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告栏
“任洁，你甲状腺那张单子，我帮你交上去了啊。”
早上七点五十。行政楼一楼公告栏前站了六个人。
我拎着帆布包。包底洇出一小片水。
杯盖又没拧紧。
我挤进去看。红头公示贴正中间。
王莉的名字在第三行。拟任行政科副主任。
公示期七个工作日。
附件三页。第二页是“科室业务骨干体检数据分析”。
第一行：甲状腺结节TI-RADS 3类，建议复查。
年龄三十四。工号A0371。
那是我的工号。
姓名栏有一块发白。对着灯能看见底下的“任”字。
我换了个手拎包。右手去拧杯盖。
吱嘎一声。
“任洁，让让。”后面有人说。
我让开半步。眼睛还钉在表上。
八点整我上三楼。人事科门开着。
小周在复印机前装纸。
“王莉的材料谁收的。”
“我收的。”小周说，“她亲手交的。”
“附件三份，我点了数。”
“那页体检数据你看了吗。”
“看了。指标挺全。”
“姓名栏改过。”
小周压上复印机盖。“公示材料领导签过字。”
“你找我也改不了。”
“我没要你改。”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接。复印机出纸，一张一张，声音很闷。
八点二十我回行政科。赵姐在泡茶。
她看见我进来，先叹了一口气。
“公告栏看了。”
“看了。”
“你那个结节，还没定性吧？”
“没定性。”
“那你就当没看见。”赵姐倒茶。
“王莉你惹不起。”
“她把我名字涂了。”
“涂了也是她交的，领导签的。”赵姐说。
“闹到最后是你不配合科室工作。”
我坐下，拧开保温杯。胶圈粘在杯口，扯了一下才下来。
九点十分王莉进来。白大褂口袋鼓鼓的。
手在里面掰东西。
“任洁，昨天夜班我替你记上了。”
“下周三你再帮我顶一个。”
“王莉，公告栏那份体检数据。”
“哪个数据。”
“我的数据。”
她掰断一根棉签棒，塞回口袋。“科室骨干健康干预，我做了三个月。”
“数据是科里统一收的。”
“统一收会把名字涂了。”
“涂改是格式问题，我补个说明。”她拉开抽屉。
“你那个结节我确实帮你交上去了。早发现早干预，好事。”
“你交之前问过我吗。”
“你当时在休年假。三天，手机关机。”
我确实关过机。那三天我回老家给我妈过生日。
九点半我去体检中心。档案室的人查了系统。
原始报告在。纸质件不在，被借走了。
借阅人：王莉。日期：9月17日。
用途栏：“科室业务骨干健康风险案例汇总”。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手机响了，赵姐。
“你别查了。”她说，“王莉上午又去了一趟人事科。”
“交了一份补充说明。”
“说什么。”
“说数据来源合规。有员工本人签字。”
“我没签过。”
“她说有。”赵姐又叹一口气。
“你手里有复印件吗。”
“家里有一份。”
“那你别放单位。”
我挂了电话。走廊尽头有人喊我。
是王莉。她站在电梯口，手里捏着一张A4纸。
“任洁，你那个结节的事，我帮你保密的啊。”
第2章 顶班表
九点四十我回行政科。桌上多了一张纸。
“知情同意书。”王莉站在我桌边。
“我没签过。”
“笔迹是你的。”
“哪天。”
“9月16号。”
那天我在老家。火车票还在钱包里。
“你翻我包了。”
“我没翻。”她说，“你自己给我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格表。2016年的顶班表。
“这个上面也有你签字。”
我低头看。七个夜班，七个勾。
“6月12号我在我弟家。”
“哪天签的字？”
“我哪年6月12号都不在单位。”
“你自己写的那行字，认不认。”
“哪行。”
“顶班代签人：任洁。”
“我没写过。”
“那你现在写一个我看看。”她把笔推过来。
我没接。
十点赵姐进来。手里半张葱油饼，油透了纸袋。
她看见桌上的表，先叹了一口气。
“你俩这是干啥。”
“她拿张老表压我。”我说。
“老表也是表。”赵姐咬了一口饼。
“忍了吧。”
“我凭什么忍。”
“她儿子一个月六支药。”赵姐说，“两万多一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到这个份上，什么都敢干。”
我没说话。杯盖拧了两下，吱嘎一声。
十点二十王莉又过来。白大褂口袋里在掰东西。
“你那个结节。”她说，“我帮你记着呢。”
“我没让你记。”
“3类，建议复查。”她低头看我，“复查了没？”
“我做没做，跟你有关系吗。”
“明年三月竞聘。”她说，“3类以上要交专科意见。”
“这也是你的事。”
“我认了那张同意书，顶班表我压着。”她把表折起来，“不认，两样一起递。”
“我认不认，都是我自己的数据。”
“你签了字，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她走了。
十一点我去护士站。小陈在配药。
“2016年6月的排班本还在吗。”
“护士长管着。”小陈看了看走廊，“上午她复印了一张蓝格表。”
“让签什么。”
“培训签到。第一行有你的名字。”
我手心出了汗。杯底在台面上洇开一个圈。
下午两点我给我弟打电话。
“2016年6月12号我在你家吗。”
“在。孩子满月。你包了两百块，蓝衬衫。”
“领子磨白那件。”
“对。你喝了两杯。”
我挂了电话。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三点赵姐把一张打印纸放我桌上。没说话。
是排班表截图。我名字后面七个“夜”，七个勾。
签字栏签的“任洁”。
六个是我当班的日子。
第七个是6月12号。
我拿着纸去护士站。王莉在整理治疗盘。
“第七个夜班不是我。”
“你签了。”
“那天我在我弟家，红包两百块，蓝衬衫。”
“你记性真好。”她放下镊子。
“你替我签的。”
“我替谁签。”她看着我。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你是心里有事，才觉得谁都在害你。”
她把治疗盘端起来，往走廊去了。
赵姐从后面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查出来了。”
“第七个是假的。”
“假的你也别闹。”赵姐说，“闹大了就是你的问题。”
“怎么是我的问题。”
“你签了六张真的。”赵姐说，“一张假的，你说得清吗。”
我把纸对折，塞进包里。
“不急，我先看看。”
第3章 小票
十一点四十，王莉端着搪瓷碗出行政科，去食堂。
我坐了二十秒，起身。
她桌子靠窗。玻璃板底下压着七八张纸，我一张张翻。
排班表、科室电话表、两张讲座通知，最底下一张药店小票。
2018年3月6日，合计4236元。品名那行涂了改液，刮过两回，透出半个“苷”字。
我抬着玻璃板一角，掏手机拍。第一张糊，第二张手肘顶住桌面拍清。
我又开左边抽屉。一摞病历袋，按日期排，边角磨毛。第三个袋子最上面一张缴费单，金额栏印着21760。
十二点零五，走廊响拖鞋。
我把玻璃板落回去，蹲下开柜门。里头两本台账，一支卡钉的旧订书机。
她进来，碗往桌上一放，碗底压张挂号条。
“找什么。”
“订书机。我那台卡钉。”
“你桌上不是有。”
“坏了。”
她走过来，眼睛扫过玻璃板。电话表歪出一指宽，我碰的。
“蹲我这儿找订书机。”
“你桌上那个是别人还的。”我说。
她伸手把碗挪开，右手食指按着玻璃板，一点一点把电话表推回原位。
推过小票那一段，停半秒。
“任洁。”
“嗯。”
“你手汗重。”她把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站起来。她把碗端到窗台，掀盖，白粥，半块腐乳。
“你不去食堂。”
“去。”我说，“这就去。”
她没看我，右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棉签棒折断，一声，两声。
“我这人东西摆得死。”她说，“少一张纸我都知道。”
“我没动。”
“我没说你动。”她端起粥碗，“我说的是柜子。”
我出门。烘手机在走廊尽头响，拖拉机一样，十几秒。
楼梯口，我把照片放大看。4236。一支药两万一千八，这笔钱连半支都不到。
我没多想，存进相册，锁屏。
两点，赵姐来送报销单，搁我桌上一颗薄荷糖。
“你上午蹲王莉那儿干什么。”
“找订书机。”
“你那台在我抽屉，上周你借我的。”
我没接话。
“她回来饭没吃完就去了护士站。”赵姐压低声音，“问了一下午谁动过她桌子。”
“问出来没。”
“没有。她把玻璃板底下那几张全抽了，装档案袋里。”
我拧杯盖，吱嘎一声。
“你还折腾什么。”赵姐说，“我看你这几天眼睛都不对。”
“我要回原件。”
“要得回来吗。”
“不知道。”
三点十分，我送材料路过她办公室。门开着。
玻璃板底下空了，只剩电话表和排班表。
她坐在桌前，把档案袋往包里塞。抬头，看见我，手停在袋口。
“任洁。”她说，“上午到底找什么。”
“订书机。”
“找到没。”
“没有。”
她从抽屉拿出一台旧订书机，放桌沿，没递过来。
“拿去用。”
“不用。”
“拿着。”她说，“省得你再来找。”
我拿了。转身，她在背后开口。
“那小票，你拍了。”
我停在门口。
“什么小票。”
她把手从袋口抽出来，右手拇指在左手腕内侧搓一下。
“没什么。”她说，“你忙去吧。”
第4章 录音笔
下午两点四十，我把手机放在王莉办公桌的笔筒后面。录音开着，屏幕朝下。
我退出来，站在走廊拐角，隔着护士站看那扇门。
她进去两分钟，手机响了，大概三四个电话。然后她开始敲键盘。
三点整，我进去取手机。
“落东西了？”她没抬头。
“笔。”我在笔筒里摸了两下，“拿了。”
“任洁。”
我站住。
“你那结节，复查了吗。”
“没。”
“早查早安心。”她翻着病历，“我这个年纪，什么都想开点。”
“王莉，那份数据分析。”
“又说这个。”
“你亲手交的，人事科登记本上有你签字。”
她手停了。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我做的数据，你签的字。”我说，“你说借用，我信。”
“借用。”
“那你在人事科说本人同意。”
她关了病历夹：“你想听什么。”
“我说借用，你录不录。”
“我不用录音。”
“那我再说一遍。”她靠在椅背上，右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数据是借用你的，结论不是我下的，院里要科室报骨干健康数据，我手里只有你的最全。”
“我没同意过。”
“你没拒绝过。”她看着我，“9月16号晚上九点零七分，你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说知道了。”
“那是夜班交接。”
“记录上就这一个电话。”
我把手机从笔筒后面拿起来，屏幕还亮着，红点跳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笔筒转了半圈。
“你录就录。”她说，“我说的是借用。”
四点，我把音频拖进电脑。从头听一遍，她说“借用”那两个字的时候，外面烘手机在响，拖拉机一样。
我把这一段截出来，不超过四十秒。
四点二十，赵姐在更衣室换鞋。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听。”
“啥。”
“你听完再说。”
她戴好老花镜。音频放完，她把我手机推回来。
“听完了。”
“作证。”
“我不作证。”赵姐说，“她拿我借公章的事反咬我一口怎么办。”
“你借的登记本上写得清楚。”
“写得清楚也没用。”她弯腰系鞋带，“她把药费单一摊，谁不心软。”
“那我呢。”
“你啊。”她直起腰，“你要我作证，行。评优你先帮我要下来。”
“评优是科室投票。”
“你手里有票，我晓得。”赵姐说，“你给我，我就作证。”
“你写个条子。”
“写条子做什么。”
“你写了我就放心。”
我从包里抽一张便签纸。
“写什么。”
“保证赵姐评优。”
我写：行政科评优推荐，本人投赵姐一票。签名，日期。
她接过去看了两遍，对折，放进衬衣口袋。“行，我回去想想。”
五点半下班，我在车棚碰见赵姐。
“我投你。”
“晓得了。”她推着电动车，“王莉今天下午问我，你翻她桌子翻到什么。”
“你说了？”
“我说你找订书机。”
七点，我弟打电话来说我妈血压高。
“不急，我先看看。”我挂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王莉进来。我桌上一杯豆浆没喝完。
“任洁。”她把一张对折纸片放我键盘上。
是我写的那张便签。拍照打印出来的。
“你写的。”她说。
我抬头。赵姐的座位空着，茶杯盖还热着。
她站在过道里，眼睛没看我。
“评优。”我说。
“昨天下午赵姐给我看的。”王莉把纸片拿回去，“她怕我吃亏。”
我拧杯盖，胶圈掉进水里。
第5章 登记本
上午九点科室周会，十二个人，长桌坐满。
王莉最后进来，手上拿着一页打印纸。
“说两句安全的事。”她把纸搁在桌子中间。
“科里有同志身体指标异常，还坚持在岗。”
“我作为护士长，有责任提醒。”
她念：“甲状腺结节，TI-RADS 3类，建议复查，随访周期三到六个月。”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
我手里的中性笔停在本子上。
“第二项，血脂偏高。”
坐我左边的小陈转了转头。
“我说这个不是针对谁。”王莉把纸翻过来，“是提醒大家有病早治，别拖成大事，影响科室排班。”
“王莉。”我说。
“嗯。”
“那是我的单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念。”
“我在讲安全。”
“你把我的名字念出来。”
“我没念名字。”她把纸折起来，“你自己对号入座。”
桌上没人说话。有人在翻手机，有人低头喝水。
我的笔滚下桌面，掉在地上，我弯腰捡了两次才捏住。
小陈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才发现下巴底下有水。
“散会。”王莉说，“下午排班表发群里。”
十来个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得难听。
我坐着没动。赵姐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门带上。
她递来半包揉皱的纸巾，先叹了一口气。
“哭什么。”
“我杯子里的水洒了。”
“洒了擦擦。”
我擦桌面。抹布不在，用袖子。
“她当着十二个人念。”
“听见了。”
“我要去纪检。”
“纪检管不了排班。”赵姐拖了把椅子坐下，“她念的是安全提示。”
“她念的是我的结节。”
“单子上写没写你名字。”
“没写。”
“没写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我答不上来。赵姐掀开茶杯盖，吹了吹，蒸气管往上冒。
“忍几个月。”她说，“她升上去就调走了。”
“她升上去，我这单子就成她材料了。”
“谁升上去都要材料。”赵姐喝了口茶，“她那个儿子你也知道。”
我没接。纸巾在手里揉成小团。
“她这人嘴碎。”赵姐说，“去年为个转诊材料，还借过公章。”
“公章？”
“行政科的。”赵姐说，“她说是给儿子办转诊，一手拿病历一手拿章。”
“登记本上写的是‘科室材料’。”
她把茶叶吐回杯里。“我经的手，签的字。”
“借了几天。”
“一天。第二天还的。”
“转诊要公章？”
“谁知道。”赵姐说，“她儿子那病，转来转去。”
我抬头。“登记本在哪。”
赵姐的动作停了。杯盖扣回去，没扣正，歪着。
她呼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就随口说说。”
“登记本归谁管？”
“归档案室。”她把椅子推回桌下，“你不是问我一句吗，我答完就完了。”
“公章那天她干什么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赵姐拿起茶杯，“她拿着章出去，我总不能跟着。”
“登记本上还写了什么？”
“不记得。”她端着杯子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停下。
“评优的事，你写的条子，她给我看了，我吓了一跳。”
她拉开门，走廊上烘手机在响。门合上，锁舌咔一声。
我坐在空会议室里。桌上只剩我一本笔记，一支滚过两回的笔。
我摸出手机，翻到档案室那一栏，手指停在拨号上。
小陈推门探进头：“任姐，护士站喊人搬体检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三点，科室评优的推荐名单从系统里出来了。
赵姐的名字不在上面。
第6章 药盒
四点二十八分，我在医院后门等。
王莉换了便装出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没往停车场走，穿过马路去公交站。
我隔着二十来米跟上去。保温杯塞在帆布包里，走一步磕一下。
她上了61路。我也上，站在后门边上，用前头那个胖男人的后背挡着。
六站。她下车。
我跟下去。站牌写着“儿童医院”。
门口在堵车，一辆急救车卡在两个锥桶中间，喇叭按了三下。
王莉没进门诊楼，拐进侧面的药房通道。
我停在小卖部门口。冰柜嗡嗡响。
她进去十分钟，抱出一只白色泡沫箱，箱子上贴着两张蓝色标签。
箱盖用胶带缠了三圈。她抱在胸前，腰往左边斜。
台阶下到第三级，她停住，蹲了下来。
箱子放地上，撕开胶带。
我掏出手机，隔着十几米，对准。
她拿出一支药盒。翻过来，找条形码，凑到眼睛跟前。
再拿出一支，再对一遍。
一支一支，对过的码朝上，码进脚边一只半旧的行李箱。
数了六支。还有一小盒透明的，她捏起来看了很久，放回去。
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到花坛边上，她没管。
有件事我记下了：她拿药的时候手不抖。抖的是放回箱子那一下，盒角磕在箱沿。
第二箱拿出来，她换了个姿势跪在地上。
对到第四支，她手停下来，在药盒上的日期那儿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
“别刮。”我听见她跟自己说话，声音不大。
我把手机收回来。视频拍了四十一秒。
她还在对。有一支药的盒角压扁了，她拿纸巾把盒角包住，才放进箱里。
行李箱里码了四层，每一层垫一块叠成方形的旧毛巾。
五支一叠。数得清。
我数她的手指。掰到第七下，从口袋里摸出棉签棒，掰断，塞回去。
一辆轮椅从旁边过，轮子卡进路沿缝，推的人喊了一声小心。
她抬头。眼睛正好扫到我这边。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进小卖部。
“买什么。”柜台里的人问。
“有热水吗。”
“没有。矿泉水冷的。”
“冷的就冷的。”
我捏瓶盖，拧了两次没拧开。手上有汗。
没两分钟，她跟进来。
行李箱放在门口，箱子拉杆扣着。
她站到我旁边，也拿了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任洁。”
“嗯。”
“几点了。”
“五点四十。”
她付了钱，转身。拿水的一只手指甲缝里有白色的胶带屑。
“你跟了我一路。”
“我去看个朋友。”
“这地方没有住院朋友。”她说，“儿童医院。”
“我表姐的孩子住院。”
“哦。”她拧开水，喝了一口。
“我儿子的药，一个月六盒。”
“一盒什么价。”
“一万八，有的两万一。”她盯着我裤兜，那个鼓出来的方形。
“你拍我没用。”她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紧。
“你拍那些药盒，随便一盒够你半年工资。”
门口风灌进来，行李箱上那块旧毛巾翻起一个角。
她走过去，弯腰，把毛巾压平。
“你不看我。”
我喝完水。空瓶捏扁。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箱子一个轮子响，走两步响一下。
我拿出手机，把那段四十一秒的视频存到“工作”相册。
柜台上她还放着一根没掰开的棉签棒。
第7章 作证
我七点四十到赵姐家楼下。三楼窗户开着，晾了一件蓝布衫。
她提着菜篮子下来，看见我，先叹了一口气。
“这么早。”
“八点半人事科有人。”
“我还没吃早饭。”
“路上买。”
她跟着我走。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过了两个路口她说：“我昨晚没睡好，翻到两点。”
“你就照本子念。”
“本子上就四个字。”
“四个字也是记录。”
八点半小周在人事科擦桌子。他看见赵姐，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赵老师。”
“我来递个情况。”赵姐把登记本从布兜里掏出来。
本子硬壳，蓝皮，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到折角那页，推过去。
“2018年6月14号，王莉借公章一枚，事由科室材料，次日归还。经办人我。”
小周凑近看。“借用人签名呢。”
“她没签。”赵姐指了指下面一行，“我代签的。”
小周抬头。“代签？”
“那天她急着走，我替她落的笔。”
“事由只写科室材料。”
“对。”赵姐说，“就四个字。”
小周摸出手机，拍了登记本那页。
“赵老师，这四个字证明不了什么。”
赵姐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我经的手，她拿章出去一下午。”
“下午去哪儿了。”
“我怎么会知道。”
“她说是给儿子办转诊。”
“我没听见。”赵姐顿了一下，看我一眼。
“可能……也可能是正常的。”
我手里的保温杯磕在桌腿上。
“赵姐，昨晚你说的不是这样。”
“昨晚我说什么了。”她没看我，“我说了她借过章，我认。别的我不清楚。”
小周把本子合上，推回来。“赵老师，您这话说一半，不好写。”
“那你就照我说一半的写。”赵姐把本子装回布兜，绳口拉紧。
九点十，小周去里屋打了一个电话。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借章这条，登记清楚，我们记了。”
“那王莉的公示——”
“任洁。”小周把打印纸放桌上，“借公章不能证明伪造。材料是王莉交的，字是领导签的。”
“我的数据被她涂了名字。”
“涂改问题可以补说明。”
“我本人没同意。”
“她说你电话里同意了。”小周说，“记录上就那一通电话，你说知道了。”
“我说知道夜班交接。”
“谁听见了。”
我没接。
“任洁，你再闹就是诬告。”他把打印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签个字，这个情况我们存个底。”
我没签。赵姐拉开门先出去。
走廊上烘手机在响，拖拉机一样。我等它响完。
赵姐站在楼梯口，攥着布兜的绳。
“你饶了我吧。”她说。
第8章 备忘录
调令周五下午四点二十下来。
一张A4纸，人事科的章。
岗位：档案室。轮岗三个月。
我拿着纸站了一会儿。
赵姐在收拾抽屉，没抬头。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地下室潮。”她说，“杯子别搁地上。”
我下三层楼梯，推开防火门。
灯只亮一半。顶上管道裂了口，耷拉着一块保温棉。
钥匙转两下才开。
霉味。三面铁皮柜码到顶。
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扇气窗，外头是路基。
桌上台历翻在7月。
上头贴了张手写条：除湿机，勿关。
除湿机不在。
五点我去找后勤。
“体检中心借走了。”
“谁签的字。”
“护士长。”
我没说话。
回地下室把气窗推开。锈住，用杯底敲了两下。
风进来，一股马路味。
第二天上午整理旧柜。
第三柜上头两格空着。第三格塞着几个牛皮纸袋，袋口绕着棉线。
我抽出第一个。标签：转岗申请 2016。
申请人王莉。
事由那一栏字挤得密密麻麻：儿子确诊戈谢病，每月六支药，申请调医保办。
翻到第三页。附件清单。
第4项：家庭用药及报销进度记录，手机备忘录截图，2016年至今，每日更新。
第5项：借款及还款明细。
我把表放下。手指停在“手机备忘录”几个字上。
午休我上楼打水。
王莉背对走廊，低着头，两手捧手机。
屏幕朝着她怀里。
她敲得不快，一下一下。敲一会儿，划两下，接着敲。
护工推车过去，她没动。
隔壁有人喊她。她应一声，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我打完水，下楼。
地下室闷。我把纸袋一个个搬出来，按年份排。
有个袋标签被水渍糊了。打开，是2016年那份的退回件。
红笔写着：岗位限制，无空缺。
日期2017年3月11号。
再翻，翻到2019年这份。申请人还是王莉。事由几乎一样。
附件清单第4项，还是手机备忘录。
2016，2017，2018，2019。三年。
我想起她蹲在儿童医院门口对药盒，想起抽屉里按日期排的病历袋。
午休，她每天都对着屏幕敲。
我靠着柜子坐在地上。
气窗外面过了一辆车。
下午我把跟“转岗”“医保”相关的袋子全抽出来，摊桌上。
第四袋夹着一张备忘录截图打印件。
表格很规整：日期、药名、支数、单价、自付、报销。
最后一行，2019年9月30号。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
然后去关气窗。风有点凉。
窗关到一半，我停住。
从这个角度往上看，正好是对面那栋楼。
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
体检中心护士长办公室的侧窗。
中间隔一条过道，不到十五米。
第二天午休，我没上楼。
我站在气窗底下。
对面那扇窗里，她坐着，背对走廊。
手机举在眼前，屏幕光映在下巴上。
她翻了一页。
第9章 档案室
除湿机搬走那天我在气窗底下。
两个人抬，一个人扶。
从我门口过。
“护士长说那边潮。”
我没拦。
箱底在地上拖出一道白痕。
第三天霉味就重了。
靠墙那排文书盒，盖上一层绿毛。
我的杯子搁在桌上。
杯底洇出一圈水。
周五我去抽血。
甲功五项，二百三十七块。
医生说下周三出结果。
周三我查了。
TI-RADS 4a。
建议穿刺。
穿刺约在10月22号上午。
介入室二号诊室。
护士说我要请假一天。
“穿刺完二十四小时不能碰水。”
“那天我有班。”
“那你改。”
我没改。
周六我去敲赵姐家门。
没人应。
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响完，直接挂断。
我站在楼道里。
屋里有电视声。
周日我又打两个。
全不接。
周一在电梯里碰见她。
她低头按手机。
“赵姐。”
她抬头笑了一下。
“我这儿有材料要送。”
电梯门没合上，人已经走了。
我去档案室清退货。
四排铁柜，从2016年离职人员开始。
离职的人少，柜格空着。
纸袋横着码，灰厚得能按出指印。
我搬第一盒。
盒盖标签掉了。
有人用马克笔手写：2016离职 作废 王。
字迹我认得。
我拇指在盒沿上搓了一下。
盒子比看着重。
我拆开。
七八个牛皮袋。
第一个是劳动合同终止表。
第二个是离岗体检。
第三个是夹层。
门外有脚步。
我把袋子搁回原位。
拿块抹布擦柜门。
从这头擦到那头。
脚步声往东头去了。
擦完第二遍，我抽第三个袋子。
袋里两张纸。
一张档案转移单。
一张体检报告复印件。
右上角有涂改。
姓名栏又是那块白。
我对着灯看工号。
A0371。
是我的。
我摸纸边。
齐的。没有装订孔。
袋里还夹一张便签。
手写字：数据来源已作废，勿查。
作废两个字画了个圈。
我蹲着，绕开袋口。
头一抬，撞在柜角上。
我坐着没动。
台历翻在十月。
纸角卷着。
桌上杯底水印还没干。
我拿手指抹开。
抹成一道湿印子。
窗外路基上过了辆车。
我把便签抽出来。
装进帆布包内袋。
内袋里都是我的东西。
报告单。
顶班表。
那张没签的评优票。
我拎起包。
背带蹭过桌沿。
保温杯被带倒。
半杯水浇在2016离职那盒上。
我伸手去扶。
盒盖湿了一片。
作废两个字洇开。
我把盒盖翻过来扣在窗台。
水顺着盒边往下滴。
我摸出新便签。
写：此盒受潮，待重封。
贴在柜门上。
写了日期。
我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气窗外头，对面二楼第三个窗亮着灯。
她低着头。
手指在屏幕上敲。
我摸了摸包内袋。
便签硬硬地硌手。
我拉上拉链。
捏了一下杯盖。
胶圈打滑。
“不急，我先看看。”
第10章 4236
我拿赵姐的账号登了系统。她上周让我帮她报水电费，工号和密码写在便签上，没换过。
药房出入库，2018年1月到6月。
伊米苷酶，查找。零条。
我换成“注射用伊米苷酶”，还是零条。
我怕是系统没录全，又查2019年的。这回跳出来十几条，备注一栏写着“国谈药品，限戈谢病”。
2018年3月，这药没进医保。
我翻到外面的自费药房记录。窗口归医院管账，出库单留底，一张一张扫的。
2018年3月6号，一支伊米苷酶，21800元，自费。
买受人栏手写，姓王。我放大看，第二个字被印章压了半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拆零，一支分五人。
我盯着“五人”看了三遍。
4236除以21800，我拿计算器算。
0.194。四舍五入，0.2支。
我把那张小票的照片从相册里调出来。品名被涂改液盖着，光打上去反白。
抽屉里翻出半瓶酒精，前几天擦柜子剩的，瓶口没拧紧。
棉签蘸了，点在涂改液边上。
涂改液发软，起白，卷起来。
底下是印刷体：注射用伊米苷酶 0.2支。
单价一栏：21800乘以0.2，等于4360。
实收4236，抹了零头。
我坐着。气窗外面一辆公交过去，车顶上刷着皮肤病医院的广告。
2018年3月，一支药两万一千八，她连一支都买不起，跟四个人拼。
我拿起手机，翻到儿童医院那段视频。她蹲在地上数药盒，六支，码进箱子。
一个月六支，十三万零八百。
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桌角那个水印没干透。我拿手指抹开。
手机又响了，赵姐。
“你还在查。”
“在。”
“查出什么了。”
“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药。半支。”
她那边静了一下。“半支药也能查。”
“能。”
“那你查到就别往外拿。”赵姐说，“拿出去，她第一个咬你。”
“她咬我什么。”
“咬你偷翻她桌子。”赵姐说，“监控在那儿。”
“我拍的是我自己的单子。”
“单子在地上，桌子是她的。”她那边锅盖响，“先放着。你听我一句。”
“你先说。”
“我什么都没说。”她挂了。
我把棉签扔进纸杯。纸杯里一根棉签，酒精味往上冲。
拼药这事，医院管不着。病友群里发起的，有规矩，有人记账，有人跑腿。
可一张涂改过品名的票据，压在她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年多。
她不敢扔。她连药盒都按日期码，票据怎么会扔。
我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酒精瓶没盖，我拧上，搁回抽屉最里头。
“不急，我先看看。”
她拼过药。拼药不合规。
第11章 换打法
我去找小周。
“调档案，走什么流程。”
“哪个档案。”
“员工健康干预，近三年的。”
他翻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室主任签字，主管院长签字。”
“我轮岗整理用。”
“你整理你的，调这个干什么。”
“交接清单上列了。”
我把清单拍在桌上。第九项是我昨晚自己加的。
小周看了两遍，签了。
主管院长下午在开会，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整理档案。”他说，“别弄丢。”
“丢不了。”
三个纸箱，我分了四趟搬下地下室。
第一箱是2017年的，体检汇总表、干预通知单、随访回执。
随访回执有一半是空的。
第二箱夹着一沓科室汇总，护士长签字栏，王莉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
我拿手指按了按那十一个签名。
第三箱最底下，压着几张打印的备忘录截图。
有人在页边写了“附”。
截图上是表格，日期、药名、支数、金额。
后面三张被人用订书机订过又拆了，纸上有两个洞。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她。
“搬这么多。”她说。
“轮岗交接。”
“你眼睛红。”
“灯管坏了几根。”
她没再问。
我从家里把旧手机找出来。
2015年买的，屏幕右下角裂了一条缝，充不进电，我换了根线。
摄像头还能开。
我拿它对着气窗试。
对面二楼，左数第三个窗。
隔一条过道，不到十五米。
中间有根水管，挡住了左下角。
够近，能看清人，看不清字。
中午十二点二十，我把旧手机搁在窗台最右边。
底下垫了一本2016年的科室汇编，镜头架高，对着那边。
屏幕亮着，录着。
我下楼吃饭。
一点二十上来，翻录像。
她坐在桌前，白大褂没脱，手里是手机。
十二点二十六分，屏幕亮起来，她点开一个东西。
手指一下一下的。
中间有一回她停了，把手机拿远，又凑近。
拿棉签棒出来掰，一根，两根。
掰到第三根她又放下了，没断。
四十分钟她没起身。
我拖进度条。
十二点五十八，她把手机搁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肩膀抖。
她没出声。
我看了两遍，把视频存进U盘。
屏幕裂了，右上角一块是黑的。
我坐在地上，把U盘拔了又插。
晚上的气管要检查。
档案室顶上那根，保温棉又掉了一块。
第12章 旧公章
赵姐的账号还能登。密码是她工号后六位加两个字母，报水电费那回告诉我的。
我先查院办收文。2018年6月14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分，登记一条。
标题：关于申请戈谢病高值药品定点报销的科室建议。落款：行政科。
我盯着那三个字。行政科那年没人写过这个。
正文两页半。第一页讲病种和药占比，第二页讲报销缺口。
最后一段：建议由行政科牵头，会同医保办、药剂科，建立高值药品定点通道。
经办人一栏，打印体，三个字：任洁。
我拿手指按了按屏幕上那三个字，按出个印子。
公章盖在日期上头，红印泥，压住半个“14”。
我调公章登记本扫描件。上午十点零五，王莉借，事由“科室材料”。
下午四点二十归还。建议函两点四十一分到院办。
章借出去四个多小时，建议函在路上走了一趟。
赵姐那天说过一句，她拿着章出去一下午。
我把建议函放大。红章不圆，左边缺口，边上有一道磕痕。
行政科那枚章，去年磕在订书机上，缺口一直没修。
我给赵姐打。响七声，她接了。
“公章那天王莉几点走的。”
“中午。”她说，“我说饭点你早点回。”
“建议函上盖的是行政科的章。”
“什么建议函。”
“戈谢病药品报销。”
“不知道这个。”她说，“她跟我说的是转诊表。”
“转诊表不用行政科的章。”
“我怎么会知道。她说急，我就开了柜子。”
“经办人写的是我。”
“我没写。我就管开锁关锁。”
“那天你人呢。”
“我孙子发烧，提前走了。”她说，“章她自己塞回保险柜，锁没锁我没看。”
我记下来。四点二十，还章，赵姐不在。
“登记本归还那栏谁签的字。”
“她自己签的。我第二天补了个‘已还’。”
我挂了电话。2018年6月14号下午，行政科只剩她一个人拿章。
建议函从她手上出去，经办人栏打着我名字。
我打印出来。三张纸。
第二张那个签名是打印体，三号字，居中，跟科里公文一个模子。
我翻了半年前一份真的。2018年1月，“关于申请增设导医岗位的建议”，经办人也是打印体。
那份是我写的。她照着我的格式抄一遍，把标题换了。
两份并排看，字体一样，居中位置一样。
我翻到第三张页脚，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两号。
“附：经办人授权说明。”
后面空着。附件缺页。
我给院办打电话。“6月14号那份收文，附件清单在吗。”
“你等下。”那边翻了半分钟，“清单上写附件一，未收到。”
“后来补了吗。”
“没有记录。”
我把手机放下。第二页签字栏，我名字底下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痕。
斜对着窗光看，先写歪了一回，擦了，重打。
桌角水杯印没干。我拿手指抹开，抹成一道湿印。
第13章 第一刀
我把三张纸装进信封。
信封一块二，邮票八毛。
对面邮局两个窗口，排了七个人。
我写完“院办纪检收”五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寄件人那栏我空着。
窗口里的女人拿秤称了称，扔进筐里。
“挂号吗。”
“不挂。”
第二天上午十点，楼上有人拖椅子。
十点四十，纪检两个人进了体检中心。
十一点多，王莉下楼，脚步很重，走过我门口没停。
下午两点二十，她又来了一趟。
这回她站住，没进来。
“任洁。”
我从柜子后头站起来，手里捏着抹布。
“建议函的事，纪检找我谈了。”她站在门槛外。
“谈了就好。”
“是我写的。一个字一个字敲的。”
“经办人写的是我。”
“借你名字，我认。”
“体检数据改没改。”
她不答，右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出棉签棒，捏着，没掰。
“那东西就是借用，涂改是格式问题。”
“你在纪检面前也这么说。”
“我只认我写的。数据我不认。”
“不认就没事了。”
她往里迈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上个月我儿子的药，医保只报了一小截。”她盯着我身后那排铁柜。
“剩下八万，我自己想办法。”
“这跟我没关系。”
“你举报的是我。”
“我举报的是建议函。”
“建议函后面站着谁，你不知道？”
我把抹布搭在柜沿上。
“我儿子每月六支。”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寄。”
“你写我名字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没说话，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棉签棒的塑料皮窸窸窣窣。
“数据的事我不认。”她说，“建议函我认。”
“纪检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任洁。”她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撑住门框。
“我找你，不是来吵。”
“那你来干什么。”
“你把那封匿名信撤了。”
“撤不了。”
“能撤。你写个说明，说材料有误会。”
“误会。”我重复了一遍。
“体检数据真不是你改的？”
她手按在门框上，指甲压得发白，又松开。
“我没改数据。”她说，“建议函是我写的，数据我没动。”
“那姓名栏谁涂的。”
“我不知道。”
“报告原件在你借阅记录上。”
“借阅是为了汇总，原件我交院办了。”
“院办收文里没有原件。”
她停了停，白大褂肩头有一块洗不掉的旧黄。
“反正我没改。”
“你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任洁。”她把声音压下去，“我儿子下个月药费还差八万。”
“你举报我，他断药。”
“你晚上睡得着？”
她说完没等我答，转身就走。
楼梯上脚步声一路往上。
桌角留着一根棉签棒，没掰开。
第14章 拼药群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纪检老李在我门口站着。
他手里夹一个透明文件袋。
“任洁，上来一趟。”
“几楼。”
“四楼，谈话室。”
我把抹布搭在柜沿上，跟他上楼。
谈话室墙上挂一块表，秒针走得重。
桌上摆了两样东西：一台笔记本，一个牛皮纸袋。
老李拉开椅子。“坐。”
我坐下。保温杯搁在桌角。
“有人反映你翻同事办公桌。”
“谁反映的。”
“这个先不说。”他抽出三张照片。
A4纸打印的，监控截图，画面上有我的背。
一张我蹲在王莉桌边，手伸进抽屉。
第二张我抬玻璃板，手机举在胸前。
第三张时间戳清清楚楚：9月28日，12点07分。
“拍得挺全。”我说。
“你承认这些是你。”
“是我。”
“你在她桌上找什么。”
“订书机。”
老李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任洁，说正经的。”
“她拿我体检单当材料，我想找原件。”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翻一年多前的小票。”
我抬头。他没往下说。
“反映材料里还提到一句。”老李翻过一页，“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
“谁说的。”
“体检中心有人反映，你几次在走廊哭，跟同事起争执。”
“我哭过一次，在会议室。”
“还有呢。”
“她们说我什么。”
“说你因为升职的事记恨王莉。”老李放下笔，“建议做一次心理评估。”
我摸到杯盖，拧了半圈，吱嘎一声。
“建议函要是我写的，我认。”
“那你翻她桌子。”
“她先翻我的包。同意书上的签名是她描的。”
“这个你在查，纪检也在查。”老李说，“一码归一码。”
“所以你们要我写检查。”
“写个情况说明。”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张表格，“如实写，写了从轻。”
表格第一行：本人承认以下不当行为。
我看了三遍，把笔放下。
“老李，我写这个，等于认了那一半。”
“哪一半。”
“翻桌子是真的。”我说，“她说我精神有问题，是假的。”
老李没说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走廊有人过，脚步慢，在门口停了停，又走开。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你要看真实的桌子吗。”
“什么。”
“她桌上压着一年零八个月的东西。”
我把照片放大，推过去。
2018年3月6日，金额4236，品名那行涂改液刮开，底下印着“注射用伊米苷酶 0.2支”。
“这是什么。”
“戈谢病的药，一支两万一千八，她那会儿买不起整支，五个人拼的。”
老李把手机拿近了看。
“拼药这事，医院管得着吗。”他问。
“医院管不着病友群自己拼。”我说，“可在岗护士经手药品出入库，还留着涂改品名的票据，这算不算违规。”
老李用笔头在纸上点了两下。
我又从包里抽出一张——药房出入库单的打印件。
“2018年3月，这药没进医保。自费药房拆零出库，一支分五人。”
“你查这个，找了谁。”
“药房窗口留底，窗口归医院管账。”
老李翻过去看第二页，指头压在“买受人”那栏。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没进来。
我把手机收回来，点了下屏幕，又推过去。
“那我再问一句。”
“你说。”
“举报同事拼药，算不算违规。”
第15章 三年前的屏
我把旧手机从窗台拿下来。屏幕裂了一道，右上角黑着。
U盘插进老李的笔记本。他挪了挪椅子。
“四十一秒。”我说。
十二点二十六分。她坐下，手机举在眼前。手指一下一下点。
老李把声音调大。风扇在转，别的没有。
“备忘录。”我指着屏幕，“一行一行翻，翻得慢。”
“看出什么了？”老李问。
“日期，药名，支数，钱。”
十二点五十八分，她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撑桌沿。肩膀抖了两下。
老李来回拖了三遍，停在最后几秒。
“这里。”我说。
屏幕右下角露出半行字。日期，2020.10.15。
“太糊。”老李凑近，“再往后没了。”
“她按灭了。”
老李把视频暂停。“这证明她每天记录用药。”
“不只用药。”
“你看见借章了？”
“录到半截。”
老李把U盘拔下来。“我让技术做清晰化。”
三点，老李下来。电脑搁在我桌上，屏幕朝向墙。
“清楚了七成。”
他点开一帧。最后一行，日期清楚，后面跟着“借公章”三个字，再往后是“经办人”和一串模糊的笔画。
“像你名字。”老李说。
“她手机里存着原版。”
“原版是证据，她肯给吗？”
四点半，王莉被叫进谈话室。我留在外面走廊。
门开一条缝。老李的声音：“手机，解锁。”
“药是我儿子的。”
“只查备忘录。”
“手机里有孩子病历。”
“我们看截图，不动别的。”
“凭什么？”
“凭录到你这台手机。”
她沉默了几秒。白大褂口袋动了一下，棉签棒断了，很清楚。
我站在饮水机边上，纸杯捏在手里。
五点十分，门重新开。王莉先出来。
她没看我，往电梯走。右手拇指一直在搓左手腕。
老李在门口朝我招手。
我进去。电脑上摊着备忘录。
药名，日期，支数。2017年1月，6支。2018年3月，0.2支拆零。
2020年10月15号那一条，没了。
从10月14号直接跳到10月17号。
“删了。”老李说。
“删之前你看到过。”
“看到的是视频。机器里没有。”
“她锁屏那会儿删的。”
“她说是清理旧记录。”老李把电脑合上一半，“手术、复查、结账，她说常规清。”
我没说话。纸杯底在桌上按出个圈。
“视频只能证明她记录用药。”老李把U盘推回来，“证明不了借章，也证明不了改你名字。”
“那条记录是她自己敲的。”
“敲了，删了。”老李说，“手机里没有，我们没法写进调查结论。”
王莉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白大褂口袋鼓着。
我出去，她转过身。
“清干净了。”我说。
“我这人东西摆得死。”她说，“留的是该留的。”
电梯到了。她进去，门合上前抬手挡了一下，露出一截手腕，烫伤疤上全是搓出来的红。
老李在身后说：“手机还给她了。”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杯底还剩一口水，晃出圈印子。
第16章 听证会
听证会下午两点半，四楼小会议室。
我一点五十到。门锁着。
帆布包搁膝盖上，杯盖拧半圈，吱嘎一声。
两点二十五，王莉拖个拉杆箱进来。
白大褂没穿，换了件深灰外套。
箱子放桌边。她站着，没坐。
两点半，院办主任、小周、纪检老李进来。
门关上。
“任洁先来。”主任说。
我拿出体检报告原件，三页。
“9月17号她借走我的报告，借阅单在这儿。”
我又拿出数据分析。姓名栏那块白。
“工号A0371，年龄三十四，全对得上。”
小周站起来看一眼，点头。
“数据是借用的。”王莉说。
“借用问过我吗。”
“电话里说了。”
“那是夜班交接。”
她摸出棉签棒，掰断，塞回口袋。
我摊开建议函复印件。
“2018年6月14号，经办人打的是我名字。”
“我没写过。”
主任拿过去看。“落款行政科。”
“建议函是真事。”王莉说，“报销通道我打了一年报告。”
“经办人是我顺手填的。”
“顺手。”
“科里就你管公文。”
我抽出公章登记本。
“上午十点零五借章，下午两点四十一函到院办。”
“章在你手上四个小时。”
“借了当然是我盖。事由写简了，疏忽我认。”
我又摊开药房记录。
“2018年3月6号，伊米苷酶0.2支，买受人姓王。”
“票据在你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年多。”
她低头。拉杆咯咯响。
“那是病友拼药。”
“你在岗护士，票据在你桌上。”
她没接。
主任敲了敲桌面。“还有要说的吗。”
她把箱子放倒，拉开。
里头四捆病历，按年份扎着皮筋。
她抽出最上面一捆，摊在桌上。
“2018年3月，我儿子在急诊。”
“一支两万一千八，我拿不出。”
“五个人凑一支，我跑了两天手续。”
她手按在病历上。
“我签你名字的时候，我儿子正躺在急诊等药。”
“你穿刺是检查，我儿子断药是等死。”
会议室没人动。
小周的笔停在半空。
老李把本子合上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病历上。
“备忘录我删了。删之前，我每天中午敲一遍药，敲了三年。”
“借章那条也在里头。我删了。”
她右手拇指在腕子那道疤上搓了一下。
我盯着那摞病历。第一页，3月5号，急诊。
窗没关严，风把灰往下压了压。
我拧杯盖，胶圈卡着，没拧动。
“我穿刺约在10月22号。”
她抬头。
“你把我名字签成经办人，我穿刺都约好了。”
“你让我背这个雷。”
她没说话。
我数到十。
她把第二捆病历也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三年我写经办人，都写自己的。”
“就那一次，写了你。”
第17章 慈善单
“还有一样。”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表，推过去。
表头印着“戈谢病高值药品援助项目申请审批表”。
“这什么。”主任问。
“慈善基金。我昨天上午打的电话，报了病种和用药量。”
“对方说材料齐就能收。”
王莉的手停在病历绳上。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天九点四十。”
“病种哪来的。”
“你箱子里缴费单，我看了三张。”
她把表转过去，看了七八秒。
“我告你造假，跟你儿子看病，两笔账。”我说。
“你造假我照样告。”
她没伸手。
“这表填完，药能续上。”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点着第三栏，“申请人填孩子，监护人填你。”
“下面要诊断证明、近三个月处方。你箱子里全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拉杆箱。
“项目办在哪。”
“城西，协会二楼，公交总站往前走五十米。”
“要几天。”
“资料齐，十五个工作日。下个月十号前递，赶得上这轮。”
“赶不上呢。”
“多等二十天。”
她伸手，指尖压在表头那几个字上。
“我不要。”
“理由。”
“你告我，又给我表。”她把手收回去，“全院子当我跟你换了。”
“我没跟你换。”
“别人不这么看。”
“主任在这儿，老李也在这儿。”我说，“表是我拿出来的，你填不填，跟他们没关系。”
主任翻到第二页。“项目真实性谁核。”
“协会核，医院只出诊断证明。”我说，“病种对，处方对，药房记录对得上，就收。”
“她这个情况，材料够吗。”
“够。差一份低保证明，没有也能申请，按自费比例补。”
王莉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家没低保。”
“你缴费单上没走救助通道。”
她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棉签棒，捏着，没掰。
“这表我自己去要。”
“你去了未必当天受理。我约了号，周四上午十点，报孩子名字就进。”
“你报我孩子名字？”
“报孩子名字。”
她盯着我。
“你图什么？”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胶圈老化，水从缝里漏出来，滴在表角上。
湿印子散开，压住“申请人签名”四个字。
“杯子该换了。”我说。
王莉把表拿起来，对着灯看。
角上湿印她拿指头蹭了一下，蹭不开。
“就这一张。”
“两份都在桌上。”我说，“填一份，另一份复印。”
她把表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拉杆箱拉起来，轮子响了一声。
赵姐从墙角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拉得长。
她没说话，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长出一口气。
王莉走到门口，回头。
“周四十点。”
“十点。”
“我八点五十到。”
门合上。
赵姐凑过来。“你哪来的号？”
“排了四十分钟。”
“你真行。”
我拿纸巾按在桌角。
第18章 公示撤
处分决定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两张A4纸并排，一张给王莉，一张给科里。
第一行取消拟任资格，第二行调离护士长岗位，安排至洗衣房，第三行保留公职，扣三个月绩效。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三遍，第三遍才看清“保留公职”四个字。
赵姐站在两米外，先叹一口气。
“没开除。”
“没。”
“她儿子的药还能报一部分。”
“能报。”
小周下午四点二十送调岗单下来。“任洁，你原岗恢复，下周一回来。”
“档案室的东西呢。”
“你自己搬，钥匙交后勤。”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报告的事，良性。”
“你从哪儿看的。”
“系统里刚更新，我扫了一眼。”他挠头，“不该看的。”
我把调岗单折成三折，塞进包里。
五点半下班，我在楼梯口停住。洗衣房在地下一层，档案室隔壁，门开着，灯亮着。
王莉蹲在地上，把病号服一件件摊平，领子朝里，袖子对折，再对折。
脚边一只纸箱，胶带缠了两道，上面压着几张硬卡纸，隔成小格。
我停在门口。她没抬头。
袖口有一处脱线，她拿剪子剪掉线头，翻过来又看一遍。
隔壁烘手机响了，拖拉机一样，十几秒。她等它响完才开口。
“穿进来就带菌，得一件件数，一天两百四十件。”
“这活儿以前谁干。”
“一个临时工，嫌钱少，走了。”
我往里走两步。纸箱里闷闷地响。
“你那个表，周三递进去了。”她说。
“我知道。”
“项目办打电话来，让我补一份病历复印件，今天上午寄了。”
她把病号服码上车，一件压一件，边角对齐。
“药能续到明年三月。”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纸箱盖没封严，露出一角药盒，一层五盒，我数了一遍，六层。
“这些搬哪儿去。”
“药房退了，冰箱里搁不下，家里也没地方。”
她扣住箱沿试了试重量，把箱子搬到推车上，一只轮子歪，走两步往左偏，她用脚尖顶正。
我让开路。她推车出去，在走廊尽头拐弯。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棉签棒，五十支装，拆了封，往我桌上一放。
“搁你那儿。”
“我不用这个。”
“你用。”她拉开门，“我掰不完。”
她出去了。烘手机又响。
我拆开一支，塑料皮窸窸窣窣。
没掰。
揣进兜里。
第19章 晾衣绳
我休了三天假，周一早上八点二十回到地下室。
钥匙转两下，门开了。
霉味淡了。
墙角那台除湿机嗡嗡转着，水箱里积了半箱水。
地上用粉笔画了个圈，歪歪扭扭，圈里写着“王莉还的”四个字。
粉笔灰蹭在水泥地上，浮着一层。
我把包放下，杯底磕在桌沿上。
“不急，我先看看。”
九点，赵姐来送水电费单。
她进门先叹了一口气，把单子搁在除湿机顶上。
“评优定了，小陈。”
“你差几票。”
“两票。”她拿脚尖拨了拨粉笔圈，“我在科里干了十九年。”
“明年还有。”
“明年我五十一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机器是她让还的，物业说抬东西的人签的是她的名字。”
我没接。
中午我把档案室积的退货单理了一遍，三楼要的旧病历得送过去。
一点四十我抱着纸箱上到地下一层洗衣房。
门推开，热汽扑面。里面十一排晾衣绳，病号服按床号挂，一件挨一件。
王莉站在中间那排，手里捏着一张纸单。
她从右边往左走，一件件对领口的编号章。
“三一七，对。三一八，对。”
念到第四个，停住，把衣服翻过来看领子后头。
“三一九挂成三九一了。”
摘下来，重挂。
我把纸箱搁在门边。
“档案室要的旧病历，放你这儿还是送二楼。”
“搁门边第二格柜，我下午送上去。”
她眼睛没离开衣服。
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根棉签棒，捏了捏，塞回去。
“药续上了？”
“续到明年三月。”她挂完一排，退后半步扫了一遍，“项目办要复核一次收入。”
“复核过就稳了。”
她点头，走回排头，又开始点第二遍。
我跟她后头看。病号服湿的，袖口对齐，下摆齐平，和码药盒一个样。
“你点几遍？”
“两遍。上午一遍，收之前一遍。”
送洗单上写着二百三十九件。
她数完报了个数，我对着单子核，差两件。
她从筐底翻出来，湿的，还没挂。
“漏了。”
“漏了会怎么样？”
“数对不上，洗衣房扣钱，一件八块。”
她把那两件挂上去，退到墙角，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基金那边要补一张收入证明。”她头也不抬，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写好了，你帮我递一下。”
“递哪儿。”
“协会二楼，三号窗口。我下午脱不开身。”
我接过来。
纸展开，半张A4，字是蓝色圆珠笔，一行一行，挤得紧。
“申请人月收入”那栏写着两千一百四，后面一笔一划标了银行流水页码。
底下监护人签名：王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
横平竖直，“莉”的草字头起笔往上挑了一点。
和2016年顶班表上那七行“任洁”是一个手。
“你这字。”我说。
“写惯了。”她把最后一筐湿衣服往架子边推，“以前填表填得多。”
我把纸折回去，对齐边角。
“递完找谁签回执。”
“三号窗口有个短发女的，姓周，她收。”
“回执给你送哪儿。”
“洗衣房。我上到五点半。”
我往门口走，身后晾衣绳响了一下，她又在点数。
“二百三十七，二百三十八。”
我拉开防火门。
第20章 保温杯
十一点，我抱着退洗单下到洗衣房，推车堵在门口，病号服堆到车把上，湿气从门缝往外顶。
王莉蹲在地上，背对门，白大褂下摆拖在水磨石地面上，后颈那块头发被热气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根一根往外掰棉签棒，掰断，塞回去，再摸下一根。
我走过去，把退洗单搁在推车边缘。
“王莉。”
“等一下。”她头也不回，手里那根掰到一半，停住了。
“你那个表，协会收了吗？”
“收了。周姐说材料齐，让我等复核。”她把断棒塞进口袋，扶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复核什么时候出。”
“下月十五。”她伸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今天上午补了一份银行流水，还差一张收入证明的附件。”
我从帆布包里把申请表抽出来。
折过两回，边角起了毛。
“你落我桌上了，少一张。”
她伸手接，右手先伸过来，拇指在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烫伤疤上来回搓。
我把她的手从口袋边拨开，把表塞进她白大褂口袋，按了一下，指头硌到里面一堆断棉签。
“流水补一份，下午三点前送到协会。”
“三点我在这儿收衣服，走不开。”
“两点半。”我说，“两点半我替你看半小时车。”
“你替我看车。”她把手从口袋边挪开，看着我。
“我下午没事，档案室今天不送单。”
“你认得床号吗。”
“不认得，你写在单子上，我照着挂。”
她没接话，从推车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送洗单，反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行床号。
“三一七到三三九，湿的挂左边，干的挂右边。”
“行。”
她把单子递给我，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补了一行小字。
“三一九别挂三九一，上回挂错扣了八块。”
“记住了。”
她把单子塞给我，转身去推车，一只轮子歪，走两步往左偏，她用脚尖顶正。
“谢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嘴里含着一根没掰断的棉签。
我捏着那张单子，退到门边。
她又蹲下去，从筐底翻出两件湿衣服，挂到左边那排绳子上。
我转身去按电梯按钮。
按钮亮起来，电梯在四楼。
身后响了一声。
又一声。
我低头看手里的送洗单，背面那两行字歪歪扭扭，三一九的“九”写得比“一”长。
电梯到了，门开，我进去。
门合上之前，掰棉签的脆响又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