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关东煮的汤会变咸。
不是坏了。是水熬干了，萝卜、海带结、鱼豆腐里的盐全跑到汤里。这时候加开水，先加两勺，尝一口，再决定要不要加第三勺。加多了寡，加少了齁，客人不说什么，只是下次不买了。这条街上便利店有六家，隔一百米一家，谁也不欠谁一口热汤。
这个活儿没人教我。我上了四个月夜班，自己试出来的。
我叫陈小满，二十三岁。高中毕业两年，复读过一次，差三分。
差三分这件事，说起来轻，其实很重。它不像差三十分，那叫没考上，认了。差三分的意思是，你要是那天早上多喝一口水，或者作文里少写一个错别字，或者理综最后一道选择题不改成 B，你就上了。它把这三年所有的日子压缩成三分，然后告诉你，就是这三分。
我妈当时在电话里说，那就再读一年。
我说不读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读不动了。
这句话是真的。不是懒，是读不动。看到卷子第一行字，胃里就有一股凉的往上顶。那个感觉很具体，像有人往你嗓子眼里灌温水。
后来我来了这座城，在南城老街的“每日鲜”便利店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一个月三千四，管一顿夜宵，夜宵是店里过期下架的饭团和关东煮，随便吃。
我妈以为我在做店长培训。我说这家店要开分店，我表现好，明年能当店长。她信了，跟邻居说的时候声音都亮一点。
我爸不信。他什么都不信。
二
夜班跟白班不是一个地方。
同一个店，同一排货架，同一台收银机，但白天和晚上是两种东西。白天是买卖，人是进来出去，拿了东西扫码付钱走，一句话都不用说。白班的小姑娘一天要说两百遍“欢迎光临”，说得像机器。
晚上不是。晚上进来的人，是有事的。
十点半，代驾老周。他骑一辆折叠电动车，车把上绑着两个手机，一个接单，一个导航。他进来先不买东西，先去洗手间洗把脸，出来的时候水珠还挂在眉毛上。然后拿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两块钱那种，再拿一根火腿肠。火腿肠不加热，直接咬。
他说热的软，吃了犯困。
十一点，护士小许。她值小夜，十一点交接完出来，进来买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她走路的时候人是斜的，像被什么东西往一边拽。有一回她买完结完账，站在收银台前不动，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
我说：“没事。”
她说：“我站着睡着了。”
十二点，网吧出来的小孩。十五六岁，三个四个，进来买泡面，买可乐，买辣条，凑钱。凑不齐的时候就在货架前算，一块五加两块五加三块，算半天。我从来不催。有一回一个小孩差五毛，我把自己口袋里的五毛扔进收银台，说“够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了东西跑了。
第二天他又来，把五毛钱放在台上，压在一包口香糖底下，走了。
一点，送奶工。他骑三轮，车斗里全是玻璃瓶，叮叮当当。他进来只买一样东西：创可贴。他的手常年裂，冬天裂得更厉害，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干了的河床。他说他不疼，就是怕血滴到奶瓶上。
两点以后，是另一批人。失眠的、加班的、刚吵完架的、刚从火车站出来的。这批人不看货架，他们进来，站在灯底下，站一会儿，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这个点还有地方开着。
我不催他们。我也不问。
我有一本便签本，放在收银台下面，压在过期的促销单底下。上面记着每天夜里第一个客人和最后一个客人。
第一天的记录是：23:04 男 40+ 白酒一小瓶 花生一包。最后一个：06:12 女 60+ 馒头两个。
写了四个月，记了九十几页。
我不知道记这个干什么。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夜里太长了，总得留点东西。
三
叶青是六月来的。
那天下了雨，南城的雨下起来不讲道理，从天上直接倒。十一点四十，门被推开，风把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贴在玻璃上。她进来，收伞，伞尖在门口的吸水垫上顿了两下。
个子不高，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背一个很重的双肩包。包带把肩膀的布料压出两道褶。
她走到冷柜前，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水。五百五十毫升，一块五。
然后她没有走。她走到靠窗那排高脚凳，把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
我以为她在等人。等到十二点半，她还在写。
我拖了一遍地，把货架排了一次面，把过期的三明治下架。她一直在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偶尔停住，停很久，然后划掉一行，重写。
一点，我煮了一锅新的关东煮。汤开了，味道散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两点，她起身，把水瓶扔进回收桶，走过来，说：“麻烦结一下。”
我说：“一块五。”
她扫了码，说：“你们这儿几点关门？”
“不关。”
“一直不关？”
“二十四小时。”
她点了一下头，说：“那挺好。”
然后推门走了。雨还没停，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背影很快就被雨幕糊掉了。
那天我在便签本上写：23:41 女 20± 水一瓶。最后一行写：02:03 女 20± 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她走的时间。可能是因为她不是客人里唯一一个坐很久的，但她是唯一一个坐很久还什么都不买的——只买了一瓶一块五的水，坐了三个小时。
四
她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
后来就成了规矩。每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她推门进来，买一瓶一块五的水，坐在最里面那个高脚凳上，写到一两点，走。
她坐的位置靠窗，从外面看进来，能看见她的侧脸和台灯一样的那盏顶灯。她写字的时候会把左手压在纸的左上角，压得很用力，指节是白的。
我们前两个月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尴尬。是一种默契。夜里的店不需要说话，说话反而破坏什么。她写她的，我守我的店，中间隔着一排货架和一锅汤，谁也不打扰谁。
中间有过一次。
七月的一个晚上，三点多，一个男人进来，四十来岁，身上有酒味，不算太浓。他拿了三罐啤酒，来结账，掏手机的时候手抖，扫了三次没扫上。我说：“慢慢来。”
他说：“你看不起我？”
我说：“没有。”
他把啤酒往台上一顿，说：“你们这些人，就等着看别人笑话。”
我没说话。我按了一下键盘，把扫码改成手动输入条码，帮他过了。他付了钱，拿了酒，没走，站在店里喝，一罐一罐。
喝到第二罐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女儿今天高考完。”
我说：“哦。”
“她说她考得不好。”他说，“她说妈你别哭。她跟她妈说的。她没跟我说。”
他把第三罐打开，喝了一口，说：“我一个月回来两天。她从小就是我老婆带。她跟我没话说，正常。”
然后他把第三罐放在货架上，说：“这个我不喝了，退了吧。”
我说：“开了不能退。”
他说：“那我不喝。”
他推门走了。
那罐啤酒我放在了收银台下面，第二天倒掉了。
那天叶青一直在。她坐在窗边，我看见她的笔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动起来。
五
八月的一个晚上，她过来结账的时候说：“有热水吗？”
我说：“有。饮水机在那边。”
她说：“我想泡个面。”
“泡面在第三排，最下面。”
她拿了一桶红烧牛肉，回来，我给她撕开盖子，倒水，把叉子插进去。她说：“谢谢。”
她端着面回到窗边，没立刻吃，先写了五行字，然后才掀开盖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说：“你要不要吃点？”
我说：“不用，我这儿有。”
她说：“我买了两根火腿肠。”
我笑了一下，说：“那给我一根。”
她把火腿肠拿过来，放在台上，说：“这个算我请你的。”
我说：“一块五的水坐三小时，你请我一根肠，我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跟不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眼角会往下垮一点，像卸了什么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六
后来话就多起来了。
她说她是第三次考研。第一次差十一分，第二次差四分，第三次还没考。
我说，我也差过。差三分。
她说：“差三分是高考？”
“嗯。”
“那你还复读吗？”
“不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再听我妈走路的声音了。”
她没问什么意思。她好像懂。
我妈那两年，走路是踮着脚的。我晚上在房间里做题，她在客厅，走路脚跟不落地，怕吵我。她端水进来，杯子放在桌角，放得很轻，放完就退出去，门关到只剩一条缝。
那条缝里的光，我现在还记得。
我跟叶青说这个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是另一种。她从来不踮脚。她走路很响，一边走一边说话，说你这题又错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她越说越响，说到最后自己哭了。”
我说：“那你现在一个人在这儿。”
“嗯。”她说，“我租了个隔断间，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隔壁打呼，楼上走路，楼下有个小孩每天哭。”
“那你怎么不去图书馆？”
“图书馆九点关门。”她说，“关门以后我不想去哪儿。回去也睡不着，躺着看天花板，看到三点，然后睡着，然后第二天十点起，一天就废了一半。”
她说：“这儿灯亮。”
我说：“是挺亮。”
“而且有人。”她说，“有人但是不说话。这个最好。”
我懂这个。这个比什么都懂。
七
八月底，我爸打电话来。
他一般不打。他打电话只有三件事：让我回去、让我换工作、让我别乱花钱。
那天他打来的时候我在理货，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他说：“你现在几点上班？”
我说：“晚上十点。”
他沉默了三秒，说：“晚上上班，白天睡觉。你这是人过的日子？”
我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他说，“你今年二十三。你在那个店里站到三十三，还是站。你能站成什么？”
我把一箱矿泉水放到地上，说：“爸，我在做店长培训。”
“你少糊弄我。”他说，“你妈信，我不信。店长培训要上四个月夜班？”
我没说话。
他说：“你回来。你姑父在物流园，缺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千二。你去干两年，攒点钱，回来开个小店。”
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好。”
“真的挺好。”
他那边有风声，他在外面。他这几年腰不行了，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太久，只能来回走。他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是在院子里走。
他说：“小满。”
“嗯。”
“你十八岁那年，我跟你妈说，这孩子能考上。”
我说：“没考上。”
“我知道没考上。”他说，“我不是说这个。”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是说，我当时是那么想的。”
然后他挂了。
我在货架前蹲了很久。手里还握着一瓶水。那瓶水的塑料膜有点潮，不知道是冷凝水还是我手上的汗。
八
我爸开过二十三年货车。
从我们县拉煤到山西，从山西拉钢材回来。一趟三天，一个月跑八趟。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他回来，因为他回来会带东西：山西的醋、河北的烧饼、内蒙的奶糖。他从不空手。
他四十二岁那年出了一次事。
在高速上，前面一辆车突然并线，他躲，撞了护栏。车头瘪进去一半，他人没事，但腰伤了。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不能久坐，不能提重物。
那年我十五岁。
他出院以后在家躺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一句话都不说，每天就躺在床上看窗外。我妈给他端饭，他吃，吃完把碗放在床头。他不看电视，不玩手机，不看报纸。
第四个月，他下床了，去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
他再没开过车。
我高三那年，有一次我从学校回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对着一辆旧自行车。那车是我上初中骑的，链条掉了。他在修，修了半天修不好，手上全是油。
他抬头看见我，说：“这链子卡死了。”
我说：“我来吧。”
他说：“你会？”
我说：“会。”
我把链条掰回去，装上，转了转脚踏，好了。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手挺巧。”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夸我。
我记了很多年。
九
九月初，店里贴了通知。
一张 A4 纸，胶带贴在收银台旁边的玻璃上。上面写：因经营调整，本店将于十一月三十日停止营业。落款是公司名，盖了一个红章。
我看见的时候正在吃一个过期的饭团。饭团是当天早上到期的，晚上十点下架，我拿了一个，坐在后面的小仓库里吃。
我看了那张纸很久。
然后我把饭团吃完了。
老板姓吴，四十多岁，一个月来两次，收钱、看监控、签单子。他来的那天我问他：“真要关？”
他说：“不是我要关，是公司要关。这条街六家店，关了四家。剩下我们和马路对面那家，对面那家是直营，我是加盟。”
“加盟怎么了？”
“加盟就是我出钱，我担风险。”他说，“现在一个月亏七千。我撑了两年了。”
我说：“关了以后呢？”
他说：“关了以后我就没这个店了。”他笑了一下，“我还能干什么？我四十六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货架，说：“这个店我开了五年。五年，我在这儿过了五个年三十。”
十
叶青是十月知道的。
她那天来，站在门口看那张纸，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进来，买了一瓶水，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十一月三十号关？”
我说：“嗯。”
“那以后这儿就没了。”
“没了。”
她低头写字，写了很久，然后说：“我十二月的考试。”
“我知道。”
“我本来想考完再来跟你说一声。”
我说：“你现在说也行。”
她笑了一下，说：“我还没考呢。”
那天她写到三点半，比平时晚。走的时候她说：“还有两个月。”
我说：“两个月够了。”
她说：“够什么？”
我说：“够你考完。”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说：“陈小满。”
“嗯。”
“你要不要看我写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我说：“可以吗？”
她说：“还没写完。写完了给你看。”
十一
十月，天开始凉。
夜里来的人变少了，但也来了几个新的。
一个开网约车的男人，每天晚上两点进来，买一瓶功能饮料，喝完再走。他说他一天开十四小时，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他说他最怕的是接到去机场的单子，因为回来是空车。
一个老太太，八十来岁，有一回四点多进来，站在冷柜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盒酸奶。她付钱的时候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说：“外面凉。”
她说：“我穿了毛衣。”
她走的时候说：“你们这个店好，灯亮。”
一个卖早点的女人，五点进来，买一包烟。她推一辆三轮车，车上有一个炉子，一桶面糊，一筐鸡蛋。她每天三点半起来，四点出摊，在学校门口卖煎饼。她买烟不抽，她说她是用来“换个手气”的，每天早上点一根，放在车把上，让它自己烧完。
她说：“烧完了，今天就有生意。”
我问她灵不灵。
她说：“灵不灵都得烧。”
十二
十一月初，叶青有三天没来。
第四天她来了，脸色很差。她买了一瓶水，坐下，笔拿在手里，一直没动。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她抬头看我，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外婆不行了。”
我说：“在老家？”
“嗯。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去。”她说，“我下个月考试。”
我说：“那你怎么想。”
她说：“我不知道。”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握住那杯热水，说：“我外婆把我带大的。我爸妈在外面打工，我六岁到十二岁跟她过。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会讲故事。她讲的都是她自己的事，她年轻的时候怎么逃荒，怎么嫁人，怎么把我妈拉扯大。”
她说：“我写东西，其实是从她那儿学的。她讲事情从来不说‘很难’‘很苦’，她只说细节。她说逃荒那年，她吃过一种树皮，是甜的。”
我说：“那你应该回去。”
她说：“我回去，这一个月就废了。来回四天，回来还要缓三天。而且她一看见我，就会觉得她快死了。”
“她不看见你，也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说话真直。”
我说：“我在便利店上了半年夜班，我只会说实话。”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她说：“我再想想。”
十三
她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值夜班的时候，一直看门口。每回塑料帘子动一下，我都抬头。
一点，两点，三点。她没来。
我在便签本上写：02:47 无人。
写完我自己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有点傻。
第五天晚上，十一点四十，门开了。
她进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她买了一瓶水，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台上。
她说：“我回去了四天。”
“嗯。”
“她走了。”她说，“我到的第二天。”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节哀。”
她摇头，说：“不用。她九十了。她走的时候很安静，睡着走的。我妈说她前一天还吃了一碗粥。”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一点，说：“这是我写的。写了七个月。没写完，但我不想写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写的是一个我想象的外婆。我写她会说俏皮话，会骂人，会偷偷给我塞钱。我回去那四天，我发现我记不清她说话的声音了。”
她说：“我坐在她床边，想她以前怎么叫我。我想不起来。我脑子里只有她的一张照片。”
她说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说：“你看看吧。不用给意见。你就看看。”
然后她走了。走得很快，伞都没打开，外面没下雨。
十四
那是一个打印出来的稿子。
一百二十多页，用订书机订成三册。第一页上写着：《南城夜话》。下面一行小字：未完。
我是在小仓库里看的。仓库三平米，堆着纸箱和饮料，有一把塑料凳，一盏灯。
我看了两个晚上。
她写的是这个便利店。从夏天写到秋天。她把每个夜里来的人都写了：代驾老周、护士小许、网吧的小孩、送奶工、喝啤酒的男人、买酸奶的老太太、卖煎饼的女人。
她给他们编了名字，编了身世，编了结局。
她写代驾老周，说他以前是开出租的，出租车公司倒了，他就开代驾。她写他有一个儿子在读大学，学费一年两万，他一晚上跑四单，一单三十块。她写他每次进店先洗脸，是因为他怕客人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写护士小许，说她其实不想当护士，她想当兽医。她考了两次兽医的证，都没过，第三次报名的时候她妈住院了，她把钱交了住院费。
她写那个网吧的小孩，说他家里是开小卖部的，父母离婚，他跟奶奶过。他每天去网吧不是因为爱玩，是因为家里没人。
这些都是编的。但我看的时候，觉得都是真的。
有一篇是写我的。
标题是：《煮汤的人》。
她写：这个人每天凌晨三点加汤。加两勺，尝一口，再加半勺。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写：他不问客人为什么这个点还在外面。他只是把灯开着。
她写：有一天我问他，你为什么要上夜班。他说，因为白天我睡不着。
她写：我猜他不是睡不着。他是怕白天。
我看到这里，把稿子放在了腿上，坐了很久。
十五
我给她发消息。我们加了微信，但从来没聊过，聊天记录是空的。
我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了两行，删了。
最后我发：稿子我看完了。
她第二天早上回：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就这样？
我说：你把代驾老周写成开出租的，这个不对。他是修车的。他年轻时候在汽修厂干了八年，手上有油味，洗不掉，所以每次进店先洗脸。
她那边很久没回。
然后她发：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跟我说的。
她说：他为什么会跟你说？
我说：因为他喝多过一次，坐在这个店里，从两点说到四点。
她说：那你为什么没写？
我说：我不写东西。
她说：你现在写了。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十六
十一月下旬，她开始每天晚上来，但不再写东西。
她坐在窗边，看着我干活，偶尔说话。她说她十二月考完就回家，帮她妈收拾外婆的房子。
她说：“那个房子要卖。”
我说：“不留着？”
“留着谁住？”她说，“我妈在广东，我在南京读书，一年回不去一次。空着，几年就塌了。”
她说：“我外婆在那房子里住了六十年。”
我说：“那你多拍点照片。”
她说：“我拍了。我拍了三百多张。每个房间，每个角落，连灶台底下我都拍了。”
她顿了一下，说：“我拍的时候，我表姐说我疯了。”
我说：“不疯。”
“她说拍这些干什么，又不能住人。”
“能看。”我说。
她看着我，说：“陈小满，你怎么什么都能理解。”
我说：“不是理解。是我知道东西没了是什么感觉。”
十七
十一月三十号，最后一天。
白天店还开着，货架空了一半，很多东西打折，五折、三折、买一送一。街坊来抢，把方便面和卫生纸搬空。老板吴哥在收银台后面站着，一直在笑，笑得很累。
晚上十点，他关了灯牌。
那块灯牌是“每日鲜”三个字，白底绿字，亮了五年。他拉了一下闸，灯灭的那一下，整条街好像暗了一格。
他把钥匙给我，说：“你今晚守最后一夜。明天早上八点，公司来人来拉货。”
我说：“好。”
他说：“工资我给你结到这个月月底，另外多给五百。”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他把钱塞到我口袋里，说，“小满，你这个人，太闷。太闷的人容易被人欺负。”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就好。”
他走了两步，回头说：“这个店，我开的时候我女儿上小学。现在她上高一了。”
然后他就走了，没再回头。
十八
那天夜里，没有人来。
不是完全没人。十一点来了一个骑手，买了瓶水。十二点半来了两个年轻人，买了烟。两点以后，一个人都没有。
我把货架最后排了一遍，把地拖了三遍，把关东煮的锅刷干净。
三点，我照例加汤。
加了两勺，尝了一口，又加了半勺。
然后我坐下了。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上，看着门口。
外面的街是空的。路灯是黄的，照着湿的地面。这条路我走了半年，从出租屋走到店里，四百三十步，我数过。
四点，叶青来了。
她推门进来，我抬头，愣了一下。
她说：“我来看看。”
我说：“你不是要考试？”
“明天考。”她说，“我今天睡不着，索性不睡了。”
她走过来，在收银台前站着，说：“还有汤？”
我说：“有。”
她说：“给我一碗。”
我给她盛了一碗，萝卜、海带、两颗鱼丸。她端着，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吃完她说：“这个汤挺好喝的。”
我说：“明天就没了。”
她说：“那今天晚上多喝点。”
她又盛了一碗。
十九
五点半，天开始亮。南城的天亮得很慢，先是灰的，然后变蓝，然后有一点点橘。街上开始有声音：环卫的三轮车，早市的三轮车，第一班公交。
叶青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说：“考完告诉我。”
她说：“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陈小满。”
“嗯。”
“你也该写点东西。”她说，“你记那个本子，记了那么久，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她推门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走过马路，走进对面那条巷子，不见了。
二十
八点，公司的人来拉货。
三个穿工装的男人，开着货车来，把货架拆了，把冰柜抬走，把收银机搬走。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最后搬的是那口关东煮的锅。锅里的汤我早上倒了，倒进下水道。倒的时候有点舍不得，但也没办法，一锅汤带不走。
十点，店空了。
一个空店面，白色的墙，地上有货架压出来的四个印子，收银台的位置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地板。
我站在门口，把钥匙交给来收店的人。
他说：“行了，你走吧。”
我说：“好。”
我走了。
二十一
我在出租屋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来是第二天凌晨两点。醒了以后睡不着，躺着看天花板，看到五点。
五点我起来，出门，走到那条街。
街上没什么人。那个店面门口拉了卷闸门，卷闸门上贴了一张纸，写“旺铺招租”，下面一个电话。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东走。东边是早市。
二十二
早市在城南的一个巷子里，五点半开，八点散。
我走到的时候六点，天刚亮。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早点的，摊子摆了两排，中间留一条道，人挤人。
我看见了那个卖煎饼的女人。她的三轮车停在巷口，炉子上的铁板滋滋响，面糊倒下去，刮板一转，一个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哎，你不就是那个便利店的小伙子？”
我说：“是我。”
“店关了？”
“关了。”
她叹了口气，说：“我每天早上还去你们那儿买烟呢。”
她说着，从车把上把一根刚点着的烟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了，说：“今天不用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店都没了，还换什么手气。”
她笑了一下，说：“吃煎饼不？我给你加个蛋。”
我说：“我给钱。”
她说：“加蛋不要钱。”
我说：“那我不要蛋。”
她笑了，说：“你这孩子。”
二十三
我坐在早市的塑料凳上吃煎饼。
天越来越亮。卖鱼的开始剖鱼，刀在案板上响。卖豆腐的喊，一块五一块五。有人为了一毛钱吵起来，吵了两句又笑了。
我忽然想起来，这半年，我一直在夜里，白天都在睡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城市白天的样子。
它其实挺吵的。乱七八糟的，到处是人。
但那种吵，不让人烦。
我吃完煎饼，把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
二十四
第三天，我爸来了。
他没提前说，直接来了。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斤苹果。
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我让他进来。他进屋，看了看那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饭锅。窗户朝北，光是灰的。
他说：“就这？”
我说：“就这。”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墙，说：“店关了？”
我说：“关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再找。”
他沉默了很久，说：“小满，我不逼你。”
我说：“嗯。”
他说：“我以前逼得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