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苏禾死在牛棚边那间漏风的柴房里，身边只有一把断了柄的刨子。
临死前她才想明白：三年前那个晚上，她在油灯下按的那个手印，把娘留下的宅基地、用了一辈子的全套木匠家伙，全送了出去。
那块地临街，值钱。后来地上起了一溜三间瓦房，住进去的是继妹刘招娣。
那张纸上写着“自愿放弃”，那四个字，她当时认不全。
哄她按印的是她继母。那天继母还夸她懂事，她也真觉得自己遇上好人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一道口子都没有。油灯亮着，那张纸就在她跟前。
这一次，她不按。
01 拒按分家手印
“禾禾，把印按了吧。”
油灯下，刘桂香从靠墙的木箱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毛边纸，推到苏禾面前，指头在纸角上点了点。
苏禾没动。
手印一按，这辈子就定了。
苏禾没伸手，先把纸拉近了些。
“分家单子。”刘桂香把印泥盒的盖子掀开，往她那边挪了挪，“往后口粮田、自留地都归你自己记，谁也短不了你一口吃的。也省心。”
印泥盒到了手边，红泥还湿着。苏禾伸手，没蘸，把掀着的盒盖按了回去。
“……你这是干啥？”刘桂香的手停在半空。
“先看纸。”苏禾把盒子推回桌子中间，“印泥不急。”
苏禾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认不出的，记下在哪一行。上辈子她没看。刘桂香说什么她信什么，蘸了印泥按下去，还笑着道了声谢。
三间瓦房里住的是刘招娣。娘的刨子扔在猪圈门口垫脚。满二十岁那年她去大队问过，管文书的翻出那张纸，当面念：自愿放弃，手印为凭。那年冬天，她死在牛棚边那间漏风的柴房里，身边只剩一截断柄。
指尖掐进掌心，疼。
不是梦。
她把手收回膝上，攥着，离印泥盒远远的。
“咋不说话？”刘桂香把印泥盒子往前推了推，“早按完早省心，明儿一早我送到大队登记。”
她探过身来拉苏禾的手腕，指头是热的，带着灶灰。
苏禾把手往身后一背，没让她碰着。
苏禾抬起眼。
屋里三个人。
继父苏长林蹲在长条凳上抽旱烟，烟袋锅一明一灭。在村里，苏长林是出了名的厚道人——老婆没了，还肯带着前头留下的闺女一块儿过日子，谁提起来不夸一句心善。
这家里的主意，九成是苏长林拿的。刘桂香只管哄。
门框阴影里，刘招娣扒着木框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直勾勾钉在那张纸上。
“娘，”苏禾开口，声音不大，“纸上的字密，我认不全。万一有一条跟您说的对不上，往后扯不清。”
刘桂香脸上的笑顿住，又化开：“就是几句分家的话，还能坑你不成。”
“我知道您不会坑我。”苏禾没跟她争，“可地和我娘那套家伙，不敢马虎。明儿拿这张纸去大队，请王队长，叫上张婶。当着人，一条条念给我听。没岔子，我再按。”
屋里静了静。
刘桂香扭头去看苏长林。
苏长林把烟袋锅在青石板上磕了磕：“家里的事，关门就能定，闹那么大干啥。”
“王队长管着地亩登记，有他作证，过多少年都翻不了账。”苏禾直视着他，“我娘留下的东西，我不能糊里糊涂按了。”
刘桂香咬了咬嘴唇：“行，听你的。明儿就明儿。”
苏禾低下头，没再说话。
夜里，硬板床上的茅草硌着后背。隔壁传来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表叔那边，两张单子都备好。等王队长他们不留神，悄悄换过来。她手印一按，生米就煮成熟饭了。”
02 提前布局破局
苏禾闭着眼，被角捏得死紧。
一张给她看，一张等着她按。上辈子就是这么得手的。
她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先找王队长，再找张婶。谁也不戳破，让他们把戏演到人前头。
想到这儿，她翻了个身。天一亮就得走——迟一步，王队长就被刘桂香先请走了。
天没亮，苏禾就起来了。
她揣上那方粗布帕子——里面是娘那张字条的抄本。原件在娘临走那年就交给了张婶，一直藏在张婶家墙缝里。
先去大队部。
王队长五十出头，认文书、认死理，村里人服他。苏禾把来意一说，他手里的扫帚停了：“你娘留下的字条，我听过风声。行，吃过早饭我就过去。上头写了啥，我当场念，谁也改不了。”
苏禾应下，道了谢，转身去隔壁巷子找张婶。
张婶正搓麻绳。听完，她把麻线一撂：“我去！你娘临走那会儿特意交代过，东西全是你的。他们敢耍花招，我头一个不依！”
张婶从墙缝里掏出那张黄纸，两个人头碰头，把原件和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一遍。对完，她把原件摊在膝上，又念。
“……宅基地一处，木匠家伙一整套，皆留与我女苏禾，他人不得侵占。”末尾还按着她自己的手印。
念到最后，张婶的声音低下去：“你娘那会儿已经起不来身了，是我扶着她的手按的印。她拉着我说，这丫头命苦，我就剩这点东西给她了。”
苏禾低着头，没吭声。
“婶，明儿您就照实说。”
“我一个字不改。”
出村口拐过那棵老槐树，苏禾看见前头有个人影，眼熟。
是刘招娣。
她攥着张折好的纸条，贴着墙根往村西头跑。西头住着识字的远房表叔——昨儿夜里那句“表叔那边，两张单子都备好”，对上了。
苏禾往树后头一闪，没出声。
回到家，刘桂香正在灶房烧火，头也没抬：“一大早跑哪去了？”
“去埂上看看我那块自留地。”苏禾撂下一句，径直回了偏屋。
戏要做全套，就做到人前头去。
日头升到半空，王队长和张婶进了院。
刘桂香笑得比谁都热乎，搬凳倒水，忙前忙后。苏长林坐在堂屋，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捏着烟袋的手紧了紧。刘招娣缩在她娘身后，时不时抬眼瞟向门口。
苏长林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禾禾，分家单在这儿，你看没问题就按手印。”
苏禾接过来。
看了三行，心就沉了下去。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苏禾自愿放弃亲娘留下的宅基地和全套木匠家伙，全部归苏长林、刘桂香所有，由二人处置。
换了。
“娘，”她把纸举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出院子，“昨晚给我看的，不是这一张。”
刘桂香脸上的笑一僵，忙接过去扫了一眼，随即打起圆场：“哎呀，是你爹拿错了！这是表叔写废的那张，闹笑话了。”
“拿错了？”苏禾看着她，“一张说给我留地，一张说我啥都不要了——这两张纸，能拿混？”
03 当众揭穿换单
王队长皱眉伸手：“拿来我看。”
苏长林把纸往身后一缩，转向王队长叹气：“队长，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计较。禾禾跟着我们过，吃喝穿戴都是家里出的。东西搁家里一块儿打理，招娣是她妹妹，给谁不是一样？她年纪小，不懂过日子的难处。”
“这话不对。”张婶往苏禾身前一站，清亮亮地顶回去，“她娘临走留了字条，东西是留给禾禾的，白纸黑字摆着呢。有我在，这事儿糊弄不过去。”
吵闹声把街坊引来了。院门口很快挤了一圈脑袋，探头往里看。
刘桂香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们拉扯她这么些年，吃的穿的哪样短过她？要分家了，倒疑心我们坑她。寒心哪。”
人群里有了动静。不清楚内情的，看着刘桂香那委屈样，小声嘀咕起来。
苏禾没急着吵。
刘桂香还在抹泪，话里带刺：“心里没鬼，还用得着搬外人来压我们？”
“我心里没鬼，”苏禾说，“才敢把事情摊到人前头。”
一句话，把刘桂香堵得说不出话。
她先解开那方粗布帕子，把抄本摊在桌上：“队长，这是我娘那张字条的抄本。”
张婶跟着上前，从怀里取出那张黄纸，折痕都旧了，双手递过去：“这才是原件。她娘临走那年交到我手里的，这些年一直藏在墙缝里。”
王队长接过来，眯着眼细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看完，把字条递回给张婶。
“没错！这是禾禾她娘的字。那日我就在跟前，亲眼看着她写的，手印也是她自己按的。”张婶重重点头。
王队长转过脸：“长林，字条是真的。你这张单子让禾禾放弃，说不过去。昨晚给她看的又是另一张——两张不一样，咋回事？”
苏长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刘桂香脸发白，强撑着辩：“就是写错了，表叔笔误……”
“笔误能把留份额，写成放弃全部家产？”
苏禾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人群后头那个缩着脖子的男人身上。
“表叔，这两张单子都是你写的吧？一张给我看，一张等我按手印。谁叫你写的？”
几十双眼睛唰地转过去。
表叔额上的汗往下淌，躲无可躲，支吾了半天，小声开了口：“是……是长林找我，让我写两份，到时候寻机会换一下……”
院子里炸了。
“哄孩子签字呢！”
“怪不得，两口子看着老实，心眼全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没娘的孩子可怜，亲娘留的东西也要吞。”
议论声一起，刘桂香就撑不住了，那副委屈装不下去，脸上的肉都僵着。苏长林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人群里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哄没娘的孩子按手印，亏他们想得出。”
“我早说这俩口子面上老实，心里门儿清。”
刘桂香想再开口，刚一张嘴，就被四面八方的目光顶了回去。
04 守住生母遗产
苏禾站在原地，把抄本重新叠好，收回怀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帕子往怀里按了按，才觉出自己一直没敢喘气。
王队长把两张纸往石桌上一拍：“耍花招的单子，不作数。往后要动禾禾的地和家伙，得禾禾自己愿意，还得有人见证，大队才认。”
说完，他摊开台账本，当场写下：苏禾生母遗留宅基地一处、木匠家伙一套，归苏禾名下；苏禾未满十八，这份产业由她本人作主，旁人不得代签代弃；真要处置，须本人自愿，还得大队见证。
写完从头念了一遍，苏禾听着对过认得的字，按了印，一份留大队存档。
“往后谁再拿单子让你按手印，拿不准，先来找我。”王队长收起本子，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了，队长。”
苏禾盯着台账上那行字。
人群散了。
临走时，有个婶子拉了苏禾一把，低声说了句：“丫头，往后有事就找婶，别一个人扛。”
苏禾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桂香再没那副和气样子，狠狠剜了苏禾一眼，转身进灶房，锅碗摔得叮当响。苏长林磕灭烟袋，冷冷丢下一句：“翅膀还没硬，倒学会搬外人拿捏家里人了。”
“这本来就是我娘留给我的。”苏禾回他。
“东西搁家里，还能少了你的？”
“我不敢赌。”
说完，她转身回了偏屋。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会儿。
墙角盖着一块粗布。掀开，是一套磨得温润的刨子、凿子、墨斗。木柄上，还留着娘常年摩挲出来的光。
苏禾蹲下去，一件一件摸过去。
光守住不行。得靠它挣出钱来，熬到十八岁分户。
她还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一，按印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二，说过的话，得落到纸上；
三，落到纸上的，得在大队留一份。
窗外，灶房那边压着嗓子的争执声又起来了。
苏禾贴着门听。
“……托管，”是苏长林的声音，“她还没到岁数，这事儿有空子。”
后面还说了什么，听不真。她一直站到灶屋没了声音。
往后几天，井台上、晒谷场，刘桂香的嘴就没停过。
“禾禾这丫头，心眼沉，跟我们半点情分不讲。拉扯她一场，为块地撕破脸，还告到大队去了。”
“这会儿就这样，往后还指望她养我们？白眼狼。”
闲话跑得快。没两天，井台上有人见了她，话头就断了。
这天傍晚，苏禾在自留地浇菜，两个婶子在埂子那头低声议论她不孝。
换前世，她早红着眼冲上去辩了。
可现在，苏禾放下水桶，擦了把汗，挑起桶就走。
她去了张婶家。
张婶纳着鞋底听完，气得一拍大腿：“桂香这婆娘，专会背地里嚼舌根！明明是他们哄你签字，倒把脏水往你身上泼。你甭急，我替你说道说道。”
张婶和几个老街坊，把那天院里的事一桩桩说开了：两张单子，表叔当众认了，大队备了案。
再有人念叨，接话的就少了，还有端着碗悄悄走开的。
苏禾照旧下地干活，不多争一句。
有个婶子在井台边当面问她：“禾禾，你真就不管你爹娘了？”
苏禾打满水，直起腰：“婶子，地是我娘的，家伙也是。好好说，给；哄着我去按手印，不给。就这么回事。”
那婶子张了张嘴，没再问。
这天夜里她收拾工具，准备明早去邻村拜师，路过堂屋窗外，里头的说话声把她钉住了。
05 拒绝托管圈套
苏长林的声音，慢，沉：“禾禾还没成年。这岁数，地能由长辈申请托管。大队一点头，那块地就攥咱们手里了。”
刘桂香的声音压得极低：“对。托管过来，地归咱们管，往后盖房就给招娣。趁她没到岁数，把手续办利索。”
苏禾贴在土墙的阴影里，没敢出声。
吞不掉，他们就换个名目：托管。
第二天一早，她直接去了大队。
“队长，我想问问，要是有人要托管我那块地，大队咋办？”
王队长放下账本：“托管不是谁想办就能办。得是孩子没人照看、自己立不住，监护人打申请，大队还得核实。顶要紧的一条——托管改不了地归谁，必须本人签字，大队才给办。你不愿意，谁来申请也白搭。”
他停了一下：“是长林两口子？”
苏禾点头。
“那你写份东西交上来，写明不乐意托管，我给你存档。”王队长说，“他们保不齐到处找人说话，纸上有你的话，谁来说都没用。”
苏禾又问：“要是他们不问一声，直接找上头的干部呢？”
“找谁也白搭。”王队长摇头，“谁替你签，谁担责。”
苏禾记下了。
苏禾回去请张婶帮忙，一句一句写清楚：本人苏禾，拒绝任何人代为托管生母遗留宅基地，成年之后，由本人自主处置。
张婶一边写一边犹豫：“禾禾，这么写，是不是把话说绝了？往后还得在一个锅里吃饭呢。”
“婶，”苏禾说，“写下来了，往后就不用跟他们吵。不写，明儿他们就能替我做主。”
张婶叹了口气，笔尖重重落下：“写。我给你写。”
写完按了手印，她亲自送到大队存档。
没两天，苏长林真就动身了。
他拎着一袋干花生找到管土地的干部，摆出一副操心的模样：“干部同志，我是禾禾继父。孩子小，手里攥着块地，叫外人哄了去咋办？我想替她管着，等她成家再还。当长辈的，不就操这份心。”
干部没当场答应，说要先问苏禾本人的意思。
苏长林心里有底：一个丫头片子，长辈多劝几句，还能不松口？
回家他还特意找苏禾谈：“禾禾，爹是为你好。你年纪小，守不住，搁我和你娘手里帮你看着，免得叫外人骗了去。”
“不用。”苏禾说，“我自己看得住。托管，不行。”
苏长林劝了几回，她都没松口。
有一回他急了，把话挑明：“你一个小丫头，攥着块地能顶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指望我们？”
“我指望我这双手。”苏禾说。
苏长林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那份说明，他没见过。
隔了几日他正式递上申请，接待的干部把那份说明往桌上一摆。
“苏长林，你看，苏禾本人写了拒绝托管的话，材料在这儿备着案。按规矩，她本人不点头，大队就不能办。这申请，办不成。”
苏长林愣在那儿，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06 修锁护好刨子
跟着来的刘桂香一听就急了，当下在队部哭闹起来：“我们是她长辈，好心替她看管，她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们大队也由着个孩子胡闹！”
她哭得响，一院子人都听见了。
正巧王队长过来，声音洪亮：“桂香，规矩摆在这儿。地是苏禾的，她不同意，谁也不能硬托管。真为她好，就别一回回算计她那点东西。再在这儿闹，耽误队里办事，那可不行。”
办事的人都看过来。刘桂香脸上火辣辣的，哭声一点点小下去。
两口子脸沉着回了家。
路上刘桂香还在骂：“白眼狼，养不熟的！”
苏长林闷头抽烟，抽了半根才说：“她手里有大队那份备案，硬来不行了。”
“那咋办？”
“……再想别的法子。”
两回算计都落了空。刘招娣在院里站着，盯着偏屋那扇门看了半天。
这天下午苏禾下地，刨子凿子搁在偏屋墙角，盖了块旧布。刘招娣瞅着家里没人，溜进去抓起苏禾最趁手的那把刨子，跑到院外石头上狠磕——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木柄也裂了道纹。完事儿照原样盖好，跑出去玩了。
傍晚苏禾回来掀开布，刨子搁在最上头，刃口崩了一排豁口。
她蹲下去，把那排豁口一处一处摸过去。平日里连磕一下都舍不得。
没当场闹。先去看门口的脚印，又问了隔壁几个玩泥巴的娃。有人说，下午看见招娣单独进过她屋。
第二天，她拿着坏刨子去找王队长，把张婶也叫上，当着队长的面说了情况，还有人证。
刘桂香一开始还护着，说苏禾自己弄坏赖人。
可证据摆着，刘招娣被一句句问得慌了，哭着认了。
王队长沉下脸：“东西是她娘留下的，是人家吃饭的家什。故意弄坏的，该赔。”
最后说定，由刘桂香出钱，把刨子送到邻村陈守山那儿重新打磨，坏的都修好。
刘桂香心疼钱，脸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咬牙答应。回去关起门把招娣训了一顿。再照面，眼皮都不抬。
苏禾取回修好的刨子，刃口磨得齐整，试了试，跟原先一样。
她把工具一件件收进木箱，加了一把锁。
手艺还没学到手。得赶紧。
陈守山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木匠，人正派，收过两个徒弟，做的桌椅农具结实耐看。苏禾娘在世时跟他搭过活，交情不错。
苏禾揣上娘留下的那把旧凿子出门。
地保住了，可变不出饭来。娘还留了一门手艺。
她前脚刚出院门，躲在门后的刘招娣后脚就把信儿传给了刘桂香。
等苏禾走到陈家院子，苏长林已经坐在里头了。
07 拜师学做木匠
“陈老哥，我来提个醒。我家禾禾性子犟，心眼多，不好管教。她要来跟你学木匠，你多留个心眼，别回头惹出麻烦，我们担待不起。”
客气话，堵的是她的路。
苏禾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苏长林走了，才上前敲门。
陈守山开了门，没什么表情：“你继父刚来过。”
苏禾没绕弯，把怀里的凿子放到石桌上。
“陈叔，我娘也是木匠。”苏禾说，“我想学手艺。家里那点事，您问王队长、问张婶都行。”
哄她按印、两张单子当场掉包、大队备案，她一桩桩说了。
陈守山拿起那把凿子，指腹在木纹上蹭了蹭。这凿子他认得，当年跟苏禾娘搭活时见过。
他打量这丫头：站得直，说话一句是一句，不哭不闹。
陈守山没马上答话，末了才点头：“行，我收你。学木匠苦，刨料、扛木头，手上起茧，你别怕累。”
“我不怕。”
陈守山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你学这个，图什么？”
“图能养活自己。”苏禾答得干脆，“也图这套家伙落在我手里，不算白瞎。”
陈守山扯了下嘴角：“行。明日起，卯时到，日落走。迟到一回，我不等。”
从那天起，苏禾每天干完家里派的活，就往作坊跑。
先打下手：清刨花、磨工具、抬木料，站在一边看陈叔画线、开料、组装。
夜里回了偏屋，就着油灯把白天学的要领默一遍。手上很快磨出薄茧，偶尔被刨刃划了口子，撕块布条缠上，第二天照去。
作坊在邻村，来回一趟不近。
有天她天黑透了才进门，院门口坐着几个纳凉的婶子。刘桂香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嗓门够一院子人听见：“哟，回来了。天天往邻村男人屋里钻，饭都顾不上吃，这手艺学得可真上心。”
有人闷笑。刘招娣倚着门框帮腔：“娘，人家如今是手艺人了，哪还看得上家里这口锅。”
苏禾站住了。灶台上果然没给她留饭。
她没接话，进灶房舀了瓢凉水，端着碗从人前走过去。碗里的水晃了晃，没洒。
她把碗端到偏屋，插上门闩，坐下喝完。
陈守山教得严。
刨料要顺着木纹走，逆着走就起毛；画线要留一线墨，锯的时候压着墨线里口下锯，榫头才严；开榫讲究不紧不松：榫头比眼大一线就撑裂，小一线就晃。
白天跟着做，晚上拿废木料一遍遍练，刨花堆到脚脖子高。
她也有做废的时候。
头一回开榫，她把榫头做粗了一线，硬敲进去，木头当场裂了。陈守山没骂她，只让她把那块废料挂在墙上：“挂那儿，天天看。记住这一线是怎么废的。”
那块裂开的木料，在她床头挂着，一直挂到她接下头一单活。
有天陈守山看她练到天黑，把灯挪近了些，没催她回去。
还有一回，苏禾为了省料，把一块带节疤的板子下在了看不见的背面。
陈守山把板子抽出来翻过去，拿指甲抠了抠那个节疤：“拆了。人家按整料给的钱，背面也是料。”
他没走，站着看她把钉子一颗颗起出来。
那天她把那块板塞进灶膛，火燎了一下手背，她也没缩手。
半个多月后，村里李婶找上门，要做两个小板凳给娃坐，出两块钱，外加半筐红薯。
陈守山看她学得扎实，把这单活交给她独立做，自己在一旁看着指点。
李婶头一回听说是苏禾做，脸上有些犹豫：“这么个丫头，做得成？”
头一回独自上手。做砸了，往后村里没人再肯把活交给她。
08 比桌赢回口碑
陈守山只说了一句：“她做，我看着。做不好，我不收你钱。”
苏禾下料、刨平、开榫、组装，边角一点点修，板凳做得方方正正，四条腿落地不晃。
李婶来取货，摸了又摸，满意得很，把两块钱和红薯给了她。
两块钱。
苏禾捏着那两张崭新的票子，指尖有点抖。
在生产队干一天，工分折下来也就两三毛。这两块钱，抵得上她下地八九天。
她去找张婶，把两块钱数了两遍，当着她的面用手帕包好，塞进贴身的兜里。
张婶笑她：“两块就两块，值当你这么宝贝。”
“婶，”苏禾按了按兜口，“头一笔。攒够了，我想在自家地上盖间作坊。”
张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笑：“婶等着看你盖起来。”
她又跟张婶要了本旧账本。字认不全，她就请张婶先把名目写在前头，自己学着记数——哪天做的活、料钱多少、工钱多少、结余多少，一笔一笔，都不含糊。
张婶笑话她：“挣两块钱，记什么账。”
“婶，往后钱多了才要记。”苏禾说，“记清楚，谁也赖不掉。”
消息传开，不光本村，邻村也有人专门找上门。苏禾做工扎实，价钱公道，活就稳了。
钱一显眼，就招事。
同村还有个周木匠，手艺粗，做的家具容易松，生意冷清。
苏长林私下找上周木匠：只要他压低价把苏禾的活抢走，事成请他喝酒。
刘桂香在外头放话，说苏禾年纪轻，活儿不结实，看着好看用不久。
有两户说好找苏禾的，犹豫了，转头去了周木匠那边。
苏禾听说了，没上门吵，直接去了周木匠家。
周木匠以为她是来闹的，脸先板了起来。
苏禾把一捆料放在他门口：“周师傅，这几单我不争。您压价尽管压。活儿摆在那儿，谁好谁坏，用过的人分得清。”
周木匠没接话。
“您要是缺活，我做不完的小件，可以匀给您。”苏禾说完就走了。
她找到正要打两张方桌的那户人家：“大叔，先别定。周师傅做一张，我做一张，料钱工钱都摆着，您比完了再说找谁。”
户主答应了。
七天为限。
几天后，两张桌子摆到一处，院里挤了半院子人。
苏长林和刘桂香也来了，站在人堆最前头。刘桂香嗓门亮：“大家都瞧瞧，一个丫头片子，学了个把月就敢接方桌，做出来的东西能坐人？别到时散了架，砸着人家娃娃。”
刘招娣跟着补了一句：“她哪来的钱买那么些好料，谁说得清。”
周木匠那张，榫头毛糙，缝大，桌面刨得高低不平，手一推就晃。
苏禾那张，榫卯咬得严丝合缝，桌面推得光，四角平整，稳稳当当。
户主两张都按了按，又搬起来掂了掂，当场拍板：“往后家里的木器，都找苏禾。”
他转过身，冲刘桂香道：“她那料钱，一笔一笔都记在本子上，哪天买的、多少钱，我刚才翻过。她婶子，这话说岔了。”
有人当场问周木匠：“你那桌子晃成那样，也敢收钱？”
周木匠脸涨得通红，扛着家伙走了。苏长林许的那顿酒，自然也没了下文。
围着的人没散，眼睛却都往苏长林两口子身上落。没人接刘桂香先前那句。她拽着招娣，从人缝里走了。
之前动摇的那两户，悄悄把活送了回来；另有几户看过苏禾的桌子，主动上门来约。
回来她就开始做小件。
小件木器——菜板、擀面杖、锅盖、小板凳——家家都用得着，做得快，现钱结得也快。她连着做了十几天，攒下二十来件，挑到集市上卖。
可货一挑出村，就由不得她了。卖了是钱，卖不掉，就是一堆死木头，还得自己挑回来。
09 木料被毁赶工
她把货摆在集口：菜板摞一叠，擀面杖插一把，小板凳四个一摞。有人问价，她不绕弯：“菜板八毛，板凳一块二，料是干杨木，不开裂。”
一个大爷拿起菜板，翻过来刮了一下，又用指关节敲了敲：“这块我要了。”
他摸出八毛钱搁在摊角，临走又回头：“下回带张小书桌来，我外孙该念书了。”
一上午，二十来件卖去多半。收摊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数钱，硬币和毛票摊了一地，到手十一块三。
第二回赶集，她带去的货还没摆稳，就有人认出她来：“上回那个做菜板的丫头？给我留两块板。”
那天她带去的三十件，一件没剩。
她拿着账本，跟陈守山商量，想接大件。
正巧邻村有户人家嫁女，要做一对樟木柜子当陪嫁，工钱说定十六块。这活不小，陈守山点头让她接，只叮嘱一句：“料你自己备，备齐了先别急着下锯，想清楚再动。”
日子是定死的：一个月后，人家就要抬柜子出门。
苏禾掏钱买了六根上好的杨木做辅料，又添了樟木板，堆在陈家作坊院子角落，一共花了七块六。
那是她攒了两个月，才舍得花的钱。
刘招娣一直盯着她。
这天陈守山出门去外村上工，临走前特意跟隔壁照看院子的老人打了招呼，请他多留个神。
作坊里只剩苏禾在整理工具，刘招娣溜进院子，从怀里掏出小锯子，对着那几根杨木就锯。
等苏禾听见动静转身，好好的木料已经锯出几道深口子——做柜子的料，废了大半。
老人远远把全过程看了个清楚。
王队长到场，判定木料损失由刘桂香全额赔付。
刘桂香一张脸绷得死紧，心疼那笔钱，咬着牙数出七块六，摔在桌上。
苏禾把钱一张张捡起来，抚平，收进布包。
陈守山替她心疼，让她别硬撑。苏禾只回了一句：“答应人家的日子，不能往后拖。”
料重新备，活重新排。她比原计划多熬了五个晚上，两只手磨得全是口子，柜子照原样做了出来：柜门严，抽屉顺，铜件擦得发亮。
嫁女那户来验货，围着柜子转了两圈，痛快付了十六块工钱，又多塞了两块，说是给她添副新手套。
那天晚上，苏禾在账本上写下这一笔，然后从头到尾加了一遍。
够了。
她要盖作坊。
苏禾向大队递了建房申请，打算在自家宅基地上搭一间土坯木架的偏房。
她先算了一笔账：土坯自己脱，木架用自家的木料，瓦片和铁钉要买，算下来得二十七八块。
账本上的钱刚够，花完就见底，往后连称盐打油都得算着。
她咬咬牙，还是盖。
动工那天，苏长林和刘桂香闻讯赶来，站在地基上不让开工。
10 分户自立门户
“这地是全家的！”苏长林嚷，“她一个丫头，凭啥单独起房？”
苏禾拿出大队备案的底册，请干部到场。
干部当场核过，说这房能盖。
刘桂香还不甘心，转天又跑到地基上坐着，说这地里有她一份。
陈守山带徒弟来看木料，闻声直起腰：“她是我徒弟。这地基是她自家的，谁也别在这儿拦。”
干部把底册翻到那一页，当众又念了一遍。
围着看热闹的乡亲里有人笑出了声：“桂香，这上头可有你的名字？”
刘桂香坐不住，灰溜溜走了。
陈守山带徒弟来搭手，乡亲们也来帮忙。
土是她一担担挑来的。上梁那天，几个乡亲抬着梁木往上送，喊着号子。
苏禾站在底下仰头看，没敢眨眼。
梁稳稳落进榫口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不大的屋子，放得下一张工作台、一堆木料、一整箱工具。
站在里头，满地刨花，一屋子新木头的味道。这屋子是她的。
又过了小半年。
手上的口子好了又裂。村里人再提起她，说的是“陈木匠家的女徒弟”。
这两日刘桂香没再上门，院门口倒常有人探头。
苏禾满十八岁那天，带着全部材料去大队，办了分户。
办手续的干部翻着材料，问了两句：这地可有人争过，工具如今谁在用。
苏禾把大队那本台账、自己那份拒绝托管的说明，一样一样摆了上去。干部核完，一样不差。
宅基地、作坊、账上攒下的钱，全归她一人名下。
那本旧账本，密密麻麻记了三十七单活。最后一页的结余是：一百零三块六角。
干部翻完，抬头看她：“你这丫头，比大人还讲规矩。材料一样不缺，挑不出错处。”
苏禾笑了笑：“吃亏吃怕了。”
干部把印章按下去，红印落在纸上。户口本上，她单独立了一户。
苏禾把那页看了两遍才合上本子。上辈子那个手印按下去，什么都不是她的了。
按印有见证，口头落纸面，纸面留档。
出大队门，日头正高。
当天傍晚，她拎两包点心去了张婶家，又给陈守山送去一包自己做的擀面杖。张婶推着不要，说她挣钱不容易。
“婶，”苏禾说，“没有您当初那句话，我连争都不敢争。”
又过了些日子，刘桂香找上门来。
那天作坊里正忙，邻村一户人家来取四把椅子，坐在门槛上等着。
刘桂香进门时脸上堆着笑：“禾禾，招娣在家也是闲着。你这儿活多，让她来搭把手——往后这摊子，总得有人接。”
苏禾手里的刨子没停。
“婶，”她抬起头，“这屋子是我的。往后给谁，我自己定。”
刘桂香站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这不是替你打算……”
门槛上那人插了一句：“苏师傅，我那柜子明年开春做，还找你。”
刘桂香的话就断在那儿。
她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的毛边纸，摊在工作台上：“这单子还在。那天晚上，你可是应了要按的。”
苏禾捏起纸角，冲着门口的光举了举。
“上头一个印都没有。”她把纸推回去。
门槛上那人探过身，瞟了一眼：“没按印，也算单子？”
刘桂香把纸折起来攥住，没再说话。
末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你这丫头，心真硬。”
“婶，”苏禾说，“我要是心软，这屋子早没了。”
这年冬天，刘招娣嫁去了外村。先前闹过要学木工，磨料、扛木、一站一天，两天就撂了挑子。
苏长林托人来问，能不能“看着给点”。苏禾让张婶回了话：她的东西，一样不外借。
再往后，村里人提起苏长林，常说一句：那丫头比他强。
日头偏西，斜斜照进作坊。有人来取那张小书桌，点过货，从怀里摸出张字据摊在桌上。
“苏师傅，桌子我点过了。”他把印泥盒推过来，“立个字据，你按个印。”
苏禾看着那只盒子。上辈子它也搁在油灯底下，盒盖掀着，就等她伸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蘸了印泥，按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这一回，纸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一张小书桌，收下的钱数。
“字据您收着。”她把印泥盒推回去，“往后要添什么，照这个来。”
那人捏着纸走了。
苏禾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添上一行：开春前，再添一副凿子。
写完合上本子，她把娘那把刨子放回工具箱头一格。
窗外天快黑了，隔壁灶上飘来饭味。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刨花，顺手把窗推开半扇。
明天还有一张八仙桌要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