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负三小时
我盯着工资条上“加班时长：-3.5小时”看了十秒，以为减号印反了。
十点四十，三楼财务室，打印机还在吐纸。
我工号B2371，运营专员，到手6200，房租1800，15号交。
我翻过工资条对着窗户照，背面的-3.5透过来，还是-3.5。
“这账不对，我算过三遍了。”
财务小姑娘指着扣款项：“负加班时长，扣基本工资。”
“我上个月加了六个班，十一点半才走。”
“系统导的。”
“谁做的系统。”
“你问张姐。”
张姐在走廊尽头接热水，饮水机咕噜响。
“张姐，我加班时长是负的。”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纸：“去二楼找石总，人效系统他推的。”
二楼比三楼冷，空调口正对电梯。
石建业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键盘敲得响。
“石总，我加班时长是负三小时半。”
“系统自动算的。”
“哪项扣的。”
“迟到两次，一次十二分钟，一次八分钟。午休超时四次。早退一次，五点四十走的。”
“那天我去仓库搬物料，您签过字。”
“签的是物料单，不抵工时。”
他抽出一张明细表推过来，行高很密，数字带两位小数。
我名字底下写着“负值抵扣：-3.5h”。
“这规则手册里没有。”
“新上的，人效优化系统，全部门跑。”
“跑完大家都欠公司的。”
“跑就是跑。”
他右手食指敲桌面，三下一组。
“能调回来吗。”
“系统自动算的，改不了。”
“谁能改。”
“没人能改。”
他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杨工”，他按掉。
“石总。”
“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走人。”
他没抬头，手指又敲，嗒，嗒，嗒。
我退出来，门带上了。
饮水机还在咕噜，声音闷在塑料桶里。
我回工位坐下，圆珠笔按头按下去弹上来。
赵鹏滑过来：“找石总了。”
“找了。”
“管用吗。”
“系统自动算的。”
“我上月负五小时。”他压低声音，“仓库王欣一天录八小时，门禁只打四次卡。”
“什么意思。”
“工时想写多少写多少。”
我手机屏碎了三天，裂纹贴着充电口。
工资条折两折塞兜里，纸边划了手指一道白印。
房东发消息：“15号之前记得。”后面跟个红叹号。
我没回。
我翻出上月考勤记录，一条条往本子上抄。
笔尖太用力，戳破一个洞。
赵鹏又说：“你真要闹。”
“我要两个月的明细。”
我按了一下圆珠笔，又按一下。
第2章 倒欠四百
我算到凌晨两点十七分，九张截图加一张工资条摊在桌上，旁边本子记满了数字。
隔壁破壁机十一点半响过，豆味从门缝钻进来，我一行一行往上加。
上月负5小时，上上个月负2.5小时，四月负1小时，全勤扣200，绩效扣860。
圆珠笔按头按下去又弹上来，标签被我抠掉一半，只剩一圈胶印。
总数：负4127。
我拿计算器又按一遍，4127，第四遍还是4127。
本子合上又翻开，我在底下画两道横线。
早上九点零六，我在二楼电梯口等，手里捏着那张折了两折的工资条。
石建业九点十二到，保温杯上贴着“人效为王”，边角翘起来一块。
“石总，我累计倒欠四千一百二十七。”
“系统算的。”
“我加了六个班，为什么是负的。”
“负值抵扣，累加。”
“规则谁定的。”
“公司。”
“哪个文件。”
他停下脚步，指关节在电梯门框上敲了三下。
“你工号多少。”
“B2371。”
“把明细拉出来就知道。”
“我拉了，对不上。”
他按了上行键，门开了。
“进来说。”
桌上两台显示器，一台亮着一台黑着，他把黑屏那台转过来，上面是我的名字和累计负值4127.36。
“0.36哪来的。”
“四舍五入前的原值。”
“谁改的原值。”
“系统自动。”
“张姐说原值能手动改。”
他手指停了一秒，然后又开始敲。
“张桂兰不懂系统。”
“给我看修改日志。”
“没这功能。”
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又拍一张，屏幕上那个0.36占了大半个画面。
“你等着。”
十点，部门大群弹出一条消息，石建业发了两张截图，一张我的明细，一张部门汇总。
汇总页上五个负数：赵鹏负2130，王欣负876，马晓东负3440，陈露负521，实习生负980。
正数的只有三个人，群里三十七个人，没人回。
四分钟后赵鹏发“收到”，又过两分钟王欣发“收到”。
我盯着负4127，手机裂纹正好压在数字上。
石建业出来倒水，路过我工位，在隔板上敲了三下。
“截图存好，月底再算。”
“月底怎么算。”
“系统说了算。”
他走了，保温杯搁在饮水机顶上，杯底一圈水渍。
我把汇总页放大，王欣负876旁边有一行灰字，“人工调整值-400”。
我看了很久，把那行字截下来存进相册。
赵鹏从后面探头。
“别看了，灰字是后台字段。”
“你早知道。”
“知道有用吗。”
“五个人。”
“五个人够干什么。”
他回工位，键盘敲得比平时响，空格键一声接一声。
我把截图发到自己邮箱，主题四个字：这账不对。
手机剩百分之十四电，我关了屏。
十一点二十八，破壁机没响，楼下有人喊收旧家电。
招聘软件挂着四十七个运营岗，薪资四千五到七千，要求里写着能承受高强度加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圆珠笔又按了一下。
第3章 旧纸背面
我从储物柜底下抽出一沓纸。
只想垫个泡面碗。
纸是上个月领的。
库房没人管，我拿了半包。
旧版logo，蓝字，压得卷边。
周六八点半，我烧水泡面。
红烧牛肉，三块五。
桌上没抹布，我抽三张垫碗底。
剩下那摞靠墙立着。
面泡了三分钟。
我掀盖，热气扑脸。
吃到一半，汤溅出来。
顺着碗底淌到纸上。
我把碗端起来。
纸面洇出一个褐色的圈。
翻过来想擦。
字出来了。
圆珠笔，蓝黑，压得深。
六行。
第一行：“负值算法试运行参数”。
底下几组数字：“基准工时8.0”，“迟到阈值12min”。
“惩罚系数-1.5～-2.2”。
系数后面一道横线。
连着四个字：“可手动调整”。
旁边打了个勾。
我盯着那个勾。
半分钟。
汤还在往纸边渗。
我把那摞纸全抽出来。
一张一张翻。
第二张背面空着。
第三张半页算式：“月累计负数×系数=抵扣额”。
第四张画了个表。
三列。
名字被水泡花了。
看不清。
一共十七张。
八张背面有字。
九张干净。
我掏手机。
屏幕裂在左上角，拍照得躲那条缝。
一拍就糊。
我挪到台灯底下。
换了三个角度。
第七张拍到一半，提示存满。
我删了两段视频。
腾出空间。
参数那页拍了两遍。
一张糊。
一张能看清那个勾。
照片存进相册。
没发出去。
这东西有什么用，我没想明白。
那个勾不该出现。
石建业说过两遍“系统自动算的”。
我把纸按原样摞回去。
想找左上角的日期。
没有日期。
一页角上写了两个字：“试行”。
门被敲两下。
“小韩，15号啊。”
“知道。”
脚步往楼下去了。
汤印干了一半，粘在木纹上。
我用指甲刮。
刮不掉。
碗里剩的汤还温着。
我把碗挪开，接着看那几行字。
“惩罚系数”旁边一行小字，被汤泡开了。
只剩“按人”两个字。
我捏着纸对着灯。
字是石建业的。
我认他签字的勾。
相册里那张，勾拍得最清楚。
我把纸翻回去垫碗。
端去倒汤。
汤倒进水池。
纸底湿透，我顺手团了。
团到一半停住。
我把纸团展开，摊在桌上。
拿吹风机吹了两分钟。
吹完还是皱的。
字没晕。
剩下七张全摊桌上。
晾到下午风干。
最底下那张背面一行批注。
“七人，负数模拟，按例会通过。”
名单前面有个“马”。
有个“陈”。
后面那个被撕了。
晚上十点，破壁机准时响。
我对着吹干的纸又拍一遍。
这次角度对。
裂缝没挡字。
拍完把原件对折。
夹进旧杂志。
塞床底。
压了本字典。
睡前我又按了两下圆珠笔。
拇指蹭着那圈胶印。
这账不对。
第4章 修手机摊
我手机屏右下角裂成蛛网，触屏还能用，拍照老糊。
周六下午两点，我去城中村东口找老陈快修。
摊子一块木板搭两个塑料桶，上面摆着螺丝刀、吸盘、一盒碎屏。
陈桂芬坐马扎上嗑瓜子，脚边纸箱写着“收旧机”。
“啧，这屏碎得挺匀，换一个三百。”她说。
“两百五。”
“两百八。”
“两百六，行我就修。”
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撒：“行吧，看你实在。”
我坐塑料椅，椅子腿短半截，垫着半块砖。
她拆开手机，指甲缝是黑的，动作倒快。
“膜也碎了，一起换，送你。”
“送的可记着。”
拆到一半她翻我相册。
“别翻了。”
“看看不掉肉。”
她手指停在一张参数表照片上。
“啧，这玩意我见过。”她说。
“在哪。”
“有人拿张蓝字纸来解手机锁，背面就印着这个。”
“什么人。”
“四十来岁，头发稀，留了个姓，姓石。”
我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圆珠笔。
“石什么。”
“没问，他一个月来两回，换电池，充电口也修过。”
“你还留着他东西吗。”
“留了块旧电池，鼓得跟小馒头似的，没人要，还有张纸压箱底。”
“给我看看。”
“看完加四十。”
“三十。”
“四十，爱看不看。”
她从箱底抽出自封袋，一块鼓包电池，一张折两折的A4纸。
纸角撕掉一块，剩下“惩罚系数-1.8”。
我翻到背面，落款“石总”，日期上月七号。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换电池那天，说不要了，让我当废纸扔。”
“你没扔。”
“留着垫桌脚，多实在。”
我把纸折好放兜里。
“屏两百六，加看纸四十，三百。”
“怎么又三百。”
“没错啊。”
我数出三张一百的，她对着光照了照，塞进围裙兜。
她把手机递回来，我试着拍那张参数纸，这回边角都对得上。
“那个姓石的，每次换完电池都让我把旧的砸了。”她说。
“你砸过？”
“砸过一回，后来觉得不对劲，就没砸。”
“哪不对劲。”
“电池不值钱，他非得看着我砸。”
我把手机揣好。
“下次他再来，你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费谁出。”
“我出。”
我在她小本子上写名字和手机号，手一滑写成了工号。
“你这写的什么。”
“B2371。”
“你写个工号，我打过去谁接。”
我划掉重写，她露出一颗金牙笑。
“你们坐办公室的，脑子都坐没了。”
我拎着手机往回走，走了五步，她喊我。
“他那电池里有东西，我没听过。”
“什么东西。”
“像说话声，从一个老诺基亚里传出来的。”
我站住了。
“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个女的叫老什么的。”
她低头继续嗑瓜子，瓜子壳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第5章 茶水间语音
午休十二点二十，我去茶水间倒水。
石建业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我听见一小段说话声，是女声，很轻，像隔了层布。
“老石，记得吃饭。”
他拇指一摁，声音断了。
他把那台旧诺基亚塞进裤兜，另一只手摸到台面上，稳了一下杯子。
我走到饮水机前，按了热水键。
“石总。”
他转过脸，眼睛先看我裤兜。
“吃了吗。”他问。
“还没。”
“泡面少吃。”
他端杯子往门口走，从我身边过，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水溢出手心，烫。
“石总，那旧手机看着有年头了。”
他站住。
“家里老人用的。”
“还能开机？”
“就听个响。”
他把杯子换了只手，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什么。”
“倒水。”
“水满了。”
我低头，热水正从杯口往外淌，淌到指缝里。
我关掉龙头，抖了抖手。
他没再说话，走了。
我听见他鞋跟在地砖上响，响了六声，拐弯没了。
我抽了两张纸巾擦手，纸巾按在台面上，水洇开一片。
刘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保温杯盖开着，泡的枸杞沉在杯底。
我拧上自己的杯盖，跟出去。
石建业在走廊尽头等电梯，手机又贴到耳朵上。
我听见半句，还是那个女声，停了。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翻盖“啪”地合上。
电梯门开，他进去，面朝里，门合上时我看见他低头在拨什么。
我回工位坐了两分钟。
一点整，我又去了趟茶水间。
石建业不在。
窗台上有半包烟，没拆塑封。
垃圾桶里一张面巾纸，包着根断了的皮筋。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没伸手。
下午三点，他去开会，从茶水间门口过。
那台旧手机在他左边裤兜，鼓出一块，方形轮廓。
会议室门关了四十分钟，我坐在工位上翻考勤。
赵鹏端着杯咖啡过来，放了块方糖在我桌上。
“石总今天不对劲。”
“怎么。”
“开会敲桌子，我数到四十七组了。”
“以前多少。”
“最多十几组。”
他把方糖又拿走了。
“你不吃啊。”
“我没说吃。”
我剥开糖纸，扔嘴里。
五点半，石建业从会议室出来，直接回了办公室。
我故意把打印机弄卡纸，去他门口那台机器取纸。
门留了一道缝。
里面传出女声，听不清字，语调慢，一句一句隔很远。
我等了大概二十秒，声音停了。
门拉开，他站在门口。
“有事。”
“打印机卡了。”
“楼下有。”
他把门带上，手在门锁上停了一下。
我下楼按了打印，出来时看见他站走廊窗边，那台旧手机搁在窗台上，天线歪着。
他回头看我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手指在窗台面上敲，三下，停，三下。
第6章 盟友反水
我在楼梯间堵住赵鹏，他正掐烟，掐了三下才灭。
“你负两千一百三，我负四千一百二十七？”
“你要举报。”他说。
“我要明细。”
“明细能给你加钱？”
“能让我知道少了多少。”
他把打火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声控灯灭了。
“我这负数全部门第二多，第一是你。”
我把手机相册翻到汇总页，王欣那行灰字“人工调整值-400”举到他眼前。
“后台字段，你外行看不出来。”他说。
“我看出来了，你上上个月十九号待到十点四十，门禁记着，系统里多一条补录，补的是别人的名字。”
他下三级台阶，又回头。
“这事我当没听见。”
“五点你在茶水间说，一天录八小时，门禁只打四次卡。”
“我随口一说。”
“我记了。”
“给我两天。”他说。
“行。”
中午十二点二十，我去茶水间倒水，石建业在窗边，旧诺基亚搁在窗台上，女声隔一层布似的传出来。
“老石，记得吃饭。”
他拇指一按，屏幕黑了，端杯子经过我身边。
“你这两天挺闲。”他说。
“不闲。”
下午四点十七分，赵鹏发微信说截图整理好了，明天当面交。
我要他现在发，他回手机在充电。
第二天九点四十，我去储物柜取那沓吹干的纸，赵鹏不在工位，桌上多了个新保温杯。
十点零三，部门群弹出石建业的消息：韩闯即日起调岗仓库，工位调整至B1-07，今日生效。
群里三十七个人，四分钟后赵鹏发“收到”，我发了个问号。
石建业私聊我：到二楼来。
他门开着，没让我坐，从桌上抽出一张彩打纸，是我跟赵鹏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图哪来的。”
“举报渠道。”
“举报我什么。”
“串通同事，泄露部门数据。”
“我给他看的是群里截的汇总页。”
“群里没有这一页。”他说，手指敲桌面，三下一组，敲得比平时慢。
“赵鹏把你怎么说的，全给我了。”
“他人呢。”
“在你新工位隔壁。”
我看了他两秒。
“行。”
“你别跟我行。”他把保温杯盖拧下来，“仓库盘完，数据对得上，你的负数重新核算。”
“这句话我记了。”
“我签过字的东西才作数。”
下午一点半，我抱着纸箱下到地下一层，铁门半开，两根灯管坏了一根，剩那根隔两秒闪一下。
B1-07靠墙，桌面一层灰，我用打印纸擦了三遍。
赵鹏的桌子在斜对面，隔两米，他背对我，键盘敲得响。
抽屉里翻出半卷封箱胶带和一支没笔帽的中性笔。
我把纸箱里那沓纸抽出来，最上面那张背面是“惩罚系数-1.8”，夹进旧杂志塞回箱子。
赵鹏起身倒水，经过我桌边。
“你别怪我。”他说。
“我怪你什么。”
“我负数比你多，按规矩先清大的再清小的。”
“你负两千一百三？”
“昨天查了，两千三百八，系统调的。”
他走了半步，回头。
“石总说谁先老实谁先结清。”
我撕胶带封纸箱，撕的时候手一抖，胶带粘在手背上。
门外有人推拖车过，轮子嘎啦嘎啦。
手机震了一下，赵鹏的微信两行。
“你别怪我，我负数比你多。”
第7章 仓库小胜
仓库的活比工位累。
一号货架第三层，三十七箱打印纸，我搬了九箱，腰开始响。
盘点表上手写数字带两位小数，编码乱得像一锅粥。
下午三点零四，实习生小吕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笔记本。
“闯哥，借个插座。”
“墙边有。”
她坐在叉车旁边的塑料凳上，屏幕亮着，后台登的是人效系统。
我蹲在货架后面数纸箱，她没看见我。
手指点进去，姓名栏跳出来“王欣”，工时那一格，她敲了“8.0”。
再一行，“赵鹏”，敲“7.5”。
补录理由填“仓库支援”。
我数到第二十三箱，她录了四个人。
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勾。
手机掏出来，隔着纸箱缝，录了四十一秒。
屏幕右上角有她的工号“S0917”，也拍进去了。
她合上电脑，插头拔了就走，凳子底下掉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一行字：“王欣八小时，马哥七点五。”
我拍了。
四点二十，我走到消防通道，用手机流量把视频传到HR总监邮箱，主题写“仓库补录工时操作记录”，没署名。
七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
“我人事部孙梅。你发的东西我看了，明天上午九点，你方便过来一趟。”
“方便。”
“先不要和部门任何人说。”
“好。”
第二天九点半，我抱着盘点表从仓库出来，路过二楼会议室。
门没关严。
孙梅的声音压得低：“石总，补录权限你手上批的，这个解释不过去。”
石建业说话慢：“数据录入是实习生做的，我复核没看出来，责任在我。”
“集团抽查下来，我不好交。”
“三天，我把数据理清楚。”
我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下午四点，系统界面变了。
我点开自己的考勤，补录理由全没了，改成一串“系统校准”。
王欣的灰字“人工调整值-400”，变成零。
赵鹏从斜对面转过来：“你听说没有，昨天夜里系统维护。”
“几点。”
“不知道，早上来了就变样了。”
我把那段四十一秒的录屏重放，小吕的工号在右上角，清清楚楚。
但系统里的记录已经对不上任何一个人。
五点半，石建业从HR办公室出来。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手指在裤缝上点了三下，然后冲我笑。
嘴角起得很小，很短。
我手里的圆珠笔按头按到底，没弹回来。
标签被我抠剩的一圈胶印，指甲正好卡进去。
第8章 扣到负数
工资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发下来的，我在仓库拆纸箱，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实发金额：0.00。
应发4600，绩效0，全勤扣300，补扣仓库盘点差错损失782。
“这账不对。”
我给张姐打电话，响到第四声她才接。
“我绩效怎么归零了。”
“盘点差错，石总报的。”
“哪个货架差东西。”
“系统里写负七百八十二，仓管组出单。”
我上二楼，石建业桌上摊着我那张盘单，倒数第三行圈了一箱，旁边写着“-6”。
“我搬这箱时封条完整。”
“封条能撕，仓库那根灯管坏了，监控照不清。”
“我要看原始盘单。”
他把盘单翻过来，背面有我的签字，签在“以上数据经本人核对”那行。
“签字只说明我交过表，不说明这六包是我拿的。”
“系统认签字。”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三下一组，我数到第九组他停了。
“你那段录屏，我看了，拍得好。”
我手按在裤兜的圆珠笔上，按头按下去没弹回来。
“所以我复你的盘也是常规流程，录了，验了，差一样东西。”
“差哪一样。”
“你的绩效申请，没交。”
“什么时候改的规则。”
“上周，内网挂了。”
我回仓库翻内网，规则页发布时间十一月四号，第二段写着未提交绩效申请按零计。
今天十一月六号，我头一回看见这行字。
晚上七点，我把纸箱全拆了，从一号货架数到三号，数到第四十七箱才找到那箱。
箱底贴着另一张盘单，日期上月十九号，签字是石建业，数对，一包不差。
我用手机拍了照。
第二天九点十五，石建业看了照片五秒。
“这不是我签的。”
“你签物料单就是这个勾法，勾里带钩。”
“勾法能学。”
“箱底胶印带工号条，撕了一半，剩个B2，B2371是我。”
“我上月十九号没在仓库，在三号线，门禁能查。”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先回去。”
“绩效什么时候改回来。”
“先回去。”
下午三点，短信进来，工资卡余额41.73。
这个月工资一分没有，十五号要交房租一千八。
五点二十八，系统弹通知，考勤异常明细更新，绩效还是零，底下多一行灰字：“最终发放数据由部门负责人终审确认。”
旁边一个小图章，石建业。
第二天十点，他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纸头印着“最终核发确认单”，绩效那一栏手写一个零，他签了名。
“这栏谁都能更。”他指着签名，“包括我。”
“我那段四十一秒录屏，你算进去了？”
“我认。”
“我该谢谢你。”
“你不用，回工位，绩效下个月重算。”
“我现在要交房租。”
“公司没这项。”
六点十二分，我出公司大门，地铁口在对面，过一条横道线。
银行短信：支出失败，余额不足。
我把余额看了三遍：41.73，地铁起步两块。
兜里硬币一枚一块，两枚五毛，一个一毛。
不够。
我把工牌摘下来塞进背包侧兜。
走回去要一个半钟头。
我迈了第一步。
第9章 房东换锁
十点二十三分，我爬到三楼，看见自己那点东西全堆在走廊里，一个拉杆箱、两个编织袋，箱轮朝里码得很规整。
门口换了把新挂锁，银色，价签还贴着，十九块九。
我掏钥匙捅进去，捅到底也拧不动。
“老黄。”我朝楼下喊了一嗓子。
拖鞋声从二楼上来，他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掉在台阶上。
“十五号没交，十六号了。”
“我工资条是零。”
“我不管工资条。”
“宽两天。”
“上回就欠了五天。”他把烟头在墙上按灭，“押金是押金，房租是房租。”
“一千八，三天。”
“东西我给你码齐了，轮子朝里，袋子压上面，一件没少。”
“锁呢。”
“明天带钱来拿钥匙。”
他下楼，拖鞋在拐角处响了十七下。
我蹲下来开箱子，换季衣服、两双袜子、一床被套，手一直摸到箱底，没摸到那本字典。
两个编织袋翻了个遍，电磁炉、半袋米、几本书，旧杂志还在，夹在里面的那沓纸没了。
三片碎纸从杂志夹缝里掉出来，一片写着“系数-1.5”，一片剩“可手动”，还有一片是那个勾的上半撇。
剩下六张应该还在屋里桌上，泡在昨晚那碗面的汤里。
我把三片碎纸举到灯下拍，放大一看，字全洇得发虚，边角像被谁啃过。
相册翻到前天晚上那张，参数表整页清清楚楚，勾是勾，字是字。
我把碎纸拢进一个空烟盒，塞进裤兜。
十一点零七分，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陈桂芬的名字。
“啧，你上回那个旧电池，我没扔。”
“什么电池。”
“姓石的鼓包那块，他让我砸，我没砸。”
“嗯。”
“我今儿拆开看了，里头有块小芯片。”
“芯片里有什么。”
“一段录音。”她说，“姓石的自己跟人吵，连汽车喇叭都录进去了。”
“他说什么。”
“负数是我调的，系统背锅。”
“还有一句。”
“七个人，每人扣多少他写了单子，单子在纸背面。”
“纸背面。”
“就那张蓝字纸，他说手写那几笔别留。”
“录音存哪了。”
“收旧机那台破手机里，存储卡也录了一份。”
“卡呢。”
“我围裙兜里，摊还在。”
“摊没被收。”
“城管从东边过来，我从西边收，跑得比他们快。”
“陈姐，别删。”
“删它干什么，我不嫌吵。”
“明天我去。”
“十点出摊，带点零钱，我孙子还差一千四。”
“我带五十。”
“五十也行，先记上。”
她挂了，我站起来，右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坏了一盏灯，剩一盏照着我的行李，拉杆箱立在窗台下，被套从袋口露出一角。
我又把箱底翻了一遍，只找到七张公司A4纸，边角全卷了，跟杂志一块塞进背包。
圆珠笔掏出来按了两下，按头弹到一半卡住，没回来。
我在楼梯口坐下，隔壁十一点二十八分准时响起破壁机，豆味从门缝底下钻出来。
我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轮子压住一块瓜子壳，啪一声。
手机又震，陈桂芬发来四个字：卡在兜里。
我回：明天十点。
第10章 鼓包电池
早上九点五十我到东口，摊子刚支起来，塑料桶换成了一只旧木凳。
陈桂芬蹲在地上摆碎屏，围裙兜鼓着一块。
“啧，来得挺准。”她说。
“卡呢。”
“先坐。”
我坐那把短腿椅子，砖还是那半块。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存储卡，指甲盖大，边角贴着胶布。
“就这个。”
“你听过了。”
“听了三遍，越听越来气。”
她把卡塞进那台收旧机的破安卓里，屏幕裂得像冰面，声音得开到头。
“听见没，汽车喇叭。”
扩音器先响了一串杂音，接着是石建业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
“系数我调的，系统背锅，谁查都是自动算的。”
“七个人，每人扣多少我写了单子。”
“单子在纸背面，手写那几笔别留。”
后面一段隔着车窗，风噪大，他在骂人，字黏在一起。
我把耳朵凑近，听见一句：“这帮傻子负数扣了也不敢闹。”
陈桂芬在旁边嗑瓜子，壳落进纸箱。
“这句我听了三遍。”她说。
“你上回说芯片里有东西。”
“可不是。”她指了指自封袋里的鼓包电池，“他每回来都让我把旧的砸了，砸完还得看着他走。”
“你留了几回。”
“三回，就这块有声音。”
我把存储卡抠出来，攥在手心里，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多少钱。”
“卡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他下次来你打个招呼，我想躲一躲。”
我把卡揣进内兜，拉链拉到顶。
破手机还剩两格电，我又放了一遍。
喇叭声后头隔着一段空，石建业跟人说话，声音低下去。
“等下个月，把韩闯那个系数调到两倍。”
“他闹得欢，调完就老实。”
我按了暂停。
陈桂芬问：“听清了。”
“听清了。”
“两倍是多少。”
“四千一百二十七乘二。”
她掰手指数了半天没数出来，说：“你们这行，扣钱还带翻番的。”
我把破安卓递回去，她顺手翻相册，翻出我那张参数表。
“这照片留着吧。”
“留着。”
十点四十，她把摊子往西挪了半米，说东边有城管的车晃过。
我帮她抬纸箱，箱底压着半张蓝字纸，露出“惩罚系数”四个字。
她一脚踩住，拽进围裙兜里。
“这张我留着，垫桌脚比他垫划算。”
我手机震，石建业群里发通知，说明天上午仓库复检，全员到场。
我把存储卡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陈姐。”
“嗯。”
“他下回来，你别多话。”
“我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说是我来修手机。”
她点头，瓜子壳吐得很远。
我走出两步，回头。
“卡里那段，别删。”
“我不删，我还指望它给我孙子挣点名声。”
十一点二十，我坐到地铁口台阶上，把存储卡装进空烟盒，和那三片碎纸搁一块。
风从通道口往上灌，烟盒在手里晃了两下。
第11章 换打法
十点整我敲了石建业办公室的门。
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二十一块。
“石总，我来道歉。”
他没接咖啡，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仓库那事是我不对，绩效申请我补。”
“你先坐。”
我坐了，椅面比工位那把矮一寸。
“想通了？”
“想通了，四百多个人，系统认谁就是谁。”
我把美式推过去，他看了一眼，没动。
“你倒欠四千一百二十七，怎么想通的。”
“算不过来就不算。”
他手指停了，杯子端起来喝一口。
“你这人脑子活，就是拧。”
“拧没用，我算过三遍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
“我这儿有个私事，你帮跑一趟。”
“您说。”
“老陈快修，东口那个摊，我送修一台旧诺基亚。”
“修什么。”
“换电池，鼓包了。”
他把一张取机单推过来，单子手写，日期填的上月二十八。
“修好有一阵了，我一直没工夫。”
“我今天去拿。”
“取机留的是我手机号，报我名字就行。”
“好。”
他拉开抽屉，摸出五十块放桌上。
“跑腿费。”
“不用。”
“拿着。”
我把五十揣兜里，他又开始敲桌子，三下一组。
我出来的时候咖啡还搁他杯垫上，没拆盖。
十点四十，我走到城中村东口。
陈桂芬蹲在木凳边上，正用指甲抠一块碎屏上的胶。
“啧，今儿又来修屏。”
“不修，取机。”
“取谁的。”
“姓石的，旧诺基亚。”
她手停在半空。
“他让你来的？”
“他自己说的，取机单在这儿。”
她接过去对着太阳看了两遍，又翻背面看。
“单子是对的，字也是他的。”
她从木凳底下的铁盒里拎出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两个结。
“电池换好了，新电池四十五，他上回给的定金不够，还差十块。”
“我垫。”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五十。
“十块，找我四十。”
她数了四十搁我手心，塑料袋没松。
“这机子有年头了，屏幕边上都发黄。”
“您修的时候动没动别的。”
“我动它干什么，换电池就换电池。”
“那电池您没砸。”
“砸什么砸，我说过我没砸。”
她把袋子往我手上一放，袋子底还带着点机身的温度。
我拆开结，掀开袋口。
那台翻盖机就是我在茶水间看见的那台，天线歪着，边角磨出白茬。
我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亮了。
开机铃是三十二和弦的，滴滴答答。
“啧。”陈桂芬凑过来，“我跟你讲个事。”
“您讲。”
“里面那些语音，我备份了。”
“什么语音。”
“一段一段的，女声，叫老石什么的。”
“备份在哪。”
“旧安卓里存了一份，卡里也有一份。”
她指指围裙兜。
“你悠着点，那机子里头不光是女声。”
我把翻盖机合上。
“还有谁的。”
“你自己听，有一个嗓门粗的，跟人吹什么东西能扣几倍。”
风从巷口灌进来，塑料袋哗啦响。
第12章 录音备份
我在电动车棚边上拆塑料袋，翻盖机屏幕亮起来，三十二和弦响了两声。
我按了静音，电池后盖那层塑料膜还没撕。
陈桂芬借我那台旧安卓，屏幕缺一角，卡槽松，插上存储卡先听喇叭声那段。
石建业的声音在第三分十七秒：“系数我调的，系统背锅，谁查都是自动算的。”
后面一串人名，我记了五个，马晓东负三千四百四十，王欣负八百七十六，陈露负五百二十一。
一共七个人，我按工号排到S打头，写在烟盒背面，写到第六行笔尖断了。
翻盖机里十四条语音，女声九条，男声五条，最长那段四分十一秒。
他念单子：“每人扣多少我写了单子，别留手写。”
我拷了两个钟头四十分钟，先传网盘，账号是手机号，密码六个八，文件名改成“十月盘库表”。
再拷那个银色U盘，三十二个G，公司年会发的，拷完剩一百四十七兆。
我删了两张壁纸。
第三份放进陈桂芬的旧安卓，她说卡也在围裙兜里。
十一点四十我下楼还安卓，摊子收了，她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围裙没解。
“三份？”
“三份。”
“翻盖机里呢。”
“原样没动。”
她把安卓接过去，隔壁破壁机十一点二十八分响的，我蹲车棚底下听完了全套。
周二中午十二点十九，我进茶水间取落下的工具包。
石建业坐窗边椅子上，翻盖机贴耳朵，女声说“记得吃饭”。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三下一组，敲了七八组。
我拿了包就走。
十二点四十五他还没出来，一点我再看，椅子空了，翻盖机不在窗台上。
下午两点十分，他在群里问行政：“谁见着我放窗台上的手机了。”
行政回没看见，他又连发三条，说一部旧诺基亚，黑色的。
两点四十他挨个问靠窗的人，马晓东说没留意，陈露说可能保洁收了。
他把保洁叫到走廊问了五分钟，阿姨说只扔废纸和空瓶。
五点半他站茶水间门口，指关节在门框上敲，我数到四十多下。
我端杯子路过。
“石总，找东西。”
“一部旧手机。”
“值钱吗。”
“不值钱。”
“那急什么。”
他没接话，眼睛扫了一遍台面和垃圾桶。
我回仓库，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银色外壳一道划痕，我用袖子蹭了两下没蹭掉。
翻盖机在背包侧兜里，塑料袋裹着。
手机震，石建业的电话。
“手机修好了没。”
“修好了。”
“你现在送来。”
“我还在盘货。”
“盘到几点。”
“还有半排架子。”
他那边静了两秒，打火机响了一声。
“明天上午，直接拿上来。”
“行。”
“别磕着。”
“磕不着。”
他挂了。
我把翻盖机掏出来，掀开盖，开机铃在仓库里响，我又按了一次静音。
第13章 第一刀
十二点十九分，我用小号往公司大群扔了一段四分十一秒的录音。
文件名“十月盘库表”，头像是默认灰人。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十二点二十一分，马晓东回了个问号。
两分钟后陈露发问号表情。
王欣发“这是石总的声音”，过了十一秒撤回。
群里开始刷屏，有人说“已保存”，有人说“我这也存了”。
我数到六十三条，禁言弹出来，管理员石建业。
禁言前最后一秒，实习生小吕发了个“卧槽”。
四分钟后禁言解除，石建业发：“音频系伪造，正在核实来源。”
底下没人接。
一点整，HR孙梅在群里@全体，下午三点三楼小会议室，运营部全员会。
我把翻盖机往背包深处推了推，上面压了件卫衣。
两点四十我上楼，石建业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
三点小会议室坐了三十几个人，后排站着四个。
孙梅讲了八分钟，念三条规定，第二条是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按违纪处理。
石建业坐第一排靠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又停。
散会他先走，鞋跟敲地砖，比平时快。
我跟在后面，跟赵鹏错开两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四点半我回仓库，刚坐下手机就响，石建业的号。
“上来一趟。”
“现在？”
“现在。”
他门开着，一台显示器停着群聊界面，消息拉到最上面。
“坐。”
我坐了，椅面比上回那把矮半寸。
“那段录音你听过没有。”
“群里那段？”
“嗯。”
“听了，开头是汽车喇叭。”
他手指敲桌面，三下一组，我数到十二组。
“这声音像我的。”
“像。”
“你觉得谁干的。”
“我哪知道。”
“你上回拿我手机，动过里面东西没有。”
“换电池，我取机就走，陈姐能作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椅子往后推半尺，轮子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我报了警。”
“报什么警。”
“伪造音频，侵犯名誉。”
“警察管这个？”
“管不管另说，先立案。”
他把手机翻了两下冲我晃，我没看清。
“你要有线索，现在说，算立功。”
“石总，我真不知道。”
他端起杯子喝水，杯底磕在桌面上。
“行，你回吧。”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又来一句。
“录音里提了七个人，你知道是哪七个。”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连自己那四千多都没算明白。”
我下楼时腿有点软，扶着扶手走了三级。
六点零八分，群里弹出一条，石建业发的，一行字加一张红头文件截图。
“音频系伪造，已报警。”
第14章 反扑
六点四十，我蹲在仓库门口啃面包，两个警察进来了。
“韩闯。”
“我是。”
高个亮了证件，姓周，说有人报案，让我跟他们走一趟。
“我偷什么了。”
“去了再说。”
面包剩半截，我塞进背包侧兜。
车上有股消毒水味，过红绿灯停四十七秒，我数秒。
派出所九点十四分，登记表我填工号B2371，字写得有点抖。
问话室一张桌子，两台电脑，摄像头对着我。
周警官翻开本子问：“石建业你认识。”
“认识，我领导。”
“他报你偷他手机，一台旧诺基亚。”
“我帮他取的，他让我去的。”
“取机单呢。”
“手写的，上月二十八号，我交给陈桂芬了。”
他记了一行，笔尖停住：“手机现在在哪。”
“我背包。”
矮个翻出翻盖机，塑料袋还裹着，周警官掀盖，开机铃响了两声。
“他报案说你趁午休进他办公室。”
“我进去过，拿工具包，十二点十九，门禁刷卡有记录。”
周警官拨了个电话，让人查那边门禁。
我伸手摸圆珠笔，兜是空的。
“九号那段录音，你拷过？”
“不是我发的。”
“可东西在你手上过。”
“我修手机，不碰里面东西。”
十点四十六，陈桂芬到了，围裙还系着。
周警官问她：“这台手机谁送修的。”
“姓石的，换电池，鼓包了。”她拽了拽围裙角，“他让我把旧的砸了，我没砸。”
“他说过自己来取。”
“后来改口让韩闯来，还给了张单子。”
“单子你收着？”
“垫桌脚呢，没扔。”
周警官又翻一页：“你跟石建业有纠纷。”
“他扣我工资，四千一百二十七。”我说，“我算过三遍。”
“所以你偷他手机报复。”
“我没偷。”
陈桂芬插话：“单子上有我摊子的红圈章，我拿笔描过两笔。”
矮个接了个电话，进来说门禁记录对上了。
周警官合上本子，倒了杯热水放我跟前，说喝吧。
十一点二十石建业到了，坐走廊另一头。
我隔着门听见他的声音：“证据不是明摆着吗。”
“什么证据。”周警官问。
“手机在他包里。”
“东西是他取回来的，单子写着。”
“那单子谁写的不清楚。”
“他说你签过字。”
“章能仿。”石建业说。
“仿章的会拿一张垫桌脚的纸？”
一点零五，周警官出走廊说，单子上的章修手机那边认了。
一点四十我出来，门口台阶湿了半截。
石建业站在门廊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前公司背调那边你打个招呼，投简历的一律不过。”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上没动。
“韩闯，你等着。”
“等什么。”我问。
“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陈桂芬从后头追上来拽我袖子，说听见他打听我档案放哪儿。
我接过她的伞，伞骨断了一根，水正滴在肩上。
第15章 亡妻语音
我在仓库的塑料凳上坐到八点十六分，U盘插在电脑上，剪了三遍。
第一遍四分十一秒，太长。
第二遍两分四十，喇叭声太吵。
第三遍一分二十九，我在剪映里拖了四回音轨。
开头留女声：“老石，记得吃饭。”
隔两秒，接石建业那句：“这帮傻子负数扣了也不敢闹。”
再往后是“系数我调的，系统背锅”。
导出九点零七分，文件大小十四兆。
内网论坛要八兆以内，我压到六兆三。
标题我打了两遍，删了又打：“石总监的午休时间”。
发帖账号是公共的，行政组的，密码贴在打印机侧面，四个数字。
发完我拔U盘，揣进内兜，拉链拉上。
九点二十一分，帖子上热门。
十点不到，茶水间站了七八个人，手机举着，同一个声音往外漏。
马晓东晃着手机：“这女的是谁。”
陈露说：“你听第二段。”
第二段里石建业念单子：“马晓东负三千四百四十。”
马晓东不晃了。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手机，把工资条截图放大，手指在屏幕上点。
“我上月扣的是三千二。”
“系统里三千四百四。”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十点四十，全公司都在翻工资条。
四楼文印室排了六个人，打出来对着数字。
赵鹏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三千二百八。”他说，“比录音里多两百。”
“多了。”
“他说谁先老实谁先结清。”
“你老实了。”
他把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没接话。
十一点整，石建业从二楼下来，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
他进茶水间看了一眼，出来直奔文印室。
门口几个工位静下来，敲键盘声停了。
十二点二十他没去吃饭。
往常这个点他坐窗边椅子听语音，今天椅子空着。
一点十分，他推开人事部的门，门撞在限位器上弹回来。
三分钟他出来，门又撞一次。
两点零五，他站到我工位前。
我在仓库B1-07，他坐货梯下来，脸上一层红。
“你删了。”
“删什么。”
“帖子。”
“我不会删。”
“管理员能删。”
“那你删。”
他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滑，滑了四五下。
“哪个是删帖。”
“找论坛管理。”
他又滑。
帖子还在，回复已经两百多条。
王欣的回复挂在第三页：“我少扣了两百二。”
底下跟着五条“我也对不上”。
石建业把手机举到眼前，手一抖，手机落在纸箱上，电池盖弹开。
弯腰捡的时候，膝盖磕在货架角。
他没吭声，捡起来，电池后盖装了两回才装上。
两点四十他冲进我工位，一把抓起键盘，连着线，砸在地上。
塑料壳裂了一道，两个键帽滚到我鞋边。
我坐着没动。
“你等着。”他说。
“我等。”
他捏着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按了三回，通话界面都没弹出来。
手抖，一直抖。
我低头把键帽捡起来，一个“B”，一个“2”。
第16章 当众摊牌
九点整，三楼大会议室。
二百来号人，椅子不够。
后排靠墙站了两排。
我坐第十九排靠过道，背包搁脚边。
拉链留一截。
投影仪亮着。
白底蓝字，“第四季度人效复盘”。
石建业在第一排。
他右手食指跑完三行，停了一下。
孙梅先讲，讲了十一分钟。
念到“全员加班时长纳入负值管理”，底下有人咳嗽。
十点零四，石建业上台。
PPT第二页是我的名字。
红字标着负数。
“B2371，累计负值四千一百二十七，个案。”
他转身指屏幕。
指关节在讲台上敲，三下一组。
我数到第七组。
我把背包拉链拉开十公分。
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八张旧版logo的A4纸。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
前排回头三四个人。
“石总，我问一句。”
他手停在半空。
“惩罚系数手动调整这一栏，是谁的笔迹。”
我把纸举过头顶。
“这是您办公室那沓A4纸的背面，正面还印着旧版logo。”
“谁让你站起来的。”
“您还没回答。”
我从过道往前走。
前排两个实习生往椅子边缩了缩。
“投影仪借一下。”我对操作台的行政说。
她没动。
“这页拍过照，发过您本人。”
“您说不清楚，让我把那箱货再盘一遍。”
我把第一张纸按在投影台面上。
背面对着镜头。
幕布上跳出六行手写体。
第二行，“惩罚系数-1.5～-2.2”。
末尾那个勾，放大了占半个屏幕。
底下有人“嗡”了一嗓子。
“这个勾，签收物料单您也这么勾。”
“勾里带钩。”
“笔迹能仿。”他说。
“好，那看日期。”
我把第二张换上去。
“这张角上写着‘试行’。”
“笔是蓝黑，您的签字笔。”
“两张纸泡过汤，字没花。”
“哪张是我写的，我自己认。”
“那您认哪张不是。”
他嘴动了一下。
没出声。
孙梅从第一排站起来。
她走上来两步。
“韩闯，这些纸哪儿来的。”
“库房领的，旧版A4，一包五百张。”
“领用人登记本来就是空白。”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垫泡面。”
“为什么不上交。”
“我交过，交的是照片。”
“明天上午，原件给审计部。”
“行。”
我数了三百下。
没人说话。
十一点十七分，孙梅念了一页纸。
三条。
第三条是“即日起暂停石建业运营部总监职务，配合核查”。
石建业还站在讲台边。
手指在讲台沿上刮了两下。
没敲出声。
他下台时右脚绊了下台阶。
扶了一把椅背。
坐下前手机从裤兜滑出去。
翻盖朝下砸在地砖上。
屏幕裂了一道白痕。
三十二和弦响了两声。
断了。
又自己响起来。
女声不大。
会议室静，前排听得见。
“老石，记得吃饭。”
后排有人往前探身子。
孙梅回头看了一眼。
又转回去念第二条。
石建业弯腰捡手机。
捡了两回才拿稳。
拇指按住侧面键。
声音没停。
“老石，记得吃饭。”
他连按了三下。
声音断了。
第17章 最后一击
十点二十，我把七段录音拷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是“负值系数手动调整-七人”，大小二十七兆。
我挂在审计部公开邮箱的附件里，正文写了六行，工号、日期、金额。
发送时间十点二十六，系统回执十点二十七。
十一点，审计部两个人下来了，一个姓宋，一个戴眼镜没说话。
他们进小会议室，把门关上，窗帘也拉了。
十二点四十，孙梅出来打水，杯子端得比平时平。
“你先别走。”她说。
“我下午盘货。”
“盘货先放着。”
两点十分，审计的人上了二楼。
石建业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人翻纸，一摞一摞往桌上磕。
三点，空调外机在窗外响，嗡嗡的。
赵鹏从斜对面转过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听说查出奖金池了。”
“多少。”
“部门季度奖池八万四，走负数抵扣剩五万二。”
“一万二去哪了。”
“名字挂在五个离职员工账上，卡号是同一个。”
他把信封拍在我桌上，里面是我的工资条，补发那一版。
应发4600，补发4127，扣款返还782，实发9509。
“财务刚送来的，说你的名单在第一批。”
“第一批几个。”
“七个，你排第一。”
我把工资条对着窗户照，减去的印子不见了，数字是正的。
三点半，全公司收到人事邮件，主题“关于运营部负责人职务调整的通知”。
内容两句，石建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工作交接由孙梅代管。
群里静了四分钟，第五分钟有人发了个句号。
接着一排句号。
四点，我去二楼交工具包，路过他办公室。
门开着，纸箱搁在椅子上，他蹲在柜子前翻抽屉。
西装挂椅背上，袖子垂到地。
他把一叠名片倒进纸箱，又拿出来，挑了三张塞进钱包。
桌上那台显示器黑了，鼠标垫卷了边。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一根数据线，看了两眼，扔进废纸篓。
四点十七，他从柜底摸出那部翻盖诺基亚，屏幕裂了道白痕。
他拇指蹭了蹭那道白痕，没开机。
他打开西装内兜，把手机塞进去，兜口按了两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看见我了。
我没躲。
他看了三秒，眼睛落在我手上那个工具包上。
“盘你的货去。”他说。
我拎着包，从他门口走过去。
四点四十二，他抱着纸箱下楼，没等货梯，走的消防通道。
鞋跟在铁梯上敲，敲了二十来下。
我站在货梯口，等电梯上来，门开，里面空的。
五点零五，陈桂芬打电话来。
“啧，听说那个姓石的收拾东西走了。”
“走了。”
“我孙子那幼儿园定金，一千四，你记着。”
“记着。”
“你钱到账没有。”
“到了。”
“多少。”
“九千五百零九。”
她在那头啧了一声，没再说话，挂了。
第18章 补发的钱
房东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走廊数钱。
九千五百零九，我数了两遍。
“一千八。”老黄伸手。
我数出十八张，他对着光照，照到第十一张停了一下。
“剩下的别乱花。”他把钥匙丢过来，铜的，齿口比原来那把深。
锁是我自己开的，拧了两下才转到底。
行李也我自己搬，拉杆箱轮子卡在门槛，抬起来磕掉一块漆。
被套没铺，堆在床板上。
十点四十，隔壁破壁机响了，豆味从墙缝钻进来。
我坐床沿，把钱重新码一遍。
九千五百零九，工资条摊膝盖上：应发4600，补发4127，扣款返还782。
计算器按了三遍，8727，9509，对得上。
社保那栏我多看了一眼，十月、十一月，个人部分各四百六十八。
上月工资条也翻出来，那时候扣的是六百零九。
差一百四十一，两个月二百八十二。
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划，十月没有回补，十一月也是零。
我按下赵鹏的号，响到第五声他接了。
“社保你补了没有。”
“补什么。”
“基数，那几个月按最低交的。”
“没看。”他那边有键盘声，“你查这个干什么。”
“少的两百八十二，得走公司补。”
“两百多也值当。”
“值。”
他挂了。
圆珠笔在工资条背面记下：社保差282，十月141，十一月141。
笔帽滚到床底，我趴下去够，够出来一手灰。
十一点二十八，破壁机又响，这回响了四十秒。
陈桂芬的电话十二点零六进来。
“啧，姓石的上我摊了。”
“修什么。”
“不修，他要买旧电池。”
“哪块。”
“鼓包那块，我给他留着的。”
“出多少。”
“五百，我没卖。”
“后来。”
“加到两千。”
“你卖了没有。”
“没。”她那边瓜子壳落地的声，“我说让孙子拿去玩了，找不着。”
“他信。”
“他站了五分钟，手指头在我木凳上敲，敲得我心烦。”
“陈姐。”
“嗯。”
“电池还在。”
“在，铁盒底下，压着两斤螺丝。”
笔捡起来，按头弹了两下。
“别卖。”
“你给个数。”
“我不给数。”
“那我不卖。”她说，“上回录音你说别删，我没删，这回电池又说不卖，摊子快成你仓库了。”
“等我过去。”
“带钱，孙子那定金还差一千四。”
挂了电话，钱再点一遍。
九千五百零九，交完房租剩七千七百零九，欠她五十，剩七千六百五十九。
社保那二百八十二走不了私账，得公司报。
工资条折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床板硬，翻身响。
楼下收旧家电的喊到第三遍，没声了。
第19章 安静摊子
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东口，陈桂芬蹲在地上摆碎屏，木凳换了一条腿。
“啧，来得早，帮我抬这个箱子。”
箱子沉，我抬一头，她抬一头，搁在塑料桶上。
箱底压着几张碎膜，边角齐整，不像风吹的。
“丢东西没？”
“螺丝少两把，不值钱。”
“膜呢。”
“膜是我自己裁的，本来就不齐。”
我从兜里摸出圆珠笔，标签还没抠完，她抽了张膜递过来。
“先拿旧屏练手，别贴我新屏。”
我贴了三张，张张起泡，第一张歪了两毫米。
她伸手用眼镜布推，推到第三遍才平。
“手别抖。”
“我没抖。”
“你笔按了八下。”
九点四十，隔壁煎饼车过去，轮子吱呀响了一路，葱味飘过来。
“昨天下午姓石的来了。”她说。
我手上那张膜停在半空。
“修什么。”
“什么都不修，坐那把椅子上。”
“几点到几点。”
“两点多，坐到五点半，一口水没喝。”
“说话没。”
“就问一句，旧诺基亚还在不在。”
“你怎么说。”
“我说修好了，让他手下人拿走了。”她往巷口一指，“就你。”
“他没要回去。”
“没要，他说想听个东西。”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旧安卓，卡插上，放了那段。
“就那句‘记得吃饭’。”
“听完呢。”
“手指头在木凳上敲，三下一组，我数到第九组。”
“敲完呢。”
“掏钱包，数了二十张一百的往我这儿塞。”
“两千。”
“对，两千，我推了两回，他手不收。”
“他还说什么。”
“让我别跟人提他来听这个。”
“你答应了。”
“我说我不跟人提。”她把马扎往后挪了挪，“没说不跟人说。”
十点二十，有人骑车来问旧机收不收，她给三十，那人掉头走了。
十点半，城管的车从东边过了一趟，她把摊往西挪了半米，我帮着抬桶。
“两千怎么花的。”
“一千四给孙子交定金，剩六百搁铁盒子里。”
“哪个铁盒。”
“装零钱那个。”她把盒子挪到桌上，“他在这儿的时候我收起来的。”
“他看见没。”
“没看见，他眼睛就没离开那手机。”
“他走的时候什么样。”
“把手机搁凳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想了想，“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没回来拿。”
十一点整，一个穿工装的来换屏，她报了二百二，那人还到一百八，成交。
我坐旁边贴完第四张，这回没起泡。
“你手稳了。”她说。
“练的。”
“姓石的手不稳，数钱数了三遍。”
我低头拿袖子擦屏幕上的灰。
“他问没问过我。”
“问了一句，说那小子还在不在这片。”
“你说什么。”
“我说这片修手机的多，谁知道哪个小子。”
她把铁盒打开，硬币哗啦响，六百块压在最底下。
“这钱我先留着，他要是来要，我给他。”
“他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没接。
十一点二十，煎饼车又过去一趟，这回是往回推，葱味淡了。
“那张蓝字纸还在你兜里。”我说。
“在，垫桌脚换成垫零钱了。”
她把纸抽出来，角上又湿了一块。
“你收好。”
“我收着。”她啧了一声，“你猜他把钱塞我哪个兜了？”
第20章 贴膜
工牌在裤兜里揣了四天，边缘磨得发白。
早上九点零五，我蹲到摊子边，陈桂芬正拿镊子挑碎屏上的胶。
“来啦。”她没抬头。
我把工牌掏出来，挂绳绕两圈，扔进她脚边的纸箱，B2371朝上。
“这玩意留着也没用。”
“啧，扔了不可惜。”
“可惜什么。”
“好歹是个身份。”
“身份不管饭。”
她手停了，抬头看我：“你被开了。”
“昨天下班前签的字，交接单三张，工资结到昨天，两千一。”
“赔多少。”
“没赔，自己走的。”
我把背包放地上，蹲下来：“有活给我干没。”
“一天管两顿饭，没工钱。”
“管哪两顿。”
“中午一碗面，晚上我孙子剩什么你吃什么。”
她从木凳底下拖出个纸盒，里面十来块碎屏手机，一台一加，一台老掉牙的。
“这两台先贴，膜得裁。”
“十块一张，我自己算过。”
“谁跟你说十块。”
“东口贴膜的都收十五。”
她啧一声，把眼镜布扔给我：“先擦，擦三遍，灰在边角，布反着用。”
第一台屏幕右下角碎成三瓣，摸上去刮手。
擦第一遍，布上全是白毛。
第二遍擦完，她伸手在边角摸了一下：“行了。”
膜是她自己裁的，比屏幕宽一毫米。
我对齐到第三回，手一抖，膜歪了。
“撕了重来，这张算你的。”
“十块。”
“二十。”
第二张我先用指甲卡住上边，再从中间往两边推，没起泡，边上差半毫米。
“凑合。”她把手机收进纸盒。
十点二十，煎饼车过去一趟，葱味飘进来，我肚子响了一声。
“饿了？”
“忍着，十一点半下面。”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昨天的烧饼，搁在木凳上。
我咬了一口，芝麻掉两颗在膜上。
“别掉屏上。”
我把烧饼举高，另一只手把芝麻吹开。
十一点来一个换外屏的，她报二百四，对方还到二百一。
她让我拆机：“螺丝刀小的那个。”
我拧了四颗，一颗掉地上滚进纸箱缝，趴下去摸出一手灰和一颗一毛硬币。
“拿着，攒着。”
下午一点城管的车从东边过，她把摊往西挪半米，我抬箱子，她扛木凳。
箱子底压着那张蓝字纸，边角又湿了一块。
“还留着。”
“垫零钱的，你别动。”
两点半她孙子放学过来，七岁，背着书包捏根烤肠。
小孩看见我往她腿后躲：“奶奶，饿了。”
“锅里留了蛋炒饭，叫叔。”
“叔。”
他指着那台一加：“你贴膜啊，歪了。”
“没歪。”
陈桂芬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写作业去。”
四点来个老头拿台旧机，屏没碎，后盖裂了。
“这机没件，修不了，能贴个膜，十块？”
我贴到一半，她凑过来：“姓石的塞我两千块，我还搁着。”
“他不来要就留着。”
五点四十收摊，纸盒往三轮上一搁。
我帮她捆绳子，系两圈，拽了拽。
“明天几点。”
“九点出摊。”
“八点半到。”
她跨上三轮，回头看我一眼。
“你以后干啥。”
“先帮你把摊子上的手机都贴一遍，十块一张，我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