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菜饺子
我打开冰箱，发现冷冻层塞着三袋速冻香菜饺子，每袋上面贴了日期，最早那袋比我搬进来还早半个月。
三月七号，晚十点二十，我蹲在合租房厨房地上，冰箱门开着，冷气扑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刚拆的纸箱胶带。
“这是谁的东西。”
赵德望在客厅应了一声，拖鞋蹭着地过来，看了眼我手里的饺子袋，伸手就要拿。
我把手往后撤了半尺。
“我搬进来三天，只见过你一个人进出。”
“我妈包的。”
“你妈住哪儿。”
“县里。”
“县里包好了速冻了再坐两小时大巴送过来？”
“冰箱里不能搁东西？”他把饺子袋拿过去，翻到背面看日期，“我妈上个月来了一趟。”
“上个月几号。”
“二十号左右。”
“这袋是二月十九。”我指着最早那袋，“我来看房是二月二十四。你妈包饺子，赶在我看房前五天，专门往这屋里送？”
他没接，把三袋饺子摞在灶台上，码整齐了。
“看房那天你没说冰箱里有别人的东西。”
“我妈的，不是别人的。”
“那她人呢。”
“回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这算怎么回事，我这屋到底是跟谁合租。”
他没回答，回身去客厅，从电视柜抽屉里翻东西，翻出一把卷尺，又放回去，把遥控器拿起来搁到茶几左边。
“房租一千八。”他说。
“我知道。市场价三千。”
“差一千二。”
“你上次说了。”
“差一千二，你就得听我一条规矩。”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纸边还带着打印店的毛刺，最上头一张用回形针别着，第一行写着《合租生活补充协议》。
我站起来，手上还沾着冰箱里的水。
“什么规矩。”
他翻到第二条，指给我看。第五条写着：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在屋内制作、存放、食用香菜及相关制品。
我从头看到尾，一共九条，房租、水电、卫生轮值，中间夹了这条。
“你妈包的饺子是香菜馅的。”
“对。”
“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你扔了也行。”
“两袋没拆封的。”
“扔了。”他摸了一下后脖子，那块皮肤比别处红，摸了有三四下，“我明天再跟我妈说，别寄了。”
我看了眼饺子袋上的日期，又看了眼协议最底下那行落款日期。
二月十九。
跟最早那袋饺子的日期，一天不差。
“协议什么时候打的。”
“前几天。”
“打印店初几开门。”
他低头看纸上那行字，不吭声。
“赵德望。”
“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月初搬走，押金退你。”他把协议往我面前递了递，“签了，住到年底，房租不变。”
我抠了一下右手食指边上的倒刺。
“笔呢。”
第2章 二块五的笔
“笔。”
赵德望转身拉开电视柜下头那个抽屉，里头塞着螺丝刀、电费单、半卷生料带，翻了有二十秒。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等他，手指还在抠。
他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贴着张白标签，标签边角翘起来，写着“赵德望 二建考试专用”。
笔帽裂了，拿透明胶缠了三圈，胶带已经发黄。
“就这根？”
“能写就行。”
他在协议最下面那张纸上点了点，让我签字的位置。
我拔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墨，头一个字只出来半截。
“你这笔快没水了。”
“签得完。”
“一千八的房租，押一付三，七千二我上礼拜就转你了，你连根整笔都舍不得买？”
“楼下文具店两块五。”他把笔往我手边推了推，“标签上写着呢，专用。”
我心里说行行行你最牛。
嘴上“哦”了一声。
签字。潘晓彤，三个字，最后一笔的捺断成了两截，晓字那个日写成了口。
“重签一个？”
“不用，认得出。”
他拿过去看，指着我的签名，“这字怎么缺胳膊少腿的。”
“笔不好。”
他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比对了一下，又放回去，把协议在茶几上墩齐了，三折。
墩的时候从纸中间掉出来一小片橡皮擦屑。
我弯腰捡起来。
“你擦过什么。”
“没擦过。”
“那这橡皮屑哪来的。”
他把协议翻到背面，抖了两下，又吹了一口。
背面空白，角上有块地方比别处白一点，纸毛被磨起了。
“打草稿的时候蹭的。”
“草稿打背面？正面九条都写满了，背面就写草稿？”
他把协议往抽屉里塞，抽屉卡了一下，他用手掌压了压纸边，塞进去了。
“下周三我过来对账。”他说，“你别动客厅东西。”
“对什么账。”
“票据。”
“你的票据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住这儿，水电分摊，一个月一清。”
“水电费单子上有数，用得着对账。”
“我用那根笔算。”他指了指抽屉，“你别动茶几。”
我看了眼茶几，遥控器还在他刚搁的那个角上，旁边一只烟灰缸，底下压着张超市小票。
门关上了。
我回厨房，那三袋饺子还在灶台上码着，塑料袋上凝的水珠淌下来，在台面上积了一小滩。
我拿抹布擦，擦到一半想起协议第五条。
香菜。
我妈包的香菜馅饺子，我一口没吃着，先签了张不许吃的纸。
我从纸箱里翻出自己那包东西，找出一支中性笔试了试，出水很顺。
我在一张超市宣传单背面把名字写了五遍。
写到第三遍，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忘带钥匙，回屋那条路我走得急，差点让楼下那辆电动车绊了。
楼道里白天也黑，声控灯要跺两下脚才亮。
我把宣传单叠起来，压在水杯底下，笔帽咬在嘴里。
明天上夜班，七点到店，店长说这周要盘货，让我提前半小时到。
盘完货，一千八百块工资到手，还差两万八。
我蹲下来收拾纸箱，指头肚摸到一片硬东西，抽出来看，是根没拆的香菜种子包装袋，我妈塞的，跟饺子一块寄来的。
我站起来，拿着那袋种子在厨房转了一圈。
阳台上有只空花盆。
第3章 周三对账
第一个周三，我特意没上夜班。
六点四十，客厅茶几上铺开一摞票据，按大小叠着，旁边是计算器、铅笔头、那支缠胶带的笔。
赵德望蹲在茶几边上分拣，嘴里没停。
“瓷砖，三百二一平，四平，一千二八。”
“这块砖贵了两毛。”
我从厨房端出泡面，坐他对面沙发上。
“你这算给谁听。”
“记账不念叨，回头就忘。”他头没抬。
“忘了再算一遍。”
“时间不是钱。”
他翻过一张单子，拿笔尖戳了戳。
“送砖的收了三十运费，说二层加五块，没加，我记着。”
“两层楼，五块钱，你记着。”
“五块也是钱。”
我拆面盖撕调料包。他把单价一项项报出来：水泥十八袋一袋二十二，沙子三方一方一百一，防水涂料两桶一桶八十九。
“你这房子多少平。”
“六十一点四。”
“用得着十八袋水泥？”
“师傅说多了比少了好。”
“多三袋也是六十六块。”
他停笔看了我一眼。
“你算得倒快。”
“我帮我妈记过杂货铺的账，一斤盐八毛，让我算到分。”我挤酱包，“后来铺子黄了。”
他没接话，低头翻票据。我撕香菜包，捏着往面碗那边送，手腕一转，香菜末撒了一小撮在他送货单上，沾着油。
“哎哟。”
“当心点。”他把单子往外抽。
我又抖了一下，落在最上头那张，绿的碎末粘在纸面。
“手滑。”
“你故意的。”
“我吃面，调料包该放哪儿放哪儿，你非把桌子摊满。”
“协议第五条你怎么签的字。”
“签的时候没写我不能吃自己的面。”
“桌上不行。”
“那你收起来啊。”
我把面碗往前推，桶底蹭到票据角。他没动。
“上面那套三十八平，墙铲了重刮，卫生间砸了重贴。”他换了个话题。
“上面那套？”
“六楼，我前年买的。这套租出去。”
“自己住还重装？”
“旧了。”他拿笔在一张票上打勾，墨水断了一下，甩了两下，“八十乘八十的地砖，二十九一块，买了二十六块。”
“你刚才说三百二一平，怎么又二十九一块。”
“那是卧室的，这是客厅的。厨卫还有一款三十乘三十的。”
“一家三口住，买三款砖？”
他摸了下后脖子，那块比别处红。
“我装花样给谁看，自己住自己看不行？”
“行行行你最牛。”
我嘴上“哦”了一声。
七点整，隔壁大爷的录音机响了，《东方红》，喇叭滋啦滋啦，隔着一堵墙。
“天天放。”
“放了六年，七点到七点二十。”他按了两下计算器。
我端起碗喝汤，看他捏起那撮香菜末，扔进垃圾桶。
“下回别让我看见。”
他翻过一页空白纸，写下“三月十一”，继续算。
笔尖停了一下，又划了两笔，左手按着纸边，那张纸跟着抖了抖。
第4章 楼上装修
我上到六楼的时候，手里的钥匙串还在响。
赵德望早上七点出的门，工地那边有个验收，他说中午不回来。
六楼那户的门虚掩着，锁舌上包着电工胶带，怕刮了门框。
我一推就开了。
屋里一股水泥味，混着腻子粉，窗台上一只塑料桶，里头泡着两把铲刀。
客厅靠墙码着十几箱瓷砖，纸箱上的牌子我不认得，只看见一个荷兰风车的图案，底下一行字印得老大：原装进口。
我蹲下来，拿钥匙划开一箱。
泡沫垫一掀，砖面朝上，标签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不干胶，写着“样品清仓 29元/片”，胶还没干透。
我把不干胶撕起来，底下那层原来印着“处理品概不退换”。
我把胶贴回去，按平了。
卧室地上摊着三种砖，八十乘八十的二十六块，三十乘三十的八箱，还有一款六百成六百仿大理石的，标着“微晶石”，翻过来背面是绿色喷码，跟楼下建材市场里那批滞销的一模一样。
我数了数，客厅要铺三十八平，砖只有二十六块，还差四块。
我把手机掏出来，蹲在窗边拍。
先拍那箱“原装进口”，再拍不干胶的特写，再拍背面的喷码。
拍到第三张，楼下传来铁门响。
我趴到窗台往下看，赵德望的两轮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他正从踏板上卸两桶乳胶漆。
一桶十八升，两桶三十六升，胳膊上缠着绳子。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
地上蹭了一鞋底灰。
我从五楼半的拐角往下走，刚转到五层，赵德望正好拐上来，胸口顶着一桶漆，另一桶拎在手里。
“你上去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那进口砖。”
他把漆桶搁在楼梯踏步上，桶底压着一层报纸。
“往上走。”
我跟着他上到六楼。他把两桶漆拎进门，弯腰揭开盖子。
一桶白的，一桶掺了色的，发灰。
“这漆什么牌子。”
“净味。”他说，“一百八一桶。”
“这个牌子我见过，一百八十八。”我蹲下来看桶身标签，“你这价还了两块。”
“你还挺懂。”
“店长天天进货，价我抄，抄了两年。”
他没说话，拎起铲刀把桶里那截纸壳挑出来，拿去刮墙角的灰。
“你拍照片了。”
我手还插在兜里，手机贴着大腿。
“拍什么。”
“我趴在楼下看见你趴窗台上，手举着。”
“我照窗户外面。”
“窗户外面有什么好照。”
“我没照。”
他站起来，铲刀尖在墙皮上磕了一下。
“给我看。”
“凭什么。”
“你手机给我看。”
“你手机先给我看。”
他伸过来的手上全是腻子粉，指头缝里白的。
我往后退一步，后腰抵着门框。
“潘晓彤。”
“我就拍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冲着他，照片正开着，那箱“原装进口”拍得清清楚楚，不干胶那张连字都认得出。
“你拍这个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删了。”
“我不删。”
“你要发给谁。”
他没伸手抢，站在那儿，漆桶影子拉得老长。
“你说给谁。”
“你说。”
“孙薇。”
他脸色变了。
白得跟手上腻子粉一个色。
他把铲刀搁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发给她了？”
“还没。”
“给我。”
“你别过来。”
他没听。
一步跨到我跟前，手抓过来。
我手一缩。
第5章 抢手机
我往后一缩，后腰撞在门框上，手机脱手弹了一下，滑到漆桶边上。
他弯腰去捡，我一脚踩住手机。
“让开。”他说。
“你把话说清楚我就让。”
他伸手推我膝盖，我撤了半步，鞋底蹭出一声。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停在那箱“原装进口”上。
“你想怎么样。”
“你先说你想瞒什么。”
他手按在漆桶沿上，指甲缝里全是白的，我蹲下去抓手机，他同时伸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机壳抠得嘎吱响。
“松手。”
“你松。”
他一使劲，我半个身子往前扑，膝盖磕在地砖上，手机甩出去两米，屏幕磕在墙角，裂了道白印。
“赵德望你骗人家姑娘有意思吗。”我坐在地上冲他喊。
他松了手，退到楼道墙边，后背贴上去，一只手撑在水泥面上，另一只手摸后脖子，摸了七八下。
“我没骗。”
“你拿样品砖贴进口标，还不叫骗。”
“那砖是我买错了，标签是店里贴的。”
“六楼那套怎么回事。”
他不看我，眼睛盯着对面那堵墙。
“我租的。”他说，“六楼那套不是我的。”
“你跟孙薇说这房子是买的。”
“嗯。”
“房产证呢。”
“没有。”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抖了两下，门禁卡磨得发白。
“租了三年。去年她说要来看，我说在装修。我妈以为这房是我买的，我哥垫了五万。”
“你拿什么给她看。”
“凑。”他蹲下来，跟我对着同一层台阶，剥手上那块干腻子，“老家县城有一套，八十九平，写的我名字。装修这六十平，连工带料四万二，我手里三万八。”
我把碎屏按亮，照片还在。
“你妈包的饺子。”
“嗯。”
“为什么不能搁这冰箱。”
“我妈上回来是二十号，进门就把饺子塞进去，我拦不住。孙薇说这周三来看进度。”
我算了一下，今天礼拜一。
“她闻见味儿怎么办。”
“她过敏。”他把剥下来的腻子搓成球，扔进漆桶，“香菜，闻见就起疹子，吃一口能送急诊。她表姐跟我处过，带她吃火锅，蘸料里撒了香菜末，当场喘不上气，打了针。”
我想起协议上那条。
“那条规矩是给她留的。”
“她说要来看房那天，我写的。”
“你早说一句会死。”
“说什么。”
“说你怕人家姑娘闻见饺子味儿。”
“那我这房还怎么装。”
“你删不删照片。”他问。
“不删。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翻车。”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三你别在家。六点走。”
“我上夜班。”
“收好你那些发卡，茶几上别摊。”
我站起来，手机揣回兜里，屏幕裂纹贴着大腿有点硌。
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脑袋低着。
晚上八点，我坐在客厅吃泡面，调料包全倒了，没香菜。
赵德望出来倒水，走到茶几边停下。
“这个礼拜三对账，往后推一天。”
他把水杯搁到茶几左角，遥控器拿起来搁到右角。
“行。”我说。
他端着杯子回屋，门关上前用那根坏笔在门框上画了一道，不知道记什么数。
我把面汤喝完，盯着碗底看。阳台那只空花盆还在，底下压着那根没拆的香菜种子。
第6章 孙薇上门
周三下午五点四十，我蹲在客厅地砖上给发卡粘水钻，粘到第七只，门铃响了。
赵德望从卧室冲出来，衬衫扣子从第二颗开始扣歪，往下全错位。
“她提前了。”他压着嗓子，“你，表妹。”
“谁表妹。”
“我的。来借住的。”
门铃又响两下。
我把发卡往纸箱里一拢，推沙发底下，手上还沾着胶，黏糊糊的。
赵德望拉开门。外面站个女的，灰毛衣，拎一袋砂糖橘，塑料袋上印着特价三块九毛八。
“啧，电话你怎么不接。”她说。
“工地吵。”赵德望侧身让她，“这我表妹，潘晓彤，县里来的。”
“表妹？”她看我。
“啊。”我说。
“我上礼拜还在你店里买过东西。”她笑了一下，“两瓶矿泉水，一包湿纸巾，一共四块五，我给的十块你找我五块五。”
我手指头僵在半空。
“认错了吧。”赵德望说。
“没认错。”她把橘子放茶几上，“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对吧。”
“对。”我说。
孙薇在客厅转，仰头看墙角新补的腻子，抬手蹭了蹭指头。
“你这进度不行啊，两个月了还没刮完。”
“老房子，墙面不平，补了三遍。”
她往厨房走，鼻子先探进去。
“这什么味儿。”
我腿一软。
“饺子味。”她说，“韭菜的？还是香菜的？”
赵德望接得飞快：“隔壁大爷的，天天端上来吃。”
“七楼那个？”
“楼下，五楼。”
“五楼那户十一月就搬走了。”她说，“我来看房那天问过你。”
赵德望摸了一下后脖子，摸到那块发红的地方，来回蹭了四五下。
我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两只手伸到水柱底下冲。
右手食指边上那根倒刺我抠了三个月，天天抠，皮翻着，这回一使劲连根撕下来，血珠子顺着指甲缝往外冒。
我低头把指头含进嘴里，尝出一股铁锈味。
外面孙薇“啧”了一声。
“阳台朝南？”
“朝南。”赵德望说，“冬天能从十点晒到三点。”
“晾被子够地方。”
我含着手指头出去，嘴还鼓着。
“她怎么了。”孙薇问。
“咬指甲。”赵德望说，“从小这毛病，二十六了还改不了。”
“二十六？”孙薇看我一眼，“几月的。”
“九月。”我含着手指说。
“二十六，九月。”她重复了一遍，没再问。
她从包里掏手机，屏幕裂了一道，跟我那道差不多。
“表妹加个微信？我同事也做发卡，我推给你。”
我报了手机号，139开头，尾号七三八。
她加上了，点开我头像看了看。
“闲鱼那家‘小潘手作’也是你？”
“是。”
“我买过你一对珍珠夹，十九块九包邮。”她笑，“你发货慢，我催了三回。”
我耳朵根热了。
“改天聊。”她把手机塞回包，“赶紧干，年底前搬不搬得完。”
门关上。
赵德望靠在鞋柜上，长长吐了口气，后脖子那块红到耳朵根。
我回屋，趴下去看床底。
一袋饺子，黑色垃圾袋裹了两圈，贴着最里头那只旧行李箱放，箱子上贴着二〇一九年的行李贴。
赵德望跟进来，也蹲下看，膝盖压着地板吱了一声。
“你倒挺会藏。”
“你倒挺会演。”
第7章 床底饺子
那袋饺子在床底搁了四天，油从塑料袋里渗出来，在箱子上洇了一小片。
我拎出来闻，隔着两层袋子香菜味还冲鼻子。
赵德望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剥一瓣往碗里扔一瓣。
“扔了吧。”他说。
“我煮了，送楼下大爷。”
“协议第五条。”
“我又不吃。”
锅坐上灶是六点五十，蓝火苗歪着舔锅底，中间那圈堵了，三十个饺子分两碗，我数了两遍。
七点整《东方红》响起来，隔壁喇叭滋啦滋啦，我端着碗下楼。
五楼那户门开着一条缝，大爷穿件白圆领衫，领口松了。
“饺子，香菜馅的。”
“好，我牙口行。”他接碗时手抖了一下，汤洒两滴在我手背上，“楼上那小伙子呢。”
“他吃过了。”
“礼拜三还听你们屋里吵。”
我没接，让他吃完把碗还我。
上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从里头拉开了。
客厅空了。
茶几上票据全没了，我摆在电视柜上那一排发卡，十六只，连盒子一起不见了。
沙发边搁着一只大纸箱，侧面印着“轻拿轻放”，胶带封了两道。
“我东西呢。”
“箱子里。”赵德望从阳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卷尺，“你这些东西占地方，我下月要量房。”
“量什么房。”
“量尺寸，该换的换，该扔的扔，还得进一批料。”
“那我呢。”
“你住着。量房那天把摊子收起来就行。”
“十六只发卡，占了多大地儿。”
“摊得满电视柜都是，客厅是客厅。”
“协议第九条，公共区域商量着用。”
“我现在跟你商量。”他把卷尺往茶几上一搁。
我掀开箱盖，发卡跟水钻、鱼线、小钳子全搅在一块儿，四只蝴蝶结压扁了。
“赵德望，压坏了。”
“回头给你摆回去。”
“不用你摆，你下月量房，量完了呢。”
“装修。”
“装修完了我上哪儿。”
“以后再说。”
“你把话说明白，是不是要清我走。”
他没接，把遥控器从茶几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来，挪了三遍。
“我就量个房。”
“你压根没打算让我住到年底。”我把箱子抱起来往屋里搬，走到半路又放下，“上礼拜三拿我当表妹，这礼拜就要量房，下个月是不是就说装修完不能住人。”
“我没说不能住。”
“那你说什么时候能住。”
他站着摸后脖子，摸了两下。
“说不准。”
“那还说什么。”
我进屋，箱子往地上一搁，没放稳，倒了，发卡撒一地。
我蹲下去捡，越捡越多，一只蓝的把一只粉的压碎了边。
指头上那根倒刺抠出血了，我塞嘴里含着。
七点接班，我拎包出门，赵德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小。
“早饭你吃不吃。”
“不吃。”
“你那手。”
“关你什么事。”
我摔门走的，楼道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脚。
九点半盘完饮料柜，我蹲在收银台后面补咖啡货，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赵德望发来一行字：纸箱没扔，放你门口了，发卡摆回去。
第8章 量房日
量房师傅九点到的，姓周，带个徒弟，进门先套鞋套，测距仪提在手里，冲我点了下头。
我把手工摊摆满了客厅，折叠桌横在中间，灰绒布铺开，发卡按颜色排，红的二十一只，蓝的十四只，黄的三十只，一共六十五只，地上三个鞋盒装着搭扣和弹簧夹，我用胶带在地上贴了线。
周师傅站门口看了一眼。
“这进得去？”
“侧着进。”我说。
他侧着进，鞋套踩了一颗珠子，咔一声响，珠子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赵德望从卧室出来，愣了两秒。
“你干嘛。”
“摆摊。”我头都没抬。
“今天量房。”
“我天天摆。”
周师傅没接话，蹲下量客厅，三米六乘四米二，徒弟在边上拿本子记，笔尖沙沙响。
量到餐厅，桌子挡了道。
“大妹子，我得量墙。”他说。
“墙在桌子后头。”
他看赵德望，赵德望伸手要挪桌角。
“别动。”我说。
“我昨天说清楚了。”
“你说话算话吗。”
他把桌角放下，脸沉下来，说：“潘晓彤，一个租房的别太过分。”
周师傅退半步，回头看徒弟，徒弟把本子合上了。
“我过分。”我站起来，“这屋里谁过分。”
我从电视柜底下摸出协议，三折的纸，折缝磨毛了，摊开哗啦一声。
“第五条说不吃香菜，我照办，买饺子送楼下大爷我都绕着走。”
“第九条公共区商量着用，你跟我商量过几回，上礼拜三让我装表妹，这礼拜就量房清地方。”
我把纸拍在他胸口，他没接，纸掉在地上。
“我不伺候了。”我说。
我回屋拉箱子，拉链卡住，抽了一下，箱底压着的旧卫衣扯出来，塞回去三回才平。
赵德望站在门口，说：“押一付三，你交了多少。”
“七千二。”
“第七条，中途退租押金不退。”
我手停在箱扣上，一千八的押金，我攒了四个半月，一万一千六，月底要盘隔壁那间格子铺。
“这条款不合理。”我说。
“不合理你签的字。”
周师傅在客厅咳嗽了一声。
“赵工，我改天来。”
“等两分钟。”赵德望没回头，“她收了就能量。”
我扣上箱子，啪一声。
协议还在地上，我捡起来翻到背面，纸角有一块比别处白，铅笔沟很深。
我从笔筒抽了根2B铅笔，侧着涂，浮出一行字：别让人知道这房是租的。
我抬头看他，他眼珠往旁边挪了挪。
“协议我撕了。”他说。
“撕了也白撕，字是我签的。”
我把纸对折两次，塞进裤兜，拖着箱子往外走，轮子碾过地上那颗珠子，珠子崩出去撞在墙上。
楼道声控灯跺一脚才亮。
下到五级台阶，箱子被人按住了，赵德望弯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走，房租我不退了。”
第9章 押金不退
我把箱子推回床底，坐床沿算钱。
一万零三百八，格子铺一万二，押金两千。
押金七千二要不回来，差三千二。
第二天早班回来，门口搁一网兜苹果，六个，价签九块三。
“工地发的。”赵德望在擦茶几。
“工地发六个。”
“我留俩。”
我把苹果拎进屋，没动。
过两天门口换成一桶洗衣液，十九块九，小票压在瓶底。
“我讨厌花香味。”
“去味，饺子味。”
“协议没这条。”
他没接话，把洗衣液拎回自己门口。
周六他在外头打电话，让我帮他收快递，驿站八点关，晚了收五毛保管费。
我下班绕去，抱回一箱五金件，六公斤。
第二天门口多袋砂糖橘，五斤，十块三。
第三周他敲我门，说出差三天，让我浇三盆花，柜子里矿泉水一瓶分两回浇。
他回来那天，门口搁一箱牛奶，七十九，买二送一。
“喝着还行？”
“一般。”
礼拜五他又交代，孙薇问起来，就说六楼阳台是绿萝。
“本来就是绿萝。”
“楼上那套。”
“行。”
隔天门口多一提抽纸，六包。
我柜门一开，里头攒着牛奶十一盒，抽纸没拆封。
我翻出超市宣传单，背面画格子，一栏一栏往下记。
一：收快递六公斤。二：浇花三盆三天。三：对孙薇说阳台是绿萝。
四：倒垃圾五回。五：借充电线三回。六：下楼开单元门两回。
写到第七条，我笔停了。
苹果六块，橘子五斤，牛奶一箱，抽纸一提，洗衣液一桶。
价钱加了一遍，二百一十六块八。
赵德望从客厅过，手里拿着卷尺。
“记什么呢。”
“记账。”
“记你那份就行。”
我把单子折两折，压水杯底。
“赵德望。”
“嗯。”
“你那洗衣液看牌子了吗。”
“看什么，最便宜的。”
“二百一十六块八。”
“什么二百一十六。”
“你搁我门口那些东西。”
他摸了下后脖子，那块地方比别处红。
“凑巧。”
“凑巧六回，一回没落下。”
“超市打折，顺手。”
“顺手买，怎么不顺手搁自己屋。”
他没答，卷尺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你别收了。”
“我没收洗衣液。”
“橘子你也吃了。”
“三瓣。”
他笑了一下，很短。
“那从三瓣里扣。”
“扣多少。”
“两毛。”
“你跟我说两毛。”
“五毛也是钱。”他把卷尺往兜里一塞，“你倒记得清。”
夜里我在店里盘货，把宣传单摊收银台上接着写。
赵德望来买烟，十块一包，站柜台前没走。
“夜宵吃没。”
“没有。”
“关东煮剩六串，三块二。”
他扫码付了，把纸杯推过来，四串鱼豆腐两串海带。
我低头添第八条：关东煮一杯，三块二。
写完翻回正面，表头我写的不是日子，是“协议外”。
他吸了口烟，看我笔尖。
“记这个干嘛。”
“算总账。”
“那行，你算。”
“算完呢。”
“算完我看看我欠你多少。”
“你欠我的是押金。”
“押金归押金。”
他掐了烟走了。
我把单子从头看一遍，七样东西，二百一十六块八。
第七行后头我添了个问号，红笔，画了圈。
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一盒草莓，十二颗，价签二十四块八，日期今天。
第10章 铅笔印
大扫除，擦电视柜，擦到最里头那只抽屉，卡住了。
拉开。螺丝刀、电费单、半卷生料带，底下压着那份协议。
三折的纸，折缝磨得发白，边上起了毛。
我本来想扔。
纸背朝上掉在地上，我低头看见角上一块，比别处白。
纸毛被磨起过，铅笔沟还在。
我从笔筒抽了根2B铅笔，侧着涂。
先出来一个“别”字。
手停了停，接着涂。
“别让人知道这房是租的。”
十二个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纸背都鼓起来了。
我蹲在地上看了有半分钟。
“赵德望。”
他从阳台进来，手里攥着那支缠胶带的笔，笔帽上三圈透明胶翘了个头。
“这个什么意思。”我说。
他看了一眼纸，没伸手接。
“你都看见了。”
“我问什么意思。”
他把笔搁茶几上。
“我妈以为这房子是我买的。”
“你妈。”
“我哥垫了五万，我妈逢人就说她儿子在城里买了房。”
“逢谁都说。”
“过年回去，村里问起来，她说漏嘴了。”
“所以你也没解释。”
“我没点头。”他停了停，“也没摇头。”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光。
“这行字是写给谁看的。”
“写的时候不知道给谁看。”
他坐到沙发最边上，手撑着膝盖。
“签协议那天我擦过一回，没擦干净。”
“怪不得我一拿铅笔你就摸脖子。”
“我没摸。”
“你摸了八下。”
他不吭声，把袖口往上撸了撸。
我去厨房倒水，水壶里只剩半杯，凉的，壶底一圈水垢。
“还有件事。”他在客厅说。
“说。”
“孙薇她爸要来。”
我端着杯子出来。
“哪天。”
“十六号，周六。”
“她爸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吃饭。我掌勺，你搭把手。”
“我算你什么人。”
“表妹。”他摸了一下后脖子，“连上回那个。”
“上回那个表妹九月生，二十六，夜班，尾号七三八。”
“记性好。”
“她爸万一问我工资呢。”
“照实说。”
“一千八。”
“说两千八。”
“撒谎我脸红。”
“你脸红没人看。”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超市送的台历，翻到十六号。
“圈上。”
他从我手里把笔接过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才出墨，圈偏了半格，没圈住日子。
“歪了。”
“圈住就行。”
他把台历翻回本月，压到遥控器底下，又抽出来，搁到另一个角。
“她爸问房产证，你怎么办。”
他没接，往门口挪了一步，又回来。
“你先别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我把协议折起来，塞进裤兜，纸角硌着大腿。
“菜钱我出。”他说。
“用你的笔录。”
“记就记。”
我把水喝了，杯子放他刚挪过遥控器的地方，杯底压住台历角。
他看了一眼，没挪，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很大，他洗了有一分钟。
“十六号几点。”我冲厨房喊。
“中午十一点半。”
“我十点下班。”
“回来换件衣裳。”
第11章 她爸要来
十点二十到家，赵德望已经在厨房里了。
西装外套搭在餐椅背上，领带挂脖子上还没系，袖子撸到小臂中间。
“鱼我腌上了，你把这几个菜切了。”
案板上摆着四样：一把芹菜，两根黄瓜，半斤瘦肉，一袋泡发的木耳。
“围裙呢。”
“我身上这条，你自己找。”
我从挂钩上扯下那条洗得发白的，系带短，打了个死结。
十一点她爸到的，门敲三下，不急不缓。
赵德望在玄关站定了才开门，领带勒得有点紧。
“叔叔好。”
“嗯。”
她爸个子不高，进门先看鞋柜，再看客厅吊顶，最后目光落在电视墙上那圈新贴的石膏线上。
“坐，坐。”赵德望递拖鞋，手差点撞上鞋柜角。
她爸换了鞋，没坐，背着手往阳台走。
“朝南？”
“朝南。”
“采光可以。”
我端茶出来，玻璃杯，茶叶搁了三根。
“这是——”
“表妹。”赵德望说，“借住。”
她爸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饭摆上桌，六个菜一个汤，鱼在中间，头朝她爸。
赵德望坐她爸右手边，腰板挺得笔直，筷子摆了两遍才摆正。
她爸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
“小赵。”
“哎。”
“房产证呢。”
赵德望的筷子停在半空，菜汤滴在桌布上。
他放下筷子，手往脖子后头摸，那块皮肤先白后红，红得像被掐过。
“证……”
“在银行办抵押呢。”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散了一边，随手掖进腰里。
汤碗搁桌上，溅出来两滴。
她爸“哦”了一声。
“抵押，贷了多少。”
“三十万。”赵德望接得快，摸脖子的手总算放下来。
“装修贷？”
“对，装修贷。”
“利息多少。”
“四点一。”
她爸抿了口汤，没再问。
赵德望给倒了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碰了一下。
“叔，我敬您。”
喝到一半，她爸说起孙薇小时候身子弱，吃错一口东西就喘不上来。
“香菜，闻见都不行。”他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盘凉拌木耳，“你这菜里没搁吧。”
“没有。”赵德望站起来把那盘木耳挪远了些，“记着的。”
“记着就好。”
我低头扒饭，想起床底那袋饺子，包裹两层黑袋子，挨着旧行李箱。
饭后她爸去阳台抽烟，赵德望跟出去，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
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我闺女过敏那事，你上心。”
“放心，绝对放心。”
“别光嘴上放心。”
“我知道轻重。”
我关了水龙头，抹布攥在手里滴水，碗沿的油花还在。
阳台外头打火机咔一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潘晓彤。”赵德望在阳台上喊，“碗泡上过来收茶。”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第12章 床底的雷
十点四十，我把碗洗完，抹布搭回水龙头上。
赵德望送她爸下楼，门没关严，楼道里说话声飘上来，听不清字。
我回屋，蹲下来看床底。
那袋饺子在行李箱后头，黑袋子鼓着，边上多了一道口子。
袋角被咬出个洞，香菜味顺着洞往外冒，混着耗子屎那种酸味。
我伸手拽，拽到一半，塑料袋哗啦响，里头散出来几粒咬碎的饺子皮。
“完了。”
我把袋子整个拖出来，油渍在地上拖了一道，从箱子底下一直到我脚边。
耗子屎三粒，就在袋子边上，跟黑米一样。
我拿纸巾捏，捏了两下捏碎了，只能连纸一块儿包。
开窗，风灌进来，窗帘扑腾。
香菜味压不住，冰箱门开着也没用，我喷了半瓶花露水，喷完更冲。
我把饺子袋套了三层垃圾袋，扎紧口，又拿胶带缠了两圈。
垃圾不能放屋里，我拎起来要下楼。
门铃响了。
我手一抖，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连着晃荡。
猫眼里是孙薇，手里提个塑料袋，袋口露出葡萄梗。
“开门，我送水果。”
我把垃圾袋往身后藏，背在身后，贴到小腿上。
“来了。”
门开一半。
她进来，鼻子先动。
“啧，什么味。”
“隔壁大爷的，他又煮饺子。”
“五楼那个？”
“对。”
她换了鞋，往客厅走，塑料袋搁茶几上。
“我大爷早搬走了。”
我脚底下踩着的垃圾袋响了一下。
“我说的是隔壁单元。”
“隔壁单元七楼，倒有个大爷天天放收音机。”她往阳台走，“阳台朝南这户，没别人。”
“我对门那户，五点就做饭。”
“对门是王阿姨，两口人，不做饺子。”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手上提的什么。”
“垃圾。”
“扔这么紧。”
“耗子咬破了，不扎紧味儿大。”
她“啧”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
“赵德望呢。”
“送他叔下楼。”
“她爸，不是他叔。”她划了两下屏，“我爸这回来，问房产证了吧。”
“问了。”
“他怎么说。”
“说在银行抵押。”
她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停住。
“我表姐跟他处过两年，去年分的。”
“嗯。”
“表姐说他最会编，编得还挺圆。”
她抬眼看我，眼神落在我手上那个垃圾袋上。
“你说这饺子是谁的。”
“我哪知道。”
“你不是他表妹？”
“绕远房的。”
“远到不用来往那种？”
“差不多。”
她把手机收了，站起来，往我身边过。
“葡萄五斤八两，十块九，你洗了吃。”
我让路，垃圾袋蹭着腿。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右手食指那块倒刺又抠出血了。
“咬了。”
“咬完别舔。”她开门，跨出去，又回头，“表姐说你这人实在。”
“她认得我？”
“她看过你闲鱼。”门带上了。
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一层。
我靠在门后，垃圾袋搁在脚背上，香菜味从胶带缝里往外渗。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裂那道白印横在字上。
孙薇发的：表姐说赵德望最会骗人，你觉得呢。
第13章 她的表姐
约在小区东门那家奶茶店，下午三点。
孙薇比我先到，桌上摆两杯柠檬水，一杯加冰，一杯没加。
“给你点的不加冰。”她把那杯推过来，“你上夜班，喝凉的胃受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上夜班。”
“你闲鱼主页写着发货时间早八点前，晚上十点后。”
我坐下来，吸管戳了三次才插进去。
她掏出个小本子，巴掌大，上面一行行记着字。
“我查了，你搬进去是二月二十四。”
“记得这么清。”
“我来看房那天，问过他冰箱里有没有东西。”她把本子翻过去，“他说空的。”
“你现在知道了。”
“嗯。”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裂的那道白印横在照片上，划了四下才划到第一张。
六楼客厅，那箱“原装进口”。
我把不干胶那张放大，字清楚。
“你认得这牌子？”
“不认得。”她接过去，拇指放大看了有一分钟，“但这标贴得不正。”
“什么。”
“进口砖的标是印在箱体上的，不会拿不干胶单贴。”她把手机还我，“我表姐卖过建材，跟我说过三回。”
“那你还跟他处。”
“我图个明白。”
她把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得杯壁响。
“表姐那回，货送到家，她拿钥匙划开一箱，标签底下印着处理品三个字。”
“然后呢。”
“当天就分了。”她顿了一下，“赵德望那会儿天天去她家修水龙头，换了三个，一个没修好。”
我笑了一下，吸管咬着。
“你都知道，还不跑。”
“跑什么。”她把本子合上，“我要看他自己露。他一句谎能圆出三句，三句能圆出十句，总有一天圆不上。”
“多久。”
“年底前吧。”她翻回第一页，“我爸十一月要来看装修好的房。”
“你真让他看。”
“我看他能装成什么样。”她掏出手机，“加你微信那回，我翻了你朋友圈，你拍的那道墙，腻子刮得挺平。”
“他刮的？”
“他找的人。”她把手机推近，“多少工钱。”
“我没问。”
“你帮我问。”
“我。”
“他跟你住一屋，你随口问一句比我们盘他半个月都强。”她把小本子收了，“该你出手了。”
“我被他赶过一回。”
“赶你走，你还住着，说明他没底气。”她又啧了一声，“男人赶人走，一赶就走的才留不住，赶了三回还赖着的，他自己先慌。”
我低头吸柠檬水，一片柠檬皮卡在吸管口。
“我要是不帮呢。”
“那你继续住呗，反正押金他是不会退你的。”她伸手拿我手机，翻到相册最后一张，“这张你拍糊了。”
“手抖。”
“再拍。下个月我过来，你从窗户递出来。”她把手机还我，站了起来。
“还有一个事。”她说到门口回头，“我爸十一月来看房，你帮我拖住，别让他上楼。”
“拖多久。”
“半个钟头，够我把楼上的标都撕了。”
第14章 两头瞒
凌晨两点四十，我蹲在收银台底下数烟，店长从库房出来，一脚踢在我鞋帮上。
“盘货盘到地上去了。”
我站起来说：“我在数烟。”
“数烟用打火机数？”
那盒红塔山掉地上散了半包，我蹲下去一根一根捡。
“这周第几回了。”他问。
“第二回。”
“上回你也说第二回。”他把考勤本摔在台面上，“夜班费一小时十七块五，你趴着睡二十分钟，扣半天。”
我说：“扣就扣。”
“下回再让我看见，直接走人。”
门上的铃铛晃了三下，我接着捡烟，两根折了滤嘴，扔进报废盒。
三点十分，我坐下歇脚，眼皮往下掉，拿凉茶杯贴了一下脸，还是沉。
四点整，我趴下去。
柜台外面有人敲了两下，我抬头，赵德望站在玻璃门外面，手插在夹克兜里，头发压出一道印。
我推开门。
他说：“买烟。”
“十块的。”
“涨价了？”
“还是十块。”
他递过来一张二十的，我开抽屉翻零钱，手还在抖。
“你几点下的班。”我问。
“十一点。”
“十一点回去不睡，跑这儿来。”
“睡不着。”
他接了烟没走，站那儿看关东煮锅。
“剩多少。”
“六串。”
“给我捞三串。”
我给他捞了两串鱼豆腐一串海带，汤溅出来滴在台面上。
“三块二。”
“不要香菜丸。”
“里头没有香菜丸。”
他扫码付了，端到靠窗那张高脚桌上吃，塑料叉子挑得慢。
我坐回收银台，眼皮又往下掉，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没动。
头一点一点往下沉，下巴碰到台面那本进货单。
再醒是五点十七分。
锅里的六串剩了两串，我的凉茶杯挪到了左手边，杯口上压着一张烟盒纸。
背面写的字，还是那根破笔，笔画断了两处。
“香菜丸我捞走了。”
我从汤里数了一遍，真没了，两串香菇一串豆腐全在。
他什么时候捞的，我怎么睡得那么死。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挤在边角上。
“明天你生日？冰箱里有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我没跟他说过生日。
身份证复印件在电视柜底下那只透明文件袋里，我搬进来那天交给他复印的。
七点交班，我一路小跑回去，鞋底在楼道里踩出响。
冰箱冷冻层第二格，一个白色塑料袋，没标签。
拆开，三十个饺子，一个没破，皮上捏的花边一排一排。
袋子底下压着张便签，四个字：没搁香菜。
第15章 冰箱蛋糕
我六点二十下班到家，开冰箱找水，冷冻层第二格多了一个白盒蛋糕。
超市封膜没拆，标签贴歪，六寸，三颗樱桃两颗红一颗掉色。
原价六十八，现价十九块九，日期是昨天。
赵德望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一边，拖鞋穿反了。
“凑合吃。”他说。
“你买的。”
“冰箱里搁着还能是谁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八点多。”
我把盒子端上桌，揭盖，切下去奶油塌了半边。
“你不吃。”
“看你吃。”他坐下，手撑着下巴。
第一口甜得发齁，蛋糕坯发干，我吃了三口放下叉子。
“十九块九就这味儿。”
“六十八的能好吃到哪去。”
“你吃过六十八的。”
“没吃过。”他说这话时手往脖子后头摸了一下。
手机搁电视柜上，屏幕裂着，没响，我妈今年还没打。
吃到第三块，叉子碰到盒底，有硬东西，胶带粘着。
我撕下一个红包，超市收银台挂的那种，捏着挺厚。
拆开数，六张一百。
“六百。”我说，“什么意思。”
“你上个月替我对付她爸。”他说，“工钱。”
“我是雇的。”
“雇的。”
“协议上怎么没写。”
“协议上也没写你给我做饭。”
“我做是因为我吃。”
“你做的菜我也吃了。”他把红包往我这边推，“剩下算跑腿费，按月，一个月一百。”
“六百正好是我半个月的便利店工资。”
“凑数凑得巧。”
“凑数还带凑巧的。”我把钱卷起来塞进裤兜，六张纸硌着大腿。
“下次别粘盒底。”
“粘哪儿。”
“明着给。”我说。
他站起来把空盒丢进垃圾桶，盒角碰着桶沿弹了一下。
“下个月孙薇那边还得你搭手。”他回身把遥控器从茶几这头挪到那头。
“给我加多少。”
“你开。”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阳台那个长条盆。”
“你要盆干什么。”
“种香菜。”
他手又往后脖子去了，那块皮肤先白后红。
我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甜的，底下那层有点咸。
第16章 当众对账
十一点二十，我在厨房切她爸带来的卤牛肉，两斤四两，切了满满一盘。
楼道里上来八个人，皮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噔噔响。
赵德望在门口拦，声音发飘：“叔，楼上还没打扫。”
“看看怕什么。”
她爸手一挥，三四个人侧着身挤上来，有个女的拎两箱牛奶，放我家门口，价签十一块八。
赵德望跟在后头，手在裤兜里攥着钥匙。
我关了火跟出去。六楼那道门没锁，一推就开，腻子味冲出来。
一群人散进去，先看客厅，再看卫生间。
“这砖不错。”一个男的蹲下去摸地。
“进口的。”赵德望说。
她爸没动，走到码着的纸箱边，弯腰看了有半分钟，伸手揭起一角不干胶。
底下那行“处理品概不退换”露出来。
他又揭第二箱，标签全掀了。
“这一箱二十六片，二十九一块。”他把不干胶举起来，“你卖的是三百二一平。”
客厅里静了。
赵德望往后退半步，后腰抵住窗台，手往后脖子去。
“叔，您听我说。”
“说什么。”
“装修是——”
“是给谁看的。”她爸把那张不干胶揉成团，扔进漆桶里，“我闺女还是我。”
“我就是想体面一回。”
“体面。”她爸环视一圈，声音不高，“房是谁的。”
赵德望没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几个亲戚，最后把视线落到楼道口。
“我就是租的。”他说，“怎么了。”
楼梯上传来高跟鞋声，一格一格，不快。
孙薇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三十一岁，灰外套，手里还拎那袋特价橘子。
“啧。”她停了一下，“早说啊。”
她爸转过身：“你知道？”
“知道。”孙薇把橘子搁在纸箱上，“上个月十二号就知道。”
她爸脸涨着，动了动嘴：“你也不跟我说。”
“说了您还能来看吗。”
亲戚们互相看着，有人拎起门口的牛奶又放下。她爸背着手往楼下走，走了三步，回头：“回去再跟你算。”
一帮人跟着下楼，脚步声往外散。
楼道里只剩我们三个。
孙薇绕到窗边，站到赵德望面前。
“咱俩算了。”她说，“但你那租客不错。”
赵德望没说话，手从脖子上放下来。
“她替你挡我爸，替你守着冰箱里那三袋东西，还替你拍了这回的标。”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孙薇把橘子提起来递给我，“拿着，五斤八两，亲戚送多了。”
我接了。
她朝赵德望侧一下头，往楼道那头走两步。
赵德望跟过去。
两人背着我站在楼梯转角，孙薇声音压得很低，只飘过来半截：“你那个协议，第五条……”
赵德望整个人僵住。
他回过头，穿过门框看我，眼神停在半空。
第17章 撕协议
他进门没换鞋，左脚踩右脚后跟蹬掉一只，另一只踢进鞋柜底下。
我正在沙发上叠发卡，头都没抬一下。
“孙薇退了。”他说。
“哦。”
“我妈也知道了。”
“你妈怎么知道的。”
“孙薇她爸打的电话，打到县里我哥手机上，我哥又转给我妈。”
“绕这么大一圈。”
“绕了三个人。”
他把钥匙扔茶几上，砸到遥控器，遥控器滑出去半尺。
“我哥那五万是垫的首付，装修又借了两万六。”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跟你说清楚。”他说，“我手里现在就剩八百四。”
我手上那只发卡扣不上了，弹簧夹歪了齿。
他蹲下来抽电视柜底下那只抽屉，抽到一半卡住，用膝盖顶了一下，票据全倒在地上。
瓷砖单子，运砖的收据，两桶乳胶漆的发票，一沓子超市小票，还有张皱了的送货单。
他坐地上，一张一张撕。
“三百二一平那个，四平，一千二八。”撕了。
“水泥十八袋，一袋二十二。”撕了。
“送砖的运费三十，二层加五块。”撕了。
“这个月电费一百四十三。”撕了。
碎纸堆到膝盖边上，他手背上蹭了墨水，那道黑印从虎口一直拖到手腕。
破笔滚到沙发腿边，笔帽上三圈透明胶翘起一个头。
我弯腰捡起来，搁到他手边。
“笔不要了。”他说。
“用完了再扔。”
“还能写，也不写了。”
他撕到一张单子停住，是老家县城那套的物业费，二百七，他看了两遍，对折，塞回抽屉。
剩下的全撕，撕得挺碎，碎纸里混着台历上十六号那页，圈歪了。
他抹了一下鼻子。
我才看见眼睛是湿的。
“你哭什么。”
“没哭。”
“鼻子红的。”
“冻的。”
“四月了，今天二十五度。”
他不说话，蹲着把碎纸往一块儿拢，拢了一半，手停住，按在膝盖上。
“那支笔三年前买的，楼下文具店两块五。”
“我知道，标签上写着。”
“笔帽裂了缠三圈胶带，我一直想换，每回走到文具店门口就想，还能写。”
“省两块五省三年。”
“两块五也是钱。”他声音低下来，“我连装修钱都是借的，你信吗。”
“现在信了。”
我从茶几上抽两张纸巾递过去。
他接了，擤了一下，又递回来。
“你自己擦。”
他又拿回去，擤第二下，扔到碎纸堆里。
“协议作废。”他说。
“哪份。”
“就那份九条的。”
“第五条呢。”
“也不作数了。”他抬头看我，“阳台归你，房租退你，押金也退。”
“押金七千二，你拿什么退。”
“下个月工地结一笔。”
“结多少。”
“一万出头。”他拿手背蹭了下眼睛，“够退你，也够还我哥一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长条盆还在，底下压着那袋香菜种子。
我拿起来撕开口，倒了几粒在手心，闻了闻。
“你种啊。”他在客厅说。
“种。”
第18章 退钱风波
退款是周四下午到的，手机在收银台上震了一下，银行短信，七千二。
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接着给口香糖补货。
补到第三排，我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遍。
钱是真的。
下班我没回家，绕到东门那条街，格子铺的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里头工人在拆旧货架。
房东姓吴，五十来岁，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搁着个保温杯。
“吴叔，那间铺子还租不租。”
“租。”他弹了下烟灰，“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四千八。”
“我月底就能签。”
“月底。”他把烟掐了，“昨儿有人来看过，出价高两千。”
“高两千是什么意思。”
“转让费。你给四千八，人家给六千八。”
我蹲下去，右手食指边上那根倒刺又冒头了。
“他什么时候给钱。”
“说明天。”
“明天我再来一趟。”
“来也没用。”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价高的先得。”
我站起来，卷帘门里头电钻响了一声，一股旧木板味飘出来。
我走到马路牙子上蹲着，背包带子勒着肩膀。
手机掏出来，余额一万零三百八。
押金退了七千二，凑一块儿，一万七千五百八。
四千八交得出，六千八交不出。
差两千。
我抠着倒刺，抠出一丝皮，还没出血。
一辆电动车从街口拐过来，刹车捏得吱一声，停在我面前。
赵德望单脚撑地，头盔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后座绑着两捆水管。
“蹲这儿干嘛。”
“算钱。”
“算出来没。”
“差两千。”
他没接话，低头从车筐里摸出个东西，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
“接着。”
他往我脚边一扔，信封落在水泥地上，没封口，露出里头一沓钞票的边。
我捡起来，抽出钱数，二十张，二百一张的。
信封里还有张纸，是从台历上撕下来的，背面用那根破笔写的，字断了两处。
“算我入股，你卖发卡我抽三成。”
我抬头看他，他正把水管往车把上重新捆，绳子勒得手背青筋鼓起来。
“你哪来的钱。”
“攒的。”
“你不是说手里剩八百四。”
“八百四是我自己那本账上的。”他把绳子打了个结，“工地欠我的，一笔一笔要回来，凑了两千。”
“你早有钱。”
“有。”他拽了拽绳子，“你要是不缺，我不拿出来。”
“我缺。”
“我知道。”
我把钱塞回信封，攥在手里，纸边硌着掌心的皮。
“抽三成怎么算。”
“你卖一百，给我三十。”
“进货款扣不扣。”
“扣完再分。”
“那行。”
我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头那层，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严实。
他跨上车，脚搭上踏板。
“这钱我什么时候还你。”
“不用还。”他捏了下喇叭，响了一声，“分红。”
“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算我眼瞎。”
他调了个头，电动车骑出去七八米，水管在后座上颠了颠。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去找吴叔。
第19章 发卡摊
开张那天我六点起，把六十五只发卡分三个鞋盒装好，盒外缠了两圈橡皮筋，赵德望借了工地的小推车帮我推过去，四百米路，我扶箱子他推车，轮子碾过砖缝哐当响。
折叠桌是二手市场淘的，二十五块，桌面有道划痕，我拿湿布擦了柜台三遍。
上午卖了四只，六十七块。
赵德望下午四点到的，工装没换，袖口全是灰，手里拎两瓶水，拧开一瓶喝了一半，剩的搁柜台角上。
他从盒子里捞出一只粉发卡，边上粘颗水钻，问我卖多少，我说十八，他又问成本几块，我说两块七。
他把发卡放回去，看了看我摆的那一排，红的挨着一排蓝的。
“太乱。”
“按色系排的。”
他没吭声，把盒子端到柜台里侧蹲下去，红的挑出来蓝的挑出来黄的挑出来，剩一堆夹色的搁在边上。
他从兜里摸出个铅笔头，短的，橡皮筋缠在另一截上，横在柜台中间，黄的摆左蓝的摆右。
“这铅笔哪来的。”
“单元门口捡的。”
“捡的也敢用。”
“就用这个隔。”
他剪了六张卡纸，拿破笔在纸上划，划断两回，分了四十分钟，粉的发卡排在最前排一只一只挨紧，水钻全朝上。
“好看是好看，人家挑花色看眼缘，你排这么齐我都不敢碰。”
“你就说好不好看。”
“好看。”
五点半进来个小姑娘，七八岁，两个揪揪，攥五块钱，在柜台前转了三圈，踮脚够那只红的。
赵德望张嘴一句：“问你妈。”
小姑娘愣住，手缩回去，她妈在门边看手机，听见了过来打圆场。
“这孩子，别乱摸。”
她拿起那只红的看了看，问还有别的样没，我说有三只，蝴蝶结圆片带流苏，赵德望从盒子里抽出流苏那只递过去。
“这个配裙子。”
她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掏十块加一张五块加三个钢镚儿，我数了两遍找两块。
六点后上人，都是下班的，赵德望站柜台外面发卡递得比我快，有人问纯手工的，我说纯手工，他补一句她做的。
七点四十隔壁大爷的录音机响起来，隔着两堵墙，《东方红》，滋啦滋啦。
收摊八点十分，他把没卖完的按颜色收回盒子，一只一只码进去码完数了两遍。
“还剩四十一只。”
“明天还来？”
“来。”
他弯腰把桌上那支裹胶带的圆珠笔捡起来，插在收款码牌旁边。
“以后对账用这个。”
第20章 香菜种子
快递周三下午到的，取件码六位，我念了两遍才记住。
盒子不大，胶带缠三层，拿钥匙划四下才开。
里头两包种子，一包香菜，一包小葱，赠品五十克复合肥。
赵德望坐沙发上看手机，我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搁，撕开种子袋。
“协议作废了，我可以种了吧。”
他伸手把袋子拿过去，翻到背面看说明。
“浸种四小时，覆土一厘米。”他念出声，“这土不行。”
“你还没见土。”
“阳台那个盆我看了，底下没孔。”
“有孔，堵了，我拿筷子捅过。”
他捏了捏种子袋，倒出几粒在手心数。
“一包二百粒，你那盆撒三十粒就够。”
“剩下的呢。”
他没答，把种子装回去，往阳台走，拖鞋蹭着地，把长条盆端进来搁地上。
盆土是去年剩的，干得裂口，他一铲子下去翻出半截烟头一个瓶盖。
“板结了，得掺沙子。”
“楼下花坛有。”
“花坛的沙子有泥。”
“那你去买。”
“建材市场一袋二十斤，八块，掺三分之一够用。”
铲子就一把，他铲一下递给我，我铲一下递回去。
翻到一半他捡出根塑料绳，扔进垃圾桶。
“什么时候种。”
“今晚泡，明早撒。”
“四小时，你夜班。”
“我定闹钟。”
“定几点。”
“十二点。”
“你十二点起来泡种子。”
“对。”
他把盆挪回阳台角上，垫两块砖，说通风。
我从厨房拿只碗，倒半碗水，三十粒种子丢进去，浮起来四粒，我拿手指按下去。
他凑过来看，“浮的瘪，扔了。”
“留着。”
“留着也长不出来。”
“长不出来算我的。”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说，回屋把工装外套拎起来掏兜，那支裹胶带的笔搁在茶几上。
早上七点我下夜班回来，碗里的种子沉了。
阳台门开着，盆边多一小袋沙子，编织袋没标签，搁在砖头上。
赵德望蹲在盆边搅土，胳膊上蹭了灰。
“你几点起的。”
“六点二十。”
“沙子哪来的。”
“楼下装修剩的，跟人要了半袋。”
我把碗递过去，他伸手接，指头碰着碗边，凉的。
我撒了三十粒，他拿铲背压了压，覆土，喷壶喷水，喷完看盆底。
“还是没漏。”
“拿筷子捅。”
他捅出一截烂草根两粒土疙瘩，水从底孔渗出来，滴在砖头上。
“通了。”
他站起来，裤腿膝盖那块全湿了。
“出苗得几天。”
“七到十天。”
“十天。”他念了一遍，去厨房洗手。
水停了人出来，手里拿那支笔，走到格子铺小桌边，把笔往收款码牌旁边一插。
“以后对账用你的笔。”他说。
我从快递盒里摸出剩下那包种子，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负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