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奶奶说，爹爹是从自家猪栏里捡到的我。
我还是个婴儿，尚在襁褓中，冲着爹爹笑。
爹爹决定收养我，取名:李笑笑。
同龄的孩子给我起绰号，叫我猪妹。
这一叫就是一辈子。
村里人都说我的命不好，专克亲近的人。
每当这个时候，奶奶都会拿着扫帚，去追打说这些话的人。
至今，我孤身一人。
陪伴我的只有家里养的那些猪。
我依然很好，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1
我是个弃婴。
被丢弃在爹爹家的猪栏里。
那时寒冬腊月，气温极低。
成年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婴儿。
我冷极了，放声哭泣。
婴儿的啼哭，吸引了爹爹的注意。
他跑到猪栏前，见到了被放在菜篮子里的我。
我尚在襁褓中。
见到爹爹时，就停止了哭泣。
一双漆黑的眼珠盯着爹爹看。
“呀！这是谁家的娃娃？怎么在我家猪栏里？”
爹爹赶走围绕着我的猪，将我从菜篮子里抱出来。
“真可怜的小家伙。”爹爹喃喃道。
我忽地笑了。
爹爹也笑了，伸出手划我的鼻子。
“这么招人疼的小丫头。
既然没人要你，你就跟了我的姓，当我的闺女吧！”
我咿咿呀呀在爹爹怀里摇头晃脑。
爹爹高兴坏了。
我也高兴坏了。
“你这么喜欢笑，就叫你李笑笑！”
我笑的更欢了。
爷爷奶奶拿爹爹没办法，只能依了他。
我长到五岁的时候，才从奶奶口中得知。
爹爹曾经有个媳妇，结婚不到一年，就跟一个城里的男人跑了。
就为了一个城市户口。
她看不起爹爹是农村人。
更看不上爹爹养的猪。
她觉得农村人比不上城里人。
养猪的爹爹更是给城里人提鞋也不配。
爹爹养了很多猪。
从猪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养。
等养大了之后就卖掉。
家里的条件还算不错。
至少在村里，都算是过得好的。
我不明白，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妈妈，为什么会离开爹爹。
我觉得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他会把我举高，骑在他的脖子上。
他会用硬实的胡子扎我的脸。
他会笑着对我说:“等笑笑长大了，一定要把你嫁给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2
等到我六岁。
爹爹送我去村里的私塾念书。
村里的孩子不喜欢我，他们会在我面前扮鬼脸，嘲笑我是捡来的孩子。
说我是从猪栏里出生的，还说我是猪妹。
就这样，猪妹这个称号，伴随了我的一生。
等到我十六岁时。
我彻底长开了。
村里人夸我长得俊，一点不像农村人。
他们背地里议论我，说我肯定是被城里人丢到农村的。
既然城里人不待见我，我肯定是有什么缺陷。
“说不定这女娃命不好，专克人！”
他们对我指指点点，还刻意疏远我。
我没有在意。
我有爹爹，有爷爷奶奶。
他们都很疼爱我。
念完镇上的初中后，因为没有考上高中，我回家和爹爹一起养猪。
爹爹不愿意让我一个女娃做这种又脏又累的活，怕别人说闲话。
“别人爱说什么就去说，养猪有什么不好的，我不还是你从猪栏里捡回来的吗？”
爹爹见拗不过我，只能由我跟着他一起养猪。
养猪很累很脏，时间长了，身上总是臭烘烘的。
但是我很开心。
我以为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直到那个台风天的晚上。
3
家里的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
近期，台风天临近，请大家减少外出，关好门窗。
新闻播放结束的那天晚上，台风来了。
台风呼呼的刮，家里窗户的玻璃哗啦啦响，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破碎掉。
老式的木门被台风吹得砰砰响，声音大的让人难以入睡。
客厅的灯忽然打开。
我起床，打开房门，见爹爹披了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手电筒，准备出门。
爷爷奶奶走出来，脸上露着担忧:“还是不要去了，猪长得都厚实，不会出事的！”
原来是爹爹不放心猪栏里的猪。
“没事，爹娘，你们先睡吧，我去看看。”
爹爹冲爷爷奶奶说了一句，见到我也站在房间门口，笑道:
“都去睡吧，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爹爹说完，顶着台风出了门。
我知道，爹爹是担心猪仔们在台风天受了闪失。
毕竟，这是咱们家唯一的收入来源。
爷爷奶奶虽然心里担心，还不忘安慰我:
“回去睡吧，你爹瞅一眼就回来了。”
我乖巧的点点头，回屋。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我却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屋外，开始有了吵闹声。
吵闹声此起彼伏，惊得村里的狗，不停狂吠。
“快来人啊，李老大被石头砸了！”
“流了好多血！”
“快救人！”
他们嘴里的李老大就是我的爹爹。
那个疼我爱我的爹爹。
4
爹爹去看猪栏里的猪仔时，被猪栏顶上掉下来的大石头砸到了。
我冲出来的时候，村里人把爹爹给抬到屋檐下。
爹爹已经昏迷，脸上全是血。
黑夜里，手电筒的光束，斑斑点点。
狂风还在呼啸，像极了躲在暗中肆意讨伐的恶魔。
爷爷奶奶趴在爸爸身上哭。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快送到镇上的医院！不能耽误了时间！”
有人推来板车，有人抬着爹爹上车，还有人打着手电筒照路。
爷爷奶奶想跟着一起去医院，被村里人给劝下了:
“叔婶子，你们在家待着，我们送人去医院，你们年纪大了，就别折腾了。”
爷爷奶奶不肯，死活要一起去。
我颤颤巍巍走过来，泪珠迎风飘荡。
“我去！我跟你们一起去！”
5
我带着爷爷奶奶的担忧，和村里人，推着板车，去了医院。
结果，爹爹还是走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
再也回不来。
医生告诉我们说，人还没送到医院，在中途就已经没气了。
听完医生的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敢相信，那个疼我爱我的爹爹，就这么离开了我。
我的双脚像灌了铅，窝在医院的墙角，怎么也爬不起来。
村里有人跑回去给爷爷奶奶报信。
爷爷奶奶最终还是来了。
我们祖孙三人抱在一起痛哭。
“笑笑，你没有爹爹了！”奶奶哭花了脸，一边抹泪一边哭出声，
“我的儿子啊！”
爷爷一声不吭的站在我们身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三天之后。
我们给爹爹举行了葬礼。
把爹爹埋在村子后头的山上。
那里有很多土包坟，都是村里去世的老人。
入土时，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就说，这女娃是个克人的，专克亲人！”
爹爹去世后，我正式接手了家里的猪栏。
猪栏里面还有十几头猪。
我养着猪，怀念起和爹爹在一起养猪的点点滴滴。
有时喂猪时，我会默默流眼泪。
我抬头看向天空，蓝天白云。
爹爹，我好想你！
你在天上还好吗？
6
三年后。
我十九岁。
在农村里，这个年纪还不嫁人，已经算是高龄了。
因为爹爹的去世，村里人认为我有克亲人的命，都不愿自家的男娃娶我过门。
爷爷奶奶没办法，就去别的村，给我找人说媒。
上门的人很多。
瞧见我的模样之后，满意的也很多。
可稍一打听，他们家里人就纷纷打消了娶我过门的念头。
我理解他们。
谁会愿意娶一个克人的女人回家呢？
每当这个时候，奶奶就拿着扫帚，站在村头气急败坏的骂人:
“哪个缺德的，乱嚼舌根子，被我晓得了，非要砸了你家的锅！”
爷爷觉得这样不行，就叼着大烟袋去了村长家。
让村长组织大家开会。
全村一百零三户人家，都来了代表。
爷爷给所有人鞠躬:
“家里孙女到了嫁人的年纪，请大家放我家一条生路，以后有外村人来打听咱们家，还请不要乱说话，为了谢谢大家伙儿，以后过年杀年猪，家家都有份！”
爷爷的话起了作用。
自那之后，关于我不好的话，少了很多。
我结婚了。
对象是百里之外一个长相周正的男娃。
他和他的父母都在城里务工，觉得城里的姑娘不踏实，还是想找农村的姑娘。
爷爷奶奶很满意这个亲事。
既然他们满意，我就满意。
结婚之前，对象想让我跟他一起去城里，我没有答应。
我跟他说，我不要彩礼，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要住在农村。
我要照顾年纪大的爷爷奶奶，也要继续喂养猪栏里的猪。
那是爹爹留给我的念想，我不能丢下。
对象为了娶我，只好点头。
就这样，我们结婚了。
刚结婚时，他对我很好，每天骑自行车在城市和村里往返。
时间久了，就出了问题。
因为我住在家里，家里有爷爷奶奶在，他回来后想跟我亲热，也不方便。
一来二去，产生了怨言。
村里人看不过去，暗地里找他说起我的事。
他听完后，久久不能平复。
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回家了。
他一直住城里，一个月，甚至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
终于，在我们结婚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领回来一个城里的女人。
女人很漂亮，白白的皮肤，高挑的个子，身上很香。
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种香水的味道。
他搂着女人的腰，站在我面前，要跟我离婚。
他的态度很强硬。
我同意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他曾经说过，城里的人不踏实。
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找了一个城里女人。
7
自那以后，爷爷奶奶再也不催促我嫁人的事了。
他们也看出来，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人的心，也是善变的。
“挺老实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说变就变了呢？”爷爷看不明白。
奶奶也摸摸我的头:“笑笑，以后一个人跟着我们俩老的，你过得下去吗？”
我重重点头:“过得下去，我给你们养老。”
俩老人相视一笑，夸我好孩子。
我还是那个我，每天忙碌养猪，猪大了卖猪，年底杀猪。
我和猪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猪妹这个称呼叫的人越来越多。
我戴着草帽，扛着锄头，穿着胶靴在田埂上走。
见到的人会跟我打招呼:
“猪妹，又打猪草给猪吃了？”
我笑着点头:“嗯！”
“傻丫头！”
我顶着猪妹这个称呼，过完一天又一天。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爹爹从猪栏里把我抱回家，养我长大。
我现在继承爸爸的工作，继续养猪。
这样很好！
我打了满满一大筐猪草，回家的时候，见爷爷正坐在后门口乘凉。
“笑笑回来了！收拾一下，你奶奶在做饭，马上开饭！”
我跑过去，把猪草放在地上，笑道:
“是爷爷想喝酒了吧？”
爷爷爱喝酒，每顿饭都不离。
他年纪大了，身上的基础病很多。
医生告诫他，让他不要饮酒。
他笑眯眯的看着医生说: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能吃点喝点，还有啥不满足的呢？”
爷爷86岁了。
按照他的话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能多喝一两也是赚的。
为此，奶奶少不了埋怨。
暗地里，她也会偷偷流眼泪。
我知道，她是为爷爷，也是为我。
爷爷喝酒上瘾，酒量很大。
村里许多壮实的男娃都喝不过他，更别提同龄的老人。
每次村里办事，吃席，爷爷都会把自己喝得满脸通红。
他会站在自己门口，大声喊着奶奶的小名，哈哈大笑。
每到这时候，奶奶习惯性的拿起扫帚，驱赶爷爷回家，要是不听话，还会被她揪住耳朵，往屋里领。
而我，总会搬个小马扎，坐在一旁，嬉笑的看着爷爷奶奶俩人打闹。
看到两个老人打闹的身影，我想起了我的前夫。
应该是叫前夫吧，村里人都这么说。
虽然我们结婚时间不长，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他和那个城里的漂亮女人，过得还好吗？
应该比养猪的我过得好吧！
我又时常想起爹爹。
看向猪栏的方向。
似乎总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猪栏前忙碌着。
想着想着，眼泪莫名其妙掉了下来。
8
我二十二岁那年。
爷爷病了。
病的很严重。
他倒在床上，满脸的虚弱。
干瘪的脸颊几乎看不到肉。
医生说爷爷得了胃癌，还是胃癌晚期。
活不了多久。
给他喂饭，他会全吐出来。
给他喂水，他也喝不下去。
只能每天给他吊营养液。
可他还是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干瘪。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还是要给他裹上厚厚的棉被。
爷爷说他冷。
他几乎说不出话了，只能整齐裹在棉被里，眼神空洞的看着屋顶。
爷爷不行了。
我趴在爷爷怀里，泪水沾湿了棉被。
奶奶见我哭，自己也忍不住的抹眼泪。
我们祖孙二人抱在一起，好像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一个月后。
爷爷还是去世了。
那个整日叼着烟袋，餐餐不离酒的老人，离开了我和奶奶。
我们把爷爷的土包坟修在爹爹的旁边。
奶奶说，这样他们父子俩还能互相照应。
要是想家了，还能一起回来看看。
“人没了，还能回来吗？”我红着眼眶问奶奶。
奶奶摸摸我的头:“会回来的，晚上做梦的时候，他们会给你托梦。”
我痛哭流涕。
9
爷爷走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每天早上起来，就坐在门口发呆。
有时会去爷爷的坟头坐着，随便说着话。
说一些过往，说年轻的时候……
说一些现在，笑笑把猪养的很好，把家顾得很好……
晚上睡觉她也还在偷偷抹眼泪。
我看得难受，就把枕头拿到奶奶床上，陪她一起睡。
我抱着奶奶，拍她的背，哄她入睡。
就像小时候，她对我那样。
奶奶太想爷爷了。
每个晚上都在睡梦中，喊着爷爷。
“让你不要喝酒，你非要喝这么多！”
“笑，你就知道笑！问你话呢！为什么不说话？”
“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哟！”
我只能抱紧奶奶，伏在她的背上，静静流泪。
我不能哭出动静，被奶奶听到了，就会更难受。
连续一个月，天天如此。
10
距离爷爷去世已经三年。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
我用卖猪得来的钱，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还在前门盖了一座大院。
我给奶奶买了一个靠椅，放在大院内。
奶奶整日躺在靠椅上，手摆蒲扇，随着靠椅的摇动，上下起伏。
看起来很悠闲。
我很高兴，至少奶奶能从思念爷爷的情绪里走出来。
这一天。
我在后门外的深井里，通了一根橡胶水管。
黑色橡胶管直通猪栏。
我打算给猪栏来个大扫除，顺便给猪洗个凉水澡。
天气热了，猪栏里温度高，又臭又脏。
井水从黑胶管里冲出来，喷得很高，在半空中抛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冰凉的井水浇灌在猪身上。
猪舒服的直哼哼。
这一忙，就忙活了一整天。
晚上，奶奶在摇椅上乘凉，我洗了个澡，依偎在奶奶身边。
奶奶揉揉我的头，叹了一口气:“整天弄得身上脏兮兮，臭烘烘，哪个男人肯要你哟！”
奶奶已经很多年没有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
“笑笑，还是找个伴吧！”
我用脑袋往奶奶怀里钻:“我要给你养老。”
奶奶一会笑一会哀叹:“等我去找你爷爷之后，这个世界上，你就没有亲人了。
笑笑，我不放心你！”
我的心里一颤。
奶奶说的是实话。
从爹爹去世时，我就知道。
人总会离开。
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
可是一想到嫁人，我就想起那个前夫。
有时候，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奶奶兴了继续给我找伴的心思。
我在镇上的菜市场，再一次遇到了他。
那个娶了城里媳妇的前夫。
11
镇上的杀猪汉一般都是从我手上进货。
每天雷打不动，一头猪。
今天，他因为有事，来不及取猪。
我就让村里人帮忙，送上农用车，给他捎过去。
刚好，也要去镇上买点日用品。
在菜市场上，我遇见了他。
张复生。
我的前夫。
他蹲在菜市场，卖白菜。
我与他对视一眼。
他忙缩了缩脖子，假装不认识我。
我走过去，看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可能明白躲不过去了，抬头讪讪一笑:“回来有半年了。”
我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毕竟，我们之间也只剩下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了。
他叫停了我，说话吞吞吐吐:“你……你还好吗？”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想起认识他时，爷爷还未去世。
“爷爷没了，我现在和奶奶一起过。”我没有隐瞒的意思，只当是朋友之间互相的寒暄。
大概……我们之间算是朋友吧？
他愣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小，像蚊子哼:“你……还没有嫁人吗？”
嫁人？
我还能嫁的出去吗？
我想起最近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找个伴吧，笑笑。”
我沉默了。
片刻后，摇了摇头。
忽地。
张复生站了起来，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要不……我们复婚吧。”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只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答复，没有表态。
我怀着复杂的情绪跑开了。
我把在菜市场遇见张复生的事，说给奶奶听。
奶奶摇着大蒲扇驱赶着蚊子。
她问我:“你想和他复婚吗？”
我摇摇头。
“是不想？”
“我不知道。”
奶奶没有再说话。
我以为她生气了，像我这样克亲人的命，哪里还有挑的资格。
我问自己:我真的配吗？
爷爷去世以后，对我指指点点的人更多了。
“别看老李大爷，八十多岁了，身子骨硬朗的很，怎么就突然之间去世了？”
“听说是得了胃癌？”
“他烟抽得比我都多，酒量比我还大，能得胃癌？就算得胃癌，也是有人克的！”
“我早就说猪妹这个小丫头不能养……”
我害怕的哭了。
我问奶奶:“我真的是扫把星吗？专克亲人……”
奶奶已经没有力气，再拿着扫帚去村口骂人了。
她只能用那双褶皱的手，捧着我脸，认真道:
“笑笑不是扫把星，笑笑是奶奶的心头肉。”
我无声哭泣。
12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我还是乐此不疲的在家里养猪。
距离在菜市场遇见张复生，一个星期后。
他来到了我家。
他扛着一袋大米，就这么来到我家。
“奶奶，我想和笑笑复婚，您同意吗？”
看来，他也知道，奶奶能做我的主。
奶奶没有回话，反而指着他脸上的大米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盛夏，太阳烈得像火烧。
张复生扛着一袋米走了那么老远到我家，全身早已湿透。
他举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叹气道:“我准备在村里搭个帐篷，生火做饭。”
“你要一直住在我们村，就用这一袋米当做伙食？”奶奶皱着眉头问。
张复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奶奶面前:
“我是个犯过错的人，我只想和笑笑做个伴。”
奶奶看了看我。
我不知所措，低下头。
“说说吧，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你那个城里的媳妇呢？”奶奶重新靠上摇椅，悠闲的摇了起来。
张复生跪在地上，不敢站起来，一五一十的把这些年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张复生当年在城里是做木匠的。
他凭借着不错的手艺，在城里挺受欢迎。
在一个老客户的介绍下，他认识了那个城里的女人。
女人叫谢灵，是大户人家的私生女。
她的父母都出了国，独留女儿一人在国内。
谢灵有个对象。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本来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却因为男人出国留学，三年未归。
谢灵觉得自己被男人抛弃，整天浑浑噩噩。
她有了轻生的念头。
临死之前，她也想干干净净。
她给自己买最漂亮的衣服，做最时髦的发型，喝最贵的洋酒……
她还想把家里重新装修，要在离开人世前，把最好的一面留下。
就这样，她托朋友找到了张复生。
张复生那段时间刚好听村里人嚼舌根，说我有克夫命。
他很难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谢灵这个顾客总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总是失神，总会把自己丢在危险的地方。
她会爬上高处，爬上废弃的烟囱，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会赤着脚在满是铁钉、木屑的工地现场徘徊。
大半夜，她会穿着单薄的衣服去江边喝酒，看着江面失神。
终于有一天，他在装修时，听到谢灵家里的电话声。
他接起电话。
电话来自医院。
“喂……你是谢灵的家人吗？快来医院，她跳江被救上来……”
张复生赶到医院时，谢灵满脸浮肿。
她对他说:“要不你娶了我吧！”
……
“所以，你娶了她？”奶奶的语气变得不善。
张复生低头，连忙解释:“她说，我如果不娶她，她就再跳江。”
奶奶盯着眼前的男人，继续问:“后来呢？那个谢灵呢？”
“出国了，她那个前男友，又回来，把她接走了。”
奶奶不问了，看了我一眼。
我弯着腰，靠在墙角，不言不语。
嫁不嫁人不重要，我不想奶奶不高兴。
如果嫁人能让奶奶高兴，那我就嫁。
嫁谁都行，只要奶奶高兴。
“你走吧！不用再来了！我们家笑笑不会跟你复婚的。”奶奶放下手里的蒲扇，站了起来。
我的眼前一亮。
张复生还想说些什么。
奶奶捡起扫帚。
那把她曾经为了护我，持着它站在村头骂人的扫帚。
今天，为了我，她又捡了起来。
扫帚指着张复生的脸:“你走不走？！”
13
张复生走了。
我又和奶奶相依为命了。
“你还年轻，就这么陪着我一个老太太，以后打算一个人过完一辈子了吗？”
我没有说话，目光看向后门。
那里有爹爹留给我的猪栏。
还有我养的猪。
时光过得很快。
快到我也有了白发。
十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我和奶奶又度过了十个春夏秋冬。
奶奶九十岁了。
她看起来更加虚弱，和爷爷当年走之前那样，瘦的干瘪。
幸运的是，她的精神还很好。
我以为，还能再陪她十年。
意外出现在这一年的夏天。
这一年的夏天很热，比以往都要热。
家里的电风扇从早到晚呼呼的吹着风。
风是热的，根本缓解不了酷暑的热意。
我和奶奶就拿着凉席，铺在前门的院子里。
再把电风扇搬到外面，趁着夜风，勉强入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
奶奶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
她的双眼闭着，却再也睁不开。
奶奶就这么走了。
她走的很安详，没有病痛，没有折磨。
她就这么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14
我把奶奶安葬到山上。
那座埋着爹爹和爷爷的山上。
他们三个的土包坟修在一起。
我分别给他们磕了三个头，在坟头前静静坐了一天。
我这一生，没有给他们做出什么贡献。
反而让他们替我担惊受怕了半辈子。
当别人都在说我背着克亲人的命时。
他们从没有因此而减少对我的爱。
爷爷会叼着烟袋去给村里人说好话。
奶奶会拿着扫帚，替我撑腰。
我的爹爹，那个把我捡回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爹爹，临死之前也只是想看到我嫁人时的样子。
我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从此，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
我把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养猪身上。
期间，张复生好几次找过我，想和我复婚。
我都没有答应。
我依旧守着家里那座猪栏，日日打猪草、喂猪、清扫圈舍。
旁人笑我，说猪妹这辈子就该跟猪过日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养猪从不是我的宿命。
是爹爹在猪栏把奄奄一息的我抱回人间；
是这一栏栏猪，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烟火。
我守着猪，是守着爹爹留给我的念想，是和爷爷奶奶共度的岁岁年年。
日升月落。
草帽胶靴。
田埂来去。
烟火寻常。
我是猪妹李笑笑。
我依旧很好，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