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件事，是被人从录音棚里挖走，去给影帝念睡前故事。
第二丢人的事，是他以为那是 “那种活儿”，还提前买了瓶跌打损伤药。
事情得从那个下雨的周二说起。
沈知遥二十四岁，职业是配音员，副业是有声书主播，艺名叫 “遥遥无期”。
他配过霸道总裁、配过变态杀手、配过三百集宅斗剧里的七个丫鬟，一集八十块。他最红的一个作品是《总裁的七十六个前妻》，全网播放量破亿，评论区一半人在骂情节，一半人在夸 “男主声音真好听”。
那个声音就是他。
但他还是很穷。
他住在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窗户漏风，热水器时好时坏，冰箱上贴着三张欠费单。他做主播一个月能挣四千，配音接单不稳定，最好的一个月挣过一万二，最差的一个月五百八。
所以他特别抠。
买卫生纸要算到每卷多少钱，点外卖要凑满减凑到二十三块八，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他能站在锅前面思考八分钟，最后只买一根萝卜。
那天下午，他正在录一个霸总音。
“女人，” 他对着麦克风，压着嗓子，“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监制在旁边摇头：“再贱一点，再油一点。”
沈知遥深吸一口气。
“女人，” 他声音又低了两度，尾音上挑，“你逃不掉的。”
监制拍手：“就是这个味儿！”
录完，他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说话的是个女的，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沈知遥是吧？我是星屿娱乐的苏敏。我们这儿有个活儿，日薪三千，工作时间每天一小时，包吃住，你干不干？”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什么活儿？”
“到了你就知道。”
“违法吗？”
“不违法。”
“要我脱衣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 你想什么呢。” 苏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们是正经娱乐公司！”
“哦。” 沈知遥松了口气，“那我不干。”
“为什么？”
“日薪三千还包吃住，肯定是骗子。” 他说得特别理直气壮，“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上当。”
苏敏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沈知遥，你上个月是不是在‘声浪’平台直播，念了一段《小王子》？”
“念过。没人听。”
“我们老板听了。”
“哪个老板？”
“江迟。”
沈知遥把手里的萝卜掉在了地上。
江迟。
二十八岁，拿过三个影帝，商业价值榜常年第一，一张脸生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冷到什么程度呢 —— 他上综艺，主持人问一句他答三个字，弹幕能磕一整期。
三年前，沈知遥还在小配音棚里打杂的时候，远远见过他一次。那天江迟来录一个广告，从他身边走过去，一身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沈知遥当时手里端着杯凉掉的豆浆，愣是站在原地看了三十秒，豆浆洒了半杯。
那天晚上他回家，在微博小号上写了一句：“有些人的眼睛，看他一眼能记三年。”
写完就删了。
“他听我念《小王子》干什么？” 沈知遥问。
“不知道。” 苏敏说，“他就说了一句：‘把这个人找来。’”
沈知遥捡起萝卜，冲出录音棚，站在雨里，脑子里飞速运转。
江迟找他。
一个影帝，找一个配音的。
日薪三千，每天一小时，包吃住。
“这不就是……” 他舔了舔嘴唇，“这不就是那什么吗。”
他站在雨里想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
但他有原则。
他的原则是：钱给到位，人就有底线；钱没给到位，底线就特别硬。
当天晚上，沈知遥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药店买了瓶跌打损伤药。
第二件，在网上搜 “金丝雀上岗守则”，搜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认真做了笔记。
第三件，去拼多多买了两件睡衣。
睡衣是丝绒的，酒红色，二十九块九包邮，评论区一堆人晒图说 “起球”。
他看着手机屏幕，咬了咬牙，下单。
“沈知遥，” 他对着镜子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有职业素养的人了。”
第二天下午，他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星屿娱乐楼下。
苏敏下楼接他，看见他穿一身洗白的 T 恤和一条工装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边已经开裂，手里拎着个老式行李箱，拉链上还挂着一只掉了色的兔子挂件。
“…… 你就这么来了？”
“我准备了。” 沈知遥拍了拍箱子，“我准备得很充分。”
苏敏看了他一眼，眼神特别复杂：“行吧，跟我上来。”
电梯里，沈知遥的心跳快得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专业：“苏姐，我想问一下，咱们这个……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什么要求？”
“就比如说，” 他斟酌着用词，“工作时间以外，需不需要我配合一些…… 额外的……”
苏敏转过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意思是，” 沈知遥豁出去了，“我这个人虽然穷，但是有骨气的。加钱可以，别的不行。”
电梯到了。
门开了。
苏敏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地说了一句：
“沈知遥，我们老板的病，是失眠。”
“他要你每天下午三点，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念十分钟书。”
“念完了你就可以走。”
沈知遥站在电梯口，脑子里 “嗡” 的一声。
“…… 念书？”
“念书。”
“就念书？”
“就念书。” 苏敏说，“你要是有别的想法，我建议你现在就走。”
沈知遥站在那儿，脸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装了两件二十九块九睡衣的行李箱。
“…… 我能问一句吗？”
“问。”
“跌打损伤药，能退吗？”
苏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迟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层，落地窗，安静得跟图书馆一样。
沈知遥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在现实里比在海报上更凶。
沈知遥咽了口唾沫。
“江、江老师好。”
江迟看了他两秒。
“坐。”
沈知遥坐到沙发上，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审的犯人。
“桌上那本书。” 江迟说。
沈知遥低头，茶几上放着一本《小王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
“从第一页念。”
“念到哪儿停？”
“念到我睡着。”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江迟一眼，那个人的眼下有一片很重的青色，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好几天没睡。
沈知遥翻开书。
“六岁那年，我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里看到一幅很精彩的插图……”
他念着念着，声音慢慢松下来。
他这行干了六年，知道怎么让声音舒服。他把语速放慢，把尾音压低，把那些词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去，像在喂一只怕人的猫。
念到第五页，办公室里安静了。
他抬头。
江迟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变得很长。
睡着了。
沈知遥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本书，一动不敢动。
他看了看表。
三点十一分。
他念了十一分钟，把一个影帝念睡着了。
“…… 行啊沈知遥。” 他心里说，“你这活儿干得挺有前途。”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书放回茶几上，正要走，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梦话。
江迟在梦里说了一个名字。
“遥遥。”
沈知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回过头。
江迟还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遥遥…… 别走。”
沈知遥站在办公室中间，抱着行李箱，心脏跳得特别响。
他想：这世上叫 “遥遥” 的人，应该挺多的吧。
搬进江迟家的第二天，沈知遥就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江迟家特别大，大到他在客厅走一圈能迷路。
第二，江迟家特别空，空到冰箱里只有两排矿泉水和一盒没拆的鸡蛋。
第三，江迟特别怪。
他不吃饭，或者说吃得很敷衍，中午助理送一份营养餐，他吃两口就放下。他不接电话，手机常年静音。他的作息是乱的，白天工作，晚上不睡，凌晨三点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沈知遥住的是客房，半夜起来上厕所，撞见他在客厅站着，吓了一跳。
“江老师？”
江迟转头看他，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 睡不着。”
“那要不要我念会儿书？”
江迟沉默了两秒。
“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知道。” 沈知遥说，“我按小时收费。”
江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沈知遥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种笑很轻，一闪就没了，但是真的。
“行。” 他说。
那天夜里，沈知遥穿着二十九块九的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念了四十分钟的《小王子》。
念到 “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变得重要” 那句，江迟睡着了。
沈知遥放下书，看着他。
睡着了的江迟，脸上那层冷冷的壳没了，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很累的人。
沈知遥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条毯子。
盖完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是什么命啊。” 他心里说，“花二十九块九买睡衣，结果天天给人念书。”
第二天早上，苏敏给他发了一份《工作须知》。
一共五条：
一、每天下午三点至三点半，书房或客厅，念书，内容自选。
二、江老师睡着以后不要叫醒他。
三、不要在社交媒体发布任何与江老师相关的内容。
四、有记者跟拍时，自称助理。
五、月薪九万，每月五号结算。
沈知遥盯着 “月薪九万” 那四个字，看了半分钟。
他掏出手机，给孙大萍…… 不对，给他的搭档阿音发消息。
“音音，我发财了。”
“多少？”
“九万。”
“…… 你干什么去了？你可别干傻事。”
“我念书。” 沈知遥说，“我一天念半个小时书，一个月九万。”
阿音沉默了很久，回了三个字：
“我不信。”
“我也不信。” 沈知遥说，“所以我现在每天都提心吊胆，怕他反悔。”
他确实提心吊胆。
他提心吊胆的方式，是拼命把这份工作做得更好。
第一天，他把客厅的窗帘换了 —— 原来那层太薄，光直射进来，睡不好。
第二天，他在冰箱里塞满了菜，做了三菜一汤。江迟吃了一口，抬头看他。
“你会做饭？”
“我妈开小饭馆的。” 沈知遥说，“我从小在后厨长大，切菜切得比我念台词还熟。”
江迟没说话，把那一整盘菜吃完了。
沈知遥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特别复杂。
他后来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写了一句：
“甲方吃饭了，情绪稳定，今天没有半夜三点在客厅走路。”
写完了，他觉得这句话太像保姆日记，删了。
第四天，他干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他在网上搜 “金丝雀怎么讨老板欢心”，搜出来一堆建议：学煲汤、学撒娇、学着打扮、学着有分寸地黏人。
他把这些抄在小本子上，标题写着《上岗守则（一）》。
抄到第七条，他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 我在干什么？
他放下笔，坐在桌前，认真地想了想。
“沈知遥，你搞清楚，” 他对自己说，“你不是金丝雀。你是员工。”
“员工就该干员工的活儿。念书、做饭、换窗帘，都是你的活儿。”
“你要是想多挣点，你就把活儿干得漂亮点。别整那些虚的。”
想明白以后，他把小本子撕了。
撕完他又捡起来，把 “煲汤” 那一条留着了。
因为江迟真的爱喝汤。
第七天，出了第一件麻烦事。
那天下午，沈知遥拎着一袋菜从小区门口进来，被一个举着长焦镜头的男人拦住了。
“帅哥，你是住这儿的吗？”
沈知遥一愣。
“你谁？”
“我是‘娱记老张’，做自媒体的。” 那人笑得特别熟，“我拍到你从江迟那栋楼出来。”
沈知遥心里 “咯噔” 一下。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哥们，我看你挺实在的。” 那人往前一步，“你跟我说说，你在他家干什么？一个月多少钱？”
沈知遥往后退了一步。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知道这一行的规矩：这种照片一旦发出去，能编出十八个版本，最轻的是 “影帝包养小男友”，最重的是 “影帝私生活混乱”。
他笑了笑。
“我是送菜的。”
“送菜？”
“对。” 沈知遥把袋子举起来，“我是‘菜篮子’平台的。江老师在我们那儿订了一个月的有机蔬菜。”
那人狐疑地看着他：“送菜的怎么从楼里出来？”
“因为江老师让我把菜放进冰箱。” 沈知遥说，“他冰箱里除了矿泉水什么都没有，我每次来都得帮他理一遍。这活儿加钱的。”
那人愣了。
“…… 加多少？”
“五十。”
“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订单。” 沈知遥说，“你要是想采访我，得先在我们平台下单。首单立减八块。”
那人举着相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沈知遥拎着菜走了。
走了二十米，他听见那人在后面嘀咕：“现在的送菜小哥，嘴怎么这么能说。”
当天晚上，沈知遥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敏。
苏敏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
“我明天给你配个工牌。”
“什么工牌？”
“‘星屿娱乐・生活助理’。” 苏敏说，“从明天起，你就是助理。别送菜了。”
第二天，工牌挂在了他脖子上。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挺神气。
就是工牌上的照片，是他自己 P 的，背景还是他出租屋那面斑驳的墙。
那天下午三点，他坐在沙发上念书。
念到一半，江迟忽然开口：“今天有人拍你。”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送菜的。”
江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送菜的安全。” 沈知遥说，“助理不安全。助理容易被写成别的。”
江迟没说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说了两个字：
“聪明。”
沈知遥的心，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装作整理书页。
“江老师，” 他说，“我还要念吗？”
“念。”
“念到哪儿？”
“念到睡着。”
沈知遥翻开书，接着念。
念到一半，他听见江迟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怎么都睡不够。”
沈知遥念着念着，声音慢了半拍。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多久没睡好了？
但他没问。
他只是把语速又放慢了一点，让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去，像下雨。
那天下午，江迟睡了两个钟头。
沈知遥坐在旁边，一动没动。
他后来想起那一天，觉得那大概是他这份工作最像样的一天。
—— 他什么也没图，就是陪着一个人，把觉睡够了。
沈知遥有个秘密。
他有百万粉丝。
当然，是那种 “听着声音很熟、见了脸不认识” 的粉丝。
他的账号叫 “遥遥无期”，做有声书，晚上十点直播，不露脸，只出声。他念过《小王子》《夜航西飞》，念过一整本《百年孤独》，还念过菜谱。
粉丝管他叫 “遥遥”，管自己叫 “遥遥家”。
他这号一个月能挣几千块，全靠打赏。
打赏榜第一那位，ID 叫 “江”，头像是一片黑，从三年前开始打赏，一直到现在。
沈知遥记得第一次收到他的打赏。
那天他念《小王子》，念到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直播间只有七个人。
忽然一个大额打赏飘出来：一万。
整个直播间静了三秒。
沈知遥结巴了。
“…… 谢谢、谢谢这位‘江’老板。”
“江” 发了一条弹幕：“继续念。”
沈知遥接着念。
念完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万块，对别人可能不算什么，对他来说是他三个月的房租。
他后来给这位 “江” 发过私信：“老板，您为什么打赏我？”
对面回了两个字：“好听。”
再后来，沈知遥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对面回：“没有。”
三年，这位 “江” 一共打赏了四十多万。
沈知遥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养着的，有时候又觉得这人纯粹是有钱没处花。
他在直播间里说过很多次：“江老板，您别刷了，我这人记不住恩情。”
“江” 每次都回同一个字：“念。”
所以沈知遥后来干脆就把这当成工作：他念，他听。
他没想过这个人是谁。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有钱人听有声书，就跟有人专门收集旧钥匙一样，属于怪癖。
搬进江迟家的第十天，他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天晚上，江迟在书房开会，沈知遥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刷到一半，他听见书房里传来一段很轻的音乐。
那不是音乐，那是一个男声。
“…… 晚安，做个好梦。”
沈知遥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那句话他太熟了。
熟到他一听就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
三年前，他接过一个试音稿，稿子只有一句话：“晚安，做个好梦。” 他录了七个版本，最后交了一个最轻的。甲方说要拿去做 “助眠 App 的提示音”。
后来那单黄了，钱也没给。
他当时还骂了一句：“这年头连一句晚安都要压价。”
现在，那句晚安在江迟的书房里响着，一遍一遍。
沈知遥坐在沙发上，后背慢慢僵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从缝里看进去。
江迟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播放界面。
那界面他认识。
那是他三年前用的那个小破录音 App。
江迟按了一下，那句 “晚安，做个好梦” 又响了一遍。
沈知遥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江迟在梦里说的那个名字。
“遥遥。”
沈知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坐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他找的人，是我。
—— 但他不知道是我。
—— 他以为 “遥遥” 是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沈知遥没吃饭。
他坐在客房里，把手机翻出来，打开自己的直播账号。
他翻了三年的直播记录，一条一条看。
三年前那场，只有七个人听。
一千多场直播，只有那位 “江” 从头听到尾。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这是什么命啊。” 他说。
第二天下午，他照常念书。
江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
念到一半，沈知遥忽然停下来。
“江老师。”
“嗯。”
“您手机里那个铃声，” 他说得很慢，“是哪儿来的？”
江迟睁开眼。
他看了沈知遥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闪过去，很快。
“别人给的。”
“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沈知遥的手指在书页上捏紧了。
“那您找他吗？”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找过。”
“找到没有？”
“没有。”
沈知遥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他那时候想说的是：他就在你面前。
但他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
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有点怕。
他怕他说了以后，江迟会问：那你为什么三年前不出现？
他没法回答。
三年前的他，一天打三份工，住在城中村，为了八十块钱的配音费能跟人吵半天。那时候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出门要躲房东。
他那时候不可能出现在江迟面前。
他那时候只敢在深夜的直播间里，念一段《小王子》，然后祈祷有个人在听。
“继续念。” 江迟说。
沈知遥低下头，接着念。
那天他念得特别慢。
念到最后，江迟睡着了。
沈知遥把书合上，看着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晚安。”
那天晚上，他照常开播。
十点整，直播间人数从五千涨到两万。
“家人们晚上好。” 他声音很轻，“今天念个新的。”
弹幕刷起来：
“遥遥远今天声音有点哑”
“是不是感冒了”
“遥遥远，江老板今天又来了”
沈知遥看了一眼打赏榜。
榜一那位，还是那个黑头像。
他念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江老板。”
弹幕炸了：
“哇他主动喊人了”
“三年了第一次”
“江老板，” 沈知遥说，“我问您个问题。”
对面回了一个字：“问。”
“您为什么一直听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直播间安静得能听见沈知遥的呼吸。
然后那个黑头像打出一行字：
“你说话的时候，我不失眠。”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 行。” 他说，“那我以后天天念。”
那场直播，他念了两个小时。
念完，他关了直播，坐在椅子上，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沈知遥，你他妈有病吧。”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肿得像核桃。
江迟看了他一眼。
“哭了？”
“没有。” 沈知遥说，“我昨晚吃咸了。”
江迟没说话。
他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少熬夜。”
沈知遥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老师，” 沈知遥低头喝水，“您那个助眠的录音……”
“嗯？”
“我建议您换个新的。”
江迟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旧的……” 沈知遥斟酌着词，“那个旧的太老了，音质不好。”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不换。”
“为什么？”
“那是他录的。”
沈知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抱着一段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录音，听了三年。
而他，就在这儿，天天给他念书。
他们两个隔着一句话的距离，隔了三年的时间，隔着一个 “遥遥” 和一声 “晚安”。
谁也不肯先跨过去。
那天下午，沈知遥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走。
他得在陷得太深之前走。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活儿不合适。
其实真正的理由是：他怕。
他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
他更怕的是 —— 万一说出来，江迟要的不是他这个人，只是那个声音。
那他就什么都没了。
当晚，他写了一封辞职信。
写完，他把信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没有念书。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江老师。”
江迟抬起头。
“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
江迟把手里的笔放下。
“为什么？”
“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哪儿都不合适。” 沈知遥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显得很硬气，“江老师，我就是个配音的。我念得好，您给钱，我干活。现在我不想干了。”
江迟看着他，看了几秒。
“合同签了一年。”
“我知道。” 沈知遥说，“我赔。”
“违约金三百万。”
沈知遥的硬气，一下子散了。
“三…… 多少？”
“三百万。” 江迟把合同翻出来，推到他面前，“第六页，第九条。”
沈知遥低头看。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乙方无故单方解约，赔付违约金人民币叁佰万元。
沈知遥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算。
他一个月九万，三百万，他得不吃不喝干三十三个月。
他要是按小时算，就是……
“…… 我得念七百五十个小时。” 他脱口而出。
江迟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不能走。”
“江老师，” 沈知遥抬起头，声音有点抖，“您这是霸王条款。”
“是。” 江迟说，“我承认。”
“这不合法。”
“你可以去告我。” 江迟说，“不过我建议你先看看你银行卡里的钱。”
沈知遥闭嘴了。
他卡里有三万二。
他站在那儿，忽然特别想哭。
他不是因为钱哭。
他是因为 ——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往一个坑里走，还走不出去。
“坐下。” 江迟说。
沈知遥坐下了。
江迟把合同拿过去，翻到第九条，拿起笔。
他把那一行划掉了。
沈知遥愣住了。
“你干什么？”
“违约金我取消了。” 江迟说，“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 那您刚才？”
“刚才我在想，你会不会留下来。”
沈知遥张了张嘴。
江迟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书念完再走。”
“什么书？”
“《小王子》。” 江迟说，“二十七章。你念到第十九章了。”
沈知遥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他不是用合同绑人。
他是用一本书绑人。
而他偏偏，舍不得那本书。
“…… 行。” 沈知遥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我念完再走。”
“嗯。”
“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别在办公室开空调。” 沈知遥说，“你开二十六度，我坐那儿念书，念到一半就困。”
江迟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遥控器拿起来，调到二十四度。
沈知遥愣住了：“我说的是别开。”
“二十四度。” 江迟说，“不能再低了。”
那天之后，沈知遥没走成。
他照常念书，照常做饭，照常半夜起来给他盖毯子。
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白天是甲方乙方，晚上是室友。江迟会在他直播的时候，坐在客厅另一头看剧本，不吭声，也不催他。沈知遥念完直播，回头一看，那个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剧本盖在脸上。
沈知遥会走过去，把剧本拿下来，给他盖毯子。
盖完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人，心里想：我这是干什么呢。
他不敢多想。
因为一想，就心疼。
第十二天，热搜炸了。
那天早上七点，沈知遥的手机响得跟报警一样。
阿音在电话那头吼：“沈知遥！你看热搜！”
沈知遥打开微博。
第一条：# 江迟家中出现年轻男子#
第二条：# 影帝的私人生活#
第三条：# 星屿娱乐回应#
配图是三天前的一张糊照。
照片里，他拎着菜从小区门口进来，江迟站在楼下，穿了件家居服，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那张照片的角度特别刁钻，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在交接什么东西，又像是靠得很近。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谁啊？”
“影帝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我就说他这么多年不谈恋爱有问题”
“照片糊成这样也能编”
沈知遥看着那张照片，手心出汗了。
他立刻给苏敏打电话。
“苏姐，热搜……”
“我知道了。” 苏敏声音很稳，“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说。”
“那怎么办？”
“我来办。”
十分钟后，星屿娱乐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网传图片，现说明如下：图中男子为我司生活助理，负责江迟先生的日常起居。请勿过度解读。”
这条声明一出，评论区更炸了。
“生活助理？”
“现在助理都长这样了？”
“谁家助理拎着两袋子菜啊”
“笑死，编得也太假了”
沈知遥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评论，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点难看。
“我他妈真是助理。” 他说，“我一天念半个钟头书，做三顿饭，换个窗帘，还得给他盖毯子。”
“我一个月九万，全网还觉得我是被包养的。”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那我不如真被包养呢。” 他嘟囔了一句。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被从书房出来的江迟听见了。
“你说什么？”
沈知遥的脸 “腾” 地红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江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再说一遍。”
“我说，” 沈知遥豁出去了，“我一个月九万，全网还觉得我是被包养的。那我这不亏了吗？”
江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知遥魂飞魄散的事。
他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不亏。” 他说，“我给你加钱。”
那天之后，沈知遥的月薪变成了十二万。
他坐在客房里，看着工资到账的短信，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完了。
第十五天，事情变得更复杂。
江迟的对家，一个叫顾承的流量，转发了那条热搜，配了一句：
“娱乐圈的事，我不评价。但有些人，装得太累了。”
这条微博下面，粉丝撕成一片。
沈知遥看了半天，忽然问苏敏：“这个顾承，跟江老师有仇？”
“有。” 苏敏说，“他盯江迟三年了。江迟拿奖那一年，他买了个通稿，说江迟‘靠脸吃饭’。后来被扒出来那通稿是他自己发的，脸丢干净了。”
“那他现在是想干嘛？”
“想搞事。” 苏敏说，“他知道江迟不回应，就想逼他回应。”
沈知遥想了想。
“那我来回应。”
“你别乱来。” 苏敏声音一下子拔高，“这不是你那个代吵架的摊子。”
“我知道。” 沈知遥说，“但我是个助理。助理出来说话，比老板出来说话安全。”
当天晚上，沈知遥开了直播。
他没有用 “遥遥无期” 那个号，他注册了一个新号，名字就叫 “江迟的生活助理”。
直播间人数十分钟破了三十万。
“大家好。” 他说，“我就是热搜上那个拎着菜的。”
他把工牌怼到镜头前。
“星屿娱乐，生活助理，编号零三七。”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上班，晚上九点下班。工作内容是：做饭、打扫、念书、盯他睡觉、拦着他不让他凌晨三点在客厅走来走去。”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念书？”
“盯他睡觉？”
“这助理还管睡觉？”
“对。” 沈知遥说，“江老师失眠，睡不着。我每天下午三点给他念半小时书，他睡着了我就走。这活儿我干半个月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想说这不正常。”
“我也觉得不正常。” 沈知遥说，“所以我一开始想辞职。但他把合同改成了‘念完这本书再走’。”
他把手里的书举起来。
那是一本旧旧的《小王子》。
“二十七章。我念到第十九章了。”
“念完我就走。”
直播关了以后，全网安静了三个小时。
然后热搜换了个方向：
#江迟失眠 #
# 念书助理 #
# 小王子第十九章#
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句：
“我怎么觉得，这比包养还离谱。”
底下最高赞的回复是：
“离谱什么。这不就是有个人，愿意每天花半小时，哄另一个人睡觉吗。”
沈知遥有个小本子。
本子是便利店送的赠品，封面印着一只橘猫，橘猫下面一行字：“加油，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哦”。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份东西。
第一份叫《甲方怪癖观察记录》。
一、不吃香菜，吃姜，但不吃姜丝。
二、睡觉必须有人在外面说话，说完最后一句不能停太久。
三、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
四、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完会皱眉头，皱完之后一整天都不太说话。
五、饿了不说饿，只会坐在餐桌旁边看冰箱。
六、下雨天情绪差。
七、别人说 “辛苦了” 他会僵一下。
八、笑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周围有没有人。
写到第八条，沈知遥停了停，在后面补了一句：
“第九条：他不凶。他只是不会。”
第二份叫《今日工作汇报》。
七月十二日：换窗帘。甲方回来看了三秒，说 “厚了”。第二天换回薄的。
七月十三日：做了红烧排骨。甲方吃了两口，说 “有点甜”。第二天减糖，吃完了一盘。
七月十四日：甲方凌晨两点在客厅站着。念了四十分钟书，睡着了。
七月十五日：甲方主动问 “你今天怎么不吃饭”。记一笔，第一次。
这本子他藏在客房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沓旧剧本压着。
他没想到会被看见。
那天下午他念完书，去厨房做饭。江迟醒着，坐在沙发上没动。
等他从厨房出来，看见江迟手里拿着那个橘猫本子。
沈知遥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翻我东西？”
“抽屉开着。” 江迟说，“我找充电线。”
“…… 那是我私人物品。”
“我知道。” 江迟翻了一页，“‘甲方怪癖观察记录’。”
沈知遥扑过去抢，江迟抬手，把本子举高了。
一米六八对一米八五。
沈知遥跳了两次，够不着。
“江迟！” 他急了，“你还我！”
“等我看完。”
沈知遥站在那儿，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江迟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九条，他停了一下。
“我不凶。”
“你不凶。” 沈知遥说，“你就是脸冷。”
“我不会？”
“你不会说话。” 沈知遥说，“你一天说不到十句，句句都像在下命令。”
江迟把本子合上，递给他。
“写得挺好。”
“……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偷写你。”
“你没偷写。” 江迟说，“你是认真记的。”
沈知遥抱着本子，愣在那儿。
“第八条，” 江迟说，“我笑的时候会先看一眼周围有没有人。”
“对。”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你看了二十天。” 沈知遥说，“你笑之前，眼睛先往左边扫一下。”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小时候跟我说，笑要分场合。” 他说，“说错了话，会挨打。”
沈知遥心里 “咯噔” 一下。
他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那你以后在我这儿，不用看。”
“为什么？”
“因为我这儿没什么场合。” 沈知遥说，“你想笑就笑，笑出声都行。”
“我不管你是影帝还是什么。”
“在我这儿，你就是个不吃饭、不睡觉、下雨天心情差的人。”
江迟看着他。
他慢慢地，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没往左边扫。
那天晚上，沈知遥把《今日工作汇报》加了一行：
“七月十六日：甲方笑了。没看周围。记一笔，第一次。”
后来这本子被苏敏看见了。
她翻了两页，抬头，表情特别微妙。
“沈知遥。”
“嗯。”
“你这是助理的活儿，还是护工的活儿？”
“都算吧。”
“你一个月挣十二万，” 苏敏说，“干的是他妈都不一定干得下来的活儿。”
沈知遥想了想。
“苏姐，” 他说，“我妈当年伺候我爸，一个月也没挣着钱。”
“你这比喻不太对。”
“我知道。” 沈知遥说，“我就是想说，我这活儿，其实不难。”
“不难？”
“不难。” 沈知遥说，“他就是个睡不着的人。你只要每天坐那儿，念半个小时书，他就睡着了。”
“你说这难吗？”
苏敏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她说，“你这话别让他听见。”
“为什么？”
“因为他听了，会当真。”
沈知遥的那场直播，江迟全程看完了。
他坐在书房里，手机架在支架上，看那个小助理对着镜头说 “念完我就走”。
看完他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
沈知遥正蹲在地上收快递，抬头看见他，手一抖。
“江老师，我……”
“下次开直播，提前跟我说。”
“我知道了。” 沈知遥低下头，“我错了。”
“错在哪儿？”
“…… 我不该自作主张。”
江迟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客厅地毯上，隔着一个拆开的纸箱，面对面。
“你错在，” 江迟说，“你把我的事，说给三十万人听。”
“我那是为了 ——”
“你为了我。” 江迟说。
沈知遥抬起头。
“我知道。” 江迟说，“下次你可以先跟我说一句。我不一定拦你。”
沈知遥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
“…… 行。”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厨房做饭。
沈知遥切菜，江迟站在旁边，看他切。
“你切得太快了。” 江迟说。
“我从小切到大。” 沈知遥把刀往砧板上一磕，“我妈开饭馆的，我十岁就能切一筐土豆丝，切得比头发还细。”
“你妈现在还开吗？”
“不开了。” 沈知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她身体不好，店盘出去了。现在在家。”
江迟没说话。
他在旁边拿起一个西红柿，开始切。
沈知遥看了一眼他切的西红柿，忍不住笑了。
“江老师，您这切的什么？”
“西红柿。”
“这叫西红柿块。” 沈知遥把头探过去，“您这水平，放我们后厨，得被我妈骂。”
“那你教我。”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他把刀放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么切。” 他压着他的手腕，“刀要斜着，往下压，不要来回拉。”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呼吸。
沈知遥忽然发现不对，手一松，往后退了半步。
“就、就这么切。”
江迟低头看着砧板，切了一个。
“这样？”
“对。”
“那我多切几个。”
那天晚上，江迟切了六个西红柿。
沈知遥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西红柿切得越来越大，最后笑到蹲在地上。
“江老师，” 他说，“您这水平，够开个番茄酱厂了。”
江迟没恼。
他把最后一个西红柿切完，抬头说：“明天继续。”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顺。
江迟的失眠好了很多。他不再凌晨三点在客厅走来走去，有时候能一觉睡到天亮。
他开始吃饭了。沈知遥做什么他吃什么，吃完了会说一句 “好吃”。
他甚至开始管沈知遥的事。
“你今天直播念的什么？”
“《夜航西飞》。”
“念那个干什么，太晦气。”
“…… 江老师，您这是职业病吗？”
“念《小王子》。”
“我念了三年《小王子》了。”
“那就再念一遍。”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他说，“您说了算。”
第十九天的夜里，下雨了。
雨很大，砸在落地窗上，声音特别响。
沈知遥在客房里改稿子，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一看，江迟站在窗边，手撑着窗台，肩膀在发抖。
“江老师？”
江迟没回头。
沈知遥走过去，看见他的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了？”
“…… 没事。”
“你这叫没事？” 沈知遥伸手扶他，“坐下，先坐下。”
他扶着江迟坐到沙发上，江迟的手抓着沙发扶手，指节都白了。
“是那个雨声？” 沈知遥问。
江迟没说话。
“我关窗。”
沈知遥把窗帘拉上，把窗关严，然后跑回房间拿了个耳机，回来给他戴上。
“听这个。”
耳机里是他自己录的一段东西，很轻的雨声，混着一点点人说话的声音。
“…… 这是什么？”
“我自己做的。” 沈知遥说，“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听这个。雨声是假的，我在浴缸里录的。”
江迟愣了一下。
“浴缸？”
“对啊。” 沈知遥说，“我拿手机放浴缸里，开着水龙头，录了二十分钟。后来剪辑的时候加了点东西。”
“加了什么？”
“我的声音。” 沈知遥说，“就…… 随便说说话。念菜谱，念地铁站名，念我小时候的事。”
江迟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也没睡好过？”
“我从小就没睡好过。” 沈知遥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小时候老怕她半夜出事。后来养成毛病，一有动静就醒。”
客厅里安静了。
雨还在下，被窗户隔在外面，声音变得很远。
江迟听着耳机里的雨声，慢慢地，肩膀松下来。
“沈知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了很久。
他本来想说 “因为你给我钱”。
他本来想说 “因为我拿你当甲方”。
他本来想说 “因为我这人勤快”。
但他最后说的是：
“我不知道。”
江迟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沈知遥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走了。”
那天夜里，江迟睡着了。
沈知遥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靠着沙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敏打来电话。
“沈知遥，出事了。”
“怎么了？”
“顾承那边放了一段料。” 苏敏说，“他说江迟找一个‘念书的助理’，是因为那个助理的声音，跟一个人很像。”
沈知遥的心脏 “咚” 地跳了一下。
“跟谁像？”
“跟一个叫‘遥遥无期’的主播。” 苏敏说，“他说江迟这三年，一直在听那个主播的录音。后来那个主播停更了，江迟就找了个声音像的，养在家里。”
沈知遥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胡说的。”
“我知道他胡说。” 苏敏说，“但问题是，网友不知道。”
沈知遥挂了电话，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
#江迟找替身#
点进去，全是截图。
有他直播的录屏，和 “遥遥无期” 三年前的音频放在一起对比。
评论区吵成一团：
“这声音像啊”
“像个屁，一个沙哑一个清亮”
“江迟这是拿人当替身吧”
“太不尊重人了”
“那个助理知道了会怎么想”
沈知遥坐在客房里，看着那些评论，手一直在抖。
他抖的不是因为被骂。
他抖的是因为 ——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是替身。
在他自己的心里，他也是替身。
因为江迟要找的那个人是 “遥遥”。
而他，只是 “遥遥” 的一个声音相似的替代品。
可事实明明是：他就是 “遥遥”。
他坐在床边，忽然笑了一下。
“沈知遥，” 他对自己说，“你说这叫什么？”
“这叫自己给自己当替身。”
那天下午三点，他照常坐在沙发上念书。
他念到第二十章。
“…… 只有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他停了一下。
“江老师。”
江迟睁开眼。
“嗯。”
“如果有一天，” 沈知遥说，“那个‘遥遥’站在您面前，您能认出他来吗？”
江迟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挂钟走字的声音。
“认不出。” 江迟说。
沈知遥的手指捏紧了书页。
“为什么？”
“因为我只听过他的声音。” 江迟说，“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好。”
他停了一下。
“我找了三年。”
沈知遥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特别想把那本书扔了，站起来说：我在这儿。
但他没有。
因为他听见江迟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现在，不太想找了。”
“……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一个人了。”
“因为我已经有一个人了。”
这句话在沈知遥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
他躺在那张客房的床上，把这句拆成十八个意思。
第一种意思：他找到了那个人。
第二种意思：他心里有人了。
第三种意思：那个人不是 “遥遥”，是另外一个人。
第四种意思：那个人是我。
第五种意思：那个人不是我。
他翻来覆去，最后停在第四种和第五种之间，出不来。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眼睛肿着，决定了一件事。
他要去问。
他这人就是这样，憋不住。
下午三点，他坐在沙发上，把书翻开，念了一句，然后停下。
“江老师。”
“嗯。”
“您昨天说，您已经有一个人了。”
“嗯。”
“那个人是谁？”
江迟睁开眼。
他看着沈知遥，看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我就……” 沈知遥顿了顿，“我就能决定要不要走。”
客厅安静了。
江迟坐直了，把腿上的毯子拿开。
“沈知遥，” 他说，“你为什么老想走？”
“因为我不该待在这儿。”
“为什么不该？”
“因为我是个助理！” 沈知遥的声音有点高，“我拎菜、做饭、念书、盖毯子。我拿了钱，我就该待在我该待的地方。”
“那你现在待的地方，不对吗？”
“不对。” 沈知遥说，“因为我待在这儿，会忘了自己是谁。”
江迟看着他，眉毛动了一下。
“你忘了自己是谁？”
“我忘了我是个什么身份。” 沈知遥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有时候半夜起来给你盖毯子，我会觉得，我不是助理。”
“我觉得，我是你什么人。”
“可我不是。”
“我就是个念书的。”
他说完这一句，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江迟站起来。
他走过来，站在沈知遥面前。
“沈知遥。”
“嗯。”
“你说的那些，我没想过。”
沈知遥抬起头。
“因为对我来说，” 江迟说，“你不是助理。”
“你是我每天三点等着的那个人。”
沈知遥的呼吸停了。
“我等你来念书。我等你念完。你念完了，我睡着。你走了，我醒着。”
“这一个月，我睡的觉，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你说你是什么身份？”
沈知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特别想哭。
但他没哭。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江老师，” 他说，“我念完这本书就走。”
“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念完，我就该走了。”
“你在躲我。”
“是。” 沈知遥说，“我就是在躲。”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沈知遥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敢赌。”
“赌什么？”
“赌你要的是我，还是要那个声音。”
江迟愣在那儿。
沈知遥把书塞进他手里。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说，“您知道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知遥把剩下的八章，一口气念完了。
他念得特别认真。
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
“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
“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变得重要。”
念到第二十六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 你明白，路太远了。我不能带这身体走。它太重了。”
那一章，他念了很久。
念到最后一句，他停下来，把书合上。
客厅里很安静。
江迟坐在沙发上，没有睡。
他一直睁着眼睛，从头听到尾。
“念完了。” 沈知遥说。
“嗯。”
“那我走了。”
江迟站起来。
“沈知遥。”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沈知遥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不来了。”
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外面在下雨。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顶层那扇窗，亮着灯。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
“苏姐，我不干了。工资我退。”
苏敏回得很快：“我劝不住你？”
“劝不住。”
“那我明天把手续给你办了。”
“谢谢苏姐。”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雨里。
走出小区门口，他被一群人拦住了。
那是一群狗仔，长枪短炮，闪光灯 “啪” 地一片。
“沈先生！你是江迟的助理吗？”
“沈先生，网上说你是替身，是真的吗？”
“沈先生！有人说江迟给你开十二万一个月，这钱是怎么来的？”
“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沈知遥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衣服贴在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头。
他本来可以走。
他本来可以一句话不说。
但他站在那儿，忽然特别想说点什么。
“我一个月十二万。” 他说，“我干的活儿是：做饭、念书、盖毯子、盯着他睡觉。”
“你们觉得这活儿值十二万吗？”
镜头后面没人说话。
“我觉得不值。” 沈知遥说，“但他说值。”
“他说，我是他每天三点等着的那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们不在。”
“你们现在来问我，是不是替身。”
“我告诉你们。” 沈知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我不是替身。”
“我就是我自己。”
“我念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念的。”
“你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不在乎。”
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那段视频上了热搜。
标题是：《念书助理雨中回应：我不是替身》
评论区第一次，没有什么骂声。
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九个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第二天，江迟没有开机。
苏敏打了二十个电话，全是关机。
中午十二点，她跑到江迟家，门开着，屋里没人。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小王子》，还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书念完了。”
“人我弄丢了。”
“你帮我把人找回来。”
沈知遥回到了城中村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屋里落了一层灰，窗户还是漏风，热水器还是时好时坏。
他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扔，坐在那张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根萝卜。
还是只买一根。
他站在锅前面思考了八分钟，最后捡了最便宜的那个。
“我就说嘛。” 他一边吃，一边对自己说，“我这种人，就不该住大房子。”
第二天，他照常接配音的活儿。
一集八十。他一天配了四集，挣了三百二。
晚上十点，他打开直播。
一个月没播了。
直播间一开，人数从零一路往上跳：五千，两万，五万，十万。
弹幕刷得跟下暴雨一样：
“遥遥远你终于来了！”
“你去哪儿了！”
“我们等了你一个月！”
“你瘦了，声音都瘦了”
沈知遥坐在那台旧电脑前，戴着耳机，看着屏幕上的字，喉咙发紧。
“家人们，”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弹幕更疯了。
“你嗓子怎么了”
“你是不是哭了”
“遥遥远别哭，我们都在”
“没哭。” 沈知遥说，“我吃咸了。”
他念了一段《小王子》。
念到第十章，他停下来。
“家人们，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失业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我之前接了个活儿，一个月十二万。干了二十天，干不下去了。”
“不是人家不好，是我干不了。”
“我这人，嘴碎，脸皮厚，还抠。我不适合那种活儿。”
他笑了笑。
“我现在回来了，继续念书。一晚上念两个钟头，你们愿意听就听。”
“打赏别给我刷太多，我这人欠不起。”
他说完，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念。
那一晚，直播间人数破了五十万。
打赏榜上，那个黑色的头像，一直在。
“江” 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一直在，一直在。
沈知遥念到第二十三章，声音慢下来。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他念完这一句，停了一下。
“江老板。” 他说。
弹幕炸了。
“江老板还在吗”
“他一直在”
“三年了，从没缺席”
那个黑头像亮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两个字：
“在。”
沈知遥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 行。” 他说，“那我就接着念。”
那天他念到凌晨一点半。
关掉直播，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黑下去，忽然笑了。
“沈知遥，” 他说，“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呢。”
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门。
沈知遥正在煮泡面，一边搅一边喊：“谁啊？”
没人回答。
他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苏敏，穿一身咖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姐。”
“嗯。”
“您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东西。” 苏敏把纸袋递给他，“你的工资。二十天，八万。”
“我不该拿。”
“你拿了。” 苏敏说，“江迟说的。”
沈知遥接过纸袋，捏在手里，没说话。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沈知遥，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是不是‘遥遥无期’？”
沈知遥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敏。
苏敏的表情很平静。
“我早就知道了。” 她说，“三个月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过你直播。你那个‘遥遥无期’，一听就是你。”
“…… 那江迟知道吗？”
“他不知道。” 苏敏说，“他这人有个毛病，只听声音，不看人。”
“他找了你三年。”
“他把全网的主播翻了一遍，一个一个听。听到你的时候，他停了。”
“然后他让我把你找来。”
沈知遥站在门口，手里的纸袋快要被捏烂了。
“他找了我三年。” 他说，“他就没想过，那个人可能就在他面前？”
“他想过。” 苏敏说，“他不敢确认。”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怕。”
沈知遥愣住了。
苏敏说：“他怕认错了，就再也没有理由找了。”
“他更怕的是，认对了，那个人不认他。”
沈知遥站在那儿，泡面的水开了，“咕嘟咕嘟” 地响。
他转过身，把火关了。
“…… 苏姐，” 他说，“您帮我把这八万退给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他的钱。” 沈知遥说，“我要他自己来。”
苏敏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她说，“这句话我原样带到。”
那天晚上，沈知遥照常开播。
他念到一半，直播间弹幕疯了一样往上刷：
“遥遥远！榜一换人了！”
“不是，江老板的头像变了！”
“头像变成照片了！”
“卧槽那是谁啊”
沈知遥抬起头，看了一眼榜一。
那个黑了三年、从来没有头像的 ID，现在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穿着黑衬衫，坐在窗边，侧脸对着光。
沈知遥看着那张照片，手里的书掉了。
弹幕已经炸了：
“那是江迟吧？！”
“是江迟！影帝江迟！”
“他他他他他”
“我不敢说话了”
沈知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捡起来，翻开。
“家人们，” 他说，声音有点抖，“今天念第二十四章。”
他念了一句，停下。
“江老板。”
那个头像没有变。
沈知遥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听得到，” 他说，“你就来。”
“我在这儿。”
“我不跑。”
那天晚上，他念完了整本《小王子》。
念到最后一个字，他合上书，摘了耳机。
直播间还开着。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头像，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在听。” 他说。
“你要是想找我，我今天晚上不关机。”
说完他就把直播关了。
关了以后，他坐在电脑前，盯着手机，一直盯到凌晨三点。
三点零五分，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很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沈知遥。”
沈知遥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尽量稳：
“…… 江老师。”
“我在你楼下。”
沈知遥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黑风衣，手里拿着一本书。
雨刚停，地上还有水。
那个人站在湿漉漉的地上，抬头看着这栋楼。
沈知遥站在窗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满脸。
“沈知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沉，“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
“…… 城中村。”
“几楼？”
“三楼。”
“我上来。”
“你别上来。” 沈知遥说，“这楼没灯，楼梯还陡。”
“我上来了。”
电话挂了。
沈知遥站在门口，把门打开。
楼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稳。
那声音在黑暗里越来越近。
江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十二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脑，一个塞满泡面箱的角落。墙上贴着三张欠费单，桌上放着半根没吃完的萝卜。
“…… 你就住这儿？”
“嗯。” 沈知遥把门让开，“进来吧。鞋不用脱，地脏。”
江迟进来了。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往这屋里一站，显得屋子更小。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圈。
看见床头的药盒，看见桌上摊着的医院缴费单，看见窗户缝上贴的胶带。
“那是你妈的？”
“嗯。” 沈知遥走过去，把缴费单翻过来扣着，“糖尿病，眼睛不好。每个月要去复查。”
江迟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
那是《小王子》，旧的那本。
“你落下东西了。”
“我不是落下。” 沈知遥说，“我是留给你的。”
“…… 留给我的？”
“书念完了。” 沈知遥背对着他，声音很平，“我说过，念完我就走。书留给你，你想听，让别人念。”
江迟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让别人念。”
沈知遥的肩膀动了一下。
“江老师，” 他转过身，“您坐下吧。这屋子就一把椅子，您坐，我站着。”
“你坐。”
“我习惯站着。”
“沈知遥。”
“…… 行。” 沈知遥坐下了，“我坐。”
江迟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沈知遥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在床沿上坐下了。
那张床很旧，坐下去 “嘎吱” 响。
两个人隔着一米，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床沿上。
“苏敏告诉我了。” 江迟说。
沈知遥抬头。
“你早就知道了。” 江迟说，“第一天。”
沈知遥愣住。
“第一天？”
“第一天你念书，念到第五页，我在心里就确定了。” 江迟说，“你的呼吸节奏，跟录音里一模一样。你念‘我’这个字的时候，会先轻轻吸一下气。”
沈知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说。” 江迟说，“我也想确认，你是不是愿意让我知道。”
“我怕我说了，你留下来，就只是为了那个声音。”
“我也怕。”
沈知遥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怕我说了，” 江迟说，“你会觉得，我找一个声音，就是找一个替身。”
“可我不是找声音。”
“我是找一个人。”
“三年前，我最难的那一年，我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吃药也没用。有一天我在车里，随便点开一个直播，听见有人念书。”
“那个人念得不好，断句都是错的，还念错字。”
“但他念得很认真。”
“我听了两个小时，睡着了。”
“那是我那一年，第一次睡着。”
沈知遥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后来我每天晚上听。他念《小王子》，念《夜航西飞》，念菜谱。有一天他念菜谱，念到‘盐少许’，念了三遍，说‘少许到底是多少’。”
江迟说到这儿，忽然笑了。
“我那天在车里，笑了一个钟头。”
沈知遥低下头，眼泪掉在裤子上。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我那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十点直播，播到十二点。直播间最多的时候七个人。”
“我以为没人听。”
“你听了三年？”
“三年。”
“四十多万打赏？”
“我算过。” 江迟说，“我一个月给你打赏的钱，抵你半个月房租。”
沈知遥抬起头，眼睛红着。
“江迟，”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有病？”
“有。” 江迟说，“失眠。”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江迟看着他，“我睡不着，你治好了。”
“你这叫依赖。”
“那就依赖。”
沈知遥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抹了一把脸，忽然站起来。
“我去煮面。”
“现在？”
“对，现在。” 沈知遥走到灶台边，“你大老远来一趟，我不能让你饿着。”
他打开柜子，拿出一包泡面。
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又拿出一包更便宜的。
“这个吧。” 他说，“这个三块五。”
江迟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包面拿走。
“为什么不拿那个六块的？”
“因为贵。”
“我付钱。”
“你付钱我也不拿。” 沈知遥把面抢回来，“这钱是你给我的，我花着不踏实。”
江迟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包三块五的面又拿走了。
他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锅里，然后打开水龙头。
“我来。”
沈知遥愣住。
“你会煮？”
“不会。”
“…… 那你煮什么。”
“我学。”
沈知遥站在旁边，看着他往锅里倒水，倒了半锅。
“多了。” 他说。
江迟把水倒掉一点。
“盐呢？”
“泡面不用放盐。”
“那放什么？”
“放料包。”
“哪个是料包？”
沈知遥看着他手里那几个小袋子，忽然笑了。
他笑得蹲在地上。
“江迟，” 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你拿三个影帝，连泡面都不会煮。”
“我没煮过。”
“那你这二十八年吃什么？”
“有人做。”
沈知遥笑得更厉害了。
笑到最后，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直抖。
江迟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知遥。”
“嗯。”
“别笑了。”
“我笑完了。”
“你还在哭。”
沈知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
“江迟，”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人，从小就没人要。” 他说得很慢，“我爸走了，我妈忙，我十二岁开始自己做饭。我十六岁出来打工，住过地下室，睡过公园。”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
“是有人对我好。”
“因为我一被人对我好，我就当真。”
“我当真了，人家一收回去，我就完了。”
江迟蹲在那儿，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抱住。
抱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那我不收。” 他说。
沈知遥僵在那儿。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 地响，泡面在锅里散开。
“江迟。”
“嗯。”
“你的面要糊了。”
“…… 哦。”
江迟松开他，站起来去看锅。
那锅面已经糊成了一坨。
沈知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又笑出了声。
“行了。” 他把火关掉，“这面没法吃了。”
“那我重做。”
“别做了。” 沈知遥说，“我请你吃楼下的烧烤。”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城中村路边的小烧烤摊上，一个戴着口罩，一个穿着拖鞋。
江迟吃烤腰子的时候，眉头皱着。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冷。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苏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们两个昨晚被拍了。”
“…… 啊？”
“江迟戴着口罩在烧烤摊上吃腰子，被附近的人认出来了。” 苏敏的声音特别平静，“现在热搜第一。”
沈知遥打开微博。
#影帝在城中村吃烧烤 #
# 江迟疑似深夜探访某人#
他捂住脸。
“苏姐，” 他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苏敏说，“你们两个谈清楚了吗？”
“谈清楚了。”
“那就公开。”
沈知遥愣住。
“公开什么？”
“公开你。” 苏敏说，“公开他是来找你的。”
“这事不叫包养，也不叫替身。”
“这叫，一个人找了另一个人三年。”
发布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地点是星屿娱乐一楼的多功能厅，来了一百多家媒体。
沈知遥站在后台，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是苏敏给他找的，熨得很平。
“紧张吗？” 苏敏问。
“不紧张。” 沈知遥说，“我以前在菜市场帮我妈吆喝，一天吆喝八个钟头。”
“…… 这不一样。”
“都一样。” 沈知遥说，“人多了不起啊。”
两点整，江迟走上台。
全场安静了。
他没有开场白，直接说了三句话。
“第一，网上那些照片是真的。他在我家住过二十天，给我做饭，给我念书。”
“第二，他不是我包养的。是我求他来的。”
“第三，” 他停了停，“他是‘遥遥无期’。”
台下 “嗡” 地炸了。
记者开始举手，话筒往前伸。
“江老师！您是说您找了三年的那个主播，就是他？”
“江老师！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老师！有人说这是炒作，您怎么看？”
江迟抬手，示意安静。
“他就在后台。” 他说，“让他自己说。”
沈知遥从后台走出来。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台上，站在江迟旁边。
台下闪光灯一片。
“大家好。” 他接过话筒，“我叫沈知遥，二十四岁，配音员，艺名‘遥遥无期’。”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他说，“你们想问，我是不是蹭他的热度。”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证明我没蹭。” 沈知遥说，“我是来证明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 晚安，做个好梦。”
台下安静了。
然后他对着话筒，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
“晚安，做个好梦。”
全场死寂。
三秒以后，一片惊呼。
“这个声音…… 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
“天啊，三年，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知遥把手机收起来。
“三年前我录那段的时候，一个字二十五块钱。甲方后来跑了，钱没给。” 他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段录音去了哪儿。”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江迟。
“它去了一个睡不着的人那里。”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
那天发布会的直播，同时在线人数破了六百万。
微博瘫痪了十分钟。
#遥遥无期就是他 #
# 影帝找了三年的人 #
# 晚安做个好梦#
三条热搜，占了一整排。
顾承那边，本来准备好了第二波料，打算说 “这是星屿娱乐的炒作剧”。
他的通稿还没发出去，苏敏先发了一条。
那是一份转账记录。
三年前，顾承的团队买过一个营销号，专门写江迟的黑稿。那个营销号的注册人，是他表弟。
苏敏把材料发给了七家媒体，还附了一句：
“我们不回应，是因为没必要。今天回应，是因为有人不配被沉默。”
顾承的团队连夜删帖。
删完第二天，他自己发了一条道歉微博，评论区一片嘲讽。
沈知遥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苏姐这招狠。” 他说。
“她干了十年了。” 江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你要是得罪她，比得罪我麻烦。”
沈知遥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老师，您这话说得挺谦虚。”
“我说的是实话。”
发布会之后，沈知遥的直播账号涨了三百万粉丝。
他第一次开播，人数直接干到一百万。
弹幕刷得他看不清屏幕：
“遥遥！我们早就喜欢你！”
“我们是遥遥家！”
“三年了，我们一直都在！”
沈知遥坐在那台旧电脑前，戴着耳机，忽然特别想哭。
“家人们。” 他说，“我今天不念书。”
“我今天跟你们说句话。”
“我这三年，一直以为没人听。”
“我每次开播，都觉得自己在对着空气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个人在听。”
“他听了三年，一句都没跟我说过‘我在’。”
弹幕炸了：
“江迟你说话啊！”
“影帝出来挨打！”
“这人嘴真严”
屏幕右上角，那个黑头像亮了一下。
一行字飘出来：
“我在。”
沈知遥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行。” 他说，“那你以后天天在。”
那之后，日子变得很热闹。
品牌找上门，配音的活儿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有个大导演找他，说要给他一部动画电影配男主角。
沈知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江迟家的厨房里切土豆。
“真的？男主角？”
“对。” 导演说，“我们听了你念的《小王子》，觉得你的声音，适合那种心里有事、但不说的角色。”
沈知遥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
江迟走过来：“怎么了？”
“有人找我配电影。” 沈知遥说，“男主角。”
“恭喜。”
“我怕配不好。”
“你配得好。” 江迟说，“你念了三年书，念给一个失眠的人听。”
“这不叫配得好。这叫熟能生巧。” 沈知遥把土豆往锅里一倒，“行了，吃饭。”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餐桌旁。
江迟忽然说：“那个导演，是男的女的？”
“女的。”
“…… 多大？”
“四十多。”
“哦。”
沈知遥抬起头。
他慢慢地笑了。
“江老师。”
“嗯。”
“您这是吃醋？”
“…… 没有。”
“您这脸都黑了。”
“姜在锅里糊了。”
沈知遥赶紧去看锅。
锅里的土豆丝，确实糊了一半。
他一边铲一边笑：“江老师，您这醋劲儿挺大。”
江迟坐在餐桌旁，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以后有男导演找你，你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我陪你去。”
沈知遥把锅铲放下。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这个人。
“江迟。”
“嗯。”
“你是不是怕我跑？”
“是。”
“我不跑。” 沈知遥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是没钱。你只要一直给我发工资，我跑不了。”
江迟看着他。
“那我给你发一辈子。”
“…… 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 沈知遥低下头，耳朵红了，“说这种话，一点铺垫都没有。”
“我不会铺垫。”
“我知道。” 沈知遥说，“你连泡面都不会煮。”
他端着那盘糊了一半的土豆丝，放到桌上。
“吃吧。” 他说，“今天这盘菜，叫‘醋溜’。”
江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吃完他说：“挺好吃。”
“糊了。”
“也好吃。”
那天之后，沈知遥没有再回城中村。
他把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退了，把欠费单全结了，把剩下的半根萝卜带走了。
江迟问他为什么带一根萝卜。
“这是我的纪念品。” 沈知遥说，“提醒我，我以前什么日子。”
“那你现在什么日子？”
“现在……” 沈知遥想了想，“现在有人给我做泡面。”
“那是我做的。”
“我知道。” 沈知遥笑了，“你做的泡面，糊了，但我吃了两碗。”
那天下午三点，江迟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念书。
沈知遥坐下来，翻开书。
“念哪本？”
“《小王子》。”
“念过了。”
“再念一遍。”
“江老师，这书我念了三年，念了不下二十遍。”
“那就念二十一遍。”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他说，“那我念。”
“念到哪儿？”
“念到我睡着。”
沈知遥翻开第一页。
“六岁那年，我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里看到一幅很精彩的插图……”
他念着念着，声音慢下来。
念到第五页，江迟睡着了。
沈知遥放下书，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个人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那个小配音棚里，端着杯凉豆浆，看着那个人从身边走过去。
那时候他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现在他坐在这儿，每天下午三点，给这个人念书。
“江迟。” 他很小声地说，“我跟你说个事。”
睡着的人没反应。
“我以前在微博小号上写过一句话。”
“我说：有些人的眼睛，看他一眼能记三年。”
“我写的时候，觉得那是句废话。”
“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废话。”
他低下头，把书翻开，接着念。
窗外有人在装修，电钻声 “嗡嗡” 的。
屋里很安静。
一个人念着书，一个人睡着。
沈知遥念到第二十一章，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他抬起头。
苏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知遥。” 她说，“有个人想见你。”
“谁？”
“他说，他是你爸。”
沈知遥这辈子，只见过他爸三次。
第一次是他六岁，男人拎着一个行李袋站在门口，摸了摸他的头，说 “爸出去一趟”。
然后走了二十六年…… 不对，是走了十八年，再没回来。
第二次是他二十岁，在火车站的候车厅，男人坐在角落啃面包，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不认识。
沈知遥也假装不认识。
第三次，是现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别墅门口，笑得很用力。
“遥遥。”
沈知遥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谁？”
“我是你爸。”
“我爸十八年前就走了。”
“我回来了。” 男人往前一步，“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我就想，我得来看看我儿子。”
沈知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看我干嘛？”
“我…… 我就是想你了。”
“哦。” 沈知遥说，“你想我了，所以你来了。”
“对。”
“那十八年你在哪儿？”
男人的脸僵了一下。
“我那时候…… 有难处。”
“什么难处？”
“生意赔了，欠了钱，不敢回家。”
“所以你跑了。”
“我不是跑，我是……”
“你是跑。” 沈知遥说，“你跑的时候，我妈在医院躺着，我十二岁，在饭馆洗盘子。你走的那天，家里的米缸是空的。”
男人不说话了。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没劲。
“爸，” 他说，“你今天来，是不是觉得我火了，能挣钱了？”
男人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是 ——”
“你要是想借钱，我可以给你。” 沈知遥说，“我这人做事讲规矩。你养我到六岁，六年的抚养费，我给你算一笔。”
他真的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你走的时候我六岁，六年，按那时候的物价，一个月二十块，六年一千四百四。加上通货膨胀，我给你翻十倍，一万四千四。”
“我另外再给你一万，算你当年抱过我。”
“一共两万四千四。”
“你要不要？”
男人站在那儿，脸上一阵一阵地变。
“…… 遥遥，你怎么跟爸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 沈知遥把手机收起来，“我以前替人吵架，一小时二百。今天这一场，我免费。”
男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爸，” 沈知遥说，“你绝情十八年，我绝情五分钟，你觉得过分？”
门口安静了。
男人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落在沈知遥的肩膀上。
江迟站在他身后。
“进来吧。” 他说，“外面冷。”
沈知遥抬头看他。
“江老师，这是我家事。”
“我知道。” 江迟说，“我也没说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
“先生，” 他说，“你进来坐。我们聊聊。”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僵得能结冰。
江迟给男人倒了杯茶，然后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这三天让人查的。” 他把文件推过去，“你名下有一套房，一辆车，欠了三十六万。这些债，是你去年在城南赌桌上输的。”
男人的脸白了。
“你还有一个儿子，” 江迟说，“今年十四岁，在老家跟你前妻过。”
沈知遥猛地抬起头。
江迟继续说：“你去年给他打了两千块，是你这一年唯一的一笔支出。”
“你来这儿，不是想他。”
“你是想拿他的钱，去还你的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男人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 我没办法。” 他说，声音很小，“我欠的钱，人家要打断我的腿。”
沈知遥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生气，是累。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拿出一个信封。
那里面是两万四千四。
他走过来，把信封放在桌上。
“拿着。”
男人抬起头。
“这钱不是给你还债的。” 沈知遥说，“这钱是买断。”
“从今天起，你没有儿子。”
“我也没有爸。”
男人看着那个信封，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拿。
他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遥遥。”
“嗯。”
“你小时候，我给你买过一个风车。” 他说，“你记得吗？”
沈知遥站在客厅里，愣住了。
他记得。
那个风车是红色的，插在自行车把上，风一吹就转。他六岁那年，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在巷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记得。”
“那是我唯一给你买过的东西。” 男人说，“我这辈子，就干了那么一件像样的事。”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了。
沈知遥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江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江迟。”
“嗯。”
“我刚才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
“他毕竟是我爸。”
“他是。” 江迟说，“但他不配。”
沈知遥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
他哭得很安静，肩膀一直在抖。
江迟伸手，把他揽过来。
沈知遥靠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六岁那年，” 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妈病得起不来，我一个人在家，饿了三天。我那时候就想，我爸要是回来就好了。”
“后来我十六岁，住地下室，冬天冷得睡不着，我就想，我爸要是回来就好了。”
“我二十五岁…… 我二十四岁了，还在想。”
“我今天见着他了。”
“我发现我不想他回来了。”
江迟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那就不想。”
“嗯。”
“以后你想的时候，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
“我给你买个风车。”
沈知遥愣了一下，然后哭着笑了。
“江迟，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又土又好笑。”
三天以后，那个男人把两万四千四退回来了。
信封里放着一张纸条：
“钱我不要。我欠的债我自己还。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沈知遥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抽屉。
“留着？” 江迟问。
“留着。” 沈知遥说，“不是为了原谅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醒我自己，” 沈知遥说，“别变成他那样的人。”
那年冬天，沈知遥把他妈接过来了。
他妈是个很瘦的老太太，眼睛不太好，走路要扶着。
她第一次进江迟家，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小声问儿子：
“遥遥，这房子是租的吗？”
“不是。”
“那得多少钱？”
“…… 妈，您别问了。”
“我问一句嘛。”
“很贵。”
老太太 “哦” 了一声，然后拉着儿子的手，特别小声地说：
“那你得对人家好一点。人家对你好，你就得还。”
沈知遥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饭。
江迟坐在老太太旁边，给她夹菜，还给她倒水。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问：“小伙子，你多大了？”
“二十八。”
“结婚了吗？”
江迟的筷子停了一下。
“…… 没有。”
“那你有对象吗？”
客厅安静了。
沈知遥在桌底下踢了他妈一脚。
老太太没理他，继续说：“我这儿子，从小命苦。他嘴上不说，心里苦。你要是不嫌弃，你就多担待他。”
江迟放下筷子。
“阿姨，” 他说，“我不嫌弃。”
“我会照顾他。”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就好。” 她说，“那就好。”
沈知遥坐在那儿，脸从头红到脚。
那顿饭吃到一半，他实在坐不住了，跑到阳台上去吹风。
江迟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妈挺可爱的。”
“我妈那是把我卖了。”
“卖给我了？”
“……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江迟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知遥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灯。
“江迟。”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配音，念书，挣钱，给我妈治病。挣够了钱，就找个小房子住着，一个人过。”
“现在呢？”
“现在……” 沈知遥转过头，看着他，“现在有人天天等我念书。”
“嗯。”
“有人半夜听我直播，一句都不说。”
“嗯。”
“有人跑到城中村，站在楼下，拿着一本旧书。”
“嗯。”
“江迟。”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迟看着他。
看了很久。
“是。”
沈知遥的心跳得特别快。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那你早说啊。”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天。” 江迟说，“我说，坐。”
“…… 那叫什么说？”
“我不会说话。” 江迟说，“我只会做事。”
“你做的事，我一直没看懂。” 沈知遥说，“我以为你是甲方。”
“我是。”
“那现在呢？”
“现在，” 江迟把他的手握住了，“我是你对象。”
那天晚上，沈知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博小号。
那个号他三年没登了。
最新一条还是那句：“有些人的眼睛，看他一眼能记三年。”
他在下面补了一句：
“今天他牵我手了。”
“我记一辈子。”
写完，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
三点整，他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
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知遥。”
“嗯。”
“睡不着。”
“…… 进来吧。”
门开了。
江迟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念书。”
“现在三点。”
“我知道。”
沈知遥看着他，笑了。
“行。” 他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
江迟坐下来，把书翻开。
“念到哪儿？”
“念到我睡着。”
沈知遥翻到第一页。
“六岁那年，我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里看到一幅很精彩的插图……”
念到第五页，江迟睡着了。
沈知遥放下书，看着他。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