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第三垄沟里，右手托住一根辣椒的果柄，往上一掰。
一声脆响，连蒂带果落进围裙兜里。
兜一满就坠得腰往下沉。
我把兜口收拢，走到地头倒进编织袋里。
红辣椒“哗啦啦”滚下去，撞出一片闷响。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开始我以为是广告，连着震了许久才掏出来。
屏幕上横着一条橙色的杠：临水县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
未来二十四小时我县有强降水，局地伴雷暴大风。
我把手机举高，抬头看天。
日头还挂在西头老杨树的树梢上，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柳树洼这样的晴天，一年能有两百多个。
1
掐到第二垄沟的一半，我抬手看了眼时间：四点零七分。
我又掏出手机看了眼，预警的内容还有半句：“局部地区每小时降雨可达四十毫米”。
雨不算小，要说对辣椒影响有多大，还得看地在哪儿。
我的这两亩棚有两千多株辣椒，地面偏低，而且东头高西头低，能差上一尺半。
辣椒这东西，旱三天没啥事，但只要涝上一夜就完了。
水一泡，叶子第二天就会耷拉，果皮起皱，一个也卖不出去。
我这片种的辣椒皮薄，红得快，但是也娇嫩。
摘的时候得手托着果往上掰，不能硬拽，不然旁边的花很容易掉。
我站起来把兜倒空，给以前的同学发了个消息，又扯着袋口拖到地头，蹲回去接着掐。
等到了第六垄，辣椒摘的差不多了，看到手机里同学回的消息，“肯定准，我们气象局检测了很多次。”
“你那大棚里的辣椒收成怎么样？记得提前做好防护！”
“今年还不错，回头请你吃辣椒宴，谢了哈！”
我赶紧给我爸打电话。
“爸，西头那卷膜你赶紧找出来，还有压绳，都搬到棚口来。”
那头静了一下，接着是烟吸到根上的声音。
“日头这么大，搬膜干啥？”
“今晚八点以后有雨。”
“预报哪天不说有雨？”电话那头传来吐烟的声音，“去年也说下大雨，结果就下了三滴。我膜都压了一整天，第二天日头一晒，全都黏一块了。”
“这回不一样，我问了同学，也是这么说的！”
“哪回不一样？这大棚压膜得压一整天，要是没下咋办？”烟屁股摁灭在窗台上，声音离听筒远了些。
我没跟他继续争，直接说道：“我一个人压不完两亩，你搬出来就行。”
“我搬，那你自己压？”
“不用你管了，我自己搬自己压。”
他把电话直接挂了。
我爸对我回家搞种植一直都有意见，可是我喜欢这份工作，而且本科学的也是农业。
他三天两头地总是说我，“姑娘家家的，回来种地，白供你读书了。”
2
这个棚是我借钱盖起来的。
借了姑父五万，信用社三万，都是按一分二的利息算的。
今年辣椒全都成了的话明年就能还上一半。
没人帮我搬，我只能自己去。
西头那间小屋，膜卷着立在墙角里，一捆差不多有六十斤。
抱出来时膜边不小心碰到了门框，蹭出来一道白印。
膜应该是差不多了，但是压绳不够。
我把膜好不容易搬出来，立在棚口，然后骑上车去村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门口有两张矮桌，有四个人正在打牌，牌摔在桌面上“啪啪”地响。
我把车支在台阶底下，“婶，有压绳没，要粗的。”
老板娘从柜台后头直起身，“有，一卷二十五米。”
我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先给我拿三卷。”
“三卷？”老板娘把绳从货架底下拖出来，她拍了拍上头的灰，“三卷七十五，你那两亩压得完？”
“我准备压双道。”
“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钱就得舍大棚了。”
她弯腰翻绳。
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哟，小满，这是要压膜去？”
“对啊。”
我往门外偏了偏头，是一个正在打牌的大爷，他家也有一座大棚，“您也回去压吧，今晚八点开始要下雨了。”
“下雨？”他把牌往桌上一扣，“下这点雨至于压膜？大棚又没有那么娇贵！”
“我手机上说是暴雨、大风，大棚可撑不住。”
“咋可能会下这么大，小满你刚种大棚别这么害怕，听风就是雨的。”
“我问了我同学的，人家专门研究天气的。”
“研究天气的能有我在这活了五十来年的看得准？”
听到他这样讲，我没有继续说话。
那年我回到村里包地，也是在这个小卖部的门口。
我爸站在这两张矮桌边上，夹着烟，跟一圈人说：“劝她不听，非得回村里种地。”“我是不会管她的，过几年知道种地不容易就会回城里去了。”
那天我手里正拎着两桶化肥，一桶三十斤，两只手都被勒出了红印子。
我爸说完，有人笑了笑，说回来也好，地总是要有人种的。
我一个字没说，把化肥拎回了家。
今天门口还是那两张矮桌，还是那几个人。
3
付完钱，我把三卷绳夹在车后座上。
回到棚里我把西头那半截膜压上，然后一道一道勒紧。
等压完看了下时间，五点四十。
天还是那个天，没有什么变化。
太阳已经落到了杨树后头，西边烧起一片闷红的晚霞。
我给老蒋打电话叫他把三轮车开过来拉货。
老蒋是镇上跑运输的，顺带帮人过磅称重。
“这个点就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在打着哈欠，还有被子摩擦的窸窣声，估计是正在睡觉。
“就这个点，头一车装完先走，剩下的明天一早再说。”
“行吧，我这就过去。”
他的三轮车不大，直接倒着开进棚里，车灯打在地头上。
我们俩一袋一袋地往车上码。
“今年这是第几茬了？”老蒋码着袋子问。
“第二茬，头一茬早就卖了。”
“那头一茬卖多少？”
“六千多。”
码了几袋我有点累，靠着车子歇了口气。
“那你今年可有盼头了，看样子还能再收几茬。”他把一袋往上一提，码到车上，“但是前提这场雨别把你的棚给压坏咯。”
我把今晚过后可能要下暴雨的事刚跟他说了，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只跑运输，信不信对他影响不大。
“放心吧，我今晚就把膜压上。”
缓了口气后，继续把剩下的几袋搬到了车上。
“你这车上还带着秤，我以为你拉回去再称呢。”我拍了拍后斗。
“磅板。”他把绳在手上绕一圈，“收粮的都这么干，走到哪儿称到哪儿，方便得很！”
码完他跳上车，把车开到磅板上，下来看表盘。
“五百八十斤。”他把那个数字又念了一遍给我听，撕下单子递过来。
“今天单价收多少？”我随口问道，“昨天八毛，今天要是也八毛，这车我就不卸了，不如直接拉回去喂猪。”
“今天一块。”他抬起头，“白沙那边雨前缺货，贩子到处溜乡，下午就涨价了。”
我捏着磅单算，五百八，也就是五百八十块，昨天这个数的话要少一百一十六块。
“那还行，我这茬能在一万三上下。”我说。
老蒋把单子接回去看了一眼，“一斤多两毛，一万三千斤，也就是两千六，这钱你可算是捡到了。”
他把单子还给我，“宋姐，明天我头一趟就上你这儿，你几点起？”
他早上还管我叫小满。
我把绳头在手上绕了一圈，“四点。”
“那四点我准时到。”他把烟头弹到车轱辘外头，坐到了驾驶座上。
三轮车“突突”地出去了。
我把那张单子折了折，塞进贴身的那个兜里。
单子是热敏纸，上面的字见汗见水很容易淡。
4
回村路上要经过春梅家的院墙。
春梅正在院里收衣服，她男人走了三年，家里剩她和一个上初中的闺女。
她家也有个大棚，是她男人在世时搭的，有八分地大，俩人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个大棚过日子。
不过时间长了，大棚上的膜已经很旧了。
我把车停在她家院子门口，“春梅姐，你家大棚的膜换了没？”
她抬头看我，只是往我这边就瞟了一眼：“还没换呢。”
“今晚八点以后有暴雨。”
“我看了。”她说，“我手机上也有。”
“那你换不换？我可以帮你弄。”我把车梯一脚踢下来。
她把怀里的衣服又抱紧些，手指在衣角上捻。“一卷膜……多少钱。”
“三百二，你家差不多两卷够了。”
她把衣服换个手抱着，“不换了，这雨估计也下不来。”
“谁也说不准啊，要是真下了，你家那大棚可就毁了。”
“嗐，我都种这么多年了，哪下过这么大的雨，不用担心。”
我见劝不动，直接打声招呼就走了。
从春梅家出来，又路过老周头家。
老周头坐门口，膝盖上搁着收音机，正播着天气预报。
县广播他听了半辈子，儿子买的智能机只当电话用。
“周爷爷，听清楚广播里说啥了没？”我在他旁边小板凳上坐下。
他没抬头，先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大一格。
里头那个女声正在念：“……未来二十四小时，我县有一次明显降水过程……”
“听见了。”他把收音机往腿上一按，“这事还不能不信，你手机上呢？”
“说今晚八点就要开始下了。”
他站起来，往院外头看自己家的棚。
三分地，膜是去年换的，没有压绳，就压着几块砖。
“我一个人压不动啊。”他拍了拍腰，“弯下去就起不来了。”
“我给你压，我那绳子有富余。”
“多少钱？”周爷爷把收音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绳不要钱，你那三分地，一道绳就够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下，把收音机关了揣进褂子兜，“那我现在就去把砖搬开。”
5
从老周头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骑车又拐了一趟李长顺家。
李长顺家的棚比我的大多了，足足有四亩地。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喷雾器，手电筒咬在嘴里。
“长顺，今晚开始要下暴雨了，你膜压了没？”
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压什么压？”
“这雨大得很，你四亩的大棚都在坡上，水从后头下来，容易冲垮了大棚。”
“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他一副看笑话的表情，“地我种了二十年，哪年到这时候不是南风？”
“现在是南风，但是晚上就转西北风了。”
“你连风向都看出来了？”他把手电筒咬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行了行了，我明早看看天。”
“长顺。”我站在院门口没走，“你四亩地的大棚，压一遍也就两个钟头。两个钟头换四亩地的大棚，你算算哪个划算。”
手电筒拿下来，他看了我一眼。
“小满，你今年头一年种地。”他说，“头一年的人都这样，看见一片云就吓得不行，等种到第三年你就跟我一样了。”
他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你回去吧，我还忙手里的活呢，没空招待你。”
李长顺低头继续修理起喷雾器，铜嘴在地上磕了两下，“当啷当啷”响了两声。
既然这样，我也懒得再继续说下去。
6
回到家的时候刚八点出头。
村东头还有两家跟我一样在洼底。
我本来打算要去提醒一声，但我算了一下，两亩棚的沟，我一个人得挖三个半钟头。要是再绕路去他们家，我今晚就挖不完沟了。
沟要是挖不完，水排不出去，膜压得再牢也白搭。
我换了双耐磨的胶鞋，扛了把铁锹又回到了大棚。
沟从西头那道土坎底下起开始挖，还要绕过春梅家的地界，然后一直通到后头的排水渠里。
沟要挖差不多一尺宽八寸深才够。
许久没下过雨，土又干又硬，锹刃弹了两下才铲了进去。
挖到第一个钟头，右手虎口疼起来了，先是起了个泡，泡破了，粘液流出来，倒也不再觉得疼了。
我回屋撕了两圈电工胶布缠在虎口上，缠完接着挖。
挖到十一点，我爸过来了。
他不说话，蹲土坎上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按在鞋底上。
“这么晚你还不回去睡，明天不摘了？”我朝他问道。
我爸也有一座大棚，但是比较小，一年到头赚不了多少钱。
他没回我，自顾地蹲下去，拿着手电筒朝着沟里照了照，“挖多深了？”
“准备挖八寸吧，还差一点。”
“睡什么，还能让你一个人挖到天亮？”他这才接上，声音像是闷在胸口里发出来的。
他又点了一根，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抄来一把铁锨。
一人一头，挖到一点二十才把沟挖通。
我爸站在那头喘气，“要是没下雨咋办？”
“没下雨我就当白挖了一晚上。”我说，“大不了明天再填回去。”
他被噎得没话说，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先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又回过头。
“沟尾那道挡板，你提起来没有？”
“还没，等会儿一块儿弄。”
“别忘了提，提了水才走得动。”
他说完才走，铁锹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下到沟尾，把挡板提起来，拿两块石头垫住。
7
回到家快两点了。
我洗了把脸，躺下之前看了一眼村里的大群。
群里有两百多人。
有人发了张照片，黑漆漆一片，只有一道手电的光。
配了一句话：“谁家半夜在地里刨坑呢？”
底下有人回：“宋老五家的小满呗，说是要下暴雨。”
“下暴雨？！谁说的要下暴雨了？”
“下什么雨，我这儿星星都出来了。”
“这么多年了，哪下过大雨。”
“要是真下大雨我还真谢天谢地了，你们看看地里干成啥样了，回回都得自己抽水浇地。”
“别整得一惊一乍的，正打算睡觉呢，给我吓醒了。”
“睡吧大家，这雨下不来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直接闭眼睡觉了。
8
我三点五十起的床，赶紧往大棚赶。
天还黑着，一点风没有，就是站着不动也出汗，身上一直黏糊糊的。
老蒋的三轮车果然四点整就到了。
我们先把昨天摘的六袋装上车，他开去白沙。
五点二十回来，我又装了八袋。
六点的时候，我骑车去了一趟老周头家的大棚。
他已经在等着了，砖头搬开码成了一摞。
我俩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他递绳，我勒。
压完七点半，他非要给我煮碗早饭。
“不用。”
“你帮了我大忙，你不吃，我这心里可不踏实。”
我只好留下吃了碗面，走的时候把剩的那道绳挂在了他门框的钉子上。
回棚里继续摘辣椒。
棚里比外面热，一进去汗就从后脖子往下走。
摘到十点，两亩地差不多摘了七成。
我先把西头洼的地块摘空了，东面的还挂着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果，我打算下午再接着摘。
最后一袋码在棚口，我直起腰，酸得要命。
汗把褂子贴在背上，黏得难受。
还是没有风，树叶子一丝不晃，知了也叫得不起劲。
我站在棚口抬头看。
天白里透着黄，跟棚上那块旧膜一个色。
我又把压绳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哪根松了就再紧一道。
西头那半截又多压了两道，绳子勒进了膜里。
沟我也走了一趟，从沟头到沟尾。
我看了看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说都一整天了，一点风都没有，还潮得要命。
有人回：“哪年下雨不都是这样？”
“就是个过路雨，顶多下半个小时完事。”
“相信长顺说的，他家四亩地的大棚都没怕，大家伙别怕。”
群里又没了声音，整个下午都静悄悄的。
昨天七点半才黑的天，今天6点多就黑了下来。
到了七点左右，大树开始晃了起来，风把树叶刮得“哗哗”地响。
我看了看风向，的确是西北风。
八点钟不到，第一滴雨打在了大棚上。
9
八点零三分，雨就像是倒下来的一样。
头十分钟还能听出单个雨点“噼啪”地响声，往后就听不出来了，只剩一片响，像谁把天扯开一道口子往下灌一样。
我站在棚里，手电的光打在西头那道沟上。
水起来得很快。
先是沟底湿了，接着有了水线。水线变成巴掌宽的一股往下走，到沟尾拐个旋。
我在沟边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麻。
水在走就没事。
九点半，外头一声闷响，像谁把一摞木板推倒了。
我抓起手电跑出去。
李长顺家的棚塌了。
风把他那棚西头兜起来，膜鼓成大包，骨架从中间折了，膜撕开一丈多长。
他一片绳子都没压。
李长顺站在雨里，光着膀子，攥着一把没处使的绳。
他站了半分钟，冲进去想压膜，风一掀，连人带膜甩进垄沟。
他媳妇在旁边喊他，喊了两声没人应，又自己冲过去了。
我往回跑的时候，看见我爸的棚也塌了。
我爸那棚是老棚，竹骨架，用了六年。
他没压膜，一个人搞不动。
我下午在自家棚里，脑子里浮过一句“晚上再说”。
想到这儿，脚底软了一下。
我爸在棚里，拿肩膀顶一根横梁。
他六十多了，顶一根碗口粗的竹竿，脚在泥里打滑，一顶一滑。
我冲进去拽他胳膊，“人先出去！”
“我的辣椒！”他喊回来，手还扒着竹竿不放。
我抱住他的腰往后拖，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由着我拖了出来。
我们俩坐在他棚外头的泥地上，雨浇在头上。
他那棚塌了半边，水灌进去出不来，没有沟能把水排出去。
我爸一句话没说，从兜里摸烟，摸出来一包泡软的，捏了捏扔了。
他在泥里坐着，两条腿摊开，雨水顺下巴往下淌。
“爸，先回家吧。”
“我坐会儿。”
“在雨里坐着干嘛，都这样了，别再要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他两只手撑在泥里，“我这棚搭了六年了。”
我劝不动他，只好先回了我那座大棚。
西头进了点水，估计泡了不到三百斤的地方，是上午摘完后那一片。
剩下的地方地都是干的。
十点二十左右，西头那道沟在拐弯处堵了。
冲下来一堆碎膜和草叶子，卡在拐弯那儿。水一下就漫上来，漫到沟沿。
我跳下去，站在齐小腿的水里，用手掏。
掏出来一团烂膜，半截编织袋。
水轰一下过去了，从我腿边冲过去，冲得我晃了一下。
从沟里爬上来，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在大棚里坐了一会儿。
十一点多，老周头打手电过来，披着一块塑料布，浑身淌着水。
他先看我棚，再从沟头走到沟尾。
“你这沟什么时候挖的？”
“昨晚上。”我把锹往地上一插。
手电往沟里照，照了半天，看水从沟尾拐出去。
“我这棚要是没有你那几道绳，今晚也跟着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叫了我一声小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我应了一声，手电往他那边偏了偏。
“你棚里还剩多少辣椒？”
“一万多斤吧。”
“一斤能卖多少？”
“今早白沙一块。”
他把手电往下照，照着自己脚上那双胶鞋。
“我一直听广播的，听了三十来年。”他说，“你说这广播，它怎么就不说几点下？不然我还来得及卖个好价钱。”
“现在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他把手电往沟里一垂，“只能看着水泡。”
后半夜半个钟头我出去了一趟。
第四趟出去雨变小了，洼底的水也退了不少，只剩沟里那股还在走。
我在棚里一直坐到了天亮。
雨下到第二天下午三点才停。
10
停的时候没有过渡，云往东走，露出一块蓝。
日头出来，晒得地上冒白气。
全村十一个棚，塌了七个。
李长顺四亩全完，他媳妇坐棚口哭，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我爸的棚塌了半边，泡了两千多斤。
我家两亩，就泡了三百斤。
春梅家棚没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从我家走了以后，骑车去了镇上。
农资店早关门了，她敲了半天，把老板从被窝里敲起来，赊了两卷膜，连夜叫她兄弟帮忙压上了。
她当时没跟我说。
李长顺来我家门口站过一回。
他没进屋，站院门外，拎着一个空筐。
“小满。”他叫了一声，“昨天夜里，我要是压了膜……”
“你压了也一样。”我说，“你那棚在坡上，水从后头下来，只压膜没用，你得挖沟。”
他站着没动，空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沟怎么挖？”他问。
我进屋拿了张纸，给他画了个图。
从棚后头起，绕开东头那块大石头，通到路边渠。
“宽一尺，深八寸，坡度留住，别挖平，挖平了水窝在里头，比不挖还糟。”
“这个圈是啥？”
“东头那块不是有个大石头？这样得绕过去。”
“主要是我也挖不动啊，我这腰不行了。”
“挖不动就雇人，一天的钱比你那四亩的零头还少。”
他把纸叠起来塞进褂子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你这图，收钱不？”
我一愣，“收啥钱？这又不是啥秘密。”
那天下午我在棚里摘辣椒，抬头看得见他家地头。人在地里站着，一锹一锹往下试，试完又直起腰看。
看了半天，把锹插在土里，蹲下去了。
我低头接着摘。
傍晚洗了手，换件干净褂子。
磅单从贴身兜里掏出来，检查了下上面的字，又塞了回去。
宋德海家在村南，砖墙，有两扇红铁门。
门西边搭着个铁皮棚子，底下码着东西，上头盖着绿防雨布。
布鼓得比人高，风一吹，布边掀起一角，底下露出一截塑料膜的边。
明显是新膜。
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院里刷胶鞋。
皮卡停在墙根，后斗也盖着绿防雨布，四个角拿绳拴在车帮上，拴得很紧。
“德海哥。”我站在院里，“我这批一万多斤。一块钱，你现结，我今天就给你装。”
他把刷子在水盆里涮了涮，没抬头。“六毛五。”
“一块钱。我听说因为下雨路断了，白沙的车进不来。你库里那点货，昨天就拉空了。”
他这才抬头看我，“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不用打听。你昨天下午在白沙收了两车，今天一车没出，谁都能看出来你缺货。”
他把胶鞋立在台阶上，站起来。
“就六毛五。”
“六毛五是泡水价，我这棚地是干的。”
“是不是干的，人家信你还是信我？”他笑了一下，“也就是现在还看不出来，等过几天六毛五都不一定卖得出去。”
“那我自己拉到白沙去。”我说。
“你拉得出去？”他往院门外头努了努嘴，“路泡成那样，你三轮车出得了村？”
我没说话，这一句他说的没错。
我把老蒋给我的磅单展开，递到他眼前，“我这单子上写着，昨天白沙一块。”
“昨天是昨天。”
“今天也一块，你今天收的也是这个价。”
“我收是收，卖是卖。”他把单子推回来，“就六毛五，今天有效。明天五毛。”
“德海哥。”我把磅单摊在台阶上，“这个价你今天不接，明天你上我棚口，一块二。”
他笑出声来，“一块二？”
“一块二。”
“行。”他往屋里走，“那我明天看你一块二。”
我转身往院外走。
走到铁皮棚子跟前，我又站住了。
“德海哥。”我朝院里喊，“你这膜哪儿拉的？”
“帮人带的。”他在屋里应了一声。
“帮人带这么多？”
“人家就要这么多。”
我没再问。
走出去二十来步，我掏出手机，回过头，拍了一张。
照片上只剩一块绿布，鼓得老高，底下露出一条白边。
不知道多少，但肯定不是“帮人带”这么简单。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要是真不缺货，不会给我开六毛五。
他要是真觉得这雨不准，不会囤膜。
这两条不能同时是真。
11
第三天晚上，村群里有人说我。
“宋老五家的小满那天是不是说过要下大雨？”
“说了，就跟我一个人说了？她怎么不挨家都说一声。”
“她要是挨家说了，我们也不至于这样。”
再往后，话就成了另一个味。
“她挖沟挖到一点多，怎么不喊一嗓子。”
“她要是真为村里好，就该在群里发个通知，明明白白的，谁看不见。”
“对啊，就知道顾自己。”
往上翻了好久，翻到我自己发的那条。
那是下雨前的晚上七点十二分发的“今晚八点以后有暴雨，最好做下防护措施，膜压上，地头挖沟排水。”
底下零回应，一条都没有。
我把这条截了图，又发回了群里。
群里静了一会儿，有人接了一句：“你发那个点谁看手机？”
“你不早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春梅也回了：“她前天也劝我换膜，当时没想到这回事儿，后来我赶紧去赊了膜换上的。”
底下又静了很长时间。
约莫十分钟，李长顺在群里发了一句：“我看见她前天晚上挖沟了，从十一点挖到一点多，她爸后来也去了。”
底下有人回：“你看见了你不去挖？”
李长顺没再说话。
群里也没人再接。
12
第四天上午，我骑车去镇上买防雨布。
棚西头撕了一道口子，一尺来长，得赶紧补上。
镇上没买到宽的，我索性去了白沙。
去白沙要过宋德海的棚。
昨晚上塌了七个，他这一个还是圆的。
雨前我就从这儿经过过，看到他压得比我的还要牢固。
到了白沙，在三号棚里老赵正给人过秤。
秤砣撞在铁杆上，“铛铛”地响得清脆。
我走上前，“赵哥，我是柳树洼的宋满。我家有两亩辣椒，雨前已经卖了一千七了，还剩下一万多斤，收不收？”
“柳树洼的？”他把单子往秤盘上一压。
“对，宋满，柳树洼西头的，有两亩棚的辣椒。”我又报了一遍。
“你们那边宋德海昨天来过电话。”他瞟我一眼，“说你们村有一家的货，棚里进过水，辣椒树泡过水，让我别接。”
“那他说的应该就是我了。”
“你一说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你。”老赵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我不管你们村里那些事，我只看货行不行，你明天一早能不能送到白沙来？”
我摇摇头，“送不了，路泡软了，我三轮车出不了村。”
“那我就接不了了，你可别怪我。”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撂。
“赵哥，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把手按在他那张单子上，“我那里还有一万一千多斤，你从白沙过来也就四十分钟，明天六点到我们村口就行，我棚口过完磅，用小车拉到你车上去。”
他看我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六点...”他把手伸过来。
“行。”他手上加了点劲，“回去你跟宋德海说清楚，我接你的货，是为了赚钱，不是跟他对着干。”
13
从白沙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抄近路回家，走的是村东的那条机耕道。
刚好路过宋德海的仓库，仓库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两个人正往下卸膜。
膜一卷一卷立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
我估么着数了数，一层差不多二十卷。
库房门半开着，里头漆黑一片，只看见膜码到门框那么高，再往上就看不见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师傅，这膜谁的？”我假装不知情地朝卸货的师傅问道。
“宋老板的。”那人扛着两卷往库里走。
“这么多，能卖得完？”
他把膜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雨前不卖雨后卖嘛，你看这一路上毁了多少大棚。”
“那今天多少一卷？”
“四百。”
前天还三百二呢，今天就已经涨到四百了。
14
回到家，我把第二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按一万二千斤算。”我在纸上写，“两辆车，一车一千二，得十趟才行。”
写到一半发现缺了一样东西：磅。
棚口那个小磅一次就只能称三百斤。
我给老蒋打电话，“我家棚口的磅不行，一次最多称三百斤，你那个大磅板，能不能天亮前拉过来？”
“两块板，得四个人抬。”他说，“费用好说，我三点就能到。”
头天夜里十点，我在村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五点，我棚口开棚，我这批货还有一万多斤，一块二一斤，谁来都按这个价，先来的先装。要看货的可以进棚来看，地是干的。”
想造谣我的货泡过水，那就要你们都亲自来看一看，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隔了一会儿，我又补了一条。
“有要压膜的，我这儿还有绳，不要钱。谁家棚要是塌了缺膜的，白沙那边三百二一卷，我今天顺车带回来了一些，还是按三百二给你们，一分钱不加。”
想囤货卖高价？别怪我跟你对着干了。
群里这回有人回了。
第一个是春梅：“我要两卷。”
第二个是老周头：“绳留一道，我回头自己来拿。”
第三个是李长顺：“你那儿真能进棚看？”
我回了一个字：“能。”
15
第二天四点，天还黑着。
我把棚西头那道口子先糊上了。
五点差一刻，宋德海在群里发了一条。
“有些人雨前嚷嚷要下大雨，雨后又哄抬物价。一万多斤泡没泡水，自己心里清楚。”
五点整，天刚亮。
我棚口站了二十多个人，挎筐的，光手的，穿雨鞋的。
李长顺在最前头，眼睛底下两团青，胡子没刮。
棚门那道绳解开，往上一掀，棚里的红一下子涌出来。
一棚的辣椒，从东头挂到西头，红得发亮。
秧上还挂着露水，地是干的，垄沟底的土泛着白。
门口没有人说话，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后头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一块二？”
“一块二。”
“前天白沙才一块。”
“前天我卖的也是一块。”
我说，“今天路断了，白沙的车进不来，明天还得涨，你要的话，就现在装。”
“一块二贵了吧？”后头又有人插一句。
“那你拉白沙的，你要是拉得出去，我这价退你两毛。”
那人没再问，回去推车了。
李长顺第一个进来，他走到第三垄，蹲下去，把手插进垄沟，抓了一把土。
他攥一把，土从指缝漏下去，落回垄沟，一点不粘手。
他站起来，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说话走了。
他出去后没走，蹲在棚口外头，拿手在地上画。
我瞟了一眼，是在画沟。
他出去后又进来几个人，一个接一个蹲下去抓土，抓完都不吭声，走到棚门口才小声嘀咕一句。
16
五点二十，老赵打电话来。
“小满，你们村口那路，我这车能进吗？”
“能进，就是得慢点，路泡软了，最好从东边绕一下。”
“我车已经在半路上了。”他停了一下，“你们村那个宋德海，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他都说什么了？”
“头一个说他急用货，问我能不能先给他留一车，后两个说你那货不行。”
他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还补了一句，说我别接你的，白沙别的家也不会接。”
“我跟他说，我收菜收了十五年了，泡水的辣椒什么样我能认不出来？”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的活没停，“赵哥，多谢你了，我这儿十点以前装得完。”
“没问题。”
老赵的车六点四十到的村口，进不来。
路泡软了，车轮一压就陷。
老蒋的两辆三轮车在村口等着驳运。
一万两千来斤，一车一千二，得来回跑上十趟。
第一趟装完，老蒋绳一勒，冲我喊：“宋姐，你这得跑到晌午！”
“跑到晌午也得跑。”我说，“一趟给你加二十。”
他咧嘴笑，跳上车走了。
八点，宋德海来了。
他没开皮卡，走过来的，干净衬衫，脚上换了双胶鞋，鞋帮上一点泥都没有。
他站人堆外头，先看磅，再看棚，最后看我。
“小满。”他音量不高，周围都听见了，“大学生回来种地，我理解。可你自己站住了，不能搅得全村卖不上价。”
我手里正攥着一张磅单，我把那张单子举起来。
“德海哥，我给你算笔账。”我把单子抖开，“按一万两千斤算，一块二，就是一万四千四。”
“你给我六毛五，就是七千八，这中间可差了六千多块钱。”
人堆里有人小声“嚯”了一声。
“这六千多块钱不是我搅出来的。”我把单子放下，“是我赶在下雨前挖沟、压膜保下来的。”
宋德海没接这个话，他往前走两步，站到磅板边上。
“你要别人到你那买膜，你哪来的钱？”他下巴一抬，“你自己说，雨前你囤了几卷绳、几卷膜。”
人堆里有动静了，几张脸转过来看我。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两张照片，递给旁边的老周头。
“周爷爷，你见得多，你给大家念念这是啥。”
老周头接过手机，胳膊伸直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半天。
“这是德海的仓库。”他说，“墙根底下码的都是膜。”
“照片看不清楚。”他把手机往下放了放，“初七下午我路过德海的仓库，看见有人在卸膜，一层二十卷，得码了三十多层。”
老周头把手机还我，声音不高不低，“整整卸了一下午。”
六百卷的话，一卷涨八十，六百卷就是四万八。
他不是不信这雨，他是比谁都信，而且还有靠这场雨发点财。
宋德海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我囤膜咋了，我犯法了？”
“你是没犯法，可你这膜都没人买，村里塌了七个棚，等着膜用，你要是能按三百二卖的话，我现在还能替你喊一嗓子。”
“三百二我不卖。”
“那你就留着吧，你那仓里六百卷，明年开春一卷一百二都没人要。”
他没接我的话，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人堆里有人低声说了句：“六百卷……他这是把全村的膜都买了吧。”
几个人跟着笑了一下。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17
九点半，老赵在磅边上看一眼表，“再有一个半钟头差不多。”
十一点四十，最后一筐过完磅。
老蒋把我这一车的总单打出来。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斤。
一万三千八百二十四块钱。
老赵扫了码，我手机“叮”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两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我爸一直站在人堆后头。
他手里夹着烟，一直没点。
宋德海说“大学生回来种地”那会儿，烟在他指头中间转了半圈，我看见了。
隔了一会儿，他把那根烟塞回烟盒，走过来。
“那八万……”他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是我去借的。”
他站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往下说。
我没接，本子翻了一页。
“爸。”我说，“你把那筐抬一下，我这儿腾不出手。”
他弯腰，把那筐辣椒抬到磅板上。
老蒋报数：“一百八。”
“一百八，记上了。”数写在本子上，我抬头看后头，“下一个。”
“小满，我那儿还有一百多斤，没泡水的。”后头有人喊。
我抬头看老赵，他在车边上站着，手插在裤兜里。
“一百多斤？”老赵摇头，“不值当跑一趟。”
“捎上吧。”我说，“你这车还有空。”
老赵看我一眼，点了下头。
“报个数。”我朝后头说，“你叫啥。”
“我姓孙，东头第三家，一百四十七斤。”
“一百四十七，记上了。”我把本子抬起来给他看，“认一眼，看错没错。”
春梅的货是一千一百斤，老周头八百斤。
他们俩的货跟我的一起装，都按一块二。
老赵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俩是你的？”
“是我们村的。”我把本子合上，“钱你直接转他们手机上，别经我的手。”
老赵看我一眼。“你不抽点钱？”
“用不着干这个，我这两亩都够我活了。”
“一分不抽？”他把手从我肩上拿下来。
“一分不抽。”我说，“真想帮我，明年开春他们换膜，你从白沙带二十卷回来，按三百二。”
老赵笑了一声，说行。
18
装完车十二点四十。
老赵的车从东边绕出去，车斗盖着防雨布，拐上大路后就看不见了。
人渐渐散了，我蹲在磅板边上，把掉在地上的辣椒一个个捡回筐里。
捡完后我坐在磅板上，把两条腿伸直休息一会儿。
脚上那双胶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了。
晚上给同学发了条消息：“你说的暴雨，一滴都没少啊。”
她回：“信我得永生，货辣椒没事吧？”
“一点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