了。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我不小心把表丢在里面了。”
林向北把烟接了，没点。他指了指身后的压缩斗：“这桶刚倒进去，压缩机关了，您是找——”
话没说完，保镖看了他一眼，直接走到清运车斗边，拿手电往里照。手电光柱扫过压缩斗里的剩菜和碎玻璃，又扫回林向北脸上。两条大黑背冲着林向北的裤腿嗅，喉咙里发出低吼。狗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脚踝上，湿乎乎。
“师傅。”保镖转过头，声音冷了下来，“我刚才看监控，你在这桶前面站了一分半钟。你是不是摸到了什么？”
林向北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大拇指死死按住口袋里的碎纸团。刚才割袋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抠了一小团碎纸塞进裤兜，本来是想带回去看看写的什么，这会儿那团纸硌着大腿，像块烧红的炭。他强逼自己镇定，喉咙发干，说话时咽了口唾沫。
“大哥，我就是把垃圾挑匀点，怕卡了机器。你丢的金表可能被压进去了，明天我带你去垃圾填埋场翻翻？”
保镖冷冷盯着他。那眼神跟看死人一样。墨镜片反着路灯光，看不见眼珠子，但林向北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他口罩上方，一动不动。林向北后背全被冷汗打湿，橘色工作服贴在脊梁上，凉飕飕。但他口罩上方的眼睛没躲。
保镖盯了两秒，拿脚踹了一下车胎。轮胎闷响一声，车身晃了晃。
“滚吧。以后这片的垃圾，少乱翻。”
林向北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吭哧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三个保镖还站在原地，两条狗蹲在垃圾桶旁边，舌头耷拉着。越野车没走，车灯一直亮着，照着他的车屁股，直到他拐上大路才灭。
林向北把车开出别墅区，兜里那张带血的碎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三十五分。下一站，是江州市城东派出所。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路线：青山别墅区出来，上高架，下辅道，第三个红绿灯右转就是派出所。他只要把东西往值班台一放，说明情况，剩下的不归他管。可他也知道，青山别墅区住的人非富即贵，能戴得起同款劳力士、养得起大黑背的，不是普通老板。
他不知道，两张隐秘的网已经张开。就在他的破旧环卫车离开后，保镖转身上了越野车，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总，收垃圾的好像把东西带走了。要不要做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慢，像含着块石头说话：“看清楚脸没有？”
“看了。四十来岁，秃顶，左脸有颗痣。开城东环卫分局的夜班清运车，车号我记了。”
“先跟着。看他往哪儿开。要是去派出所，半路截下来。东西拿回来，人别留手尾。”
“明白。”
保镖挂了电话，越野车调头，没开大灯，远远追在环卫车后面。
## 第2章 杀人灭口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林向北把车开到城东派出所门口。环卫车停在路边停车位，车头正对着派出所大门。他把那团带血的碎纸和劳力士手表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包了三层。最里头是装垃圾用的黑色小袋，中间裹了一层报纸，最外面套了个超市购物袋。他拎着袋子下车，脚踩在地上，鞋底黏了一层清运车斗里带出来的菜汤，走一步“啪叽”一声。
刚上台阶，迎面碰上副所长刘大强端着茶杯从大厅走出来。刘大强四十多岁，肚子把警服撑得绷紧，皮带扣勒在肚脐眼下头。他看见林向北一身橘色制服、满身汗味，脚步停了。
“向北？大早上的，怎么回事？”
“刘所，我捡到点东西，可能牵扯人命。”林向北把塑料袋拿了出来。袋子外头超市购物袋的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
刘大强看了他一眼，没在门口多问，侧身让了让：“进来说。”
他带林向北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摊着半份没吃完的煎饼果子，塑料袋里还剩两根油条。刘大强把茶杯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林向北把碎纸摊在桌上，讲了一遍经过。从垃圾袋的重量不对，到袋底渗红水，到划开看见劳力士，再到别墅区门口三个保镖追过来问表。
“这上面有血，还有块劳力士。”林向北指着碎纸团，“我怀疑有人被杀了。”
刘大强盯着那块表，脸色变了。他拿起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表背，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拿起手机：“你先坐，我去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刘大强走出去，门虚掩着。林向北坐在椅子上，听见走廊里刘大强的脚步声往远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听见手机按键声，然后是微信语音。刘大强声音压得低，但派出所早上安静，门缝里漏出来的字清清楚楚。
“老板，货在个扫街的手里。对，带上表了。行，我稳住他。”
林向北浑身血液凉透了。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头先麻了，然后是小臂，像有人拿冰水顺着血管往里灌。他猛地站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越野车刚刚停稳，正是青山别墅区遇到的那三个保镖。车门打开，三个人下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根短棍。
“操。”
林向北一把抓起桌上的塑料袋，冲过去拉开后窗，直接翻了出去。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个泡沫箱。他落地时右脚踩在泡沫箱上，箱子碎了，脚踝一崴，疼得他眼前一黑。他顾不上疼，贴着墙根就跑。身后传来刘大强的喊声：“截住他！别让他跑了！”
林向北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狂奔。他一边跑一边把橘色工作服脱了，团成一团扔进路边臭水沟。工作服漂在黑水上，橘色慢慢洇开。他里面穿的是件旧灰T恤，洗得领口松垮。跑过两条巷子，他看见一辆拉猪的大货车停在路边，车厢铁栏杆上沾着猪粪，后挡板没关严。司机在驾驶室里低头数钱。林向北从后挡板缝隙钻进去，蹲在猪笼中间。车厢里一股骚臭味，猪哼哼唧唧拿鼻子拱他腿。他不敢动，把塑料袋塞进裤腰里。
货车开了，一路颠簸到了城北废品站。林向北从车上跳下来，脚踝肿了一圈，裤腿上沾着猪毛。他扶着路边的废铁堆喘了半分钟，才看清废品站的门脸。
废品站老板老郑正在院子里拆洗衣机。老郑干了一辈子刑警，退了休闲不住，收破烂过日子。院子里堆着旧冰箱、旧电视、拆了一半的空调外机。老郑戴着手套，拿螺丝刀卸洗衣机后盖，听见脚步声抬头。
“向北？”老郑看着浑身是泥、崴着脚跑进来的林向北，“你让人打劫了？”
“郑叔，救个命。”林向北瘫在地上，把塑料袋扔过去，“我从垃圾里捡的，里面有命案。”
老郑洗了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戴上老花镜，把碎纸摊在拆洗衣机的铁皮上。铁皮上有机油，他拿抹布擦了擦。林向北找来了胶水。碎纸团黏得紧，得拿指甲一点点抠开。两个人蹲在铁皮旁边，拼了半个小时。老郑拼纸的手很稳，指头捏着碎纸条，对着纹路比。林向北拿胶水往背面抹，手抖，抹多了溢出来。
拼到最后，一张纸条显出了轮廓。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钢笔字：“2000万，李局，做干净。”
老郑手停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没推。他看着林向北，声音发抖：“向北，这是洗钱账本。‘李局’是江州市局副局长李长江。这东西，是赵国强记的杀人账。你惹上天了。”
“现在退不回去了。”林向北指着外面，“赵国强的人在派出所都敢动，这江州市，没咱们活人的地儿了。”
老郑叹了口长气，从床底下翻出一把生锈的水管割刀，拍在桌上。割刀是铁柄，刃口缺了两块，锈得发红。老郑说：“向北，这东西交出去，你死；藏起来，也是死。你选吧。”
林向北看着那把割刀，没接。
就在这时，废品站外面传来了狗叫声。老郑往外看了一眼，眼睛眯起来。两条黑背从巷口探出头，鼻子贴着地面嗅，尾巴绷直。后面跟着两个平头男，其中一个拿手机对着废品站门牌拍照。
“赵国强的人，咬着你的味儿追过来了。这回，跑不掉了。”老郑把割刀往林向北手里塞。
## 第3章 城市猎手
“郑叔，把刀收起来。不能用。”林向北把塑料袋重新包好，塞进裤腰里，灰T恤下摆往下一扯，盖住。
“拿着防身！”老郑把割刀塞他手里，铁柄硌着掌心。
“这玩意儿一掏出来，咱们成入室杀人的罪犯了。”林向北看着门外的狗影。两条狗在废品站门口转圈，鼻子贴着地，其中一条抬起后腿在废铁堆上撒了泡尿。林向北把割刀放回桌上，“郑叔，你信不信我？”
“老子不信你能怎么着？”
“赵国强想杀我，但他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林向北把废品站后门的车推开。后门外面堆着几辆报废三轮，他挪开一辆，露出条窄缝，“我出去引开狗。你去查，青山别墅区往外运的垃圾，由哪个废品站接手？查那袋碎纸，是从哪个小区哪个单元出来的。碎纸里有物业费单子碎片，我瞄了一眼，好像有楼栋号。”
老郑盯着他看了两秒，弯腰从床底下又翻出个旧手机，按键款的，屏幕裂了。
“拿着。我打这个号。”老郑把手机塞给他，“别用你那个智能机，赵国强的人能定位。”
林向北把旧手机揣兜里，从后门钻进了城中村的下水道。下水道口盖着水泥板，他拿肩膀顶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水没过脚踝，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他熟悉这里，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在这一片清理垃圾。他知道哪条路有监控，哪个监控是坏的。城东城中村的监控线路，三年前他帮街道办拉过临时电，哪根杆子上有摄像头、哪根杆子上的摄像头是空壳，他记得比派出所的人都清楚。
赵国强对外宣称林向北是“偷表贼”，一群伪装成小混混的杀手开始全城搜捕。林向北不敢坐车，他换了件沾满机油的破迷彩服，推着一辆收废品的板车，在城中村里穿行。板车上堆着纸壳和旧风扇，他低头推车，帽檐压到眉毛。路上有穿黑T恤的年轻人拿着照片问路边摊主：“见没见过这个人？”摊主摇头。林向北从旁边推车过去，照片上的人脸被太阳晒得发白，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照片选得不好，把他拍胖了。
他去查了每一家高档KTV的垃圾堆。赵国强是这帮人的常客，青山别墅区那片的垃圾里，KTV的剩菜和酒瓶最多。林向北扒了半天，从一堆残羹剩饭里翻出了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发票。发票上的抬头是江州大酒店，消费金额一万八，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年前，老李，沉江。”
三年前。林向北脑子里闪过一桩案子。江州有个企业家叫李强，突然失踪，最后在江里捞出了一具白骨，认定为意外溺亡。当时新闻上播了三天，后来就没了。李强，李局。林向北明白了。赵国强跟李局长勾结，杀了竞争对手李强。那块劳力士，就是李强的。李强失踪前接受过本地财经采访，镜头里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间金劳力士，表盘镶钻。林向北当时在街边扫垃圾，商铺电视里放着采访，他扫了一眼，记得那块表。
但证据只有碎纸不够，必须拿到那个账本的全部。赵国强这种人，一定留了一份原件来威胁那些保护伞。碎纸能拼出“2000万，李局，做干净”，拼不出账本全貌。林向北把发票碎片和碎纸团分开包好，继续翻。KTV后门的垃圾堆翻了底朝天，没再翻出有用的。线索断了。
林向北走到了城市边缘的一个废弃电子厂。电子厂铁门锈得只剩半边，院子里长满野草。他本来想进去躲一会儿，脚刚迈进院子，就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赵国强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杀手，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光头。他们手里拿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林向北。他们在这个废厂里搜寻，手电光柱扫过废旧流水线。林向北躲在机器后面，蹲在一台锈蚀的冲压机底下，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门口被堵死了，两个杀手一左一右，正往他这边搜。
## 第4章 阿飞之死
就在杀手距离林向北不到五米的时候。
“吱——”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废厂大门被撞开，一辆破三轮像头疯狗一样冲进来。三轮车斗里装着半车废铁，车头绑着个破喇叭，喇叭里循环放着“回收旧家电”。老郑在废品站接到林向北用旧手机发的共享定位，让阿飞赶了过来。
“向北哥！快上车！”
阿飞戴着半个破头盔，头盔面罩裂了，用透明胶缠着。他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钢管，对着杀手就抡了过去。钢管带风，砸在冲压机铁架上，“当”一声火星四溅。两个杀手被阿飞的疯狂震慑，连忙闪避。刀疤脸往后退了一步，光头伸手掏枪。林向北从机器后面冲出来，跳上三轮车的后座。
“阿飞，走！”
“抱紧了！”阿飞一拧油门，电三轮疯狂倒车，轮胎在地上搓出两道黑印。一个急转弯，向外冲去。车斗里的废铁哗啦啦往后滑，林向北抓住车斗边沿，指节发白。
杀手掏出枪开火。“砰！”子弹擦着林向北的胳膊飞过，打在三轮车斗铁皮上，钻了个洞。阿飞把油门拧到了底。后面的两辆越野车穷追不舍，车灯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飞开着三轮在江州的窄巷子里狂奔，拐弯不减速，车斗往一边翘，轮子离地。他凭借高超的飞车技术，一直没被追上。后视镜里越野车被甩开两个路口，阿飞咧嘴笑了一下，头盔底下露出半颗虎牙。
但在拐向高架桥的辅道时，一辆重卡突然从侧面冲出。重卡拉着集装箱，司机按着喇叭，气喇叭震得人耳朵疼。阿飞猛打方向，三轮车失控，直接翻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车斗里的废铁哗啦砸下来，压住阿飞半边身子。
林向北被甩进了草丛。他滚了两圈，撞在绿化带护栏上，肋骨疼得他吸不上气。阿飞满身是血，被三轮车压着。那两辆越野车停了下来，几个杀手走了下来。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
阿飞用尽力气爬出车厢，抄起木棍挡在林向北身前。木棍是三轮车上支车斗的撑杆，一头裂了。
“向北哥……跑。”阿飞咬破嘴唇，对着冲来的杀手吼了一声。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灰扑扑的工装裤上。
杀手一刀捅进了阿飞的腹部。刀是猎刀，刃口带齿。阿飞没退，死死抓着杀手的胳膊，手指头抠进杀手袖口里。他用断木棍反刺，捅瞎了杀手的一只眼睛。刀疤脸捂着脸嚎，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光头杀手骂了一句，又捅了一刀。
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其实是路过的巡逻车，晚上查酒驾，警灯闪得慢悠悠。杀手不想惹麻烦，骂了一句，转身撤离。越野车发动，轮胎原地打滑，蹿出去老远。
林向北强撑着站起来，肋骨疼得他直不起腰。他拖着阿飞往路边挪，阿飞的手还攥着杀手的袖口布条。林向北把布条扯下来塞进口袋。他钻进旁边的下水道，水泥盖板挪开一条缝，他先把阿飞推进去，自己再挤进去。下水道里黑，阿飞的血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老郑的电话打了过来，旧手机在口袋里震。林向北接起来，牙齿在打颤。
“向北，查到了。明天晚上，赵国强要在市会展中心搞一场‘江州之光’慈善晚宴，规模极大，市里很多领导都会去。我查到，巡视组的人，今晚刚到江州，就在会展中心下榻。”老郑说。
林向北握紧了拳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阿飞躺在他旁边，胸口还在起伏，但越来越弱。林向北把阿飞背起来，从下水道另一个出口爬出去，拦了辆拉菜的三轮，往废品站送。老郑在废品站门口等着，看见阿飞的样子，老郑手抖着摸手机打120。
“郑叔，送我去会展中心。”林向北说。
老郑看着他，嘴唇哆嗦：“阿飞他——”
“先送阿飞。然后送我。”林向北把阿飞放在废品站的旧沙发上，沙发皮面裂了口，露出黄海绵。他蹲下来，把阿飞攥着的拳头掰开，里面是一颗从杀手袖口扯下来的铜扣子。
## 第5章 潜入会展
晚上七点，江州市会展中心灯火通明，豪车云集，汇聚了江州大半的政商名流。门口铺着红毯，红毯两边摆着花篮，花篮缎带上写着“祝贺江州之光慈善晚宴圆满成功”。礼仪小姐穿着旗袍，冻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脸上还挂着笑。停车场里奔驰、宝马、奥迪挤成一排，保安拿着对讲机指挥倒车。
林向北穿着沾满泔水的环卫服，推着清洁车，试图从后勤通道进去。后勤通道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一个拿金属探测仪，一个拿名单。
“干什么的？”拿探测仪的保安拦住他，探测仪在他身上扫了两下，滴滴响。
“后厨让来收泔水。”林向北指了指清洁车上的泔水桶。
“今天有活动，泔水车不让进。绕后巷去。”保安拿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被保安粗暴地拦下后，他绕到了后巷。他以前给这个酒店运过泔水，知道有一条排污通道直通内部。排污通道口在垃圾房后面，铁篦子上盖着油污。他拿铁锹撬开篦子，一股酸臭味冲上来。他顺着排污通道往里爬，通道窄，肩膀蹭着管壁，油泥蹭了一身。爬了十几米，头上有个检修口。他顶开盖板，爬出来是后厨的洗碗间。洗碗工低头刷盘子，没人看他。
他用假工作证骗过外场保安，随后从送菜电梯翻进了二楼的备餐间。送菜电梯门一开，一个传菜员正端着托盘等电梯，看见他从电梯里钻出来，愣了一下。林向北低头说了句“后厨让加个菜”，传菜员哦了一声，没多问。
林向北打晕了一个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男服务生，换上了他的衣服。服务生比他瘦，白衬衫扣子系不上，他拿别针别了一下。他端起托盘，混进了宴会大厅。
大厅里，赵国强正在主席台上致辞。西装革履，道貌岸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领结打得周正。大屏幕上播放着关爱底层工人的慈善宣传片，甚至有慰问环卫工的镜头。镜头里赵国强穿着红马甲，给环卫工递矿泉水，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台下鼓掌，林向北站在人群后面，端着托盘，指甲掐进托盘底。
“赵国强先生捐赠五百万，用于改善江州市环卫工人冬季取暖设备！”主持人声音高亢。
掌声又响起来。林向北看见第一排坐着几个穿夹克的男人，其中一个胸前别着出席证，上面印着国徽。他猜那就是巡视组的人。
林向北端着托盘，悄悄绕到了后台控制室。控制室门关着，门牌上写着“导播间”。他敲了敲门。
“谁？”里面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
“前台要几杯香槟。”林向北端着托盘走进去。
技术员回过头，刚想说话，林向北一记手刀劈在了他后颈。技术员软倒在地，椅子滑轮往后滑了半米。林向北把门反锁，把从口袋里掏出的带血碎纸、劳力士手表、以及阿飞拼死保护的账本残页全部摆在了导播台上。导播台上按钮密密麻麻，红色推子亮着灯。他找到主屏幕输出切换键，手指悬在上面。
“赵国强，你吃人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林向北的手指停在操作台上。就在他要切掉大厅主屏幕画面的瞬间，控制室的门把手被剧烈拧动。紧接着，门外传来了猛烈的砸门声。
“把门给我撞开！”赵国强极其愤怒的声音穿透了隔音门。
林向北看着门板在剧烈颤抖，猛地一把扯断了原来的转播线。线头噼啪冒了个小火星。
## 第6章 降维打击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原本播放着赵国强作秀的慈善宣传片。此刻，画面猛地一闪。
林向北把插着证据照片的U盘接入了系统。屏幕上，一张带血的、拼凑起来的碎纸页出现了，下面清晰地标注着：2000万，李局，做干净。
紧接着，屏幕上闪过那块劳力士金表，还有被撕碎的账本照片。照片一张接一张切，切得慢，每张停三秒。会场里有人把酒杯放下了，玻璃杯碰桌布，闷闷一声。
整个会场瞬间死寂，随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前排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毯。后排有人举手机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怎么回事！”赵国强在台下脸瞬间白了。他手里的话筒没关，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变了调。
他身边的保镖迅速反应过来：“关掉！把电闸给我拉了！”
控制室里，林向北反锁着门，外面的保镖在疯狂地踹门。“砰！砰！砰！”门锁严重变形，螺丝从门框里往外挤。林向北拿过桌上的话筒，按下全频广播。广播键上贴着红色标签，他一把拍下去。
“大家看清楚了！这是赵国强的洗钱杀人账本！三年前被他沉江的李强，那块表就在这里！”
“你给我闭嘴！”赵国强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他带着一群贴身保镖从侧楼梯冲上二楼，皮鞋踩得楼梯铁板咚咚响。保镖们开始撞门，肩膀撞，脚踹。门锁崩开，门板撞在墙上。保镖们冲了进来，把林向北死死按在墙上。林向北的额头磕在桌角，血瞬间流下来，糊住左眼。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血又流下来。
赵国强跟着冲进来，脸色铁青，抢过保镖手里的一根短铁棍。铁棍一头带螺纹，是保镖车上带的家伙。
“你以为这就能弄死我？”赵国强咬牙切齿，指节攥得发白，“你一个扫大街的，弄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林向北满嘴是血，却忽然笑了。他牙上沾着血，笑起来牙缝红一片。
“赵总，已经晚了。”
赵国强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刚才的画面，不仅在这个会场播了。”林向北吐出一口血沫，看着赵国强，“你猜，巡视组现在看没看到？”
赵国强愣住了。他转头往台下看，第一排那几个穿夹克的人已经不见了。刚才别着出席证的那个中年人站在大厅侧门，正拿着手机说话，目光往二楼导播间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震天的警笛声。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便衣、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胸前挂着一张证件——中纪委、国家监委。
“赵国强，你涉嫌故意杀人、行贿、洗钱。”中年人声音沉稳有力，“中纪委督导组正式接手此案。放下武器！”
赵国强僵在原地，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铁棍滚到林向北脚边，转了两圈。
赵国强被特警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地，却还在死死盯着林向北。林向北走过去，低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赵总，你知道这袋带血的垃圾，为什么能到我手里吗？”
赵国强眼睛睁大。
林向北说：“因为你们把垃圾扔错了桶。它属于‘有害垃圾’。而我是这一片的分类员。”
赵国强嘴唇动了动，被特警拉起来，胳膊反剪，手铐扣上。他被带出导播间时，台下记者围上来，话筒戳到他脸上。赵国强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领结歪到一边。
## 第7章 干净的马路
赵国强落网，拔出萝卜带出泥。江州市局副局长李长江当晚被控制。那条洗钱网络被彻底捣毁，银行冻结涉案账户四十多个。新闻连续播了三天，林向北的脸在电视上出现了一秒，打了马赛克。
林向北作为立功人员，被安排在环卫局下属的机关科室，当个坐办公室的后勤干事。不用再熬夜，不用再闻臭味。办公室有饮水机，有空调，桌上摆着塑料绿植。
但他干了三天，辞了。
“向北，你疯啦？多少人想坐这把椅子？”环卫局长亲自找他谈话。局长五十多岁，头发染得漆黑，说话时喜欢拿手指敲桌面。
“局长，我这个人有强迫症。”林向北摸着粗糙的手。手心全是茧，指关节上有清运车斗划的旧疤。“我晚上睡不着，就想去街上看一眼。我总觉得，要是没人看着，那些垃圾又该乱扔了。”
局长看了他半天，把茶杯盖拧上：“行。你愿意回一线，我不拦你。编制不变，工资照发。”
他又回到了城东环卫分局，成了一名夜班清运组的组长。手底下五个人，三辆车。他排班的时候把自己排到凌晨两点到六点，还是那条线，青山别墅区到城东城中村。
一个月后的一个凌晨。
林向北开着一辆崭新的新能源环卫车，停在江州市公安局的门口。车是新的，电机声音小，开起来像电动车。他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交给了门口的保安。
“同志，这是刑侦大队李队长的生活垃圾。昨天我扫出来的，里面有一份保密文件，废纸里混着呢。下次让他碎彻底点。”
保安拿着那袋垃圾，目瞪口呆。塑料袋里露出半张纸角，上面印着“机密”两个字。
林向北上了车，开进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扫街的扫帚声从路边传过来，沙沙响。
收音机里，播报着江州市慈善基金重组、新规出台的新闻。主持人念到“环卫工人冬季取暖设备专项拨款”时，林向北调大了音量。
“向北哥，你听！”对讲机里，新分来的小环卫工李强的声音传来。小伙子二十出头，分到林向北组里第三天，干活肯下力气，就是话多。
“听什么？”
“原来我们这工作，还能抓首富啊！”小工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对讲机里还有他扫帚刮地的背景音。
“好好扫你的街。抓不抓首富，马路都得干净。”林向北踩下油门。
车开到城北的废品站，他停下来，提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走了进去。废品站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沾着飞虫。阿飞的遗像摆在一堆废铁旁，相框是旧窗框改的，玻璃擦得干净。老郑在整理废旧报纸，报纸摞得齐腰高。
林向北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阿飞的遗像前。酒是二锅头，倒进杯子里辣味冲鼻子。
“阿飞，你的仇报了。你的三轮，我修好了，放你照片旁边了。”
老郑叹了口气：“你以后打算就这么一直扫大街？”
“扫啊。”林向北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东边天空从灰蓝变成浅白，又透出一点橘。“这世上的垃圾，扫掉一堆，还有一堆。但只要咱们天天扫，这马路就是干净的。”
太阳升起来了。江州迎来了新一天的早晨。马路上的洒水车放着《兰花草》，从废品站门口开过去，水雾喷在路沿上，压住了一夜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