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赛点时，教练冲我做了个口型。
“输。”
他站在直播镜头后，把毛巾从左肩换到了右肩。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对面的徐雁宁松了松握拍的手，连站位都没调整。
她是榆川公开赛的上届冠军，是凌峰俱乐部挂在门口的活招牌。
我是她每月五千块的陪练。
过去三年，我负责把球送到她最舒服的位置，把掌声留给她，再弯腰收拾满地的球。
这次，我没有照做。
球落在她反手底线附近，又急又长。徐雁宁仓促挡回来。我侧过身，挥拍，把下一板压进她空着的正手大角。
十一比九。我赢了。
整个球馆安静了两秒。
随后，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跳了起来。“原来蓝衣服姐姐也能赢！”
邱正的脸沉了。
俱乐部正在办周年公开课，镜头前写着四个大字：挑战冠军。这场挑战，一局定胜负。
我被临时拉上台，邱正说，真打，打精彩点。
等我真拿到赛点，他又要我输。
徐雁宁把球拍往台上一放。“孟照，你认真了？”
我没接这句话。记分员还在看邱正。我指了指牌子。“最后一分，麻烦翻一下。”
比分翻了过去。徐雁宁转身走了。
公开课一结束，邱正就把我叫进办公室。“你今天拆谁的台，心里没数？”
我把拍套拉好：“挑战冠军，不是你写的？”
“这是招生！家长来看冠军，不是看你出风头。”他把那条毛巾扔在桌上。“明天开始，你的陪练课停了。”
我看着排课表上被他划掉的名字，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我二十一岁，从市里的训练队出来，打过一些比赛，最好也只拿过青年组第三。家里供不起我继续到外地找队，我来这里挣钱，也想继续打球。
邱正说，跟着他，早晚有上场的机会。
第一年，他说先把徐雁宁陪出来。第二年，他说我的球太老实，出去也是给人送分。
第三年，他告诉我，二十四岁了，还折腾什么。
可他夸徐雁宁能扛住四十板对拉时，从来没提过，对面那四十板，也是我打的。
“你要是现在去跟雁宁道歉，”他敲了敲桌子，“我可以再考虑。”
我把门禁卡放到他面前。“剩下的工资按考勤结给我。”
“至于道歉，你写个理由。”
“写我不该赢。”
他没写。
我回到更衣室收东西，徐雁宁已经等在那里。她转着车钥匙，问我是不是要报名公开赛。
柜门里的赛程被揭下来，放在凳子上。
“别因为今天这一场，就觉得自己行。”她说，“上午我刚练完体能，打的也是表演赛。”
她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今天赢了，不能抵明天的分。“那就在正式比赛里打。”我说。
她看了一眼我用胶粘过的鞋。“报名费，交通费，输了以后找工作的时间，你算过吗？”
我把赛程折好，放进包里。“算了三年。再算下去，就只剩账了。”
当晚，我报了榆川公开赛。
这场比赛由本地几家球馆联办，成年女子可以个人参赛，不需要俱乐部推荐。女子单打六十四个名额，报满截止，冠军奖金两万。规程提前写明，决赛前五局三胜，决赛七局四胜。
邱正能划掉我的排课表，划不掉报名系统里的人。参赛单位那一栏，我删掉凌峰，选了个人。
提交报名后，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笑了。
原来报名这么快。我却等了三年。
离比赛还有十八天。没了俱乐部，我得重新找地方练球。
我跑了四家球馆，问能不能用早课、晚课换空闲球台。
第五家开在老社区二楼，楼下卖面，楼上只有六张球台。老板娘陶路三十三岁，胳膊比我结实，说话不绕弯。
“会教小孩吗？”
“会。”
“会捡球吗？”
“特别会。”
她抬眼看我：“最后这个，不用写进履历。”
她给我排了三节体验课，课时费照付。下午人少时，我能用空台，她有空就陪我打。
第一天，我被她打了个三比零。她没有很大的力量，偏偏每次都能把球送到我刚离开的位置。
我气喘吁吁地说：“再来。”
“先说说，为什么输。”
“接发球不好，正手衔接慢，第四个球——”
“停。”她拿球拍点了一下台面，“有个半高球，你为什么没打？”
“我想稳一点，再过渡一板。”
“过渡给谁？”
我没回答出来。陶路把那只球推过来。
“你当陪练当得很好。该练直线，你能连续送直线；该练斜线，你就连着送斜线。”
“可刚才是在比赛。机会已经出来，你还在等我把这一组练完。”
她点开墙角手机拍下的录像。我连续接起十四板，却两次放过了对面的空当。视频里的我，看着很陌生。
“陪练这份工作没问题。”陶路说，“可你要参赛，得练你自己的选择。”
从那天开始，她给我计分。我可以失误，可以选择错，可以把球打出台。就是不能在机会来时，只因为怕丢球，又把球稳稳送回去。
十来天，我在那间小球馆里输了不少次，也开始赢。
下课后，小孩们帮我把挡板归好。其中一个叫小骆，十岁，输球就哭。有天我练变线，连着三板打飞，他递给我一只球。
“孟老师，你都输了，还敢打？”
我接过球：“不敢打，怎么知道下一板能不能进？”
他说哦。第二天，他输完一局，没哭，要求再来。
比赛前，我买了双普通的新球鞋。鞋底不再打滑，横着移动时，总算敢用力了。
比赛前一天，签表公布。我和徐雁宁在同一个四分之一区。如果都能连赢三场，我们会在八进四碰面。
我把签表发给陶路。她只回了五个字。
先赢第一场。
开赛那天，我背着旧球包进馆。凌峰的人统一穿着红白队服，工作人员围着徐雁宁拍照。
有人问邱正，前几天直播里赢球的陪练怎么没来。他说：“已经离职了。训练球和比赛，是两回事。”
我去检录处领了号码。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没有头衔，没有俱乐部。
第一轮，我三比零赢下一个擅长快攻的对手。
第二轮没那么顺。对方打削球，一板轻、一板沉，我急着发力，前两局被拖成了一比一。
第三局，我终于不再逮着每个球都往前冲，先把她调离中间，再选真正能打的那一板。三比一，我进了十六强。
第二天上午，十六进八。对手先拿一局。我调了站位，接发球尽量压低，再抓她正反手转换时的空当，三比一拿下。
握完手，我刚走出挡板，就看见了另一块场地的记分牌。徐雁宁同样三比一。
两小时后，我们要打八进四。
开赛前，邱正从她的教练席旁站起身，朝我看了一眼。“今天可以不用留着力气了。”他这句话，是对徐雁宁说的。
第一局开始，我才知道她认真打起来，和那天有多不一样。
我的短球，被她提前上步挑开。我想拉长相持，她抢在我回位前，连续打我的两边。
最难受的却不是速度。每次我挡住她的进攻，球总会回到一个我太熟悉的位置。她在那里等着，一板结束。
零比七。
邱正抱着胳膊，坐在她身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别挪，她会把球送回来的。”
我握紧了球拍。球拍没变，手也没变。
可在他面前，我好像又回到了训练馆。对方一发力，我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让她接不到，而是别把这一组球断在我手里。
三年里，球落地，我去捡。拉得不舒服，她皱眉。一组被我打断，邱正就在旁边喊：“会不会陪！”
我以为辞了职，这些声音就能留在那扇门后。结果它们跟着我上了球台。
第八个球，我终于试着变直线。球飞出去了。零比八。
看台有人叹了口气。我却慢慢松开手指，重新握住拍柄。
徐雁宁发球。这一回，我接过去，等她抢攻，再把拍面转了一个角度。
球贴着边线落了下去。她的脚步还在往原来的方向走。
一比八。
那一分拿得很小，也救不了这一局。可我抬头时，看见邱正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
第一局，四比十一。
局间休息，陶路把水递给我。“看见什么了？”
“她会等。”
“还有呢？”
我擦掉下巴上的汗：“我也会等。”
陶路笑了一下。“那就别总等同一件事。”
第二局，我没有继续和徐雁宁比谁出手更快。她想抢，我先把球发短；她往里迈，我再把下一次发球突然送长。
不是新技术。这些球，我练过成千上万次，只是以前都按她当天的训练菜单排列。
今天，顺序归我。
她上步接短，我顶她来不及转身的地方；她退半步等长球，我又把球放在网前。
五比二。七比四。
她追到七比六时，我没急着加力，而是往边线多送了半个拍面的距离。她扑过去，回球高了。
以前，我会把这只球轻轻带回台上，让她重新找节奏。这次我打了空当。
八比六。
十一比八，我拿下第二局。
捡球时，徐雁宁忽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她看签表里需要认真准备的对手，就是这个样子。
第三局，她很快调整了。不再一味上手抢，而是盯着我的站位，等我先变。我一想打她正手，自己的反手就露出来。
七比十一，我又输了。大比分一比二。她再拿一局，我就得回家。
邱正的声音终于松下来：“别跟她赌落点。她就这些东西。”
我把球放在掌心，盯着那道小小的缝。以前听见这句话，我会把那些没被认可过的球都藏起来。
今天，我开始想另一个问题。他如果真觉得我只会这些，为什么每年换一个对手的资料，都让我去模仿？
有的人擅长反手，有的人爱打中间，有的人一板快、一板慢。我陪徐雁宁备战时，都得学。
学不像，他骂我。学像了，那一套就被写进了徐雁宁的训练总结。
三年，他自己把一张张牌塞进我手里，又不断告诉我，我没有牌。
第四局，我开始换节奏。前一板让球慢一点，下一板突然迎上去。她想把我赶离球台，我不硬顶那一下力量，先把球挡短，再找机会向前。
她当然会得分。我也会。我们咬到了八比八。接着，我一板出界，一板下网。
八比十。徐雁宁有两个赛点。
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可惜。对面，邱正已经把水杯盖拧上了。
徐雁宁发球。我没急着上手，把接发球压在她正手近网处。她抢了一下，球没有起够，落在网上。
九比十。
还是她发。这一次，她发得很快，追着我的身体来。我侧开半步，迎着球甩出反手。球从她身侧擦过去。
十平。轮到我发球。
徐雁宁抬头看了一眼邱正。那一眼让我想起，过去每次发球前，我也总要先找邱正的眼睛。等他点头，再选择那个他允许我打的球。
我没等她站定以外的任何信号。抛球，挥拍。
她压住了我的长球，我顶回她身体中间。她想侧身，来不及把手让开，回球出了底线。
十一比十。
下一分，我接发球抢先变线，她扑到球，回得偏高。我没有犹豫。
十二比十。大比分二比二。
陶路的巴掌拍得发红。我走过去喝水，她没夸我，只问：“还剩什么？”
“一局。”
“那就打一局。前四局谁赢谁输，都带不过去。”
决胜局，徐雁宁先发球。她把节奏提得更快，我盯住她身体中间的空当，再突然打向两边。
五比三，我先拿到第五分，交换场地。走过球网时，我们谁都没说话。
再回到球台，我把比分推到九比六。徐雁宁叫了暂停。
邱正站起来，给她递水，把毛巾从左肩换到右肩。
我的眼睛本能地追了过去。整个人顿了一下。
这一回，那条毛巾不是给我看的。他在安排徐雁宁下一分怎么打。可我的身体，比我先记起那天的命令。
陶路挡住我的视线。“孟照，看我。”
她没讲技术。她指了指我的号码布。“这里写的是谁？”
“孟照。”
“嗯。”她让开一步，“回去吧。”
暂停结束后，徐雁宁连着追了两分。九比八。
我守住了接下来的一分，她又搏下一分。十比九。
又是这个比分。又轮到我发球。对面是同一个人，旁边站着同一个教练。
只有这一回，没有谁能替我决定这只球该去哪里。
我抛起球，发到了徐雁宁的中路，球又急又长。她没有慌，向旁边让开，用反手压了回来。
我拉向她正手。她赶到，反拉。我后撤一步，接住。
球越来越快。四板，六板，八板。她把我逼到了反手位，我挡回去，她侧身，准备接着用正手压我。
那是我们练过无数次的一组球。下一板，我该顺着斜线，再把球送到她拍子前。
我转了手腕。白球直直地穿过另一边。徐雁宁迈出去的那只脚，没能收回来。
十一比九。
裁判翻过最后一分，宣布比赛结束。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迈步。
那条斜线，我送了三年。今天终于打出了另一条路。
徐雁宁把球捡起来，走到网前和我握手。她手心全是汗。“最后那个球，”她说，“你以前很少这么打。”
“以后会多一点。”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我走出挡板，邱正伸手来接我的球拍。
也是以前的习惯。每次打完训练赛，他都要看看我的胶皮，再顺势把整场球点评一遍。
我把拍子装回自己的套里。他的手落了空。
“今天这场，前面打得太冒险。”他说，“还是我们给你练的基本功管用。”
“基本功管用。”我点头，“所以你才该让我打比赛。”
周围还有没离开的观众。邱正的声音压下来：“赢一场就膨胀？”
“没膨胀。”我把球包背好。“明天还有半决赛。我得去吃饭、休息，准备下一场。”
我不再等他点头，走了出去。
那晚，公开赛的赛事账号剪出了八进四的最后一球。评论里有人认出了我。“这不是公开课那个蓝衣服陪练吗？”
下面有人回复。“她有名字。孟照，个人报名的。”
我把这一条看了三遍，才放下手机。
陶路把一盒饭推过来，让我别凉着吃。饭盒里多放了一个蛋。
我突然有点想哭，又觉得这时候哭，实在对不起那一大盒饭。
最后我把蛋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半决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对手是个左手选手，打法跟徐雁宁完全不同。
第一局，我输在接发球上。那种转过来的球，明明落点看得清，拍子一碰，却往另一个方向跑。
第二局，我少冒险抢她的发球，先把球接稳，让比赛进入我更有把握的相持。
她反手很硬，正手移动后却容易回位慢。我没有急着一板打穿，只让她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等她回位露出空当，我才出手。
三比一。我进决赛了。
到这一刻，“因为天天陪她练，所以侥幸赢她”的话，终于没法再套在我身上。这一天，我赢的是一个从来没陪练过的对手。
下午，凌峰的经理来找我。我正给腿做放松，他坐到旁边，先夸了我两句，再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新的招生活动草稿。徐雁宁的照片旁边，多了我。
“你毕竟是在我们这里练出来的。”经理说，“回来吧，待遇能谈，邱教练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照片下面那行字。冠军训练团队，双星陪练课堂。
连我下午还要打什么比赛，他们都没问。“先把我的照片撤了。”
经理说只是内部草稿，还没发。
“那正好。”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终于问我想要什么。我说：“参赛。”
“拿到成绩当然可以参赛。”
“我已经进决赛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球馆也得考虑课程安排，哪能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站起身，继续做没做完的动作。“所以，我们谈不到一起。”
傍晚六点，女子单打决赛开始。
我的对手叫白晴，三十二岁，在小学教体育，以前也练过专业队。她这几年一直参赛，另一半区没人能把她拖到决胜局。
赛前练球，她给我送了两板，我回得急，其中一板直接打飞。她弯腰捡起来，没有笑话我。“第一次进成年组决赛？”
“嗯。”
“我第一次进的时候，连球拍都差点拿反。”
我笑了。下一句，她说得很认真。“但等会儿，我不会让你。”
“我也不会。”
她伸出拳头，和我轻轻碰了一下。
就是这么简单的两句话，我却觉得胸口很热。我终于不用在上场前猜，这场球到底准不准赢。
第一局，白晴先发球。我靠变化抢下十一比八。
第二局，她很快找到了我的节奏。我一发短球，她就把回球的位置控制得很刁，逼我先退。九比十一。
第三局，我顶住她的变化，十一比九。
第四局，她开始压我的中间。那是一个说起来很简单、真正接起来却很难受的位置。
用正手，来不及让开；用反手，胳膊又伸不开。我一犹豫，球就高了。
八比十一。四局打完，二比二。
白晴不像徐雁宁那样熟悉我，可她一局一局地看，一分一分地试，已经找到了最让我别扭的地方。
她没有一句嘲讽。她甚至会在擦网得分时，抬手示意。可她把我压得比前几轮更紧。
第五局，我想赶在她之前先发力。有两板明明不适合强攻，我也硬打了。比分咬到十平，她稳住了，我没有。
十比十二。大比分二比三。再输一局，就是亚军。
换场时，我听见后面有人说，陪练打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那话没有恶意。却像一张很软的椅子，摆在我最累的时候。坐下吧，差不多了。
我拿着水，半天没喝。陶路问我：“还想不想打？”
“想。”
“那就说球，别说奖牌。”
我闭了闭眼，重新回忆第五局。白晴每次把球送到我身体中间，我都急着往侧面闪。人一偏，另一边就空了。“我离台太近，自己把自己卡住了。”
“怎么改？”
“退一点，先给手留地方。不能每个球都想着马上打穿她。”
陶路把水瓶拧好。“去试。”
第六局，我退了小半步。白晴还是压我的中间，可我终于有空间把球送出去，不必狼狈地让开半个身子。多了这一点距离，我看清落点后，也来得及出手。
她把我调开，我追回来。她打得漂亮，我认这一分，下一分再打。
四比四时，我抓住她一只稍长的短球，先拉起来。她挡回，我没急着再加力，而是把下一板压得更深。她退了一步。这一分，主动权到了我手里。
十一比八。三比三。
全场只剩我们这一张球台，其他场地的灯已经暗了。有人从隔壁看台挪过来，有人站到了过道边。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不是蓝衣服，不是谁的陪练。是孟照。
决胜局，我五比二领先，先换了场地。白晴一点也没乱。她换了两次发球落点，把比分追成五比五。
再往后，谁都没法甩开谁。一只球过去，又一只球回来。
九比八时，我从正手大角救起一个球，白晴上前压，我赶回中间，用反手挡到了空处。
十比八。两个赛点。
轮到我连续发两个球。我擦了擦汗，走回底线，把球放平在掌心。
第一球，我想直接打开她的防线，后续抢攻却擦着台边出界。十比九。
第二球，我发短，她接得更短。我上前把球搓回去，她忽然一变，把球打进我身后。
十平。那两个赛点，几秒钟就没了。
白晴发球。我们相持了七八板，她抓到机会，压住我的反手。我没接起。
十比十一。轮到她拿赛点了。
我没有去看台上找任何人。只看了一下球台。刚才那两分，我总在想下一秒要举起什么奖杯，忘了眼前这只球还没有打完。
我的呼吸慢下来。发球之前，我先想清楚，准备接她回来的哪一板。
球出手，她搓长。我拉起来，没有搏那条最窄的边线，而是送到她转身最别扭的地方。她接住了，却没能压低。我往前迈了半步。
十一平。
她再发。我压短，她上步，回球冒高了一点。只有一点。
以前我会犹豫，想着等更稳的机会。这次我判断清楚，出手了。
十二比十一。又是我的赛点。
白晴弯下腰，拍子举在身前，眼睛盯着我的手。她还在认真地准备接这个球。
我忽然没有那么怕了。对面这个人不会给我答案，也不会替我结束比赛。能做到这件事的，是我自己。
我发了一只短球。她上步，抢先挑了起来，落点直奔我反手。我早有准备，迎着来球压回去。她反拉，我顶住。
下一板，我没有继续往两边赶她，而是突然压到她持拍那只胳膊的内侧。她想让开手，晚了半拍。白球擦着拍边，落到了台外。
十三比十一。
我没立刻反应过来。直到裁判说出四比三，白晴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孟照，恭喜。”
我才慢慢松开握拍的手。场边响起掌声。陶路站起来，喊得比所有人都大声。
我走到网前，握住白晴的手，又和她抱了一下。“你刚才那几个球，”她拍了拍我的背，“真敢下手。”
我鼻子有些酸。“谢谢你没让。”
“谢什么。”她笑着松开我，“下回我还要赢回来。”
颁奖时，我站上最高的那一级。奖杯没有我想象中重。沉的是两条腿，还有从手腕一直酸到肩膀的那一截胳膊。
主持人看着报名表，问我现在还在凌峰俱乐部吗。
“已经不在了。”
“那您今天代表哪支队伍？”
我握着话筒，看见台下的陶路。她举起手机，朝我晃了晃。我说：“个人参赛。我叫孟照。”
有人又鼓起掌来。主持人接着问，夺冠以后，最想对以前的教练说什么。
台下有人往邱正的方向看。他还没有走，靠着过道边的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了两秒。“我想给现在陪我练球的陶路教练道个谢。她这阵子陪我试了很多次，也输给过我几局。”
“她从来没觉得，我赢了是在拆她的台。”
陶路把手机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我看见邱正直起了身体。可这一次，话筒在我手里。
我把该说的话说完，转身去和白晴合影。没人再等他的评价。
奖金按赛事安排到账后，我先把下个月的房租交了，又给自己留出了去外市参赛的费用。
我没有突然变得很有钱。但以前觉得必须低头才能留住的日子，终于有了别的过法。
陶路的球馆，多了不少问课的人。她拿着新的排课表来找我，却先空出了比赛那几天。
“周末带课，平时我们安排训练。你自己接比赛，奖金归你。忙不过来就少排，别又把球拍只用来给别人练。”
我和她把课时、训练时间、出门参赛的安排，一项项谈好。这回，我没拿自己的机会去换一句以后再说。
凌峰的经理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他告诉我，徐雁宁续约时提出要换教练。俱乐部重新安排了训练主管，邱正不再负责比赛队。
“当初公开课那事，我们处理得不好。”他说，“你要是愿意回来——”
“不回了。”我说得很平静。不是等他们再多报一点价。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
挂掉电话，徐雁宁发来一条消息。她问下周有没有空，能不能约一场球。
我看着那个头像，想起旧柜子里被揭下来的赛程，还有她看我鞋子时的眼神。我回复：“下周没空。正式比赛里再见。”
比赛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小骆来上课。他把球包一放，先绕着奖杯看了三圈。“孟老师，拿冠军以后，是不是就不会输了？”
“当然会。”
“那以后输了怎么办？”
我把一只球放到他手里。“看看怎么输的，下次再赢。”
他想了想，用力点头。
那天下课以后，我和陶路约了一场计分赛。小骆自告奋勇留下来翻分。
我打到赛点，陶路落后一分。她把毛巾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我看见了。
她擦掉额头上的汗，把毛巾搭好，走回台前，弯下腰。只是准备接球。
我笑了一下，抛起球。
打向了她没守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