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四份
十月的夜班餐费报了四份，可我们夜班只有三个人。
晚上九点四十，仓库二楼统计室，我核十月的夜班餐费，四十六份红烧肉盖饭，一份十四块。
第四份的签收人我看了三遍。
刘福生。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一块干了的油渍，指腹搓上去像砂纸，闻了闻，红烧肉味。
统计室里就我一个，隔壁汽修店的气泵“呲——”了一声，我手一抖，圆珠笔帽在单子边角戳出一个小坑。
我拉开抽屉翻考勤表。
从十月往前翻，翻到七月。
七月十二号，刘福生的名字后面写了个“止”。
那天他下夜班回家，死在路上，心梗，离仓库大门不到二百米。
公司人事来谈过，赔了八万，家属签完字就把人拉走了。
我把餐费单和考勤表并排放桌上，看了两分钟。
十月的餐费是十月八号到三十一号，二十五天。
三个人，二十五天，该是七十五份，扣掉请假和换班的，实报四十六份。
多出来的这份，签在十月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夜班，我记得是三个人：我，老孙，小许。
我拿起电话，拨了食堂内线。
“喂，食堂。”
“老赵，十月十七号夜班，你们送了几份饭。”
“几份？”她那边碗碰碗地响，“我查一下。”
她查的时候我听见气泵又响了一声。
“四份。”她说，“那天我按单子备的，四份。”
“单子上几个人？”
“三个名字，四份数。我打饭的时候还纳闷，多打了一份没人领。”
“没人领的那份呢？”
“搁窗台上了，第二天早上还在。我倒了。”
“单子上第三个人是谁？”
“刘福生。”她说完停了一下，“那死人。”
“我知道他是死人。”
“你知道还问。”
她把电话挂了。我坐着没动，笔帽在单子上又戳出一个坑。
这事我不能拖，明天财务要汇总，月底封账。
我拿单子去敲主管办公室的门。
韩伟在，钥匙串搁在桌角，银色U盘挂在上头，2016年会发的，漆掉得看不见字。
“韩主管。”
“进。”
“十月的餐费，第四份签收人刘福生。”
我把单子推过去。“他七月就没了，是不是笔误。”
他低头看，大拇指指甲刮了下门牙，嗒，嗒。
“十七号。”
“十七号夜班三个人，食堂送了四份。”
“老赵说的。”
“她说的。”
他把单子翻了个面，看了看那块油渍，又翻回来。
“改过来就行。”
“改成谁。”
“随便。写‘夜班一人’，不写名字。”
“那数也变了，四十六份变成四十五份。”
“变了就变了。”他把单子往抽屉那边收，“我跟你说，这不叫事。你改完拿回来我签字。”
我站着没动。
他把笔帽拔开，扣上，又拔开。
“还有事。”
“没了。”
我转身，手刚碰到门把，身后抽屉滑了一下。
门缝没关严。我侧了侧头。
他没把单子扔进废纸篓。
他抽开最里面的抽屉，把那张单子塞进去了。
第2章 肉菜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排在第三个。
窗口里是大锅菜，白菜粉条，一勺下去带汤。
赵秀兰拿勺的手停了一下，往我盘里又舀了一勺，底下全是肉。
“多了。”我说。
“剩的。”她说，“不给你给谁。”
我把盘往边上挪。她压低声音。
“福生走那天晚上，食堂的剩饭没人领，你说怪不怪。”
“哪天。”
“七月十二。四份饭，摆到第二天中午，我倒了。”
她说完就喊下一个，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三圈。
我端着盘找靠墙的座，坐下没动筷子。
四份。七月十二号夜班排的是三个人，我，老孙，小许。
我掏出手机算：三份饭，多一份，四份。
那天刘福生是下了夜班走的，走到大门口不到二百米。
他下班之前，是不是还上着班。
我把那勺肉拨到一边，先把白菜吃了。
老孙端着碗过来坐我对面，筷子在桌上顿了顿。
“你咋不吃肉。”
“腻。”
“这肉不腻，我吃了两回了。”
他扒了两口，抬头。“韩主管今天早上来食堂了。”
“来干啥。”
“不知道。跟老赵在里头说话，说了五六分钟。”
我把筷子放下。
“说啥听见没。”
“隔着窗口，就听见老赵说了句‘那不是多一个人’。”
老孙抹了下嘴，“我问她，她不搭理我。”
下午两点，仓库东头卸了一车饮料，四十七个托盘，我过去点数。
点数的时候我不看手上，脑子里翻。
七月十二号夜班，三个人，四份饭。
十月十七号夜班，三个人，四份饭。
中间隔三个月。一个月多一份，三个月就是三份。
我回统计室，把上个月的餐费单抽出来，八月。
八月九号，四份。八月二十三号，四份。
九月的翻到最后几张，九月十一号，四份。
每一张的背面都有油渍，位置差不多，验钞那样对一下，能对上同一个碗底。
我找出七月的单子。七月十二号，也是四份。
我拿笔在纸上写，一行一个日期，写了七行，数都摆在一竖列里。
笔帽在最后那张单子边角戳，戳出三个坑。
门开着，隔壁汽修店的气泵“呲——”了一声，比上午响。
我把那七张单子拢齐，夹进考勤本，塞进抽屉最底下，上面压了两本旧台账。
抽屉我锁了。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
四点半，手机响，是我老婆。
“医院来电话了，让下礼拜一去一趟，说有个指标要复检。”
“几号。”
“下礼拜一，十六号。”
“几点。”
“早上八点半，得空腹。”
“我跟班组长说一声。”
“你那边请得下来假吗。”
“请得下来。”
“别耽误。”
“嗯。”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手还攥着钥匙。
七张单子，七份多出来的饭，都进了同一个人名下的账。
签收栏里那些字，我认识，横平竖直，跟报销单上一个样。
我站起来，又坐下。
抽屉里的考勤本压着账，账上压着两本旧台账。
外头传来拖板车的声音，铁轮子过水泥地，吱啦吱啦。
我拉开抽屉，把考勤本抽出来，翻到那七张单子，一张一张看背面。
油渍都在右侧偏下，同一个碗，同一个位置。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然后我把圆珠笔帽拧下来，在单子边角上又戳了一个坑。
第3章 废纸篓
十点二十，我拎两袋垃圾从统计室出来，后门那排垃圾桶已经满了，盖子扣不上，最上头那袋滑下来砸在台阶上，袋口开了，茶叶渣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手指蹭到桶沿，一股馊味直冲鼻子。
纸杯底下压着半张纸，撕口不齐，剩个三角。
我抽出来一看，是排班表，手写的，铅笔，线用尺子比着画的，上半截没了，底下剩三行名字。
第一行，刘福生。
名字上头一个红圈，圆珠笔芯那种红，画得不圆，左边重右边轻，圈外头写了个“5”，后头跟一串日期，十月三号到七号，每天一格，格里的班都填的“夜”。
我翻过来看背面，空的，纸边有个订书钉的孔。
五个夜班，连着排，仓库有规定，夜班最多连三天，三天以后必须插白班或者休一天，前年总部下来的，A4纸贴在更衣室门后头，右下角早翘了，我拿胶带粘过两回。
“5”那个数笔道比日期深，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摁了一下。
我把纸对折，塞进裤兜。
回统计室，掏出来，压在台灯底下。
拉开抽屉翻考勤本，把这半张纸夹在最后一页，跟那七张餐费单隔开，压平，合上，塞回底层，锁上，钥匙揣兜里。
两点多，老孙来统计室拿手套。
“你上午蹲垃圾桶边上干啥。”
“袋子破了。”
“我看你捡了张纸。”
“废纸。”
“废纸你揣兜里。”
“垫桌脚。”
老孙拿了手套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有点白。”
“没睡好。”
他走了。
三点，我去食堂打水，赵秀兰在擦窗口的玻璃，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三圈。
“老赵，十月那排班表谁做的。”
“韩主管自己做，夜班表不归我。”
“以前呢。”
“以前也他做。”她停了手，“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不这么问。”她把抹布一搭，“你翻着啥了。”
“没有。”
“没有你眼睛往地上看。”
我提着暖瓶出来了。
四点，韩伟来统计室门口，他没进来，靠着门框，手里转着钥匙串，银色U盘磕在框上，嗒一声。
“王建国。”
“在。”
“最近倒垃圾挺勤啊。”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纸篓满了。”
“满了。”他笑了一下，牙没露，“满了就倒，好。”
钥匙串换到左手，食指勾着圈转两圈，转完又转回来。
“账明天给我。”
“改完了，明天一早。”
“行。”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钥匙声越来越远，拐弯，没了。
我低头看桌上，笔尖在单子空白处戳了一个点，墨洇开，黄豆大。
抽屉里那半张纸还压着，我没再拿出来。
第4章 八千
韩伟让我下午两点去他办公室，我一点五十就到了，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统计室到主管办公室隔六个门，走廊灯坏了两根，第三根一闪一闪。
两点整我敲门。
“进。”
他桌上摊着三张表，中间那张是夜班补贴汇总，去年一月到今年十月，二十三个月。
“坐。”
我坐他对面。他把表转了个方向，冲着我。
“总部审计，下个月十号来，抽夜班补贴的账。”
“抽多少。”
“去年和今年全查。”他指甲刮了下门牙，嗒，嗒，“四十六份变四十五不行，一查就露。”
“那怎么改。”
“摊到三个人头上。四份拆开，每人多记个零点几，凑四十六。”
“那不还是四份的钱。”
“数对就行。”他往后靠，椅子响了一声，“你干十一年了，这个道理还要我说。”
我没接。
他拉开左边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申请表，推过来。
“特困补助，八千。”
“什么条件。”
“家庭困难，直系亲属有大病。你闺女算。”
“我够条件吗。”
“够不够我说了算。”他指了指表格最下面那栏，“签个字，剩下的我走。”
我拿起表看。表格抬头印着“员工困难补助申请审批表”，底下三行小字，我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第二行，他开口了。
“上礼拜三你倒垃圾，倒得挺仔细。”
我手指停在表格上。
“废纸篓里的东西，我都过一眼才扔。”他说，“你捡了张纸。”
“垫桌脚用的。”
“垫好了吗。”
“垫好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拿来我看看。”
“看完扔了。”
“扔哪了。”
“统计室纸篓。”
“那纸篓我刚翻过。”他把手收回去，钥匙串拿起来转了一圈，“空的。”
我喉咙发干，咽了一下。
“记不清了，可能带回家了。”
“带回家干啥。”
“包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四秒，眼睛没眨。
“我跟你说，那半张纸，没用。”
“我没说有用。”
“画个圈，写个五，说明不了什么。”他把钥匙串搁回桌面，银色U盘磕了一下，“刘福生七月就没了，排班表是十月的，废纸。”
“那你还问。”
“我问是因为你捡了。”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捡了，我就得知道你拿去干什么。”
我把申请表拿起来，又放下。
“我改。四十六份摊三个人，明天一早给你。”
“今天下班前。”
“行。”
“补助的事，改完再谈。”
“你刚才说签了字就走流程。”
“流程要走，钱才到。”他把表抽回去，折起来，塞进抽屉，“你先把账做干净。”
我站起来。
他抽屉关到一半，停住了。
“王建国。”
“嗯。”
“你闺女那个复检，礼拜几。”
“礼拜一。”
“去。假我批。”
“谢谢韩主管。”
“别谢。”他把抽屉推到底，“账干净就行。”
我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眼角扫到他桌面。
右边桌角压着一本考勤本，黑皮，边角磨圆了，跟我抽屉里那本一模一样。
本子底下露着一角纸，三角的，撕口不齐，上头半个红圈。
我脚步没停，手放在门把上。
“还有事。”他说。
我回头。
他指着那本考勤本。“这玩意儿，先放我这儿。你重新领一本。”
“考勤本要给财务交底。”
“我跟财务说。”
我把门拉开，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一声。
走廊第三根灯还在闪。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两点十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我在想那半张纸夹在第几页。
倒数第一页。
他翻到了。
第5章 改完
我花了两天把账重做完，四十六份拆成四十五份，三个人头各摊十五份，余一份记在“临时支援”栏，不写名字。
第一天晚上做到十一点四十，统计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照得人眼花。
第二天下午做完，我把三张汇总表、两张明细表和一份情况说明码齐，用回形针别好。
回形针是公家的，一盒一百个，我抽屉里还有六十七个。
四点十分我送去韩伟办公室，他正拿牙签剔牙。
“放这儿。”
他一张张翻，翻到明细表第三页停了，手指按着那一行。
“临时支援是谁。”
“没人。数字凑平用的。”
“哪个班。”
“十月十七号夜班。”
他拿笔在那行旁边画了个勾，笔尖没抬，又画了一个。
“行。干净。”
他把表拢齐，抽出抽屉里的特困补助申请表，摊在桌面上，蓝黑笔，一格一格填。
姓名，王建国。工号，0417。部门，仓储二部。
家庭情况那栏他没问我，自己写：女儿患慢性肾功能衰竭，需长期透析，配偶无固定收入。
写到“申请人签字”的地方他把笔递给我。
“签。”
我接过来，笔杆是温的。
签完他拿回去看了一遍，在“部门负责人意见”栏写了“情况属实”，落款签自己的名，日期写的十一月四号。
“明天送人事。八千块，年底前到。”
“走什么流程。”
“人事审，财务批。”他把表夹进一个透明文件夹，“你不用管了。”
我站着没动。
“还有事。”
“那半张纸。”
他抬头看我，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扔进纸杯。
“我跟你说，那玩意儿我烧了。”
“烧了就烧了。”
“你还不放心。”
“放心。”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汽修店的气泵正好响了一声。
“账干净，补助到账，你闺女看病。”他背对着我说，“三样都齐了，你还要什么。”
我没说话。
他转回来，钥匙串拿在手上，不转，攥着。
“回去干活。”
我出了办公室，走廊第三根灯不闪了，直接灭了。
五点半下班，我从后门出去，赵秀兰在食堂后门口蹲着择芹菜，脚边一个铝盆，水浑了。
我走过去她没抬头。
“王建国。”
“嗯。”
“你这两天在统计室加班。”
“核账。”
“核什么账。”
“夜班餐费。”
她把一根芹菜掰成两截，扔进盆里。
“你是不是帮韩伟改单子了。”
“没有。正常核账。”
“正常核账用得着两天。”
“数多。”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三圈。
“刘福生死那天也是改完单子回的家。”
我手里的塑料袋捏紧了，里头是两个馒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端起铝盆，“你闺女那个病，缺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啥。”
“问问。”
她把盆往门里端，走到门槛又停下。
“缺多少，你跟我说个数。”
“你帮不上。”
“你说都没说。”
我没接。
她进了食堂，门帘晃了两下，垂回去。
我站在后门口，气泵又响了一声。
天已经黑透了，仓库的探照灯亮起来，照得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
第6章 护理院
十一月五号上午九点二十，我拿着补助审批表去二楼找韩伟。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在打电话。
“妈，护工费我明天就打，你别跟护工吵。”
我停在门口，退半步，靠着走廊墙。
“六千八，一分不少。你吃了没有。”
“我这边忙。晚点再说。”
他挂了。
我数到五，敲了一下门框。
“韩主管，审批表。”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钥匙串攥在右手里，没转。
“放桌上。”
我把表搁在文件夹边上，往后退。
“等下。”
他转过来，脸是沉的。
“站门口多久了。”
“刚到。”
“刚到。”他往前走了两步，鞋跟磕在地砖上，“我跟你说，刚才那话，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听见什么。”
“护工费。”
他大拇指指甲刮了下门牙，嗒，嗒，刮了四下。
“我妈瘫了三年，住在城西的护理院，一个月连吃带住带护工，七千多。”他把钥匙串往桌上一丢，银色U盘翻了个面，“我离婚那年她摔的，摔完就没起来过。”
“哦。”
“你家里没老人。”
“我爸走了六年，我妈在老家，能自己做饭。”
“那是你好命。”他坐回椅子，转半圈，从抽屉抽出我的审批表，翻也未翻，压在掌下，“这张表，走不了。”
“昨天你还说明天送人事。”
“今天人事那边先打了电话来。”
“说什么。”
“补助申请要跟夜班考勤对一对，姓刘那笔没对上。”
我脚底下退了两步。
“我照你说的改干净了。”
“门禁记录。”
他从桌角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来，上面是十月十七号夜里三条刷卡条目，时间、卡号、姓名列成表格，两进一出，末行标着“临时卡”。
“临时卡。”我念。
“门禁上是四个人。账上是三个人。”他拿笔在“临时卡”那栏点了两下，“这个我压着没往上报。你回去再想个办法，把这天的考勤、排班、餐费三样对齐。”
“对齐到几个人。”
“你说呢。”
我没接，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把审批表也推过来。
“表你收着。账对上了再送。”
我拿起来看，最上头一行被笔划了一道，旁边写了“退”字。
“补助呢。”
“账对上了，补助就是账上的事。”他把椅子转回窗那边，“我跟你说，这八千块，我比你还想让它发下去。”
他背对着我，钥匙串在桌上响了一下。
我出了门，走廊第三根灯不闪了，直接灭了。
楼梯口我把那张门禁单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月十七号，凌晨两点零四，临时卡，进。
两点四十六，出。
统计室只配三张夜班卡。
临时卡平时锁在韩伟抽屉里。
我把单子折回口袋，下楼。
第7章 门禁
我从楼梯口下来，没回统计室，直接拐进保安室。
老周在听评书，收音机巴掌大，搁在窗台上，天线拉出来一截。
“老周，查个门禁。”
“哪天的。”
“七月十二。”
他手里剥的花生停了停。
“刘福生那天。”
“对。”
“餐费跟门禁有啥关系。”
“我核一下数。”
他弯腰从桌底下拽出个铁皮盒，盒盖贴着胶布，写了“2019门禁”。
里头是按月分好的打印单，一个月一张。
“自己翻，七月的在下头。”
我抽出来，纸角卷了，一股墨粉味。
翻到十二号，四行进，两行出。
九点四十一，我，卡号0417。十点零三老孙，十点零七小许。
十一点零四，第四行，卡号尾数8971，姓名栏空着，备注栏一个星号。
“星号啥意思。”
“临时卡。”老周把眼镜往下推了推，“韩主管办的，用完收走，锁他抽屉。”
“怎么用。”
“有大车进，装卸工不够，临时叫人来顶夜班，刷这张。不记名，不绑人。”
“那天谁来了。”
“我哪记得，三个月了。”
“你当班，总登记车牌。”
他摸出钥匙圈，三把钥匙，最大那把开墙边铁柜。
“建国，这个卡号，你别往外说是我给的。”
“怎么了。”
“上礼拜韩主管来抽过七月的门禁单。”
“抽走了你这还有。”
“我另存的。”他拧开锁，“干到五十八，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道。”
他从最里头抽出一张发黄的纸，边角有老鼠咬的锯齿。
七月十二号车辆登记：中货两辆，尾号34、67，晚十一点十分进，凌晨一点二十出。
“十一点十分进的，十一点零四刷的卡，前后差六分钟。”
“人到了先刷卡进门。”
“两辆车，来几个人。”
“登记只写车，不写人头。”
“你记得不。”
“我记性差。”他拍后脑勺，“上个月我孙子生日都记岔了。”
我把8971抄在纸上，吹了一下。
“四张卡，账上三个人，多出来那个是谁，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啥也没看到，一晚上坐这儿听侯宝林。”
“那你总听见点动静。”
“十一点那阵后门有板车响，响了七八分钟，我出去看了一眼，是卸货。”
“卸的啥。”
“天黑，就看见车斗上码着东西，方方正正，反光。”
“铝。”
“我没说铝，你自己说的。”
我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内衣口袋。
“还有一样。”老周忽然开口，“那张临时卡，七月十三号早上我交班，卡没在抽屉里。”
“哪去了。”
“不知道。我问他，他说他自己收了。”
“哪天收的。”
“他说十三号一早。”老周把收音机音量拧回去，“可我十三号六点开的抽屉，卡还在。我锁好才交的班。”
我站着没动，手心出了汗。
“卡后来又被人拿走了。”
“我没啥意思。”他坐回椅子，翘起腿，“我啥也没说。”
我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回头。
“卡号8971，我抄了。”
“抄就抄了。”
“出去我不显摆。”
“你最好别显摆。”他扔了颗花生进嘴，“韩主管上回抽单子说了句话。”
“说什么。”
“这东西留着没用，留着是给人添麻烦。”
他把收音机拧到最大，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建国。”他在后头喊。
我回头。
“别给自己找事。”
第8章 八千块
韩伟是下午三点零五叫我过去的，我进门时他正在擦眼镜，镜腿掰了两下才合上。
“坐。”他把眼镜戴上，“补助的事，有转机。”
我没坐，手扶着椅背。
“人事那边怎么说。”
“人事好说。”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表，A4纸，单面印字，“签了这个，补助照发。”
我拿起来看。抬头一行黑字：夜班人员确认单。
底下三行空栏，十月到十二月，每月一行，要求填人数。
“填三个人。”
“本来就是三个人。”
“你填完，我签字盖章，报到财务去。”
我翻到背面，空白。纸是新的，边角没卷，摸着有点滑。
“上面那行小字念一下。”他说。
“……经核实，本部门夜班人员固定为三人，不存在临时增补情况。”
“对。”
“十月十七号那天门禁上四个人。”
“临时卡。”
“临时卡也是人。”
“我跟你说，那是系统的事。”他把钥匙串拿起来，搁在桌上，没转，“财务那个新的报销系统，八月上线，你记得吧。”
“记得，培训过两回。”
“它有个毛病，同一笔餐费，隔天重新提交会再计一遍。”
“我没重复提交。”
“你没提交，系统自己计。”他指甲刮了下门牙，嗒，“多出来的那份，就是重复计数。跟人没关系。”
“七月也多了。”
“七月系统没上线。”他停了一下，“七月那个是手误，写错了数，多打了一份饭。”
“手误写了个死人名字。”
“王建国。”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轮子响，“你要这么说，我就没法帮你了。”
我没吭声。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补助审批表，上回划了“退”字那张，现在重新打印了一份，日期十一月六号。
“八千。”
“到账多久。”
“月底前。”
“我闺女下个月十号交住院押金。”
“那不正好。”
我把确认单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行小字。
“系统重复计数，这说法谁定的。”
“财务给的。”
“哪个财务。”
“总部那边直接跟我说的，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就问问。”
“你问得着吗。”他把笔帽拔开，扣上，“签不签。”
窗外气泵响了一声，比平常长。
“我签了，审计那关你过得去。”
“过得去。”
“我过不去呢？”
“你签了字，责任在财务系统。”他把笔推过来，“你只管填数，别的我来。”
我拿起笔，笔杆上有一道裂，捏着硌手。
十月，三。十一月，三。十二月，三。
填完我把单子推回去，他拿起来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字不错。”
“我干统计的。”
他签上名，从抽屉摸出公章，哈了口气，摁下去，红印子有点歪。
“成。”他把单子对着窗口亮了亮，“我跟你说，这就齐了。”
“补助表呢。”
“一起走。”他把两张纸叠齐，塞进抽屉，钥匙转了一圈，锁上。
我盯着那个抽屉。抽屉面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茬。
“还有事。”
“没了。”
他把钥匙串收进裤兜，起身去接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锁是新的，铜色，比抽屉拉手亮。
“韩主管。”
“嗯。”
“那抽屉里还压着别的东西吧。”
他没回头，水杯在饮水机底下接着，水满了溢出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拉开门，走廊的灯管换过了，亮得刺眼。
第9章 考勤本没了
十一月七号早上八点，我用钥匙开统计室抽屉，钥匙转了半圈卡住，再使劲才开。
考勤本不在最底下，两本旧台账还在，夹在中间那层空了。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桌上。
三支笔，一卷胶带，半盒回形针，一包压缩饼干，没有考勤本。
抽屉面翻过来，锁孔边上三道划痕，白的，露出木茬，右边一道槽比左边深，钳子咬的。
锁舌歪了，合不严。
老孙端着茶杯过来，隔着窗看了一眼：“你抽屉怎么了。”
“被人撬了。”
“丢啥了。”
“考勤本。”
“那破本子谁要。”
“不知道。”
老孙探头又看了一眼：“钳子印，新的，昨天还没有。”
“你昨天看见什么了。”
“我下午在库房盘货，四十七箱饮料，点完五点二十。”他把茶杯端回去，“你问问韩主管，门禁卡就他有备用的。”
我上楼，韩伟办公室门锁着，敲了四下，没人应。
隔壁调度员说他七点半的班车去总部开会了。
我下楼去食堂，赵秀兰在刷锅，钢丝球搓得响。
“老赵，昨天下午谁进过统计室。”
她手停了，钢丝球滴着水：“韩主管来过，说是找份旧报表，你不在，他自己开的门。”
“几点。”
“三点多，待了得有二十来分钟。”她拿手比了一下，“出来夹着个黑皮本子，这么大，两拃长，去三楼了。”
“三楼是啥。”
“财务室。”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截圆珠笔帽，笔帽上那个小坑硌着指头。
“他还问你什么了。”
“问我你最近加过几天班，我说十月份加了十六天。”她擦完手，围裙带子往手指上缠了三圈，“他笑了一下，那笑法不怎么好看。”
我回统计室，翻出上个月的加班登记簿，蓝皮，封面印着“十月”。
一页一页翻，十月我记了十六天，每天两小时，合计三十二小时。
考勤本一丢，餐费单、门禁单、排班表三样东西串不上，十月到十二月所有夜班记录全断。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个“十”，底下画一横，又划掉。
十点四十，我去保安室，老周在听评书，收音机搁在窗台上。
“老周，昨天韩主管的备用卡刷过几楼。”
他翻铁皮盒，翻出一张单子：“两点五十刷二楼，三点零一刷三楼，三点二十八刷二楼，三点四十二刷一楼。”
“二楼待了十一分钟。”
“你算得挺细。”他把眼镜往下推，“建国，你丢东西了。”
“丢了本考勤。”
“值几个钱。”
“值不值钱，看谁拿。”
他点了点头，收音机拧小一格：“还有一样，昨天三点半他夹着那个黑皮本从我这儿过，说放我这儿搁一下，五点半来拿。五点半他拿走了，往停车场走的。”
我出了保安室，站在库房后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三口，掐了。
远处供热站的烟囱冒白烟，气泵“呲——”了一声。
那半张排班表，红圈，五个夜班，日期十月三号到七号，全在他那边了。
下午四点，赵秀兰上来找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搁桌上。
“昨天他从统计室出来，那本子里夹着东西，露出一角，白纸，撕口不齐。”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还看见红。”她把缸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他昨天下午来的，说是找份旧报表，待了二十分钟。”
第10章 红圈
我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等赵秀兰收完灶。
她拎着个塑料袋出来，里头两瓶白酒，一瓶开了口。
“你还没走。”
“等你。”
她把袋子往台阶上一搁，自己坐下一级。
“问吧。”
“红圈谁画的。”
她拧开瓶盖，没找杯，仰头喝了一口，嘴抿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刘福生名字后头一个红圈，圈外一个5。”
“韩伟画的。”她把瓶子放在膝盖上，“排班表他亲手排，铅笔写名字，红笔圈人。”
“圈了干什么。”
“连班。”她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数，“十月三号到七号，五个夜班，连轴转，我们食堂送饭按表上名字送，一个人五天的饭，那几天他下了班不走。”
“干吗不走。”
“韩伟让他想清楚。”
我站起来又坐下，台阶上的水泥硌屁股。
“想清楚什么。”
“福生撞见韩伟夜里往大车上装东西。”她声音压下去了，“废铝，从后门走，车牌我记不全，尾号34那辆中货，一个月来三四趟。”
“当废铁卖。”
“铝和铁差一吨小两千。”她拧上瓶盖又拧开，“福生是库管，出库单要他签字，他看见单子写废铁，过磅写废铝，差价钱进了私账。”
“他跟韩伟说了。”
“说了。说要举报。”她喝第二口，这回呛了一下，咳嗽三声，“韩伟当场把钥匙串搁桌上，转了两圈，说让他排五天连班想想清楚，想不明白别下夜班。”
“后来呢。”
“第五天晚上，他死在路上，离大门不到二百米。”她拿围裙带子缠手指，缠三圈又解开，“你以为他是心梗？”
我没吭声。
“他吃着我给热的饭，最后说了一句，韩伟今晚约我谈。”她把酒瓶搁台阶上，“那天食堂剩四份饭，他一份，另外三份没人领。”
“谁约的。”
“你说谁。”
气泵响了一声，隔了十几秒又响一声。
我掏出烟，抽出一根，没点，叼着。
“那张确认单，我签了。”
“什么单。”
“夜班人员确认单。七月的数不变，三个人。”
她转头看我，手里的围裙带子不动了。
“签了多少钱。”
“八千。”
她没说话，把酒瓶拿起来，往地上倒了半口。
“韩伟拿我签字的单子挡审计。”我盯着地上的酒渍，“那单子一交，刘福生死那天夜里，账上就是三个人。”
赵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的灰。
“你签之前不知道。”
“现在是知道了。”
第11章 重做
赵秀兰把酒瓶盖拧上。
“翻福生的东西给谁看。”
“我先看。”
她走了。
我回统计室，锁门。
抽屉里翻出三张空白报废单，裁成纸条，四十七条。
一条两指宽，够写一个车牌加一个钟点。
十点十五，我去保安室。
老周把铁皮盒推过来。
“拍照别开闪光。”
我一页页拍。
七月到十月，门禁单摊在桌上，手机贴着纸面。
十月缺三页，撕口还是新的。
“谁撕的。”
“不知道。”
“交班时还在。”
“十七到十九，没了。”
我记在纸条上，折好，塞进袜子筒。
回屋数了数，四十七条用掉二十一条。
剩下二十六条，一条条填：日期、车牌、卡号、钟点。
写到第三根笔，墨水断了。
我甩了两下。
写错一条，团了。
捡回来铺平，橡皮擦出个洞。
十一点四十，赵秀兰敲窗户。
她递进来一个牛皮纸袋，皮筋扎着两圈。
“福生更衣柜里的。旧夹克里头。”
我解开皮筋。
一个软皮本，绿封皮，边上油了。
第一页抄的出车记录，字小，挤成一片。
翻到第七页，夹着一张出库单复写件。
第二联，蓝字糊了。
签收栏三个名字。
头一个孙立成。
第二个刘福生。
第三个是我。
王建国，横平竖直，照着描的。
我捏着那张纸。
“老赵，这张你见过吗？”
“没翻过。”
我把复写件翻过来。
背面一行钢笔字，刘福生的笔迹，数字带勾。
我念出来：“这张我签的。”
“你签的？”
“我签的是报废铝材。”
“不是出库。”
我接着翻，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字，纸都凹了。
“废铝出库单韩伟让我签，我没签，他找别人签了。”
我坐着没动。
七月五号，韩伟拿过一张单子让我签。
说是报废铝材，走个手续。
我签了。
第二联他没给我。
我找七月的底根，翻三个文件夹。
没有。
我把复写件摊在台灯下。
三个名字，头一个是老孙。
我拿笔在纸条背面记：七月五号，出库单一张，三签，我名下冒签一处。
写完折三折，跟门禁单叠一起。
软皮本重新包好。
“这个你替我收着。”
“你拿着。”
“我抽屉被撬过。”
她塞进围裙兜里，兜口露着袋角。
“明早还我。”
“明早我还你。”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礼拜一上午九点，我把审计的事透给韩伟，说完就看他。
他正拿钥匙串转圈，银色U盘磕在桌沿，停了。
“几号。”
“十一号，下礼拜一。”
“抽什么账。”
“夜班补贴，去年一月到今年十月。”
他指甲刮了下门牙，嗒，嗒，刮到第四下才收。
“谁说的。”
“老周说调度去总部拉报表，听见审计组的人排班。”
“拉报表。”他把钥匙串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你信。”
“我信不信不要紧，你信就行。”
他没接话，伸手把桌上的台历翻到十一号那页，拿圆珠笔在上头画了个圈。
“确认单，你手里那份原件，晚上拿来我再看一遍。”
“我昨天交的是复印件。”
“我知道是复印件。”他抬起头，“我要原件。”
“原件在财务备了案。”
“备什么案。”他笑了一下，“你那点东西备没备案我还不知道。”
我没吭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晚上七点，我办公室等。”
“行。”
六点四十他就在办公室了，门开着，灯全亮，桌上摊着三张单子。
我进去，把确认单原件放在他手边。
他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上透出蓝黑笔的印子，一个字一个字对。
“这个数，十二月你填的三个人。”
“三个人。”
“审计组问起来，你就说一直是三个人。”
“本来就是三个人。”
“对。”他把单子放下，手指按住，“本来就是三个人。”
他拉开右边抽屉，摸出一张纸，是废品收购站的名片，边角卷了。
“你坐外头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我退到门外，门没关严。
他拨号，响了四声。
“老赵，这个月的数对一下。”
“三车，两吨四，一吨一千九。”
“上个月那车尾数补上，差一百二，这次一块算。”
“行行，我记账上。月底结。”
他挂了，门拉开一半，看见我站在走廊。
“还没走。”
“等你话。”
“没了。”他挥了下手，“回去睡。礼拜一你正常上班，审计问什么你答什么。”
“答什么。”
“答三个人。”他把门带上，里头钥匙串响了一声。
礼拜二上午十点零七，我手机震了。
银行短信：特困补助发放，八千，尾号4471。
我把屏幕转向窗户，截了一张图，又截一张，存进相册。
十点十二，韩伟从走廊过，隔窗朝我点了下头，钥匙串在手里转着，没停。
我低头看手机，相册里两张截图并排，时间戳差三秒。
外头气泵响了一声，又响一声。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去够抽屉里的报销单。
第13章 撬抽屉
韩伟八点四十的班车去总部，我看着他拎包下楼的，窗帘缝里数到他的鞋跟拐过第三个花坛。
回去又坐了四分钟，走廊里拖地的水声停了，保洁推着车往东头走，轮子吱呀吱呀，拐过弯就没动静了。
我上三楼，财务室门锁着，钥匙孔里塞着半截纸，昨天就在。
韩伟办公室是一字锁，我在后门配钥匙摊配过一把，十二块，铜的，比原装薄了一毫米。
插进去转半圈，卡住。
退出来吹了口气，再插，转到头，“咔”一声轻的，门开了。
我没开灯，把百叶窗拉下两片，光剩一条一条的，落在桌沿上。
屋里有烟味，隔夜茶味，暖气片上搁着瓶红花油，瓶盖没拧紧。
先拉中间那个抽屉，账本、发票夹、两张银行卡、一盒咽炎片，还有半包红塔山，软盒压扁了。
临时卡不在。
再拉左边，锁着。
我从兜里摸出小号螺丝刀，别了两下，锁舌弹开，木茬掉了一点在抽屉面上。
一摞A4纸，底下压着个塑料袋，皮筋缠了两圈。
临时卡就在袋子上头，尾数8971，标签撕了，胶印还在。
我攥在手里，卡边硌着指根，又塞进裤兜。
袋子底下是个软面抄，牛皮纸色，封面上黑笔写“废铝”两个大字，字压得重，纸都凹了。
翻开第一页，表格是手画的，横线笔直，竖线歪，日期、车牌、吨数、单价、金额、签字，六栏。
我数了一遍，六笔。
七月三号，尾号34，两吨一，七月十二号，尾号67，一吨八，七月十九号，尾号34，两吨三。
八月二号，尾号67，两吨，八月十六号，尾号34，两吨四，九月四号，尾号67，一吨九。
每笔签字栏都写着刘福生。
我看了三遍。
不是他的字。
他写“福”字最后一笔往左钩，我见过他签出库单，钩拖得老长。
这六个签名收笔带勾，起笔重，跟韩伟在确认单上那个“韩”字一个路数。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往前翻，夹着张蓝复写纸，揉皱了。
掏手机，拍第一页，手一抖，糊了，重拍三回。
拍到第四页，走廊里响起钥匙声。
哗啦。
停两秒。
哗啦。
我低头看门底下的缝，一双皮鞋的影子越走越近。
合上软面抄，塞回塑料袋，皮筋绕两圈，扔进抽屉，推上。
锁舌没到位，抽屉面凸着两毫米，我拿掌根按了一下，进去了。
临时卡还在裤兜里，卡角顶着手背。
钥匙声到门口停住了。
“王建国。”
我背对着门，手贴在裤缝上。
“我在。”
“你在我屋干啥。”
“送表。夜班补贴这月的。”
第14章 撞破
我送夜班补贴表进韩伟办公室，门锁着，我用配的那把铜钥匙拧开了。
屋里没人，抽屉锁孔边上有一圈新木茬，我拉开左边抽屉，临时卡就在塑料袋上搁着。
软面抄压在底下，封皮写“废铝”，我翻开拍到第四页，走廊里响起钥匙串的声音。
哗啦，停两秒，哗啦，到门口停住。
“王建国。”
“送表。”
“送表不开灯。”
他进来按下开关，先看中间那个抽屉，抽屉面凸着两毫米。
他伸手一按没按进去，手掌贴在铜锁上没挪开。
“锁热的。你开过。”
“我进来就这样。”
“这锁昨天新换的。”
他把抽屉整个拉开，软面抄抽出来翻了两页。
“看过了。”
“没看。”
“看了几页。”
“一页没看。”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纸页散了一下。
“东西呢。”
“什么东西。”
“临时卡。”
“没见过。”
他绕过来，隔着半步站定。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你签的那张确认单，我随时能交上去。”
“你交。”
“交上去审计先问的是你，白纸黑字，谁填的谁担。”
“你让我填的。”
“谁听见了。”
我没接话。
他掏手机拨号，响了两声就通。
“上来一趟，统计室门口等着。”
揣回兜里，他指了指我裤兜。
“鼓着。掏出来。”
我没动。
门开了，小马和小李站在门口，把门堵上。
“拿出来。”韩伟说。
我绕过桌子往窗户那边走，姓李的横跨一步，我肩膀撞上去没撞开。
我伸手一推纱窗，哗一声推出去，底下汽修店后墙根摆着三个两百升的废油桶。
我把手探出窗外松了手，卡边刮了一下窗框，翻着跟头砸在桶盖上当一声，弹起来掉进去了。
“你他妈。”
他扑到窗边往下看，脸探出去两秒缩回来。
“下去捞。”
小马转身跑了。
韩伟转过来，手一伸，从我外套兜里把手机掏出去。
“密码。”
“零四一七。”
他划开翻相册，第二张是门禁单，他停住了。
一张一张往下划，划了十几张，手慢了。
“你拍这么多。”
他退到窗边，右手抄起窗台上的玻璃烟灰缸，看了我一眼，又搁回去。
他拨号，走到门口。
“捞着没有。”
听了几秒，脸往下一沉。
“底下有泥。”
挂了电话，回头看我。
“桶底淤泥三十公分，卡沉进去了。”
他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拍了拍。
“东西你交不出来，手机我先替你收着。”
“那是我的。”
“你的。”他把门拉开，“明天写份检查，私自进我办公室，写清楚。”
走到门口回身。
“王建国，今天这事不算完。”
脚步声顺着走廊下去，姓李的跟着走了，门没关。
那条两寸的窗缝里灌进冷风，底下两个桶翻倒了，油淌了一地。
第15章 笔记
我回统计室，赵秀兰已经坐在里头了，牛皮纸袋搁在桌上，皮筋还是两圈。
“他搜你兜了。”
“搜了。手机拿走了。”
“卡呢。”
“沉油桶里了。”
她解开皮筋，掏出那个绿皮软面抄，推到我面前。
“福生的。原件，我藏了三十二天。”
我翻开第一页。出车记录，横线尺子打的，日期钟点车牌吨数，一栏不空。
“这上头全有。”
“全有。”
我数了一遍，六趟车。七月三号尾号34，七月十二号尾号67，七月十九号尾号34，八月二号尾号67，八月十六号尾号34，九月四号尾号67。
吨数两吨上下，单价一千九。
“食堂备饭记录呢。”
“在我柜子里，三年没扔过。”
她掏出一沓纸，蓝格横线本撕下来的，订书钉锈了两颗。
我摊开对照。七月十二号，四份。八月二号，四份。九月四号，四份。
每一趟出车那天夜里，备饭单都多一份。
“四份饭，表上三个人。”我用笔帽戳着纸角，“多的那份谁吃的。”
“没人吃。”她把纸收拢，“搁窗台上，第二天我倒。天天多，顿顿剩。”
我往后翻软面抄，翻到最后一页，纸都凹了。
底下压着一小截断笔芯，红色，油墨发干，断口齐。
“这笔。”
“从他工装兜里掏出来的。”
“你见过韩伟用这个。”
“排班表上画圈那天，他从兜里摸出来的就是这截。”她拿手指点了点笔芯，“红圈不是签字笔，签字笔油发亮，这个发暗，拓在纸上，指头蹭就花。”
我把笔芯放在台灯下，光透过去，红里带紫。
“软面抄最后那六个签名呢。”
“他描的。”赵秀兰围裙带子缠一圈松开，“福生写字最后一笔往左钩，那六个字收笔带勾，起笔重，跟韩伟签确认单一个路数。”
“这截笔芯能对。”
“怎么对。”
“拓。”我抽出张白纸，把断笔芯按在纸面上碾了一道，一条红线，边上洇毛。
我又抽出韩伟签字的那个文件夹，翻到确认单那页，拿指甲在“韩”字收笔处刮了点红末。
两份放在一起，颜色一模一样，一个润一个干。
“这算一个。”我说。
“算一个不够。”她把笔芯收回兜里，头低着，“光有笔记，他说是抄的。得有人证。”
“谁。”
“你说谁。”
我坐着没动，手摸到裤兜，空的，手机没了。
想起那本考勤本，黑皮的，锁被撬了，韩伟抽走了。
我拍了一下桌子。
“我把半张排班表夹在考勤本最后一页。”
“那张画红圈的。”
“红圈纸背面，红笔压下去，纸背有印。”我把白纸翻过来对着灯，“他那截笔芯，摁得重，背面能拓。”
“本子呢。”
“在他手里。”
赵秀兰站起来，围裙带子往手指上缠了三圈。
“本子拿不回来，背面也白搭。”
第16章 摊牌
审计组来那天，会议室坐了七个人。
长桌一头三个黑西装，中间那个女的姓陆。
韩伟坐另一头，钥匙串搁在桌角。
“王建国，坐。”
“我站着。”
我把牛皮纸袋搁桌上，袋口撕开。
“七月十二号夜里，门禁四个人，临时卡尾数8971。”
“账上三个人。”陆文娟翻确认单，“你签的字。”
“我签的。”
“为什么签。”
“他让我签的。”
韩伟大拇指刮了下门牙，嗒。
“废铝六趟车，出库单签的是刘福生。”我把软面抄复印件推过去，“他七月十二号死在仓库外头二百米，这六个签名是照着他的字描的。”
“伪造的。”韩伟说。
“食堂备饭记录，出车那六天，每回多备一份。人没来吃，搁窗台上第二天倒掉。”
赵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送的饭。七月十二号夜里福生最后一口饭是我热的，韩伟约他谈。”
“连班是业务需要。”韩伟说，“赶中秋出货。”
“你给他排了五天。”我看着他，“不签单不让下班。”
“排班表我签的字。”
“合规你撕它干什么。”
他手停在桌面上。
陆文娟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六个签名，你解释。”
“我代签的。”
“他七月就死了。”
会议室没人说话。窗外气泵响了一声。
韩伟站起来，椅子退了半米。
“废铝的钱我补，走工资扣。”
“刘福生呢。”
“心梗。医院开的证明。”他盯着桌面，“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你没动他，你让他连了五天夜班。”我把确认单推回去，“你妈在康乐护理院，每月六千八，你急用钱我理解，刘福生也有一条命。”
他嘴张了一下，那句“我跟你说”没接下文。
“护理院月底催费，你在走廊打电话，我听见了。”
他坐回去，钥匙串碰在桌沿，银色U盘转了半圈。
“废铝差价我认。”他说，“刘福生是正常排班，你们调表。”
“表你撕了半张。”
“剩那半张够看。”
陆文娟合上本子。
“今天到这。所有人回去，别离开本市。”
韩伟先出门，钥匙串攥在手里，没转。
我把桌上那几张纸理齐，塞回纸袋。
赵秀兰从我身边过，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三圈。
她没说话。
第17章 白纸
礼拜二下午两点半，我被叫进小会议室，桌上只有一张纸，我签的那张确认单。
陆文娟坐对面，手指压着纸角，旁边一个男的在记笔录，笔尖沙沙响。
“这份你签的。”她说。
“我签的。”
“填之前你知道夜班不止三个人。”
“知道。”
“为什么还签。”
“八千块。”
她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钱到账了。”
“到了，昨天上午十点零七。”
“能退吗。”
“能。我今天就能退。”
她把确认单翻过去，背面朝我：“韩伟说，是你主动提的四份摊三人。”
“他叫我去办公室说的。”我说，“门关着，没旁人。”
“有记录吗。”
“没有。”
她停了一下，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王建国，你四十六了。”
“四十六。”
“干了十一年。”
“十一年零四个月，零七天。”
“举报有功。”她把纸转回来，“签字造假也要处理。”
“怎么处理。”
“案子移交，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起诉吗。”我问。
“你主动交代，配合取证，起诉那步先压着。”
“工作呢。”
她合上文件夹：“今天下午停职，回去等通知。”
“等多久。”
“不好说。”
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廊灯亮得晃人。
两个穿便装的人从楼梯口上来，亮了证件，问韩伟在哪。
我说一楼，主管办公室。
他们往下走，钥匙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哗啦一下，没了。
三点二十，我看见韩伟下楼，两只手垂着，后头跟着那两个人。
他走过统计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王建国。”
“嗯。”
“我妈那个护理院，别跟她说。”
我看着他，他嘴动了动，那句“我跟你说”没出来。
“六千八，我姨先垫着。”他说完接着走，鞋跟下台阶，一步一步，到楼下听不见了。
赵秀兰从食堂后门过来，手里端着个茶缸，缸子烫，她换了一只手。
“带走了。”
“带走了。”
“判得了吗。”
“刘福生那事，医生原话是心梗。”我说，“够不上刑事。”
“那算什么。”
“算劳动纠纷。连排五天班，追责走人社。”
她点了下头，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缠三圈，解了。
“你呢。”
“停职。”
“停职算不算开除。”
“不算。”
“那还能回去。”
“等通知。”
我回统计室收东西，工牌、更衣柜钥匙、半盒回形针，装进一个塑料袋。
手机拿回来了，屏幕上一道裂，从左上斜到右下。
我按了两下，屏幕亮，相册里那两张截图还在。
三点五十，我下楼，经过保安室窗口，老周把收音机拧小了。
“建国。”
“嗯。”
“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他嗯了一声，在登记本上划了一笔，笔尖摁得重。
我走到后门台阶，赵秀兰追出来，围裙还没解。
“等通知期间，医保还挂着吗。”
“人事说按月缴，缴到十二月。”
“那还行。”
风从仓库那头刮过来，卷着纸箱子味儿，我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
“老赵。”
“说。”
“刘福生那笔记，你留着。”
“留着。”她说，“我锁柜子里。”
第18章 凑份子
在家第三天，我把手机搁电视柜上，怕它响。也没响。
早上六点醒，躺到七点四十，起来烧水，水壶底一层白垢。
老婆在医院陪床，冰箱里剩半棵白菜两个鸡蛋，我下了碗面，吃了一半。
十点零四，赵秀兰来电话。
“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我穿上外套下楼，她在花坛边站着，手里一个蓝色塑料袋。
“多少了。”
“你数。”
回家倒在茶几上，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一卷十块的，皮筋捆着。
我一张一张抹平，排成四摞，数了两遍，四万七千。
“我跑了三天，仓库二十三个人，仨说手头紧。”她说，“老孙掏八百，五百是借的。”
“小许呢。”
“一千，刚发的工资，他媳妇不知道。”
“这钱不能收他的。”
“我说了，他塞给我的。”
十块那卷是她自己的，两千，说从工资里扣。
“还差一万三。”她站起来拍裤子，“我再去问问调度室那俩。”
门响，楼下王姐攥个信封进来，五百，放下就走。
我把那五百压在四摞上头，手机响了，陌生号。
“王建国，我姓陈，韩伟的律师。”
赵秀兰坐直了。
“他让我带句话，你闺女手术差多少。”
“问他干什么。”
“他说你差的钱他认一半，条件是你劳动仲裁别再提刘福生。”那边翻纸响了一下，“你考虑。”
电话挂了，屏幕裂的那道正好划过通话记录。
“谁。”赵秀兰问。
“韩伟找的人，说帮一半手术费。”
她手摊在膝盖上：“你怎么想。”
“我没想。”
“你最好别想，这钱是二十三个人凑的，数得出来。”
她拎起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韩伟他妈那边，护理院欠了两个月。”
“你怎么知道。”
“护工把电话打到食堂，他没接，我接的。六千八一个月，再不给钱人就往外抬。”
门关上了，我把那五百块捏在手里，捏出折痕。
十一点四十，我下楼倒垃圾，站牌底下三个人在等公交，我看了会儿，回身上楼。
茶几上落了一根皮筋，捆十块那卷的，我拿起来挂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响一声就停。
第19章 酱肉
我把安全帽搁在保安室窗台上，帽檐朝下。
工牌压上去，蓝绳绕了两圈，照片角上翘着。
更衣柜钥匙一串两把，一把柜门，一把里头铁盒，我拿胶带粘在工牌背面。
老周在收音机旁边站起来。
“签个字。”
登记本摊开，离职那一栏空着，日期印好了，2019年11月21号。
我签了名，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停了停。
“更衣室东西清完了。”
“清了。”老周翻了一页，“水杯拿走没有。”
“拿走了。”
我把钥匙推过去。
“工牌搁这儿，有人来收吗。”
“攒够十张送人事。”
他低头在钥匙串上拴了个牌，牌上写0417，写得很小。
我拎着塑料袋往外走，袋子里一个搪瓷缸、两双旧手套、半盒回形针。
走到食堂后门，后面有人喊我。
“王建国。”
赵秀兰追出来，围裙没解，手里两盒酱肉，塑料盒，上头盖着保鲜膜。
她往我袋里一塞，硬的，硌着搪瓷缸。
“给闺女带的。”
“就两盒。”
“两盒正好，一盒吃一盒留着。”她把袋口系了个扣，“肉别搁暖气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里多出一张纸，折了四折，白纸，边上带油。
“这是什么。”
“你回去看。”
她转身往回走，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解开。
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饭盒盖扣紧，别漏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门，门帘晃了三下。
公交站牌离后门四百来米，我走到一半停下来，把塑料袋放地上，蹲着翻纸巾。
没纸巾，摸到那张折纸。
展开，铅笔写的，一竖列名字，一行一个，旁边写数。
老孙800，小许1000，调度室老彭500，库房小丁500。
往下数到十九，我手指头停一下，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最后一格外孙，五百。
最底下赵秀兰写了一行，字比上头的重：“福生那份我替他出了。”
我捏着这张纸站起来，风一吹，纸边卷了。
后头有人在挪车，倒车提示音响了两声。
我把纸叠回四折，搁进内衣口袋。
掏出手机，屏幕上裂道还在，照得我半边脸。
翻出医院号码，拨过去，响了六声。
“住院部，缴费处。”
“我王建国，四楼肾内科三十二床，王雨薇家属。”
“押金什么时候交。”
“明天上午，八万。”
那边翻单子，纸哗啦响了一下。
“对了，你留个电话，昨儿科里说一嘴，有个配型单子转到你闺女名下了。”
“什么叫配上了。”
“初筛过了，等正式通知，先来把押金手续办了吧。”
“几号能来。”
“明天就来吧，八点以后。”
“行。”
挂了电话，我站着没动。
公交车来了，我提着袋子上车，找最后排靠窗坐下。
车过减速带，袋子晃了一下，压出一点酱色汤印。
我把两盒酱肉摆正，又摸出那张纸看了一眼。
第20章 工牌
工牌放在保安室窗台上，蓝绳绕了两圈。
照片那角还翘着。
“搁这儿行吗。”老周问。
“搁这儿。”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仓库后门，门卫室里电话响了。
响了两声，又响两声。
老周小跑进去接，接了没说话，把听筒举在半空冲我晃。
“康乐护理院。”他压着嗓子，“找韩伟。”
“他手机呢。”
“落窗台上了，刚才搁这儿充电。”
我往窗台上看了一眼，屏亮着，来电显示“康乐护理院”，下头一行小字，已响十七秒。
“接不接。”
“不接。”
“那头都挂两回了。”
“挂就挂。”
我把手机往窗台里推了推，推到暖瓶后头。
老周把听筒放回去，铃又响了一声，停了。
“他妈。”
“知道。”
“护工打来的。”
“嗯。”
我站着没动，风从后门灌进来，塑料袋响了一下。
袋子底下洇出一块酱色，两盒酱肉的油渗出来，把那张纸湿透了一角。
我蹲下去，把酱肉盒挪到上头，抽出那张纸。
四折的印子还在，铅笔字洇开了几个，老孙800，小许1000。
最底下那行“福生那份我替他出了”，字被油泡得发胀。
我把纸抖了抖，折回四折，塞进内衣口袋。
“走了。”我说。
“王建国。”
“嗯。”
“你那闺女，押金凑齐没有。”
“齐了。”
“好。”
我走两步，保安室窗台上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老周探头喊：“还响。”
“响着吧。”
我走到公交站牌底下，把袋子放地上，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零四。
三个月前的这个时候，我在统计室核十月餐费。
上周三，刘福生的工伤认定下来了，赵秀兰打电话说的，赔偿金打到家属账户，她拿自己那份在食堂加了个菜，叫福生红烧肉，十四块一份，比原来的贵两块。
我没去仓库，那天带女儿复查，肌酐从六百八降到四百九。
赵秀兰在电话里说，食堂头一天卖出去四十多份，老孙一个人吃了两碗饭。
今天路过后门，我闻见那股红烧肉味，没进去。
公交车来了。
我拎起袋子，上车，找最后排靠窗坐下，塑料袋搁脚边。
车过减速带，酱肉晃了一下，油又渗出来一点。
我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眼。
二十三行名字，一个不差。
手机震了一下，医院短信，复查预约成功，下月十号八点半。
我把纸叠好，揣回内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