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记得很清楚，穿越那天他手里还攥着法考客观题的准考证。
再睁眼的时候，准考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羊皮纸，上面用一种自动翻译成中文但依然读起来像机翻的字体写着：
**“格雷森&莫尔法务事务所——见习契约文书。底薪：每周三枚银币。试用期：三个月。转正条件：连续三十天不被客户吸干。”**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确认了三件事。第一，这不是整蛊节目。第二，这个世界的月亮在没到满月的时候也会发红。第三，他的工位对面坐着一个吸血鬼。
对，字面意义上的吸血鬼。那哥们儿叫艾略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用别针别着，因为他变成蝙蝠的时候翅膀总会把袖扣崩飞。艾略特的工作是“血仆协议起草专员”，说白了就是帮吸血鬼贵族和人类血仆之间拟合同，确保“自愿献血”四个字在法庭上站得住脚。
“林恩，”艾略特把一摞羊皮纸推过来，尖牙从嘴唇下面露出一毫米，“这份是莫尔顿伯爵的新血仆续约。你核对一下第三页第七款的‘紧急采血触发条件’，看看有没有漏洞。”
林恩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
**“紧急采血触发条件：当甲方（血仆）连续十二小时未主动提交血液样本时，乙方（血族）有权启动紧急采血程序，无需另行通知。”**
他抬起头：“这他妈叫‘自愿’？”
艾略特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太大，肩膀上的衬衫缝线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呻吟。“莫尔顿伯爵说，签字的时候没人拿枪指着他们。”
“但‘无需另行通知’意味着半夜被人从床上拎起来抽血，连醒都来不及醒。”
“所以需要你这个人类来审。”艾略特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抓到实习生把柄的老油条，“伯爵的律师团全是一千岁往上的老东西，人类法务就你一个。你审出来的漏洞，他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你懂人类怎么想。”
林恩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羽毛笔，在第七款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下一行批注：
**“建议增加‘紧急采血需提前三十分钟以书面形式通知，且单次采血量不得超过400毫升’。”**
艾略特探头看了一眼，尖牙缩了回去，换成一种介于“你疯了”和“我欣赏你”之间的表情。“伯爵不会喜欢的。”
“那就让他自己来改。”林恩把羊皮纸推回去，“我的试用期考核标准是‘不被吸干’，不是‘帮甲方把乙方吸干’。”
那是他穿越后的第十七天。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加班和甲方。
他错了。
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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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顿伯爵本人出现在事务所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林恩当时正在改第三版血仆合同——伯爵的律师团驳回了他的400毫升上限，坚持改成“根据乙方耐受度动态调整”。林恩在批注里写了一行“‘耐受度’在判例法中没有可操作定义”，然后准备下班。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裹着雨水灌进来。莫尔顿伯爵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的长外套，脸白得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红眼睛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得像个刹车灯。
“林恩·格雷。”伯爵的声音很轻，轻到林恩要往前倾才能听清，“见习文书。”
“是我。”林恩把羊皮纸放下。
伯爵走到他桌前，把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那份文件比他改过的任何一份血仆合同都厚，封面烫着血族的徽记——一只衔着滴血玫瑰的蝙蝠。
“这是‘根源血契’的补充条款。”伯爵的指甲在封面上划了一下，羊皮纸自动翻开到某一页，“血族议会要求所有在辖区内执业的人类法务签署。签了，你才能在超自然法庭上代表客户。不签——”
他顿了顿，红眼睛微微眯起来。
“——不签的话，你现在起草的所有合同都不具备强制执行力。你那个血仆续约的批注，法律上等于一张废纸。”
林恩低头看那份补充条款。前面的内容都是例行公事，直到最后一段：
**“签署人确认：其本人的人类血液对血族具有‘非排他性可用性’。血族议会可在‘公共利益需要’时，对签署人启动紧急采血程序，无需另行取得签署人同意。”**
林恩看了两遍。
他把羊皮纸合上，推回去。
“不签。”
莫尔顿伯爵的表情没有变化——吸血鬼的面部肌肉本来就不太支持“惊讶”这种情绪——但他的红眼睛暗了一个色号。
“你清楚后果。”
“清楚。”林恩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现自己比伯爵高半个头，这让他稍微有了一点底气，“后果就是我的合同没有强制执行力。但伯爵，您那份血仆续约如果拿不到一个人类法务的合规签字，议会的审计部门会批吗？”
伯爵沉默了。
林恩后来回想，如果他当时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四百七十岁的血族贵族，手里握着至少三种让他“自愿签字”的方法，他大概不会那么说话。但那时候他刚穿越十七天，还带着法考训练出来的“条款面前人人平等”的肌肉记忆。
“这样，”他说，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羊皮纸，“我给您一个方案。您把‘紧急采血’改成‘经双方书面确认的应急采血’，我签。您不亏——审计那边看到一个人类法务的签字，会认为程序合规性更高。我回去翻过判例了，过去二十年里，议会驳回过三份血仆续约，全部是因为‘人类签署方未获得独立法律意见’。您找一个吸血鬼律师来签，他们照样驳。”
伯爵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事务所的玻璃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
“你翻过判例？”
“您律所里有一整套超自然法庭的判例汇编。艾略特说我可以随便看。”林恩顿了顿，“他没说不能看。”
莫尔顿伯爵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恩确定那个方向是“向上”。
“改。”伯爵说，“明天早上送到我的办公室。”
他转身走了。外套下摆带起一阵冷风，门关上的时候，林恩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艾略特从文件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刚才跟一个四百七十岁的伯爵说‘不签’。”
“他说‘改’了。”
“那是因为他觉得你有用。”艾略特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血红色的液体，林恩选择不追问那是什么，“等哪天你没用了——”
“我知道。”林恩坐回椅子上，“所以我得一直有用。”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人类法务的“有用”是一种保质期极短的豁免权。血族需要他，是因为议会的审计规则需要一个人类签字。狼人需要他，是因为地契和领地转让协议不能在狼人内部法庭上单方面执行。他是一个工具。工具不会被杀，但工具也不会被当成一个人。
他需要一样东西，让“工具”变成“坐在谈判桌另一边的人”。
那东西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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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撕合同”是个意外。
事情起因很简单。莫尔顿伯爵的邻居，一个叫薇拉的血族女男爵，想从狼人手里买一块林地扩建猎场。狼人那边负责谈判的是一个叫格雷格的Beta，块头大得像一堵会走路的墙，但脾气意外地好——至少在林恩面前是好脾气。
问题出在薇拉拟的“转让意向书”上。林恩看了一眼第六款：
**“乙方（狼人）承诺，在交接完成后，其族群成员不得在林地半径五公里内进行‘月相变身’及‘群体嚎叫’等干扰性活动。”**
格雷格把意向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表情越来越沉。“月相变身是生理反应。满月不让我变身，你是要我憋死？”
林恩替他把话说了：“第六款在生物学上不可执行。狼人的月相变身是自主神经系统调控下的强制生理过程，不具备‘可选择不执行’的法律要件。写进去，就算签了，狼人也可以主张条款因‘履行不能’而无效。”
薇拉的代表律师——一个瘦得像晾衣杆的吸血鬼——翻了翻白眼（字面意义上，他的眼球确实翻了一下）：“履行不能的认定需要法庭裁决。只要没人起诉，条款就是有效的威慑。”
“但格雷格先生如果签了，他的族群在满月变身，薇拉女男爵就有了起诉的由头。到时候法庭就算判狼人胜诉，格雷格先生也要搭进去至少六个月的时间和诉讼费。”林恩把意向书推回去，“这不叫交易。这叫陷阱。”
瘦律师的嘴角抽了一下：“人类法务，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很准确。”林恩转头看格雷格，“别签。让他们改第六款。改成‘乙方承诺在转让完成后，于林地内设置三处隔音变身舱，供族群成员满月使用。隔音舱的建设和维护费用由甲方承担。’”
格雷格的眼睛亮了一下。
瘦律师站起来：“你没有权力修改——”
“我有。”林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莫尔顿伯爵的印鉴，“伯爵授权我作为‘跨族群交易合规审查人’审阅本区所有涉及人类法务签字的契约。你要跳过我的审查，可以。让薇拉女男爵去跟伯爵谈。”
瘦律师的脸本来就白，现在白得发光。他把意向书卷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格雷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把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林恩肩上。林恩的膝盖弯了一下。
“欠你一次。”格雷格说，“狼人不喜欢欠债。你说个价。”
“没有价。”林恩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肩胛骨还在原位，“下次你有合同要审，找我就行。收费按小时算，比吸血鬼便宜。”
格雷格咧嘴笑了。狼人的笑容和吸血鬼不一样，吸血鬼笑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在计算什么，狼人笑的时候你只会觉得他们下一秒可能拍你一巴掌，而且是真的控制不住力道的那种。
“行。”格雷格说，“但我警告你一件事。薇拉不会就这么算了。她那个律师回去一定会说你的坏话。血族内部有规矩，人类法务如果被两个以上的贵族投诉，议会可以启动‘资质审查’。审查期间你不能签任何合同。”
林恩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刚才帮我省了六个月的诉讼，”格雷格说，“我得提醒你。下次薇拉再拿合同来，不管写得多离谱，你别当面撕。找个程序上的理由拖着。你硬顶，吃亏的是你。”
那是林恩穿越后第四十三天的忠告。
他在第六十二天违背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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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女男爵的第二份合同换了策略。
这一次她绕开了林地转让，做了一份“跨族群社交活动规范协议”。名义上是邀请狼人族群参加血族举办的秋季社交季，实际上协议里藏了一条：
**“附件三：参与者血液信息采集授权。为保障社交活动的安全与和谐，参与活动的狼人同意在入场时提供微量血液样本，供主办方进行‘兼容性筛查’。”**
林恩看到“兼容性筛查”四个字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在判例汇编里读到过这个词。血族所谓的“兼容性筛查”，实质是对狼人血液中的“兽性因子”进行标记。被标记的狼人在未来与血族发生冲突时，血族可以引用标记数据主张“该狼人具有可预见的攻击倾向”，从而在法庭上获得先发制人的正当性。
格雷格看不懂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提供微量血液样本”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抽一管血而已，狼人自愈能力快得很。
“别签。”林恩把协议翻到附件三，指给格雷格看，“这个筛查会给你建一个生物档案。以后你跟任何一个吸血鬼起冲突，他们都能拿这个档案说‘你天生有暴力倾向’。”
格雷格挠了挠后脑勺：“那怎么办？秋季社交季是两族惯例活动，不参加的话，我这边的小狼崽子们会觉得我怂。”
林恩想了想。他拿起羽毛笔，在附件三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如甲方坚持血液信息采集，则乙方有权要求甲方同步提供‘血族饥饿阈值检测报告’，用于评估甲方在社交活动中对乙方成员构成‘可控性吸血风险’的概率。”**
他把协议递给格雷格：“拿去给薇拉。告诉她，要么两边都不采，要么两边一起采。她要是敢签这个对等条款，你就签。”
薇拉没有签。她的律师把协议退回来了，附带一张字条：“林恩·格雷的批注超出其审查权限。”
但格雷格也没签。秋季社交季照常举行，血液筛查的条款被删掉了。薇拉在社交季开幕式上看了林恩一眼，那个眼神让林恩想起法考培训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当事人不会在法庭上输给你，他们会在停车场等你。”
停车场来得比他想的早。
社交季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恩被叫到莫尔顿伯爵的办公室。薇拉坐在伯爵旁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伯爵的表情很难读。吸血鬼的表情本来就难读，但这一次林恩觉得他是真的为难。
“林恩，”伯爵说，“薇拉女男爵向议会提交了投诉。指控你‘未经授权修改跨族群协议核心条款，造成血族一方重大交易利益损失’。”
林恩看了一眼薇拉。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蝙蝠翅膀的暗纹，红眼睛平静得像两杯兑了水的红酒。
“议会给了两个选择。”伯爵继续说，“第一，你签署一份‘限制执业承诺书’，未来六个月内不得审阅任何涉及血族利益的合同。第二，出席议会听证会，就薇拉的指控进行申辩。”
“听证会的结果呢？”
“如果认定指控成立，你将被永久取消超自然法庭的执业资格。”伯爵顿了一下，“并且，根据‘根源血契’的基础条款，无执业资格的人类法务可以被血族议会指定为‘公共血仆’。”
林恩的喉咙紧了一下。公共血仆。他在判例汇编里见过这个身份。没有固定主人，由议会调配，任何血族贵族都可以凭议会令调用。合同上写的是“定期供血”，实际上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血豆腐。
“我选听证会。”
薇拉的红眼睛亮了一个色号。她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
“在听证会之前，”林恩说，“我有一个要求。我要看薇拉女男爵提交的完整投诉文件。包括所有附件和证据清单。这是程序权利——判例汇编第三百四十二页，任何面临资质审查的人类法务有权在听证前十四天获得完整案卷。”
伯爵看了薇拉一眼。薇拉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案卷第二天送到了林恩桌上。厚得像一本百科全书。他花了一整夜翻完，在凌晨四点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薇拉的投诉核心论点是：林恩在附件三的批注“超出了审查权限，构成对甲方交易条件的实质性篡改”。她提交的证据是协议原件的复印件，上面用红色标注了林恩的批注内容。
但林恩注意到一件事。薇拉提交的“原件复印件”上，附件三的标题是“血液信息采集授权”。而他记忆中，他批注的那份协议，附件三的标题是“入场安全筛查流程”。
**标题被改过。**
在超自然法庭的程序法里，提交经过篡改的证据是一种独立的违规行为。如果他能证明薇拉提交的复印件与事务所存档的原件不一致，她的整份投诉都会被驳回。
但光有“记忆”不够。他需要原件。事务所的存档原件在他批注完之后被薇拉的律师借走了，说是“回去研究”。还回来的时候，附件三的页面已经被替换了——他当时没仔细看，因为那几天同时在赶三份合同。
林恩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
他穿越前是个法考都没考完的实习生。他没有任何超自然能力。他不会变身，不会吸血，不会魔法。他唯一的武器是羊皮纸、羽毛笔，和一套在这个世界里勉强能用的法律逻辑。
而现在，一个四百多岁的吸血鬼女男爵，用一份篡改过的证据，要把他变成公共血豆腐。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翻开了一本书，书页上的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光。那些字他认识——是他穿越以来经手的每一份合同、每一条判例、每一个他画过圈的条款。它们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一列的，像图书馆里被重新上架的书。
最上面一本，封面是薇拉的投诉文件。
他“看”到那行被篡改的标题旁边，浮现出一个微弱的标记。那个标记的形状和薇拉律师的签名尾部一模一样。
林恩睁开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能“看见”契约上的“裂缝”——那些被修改过的、被隐瞒的、被违反的条款，在他眼里开始显形。
而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另一件事：当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道“裂缝”上，想象它“愈合”或者“作废”的时候，案卷上那行被篡改的标题，在他眼中**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案卷的纸张完好无损。但在他的感知里，那行字失去了“效力”。它还在那里，但它不再是“薇拉提交的投诉依据”了。它变成了一行普通的、没有任何法律意义的墨迹。
林恩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事务所的存档柜前，抽出那份被薇拉律师“研究”过的原件。他把附件三的页面举到灯下，集中注意力。
裂缝出现了。标题栏的位置有一层极其轻微的墨迹叠压痕迹——先写了“入场安全筛查流程”，然后被刮掉，改成了“血液信息采集授权”。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他的新感知里，那道刮痕像一道疤。
他把原件放回存档柜，回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
他开始写。
**“致血族议会程序审查委员会：关于薇拉·卡恩女男爵投诉林恩·格雷一案的程序异议。异议事项一：投诉方提交的证据材料与事务所存档原件存在实质性不符。附件三标题栏经物理篡改，篡改后的标题与投诉主张具有直接因果关系……”**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自己刚写完的那行字。
然后他做了一个实验。他集中注意力，想象这行字“生效”。
羊皮纸上的墨迹亮了一下。极短，极弱，像火柴在暗室里划了一瞬。
林恩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在凌晨四点空荡荡的事务所里，听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敲了一下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穿越者？异能者？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出了什么bug，让一个法考没过的实习生捡到了一个专门对付契约的漏洞？
他只知道一件事。
薇拉想用一份合同弄死他。而他现在能把合同撕了——字面意义上的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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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那天，血族议会的程序审查委员会坐了三排吸血鬼。最中间那个叫塞拉斯，据说活了一千两百年，脸上的皱纹比林恩见过的所有判例汇编摞起来还深。薇拉坐在投诉方席位上，身边换了三个律师，阵仗比上次大了一圈。
林恩一个人坐在被诉方席位上，面前摆着一摞羊皮纸。
塞拉斯敲了一下法槌——那法槌的柄上缠着干涸的血迹，林恩选择不思考那是什么血——“投诉方，陈述。”
薇拉的律师站起来，把投诉内容念了一遍。核心就一句话：林恩越权修改协议，造成血族重大损失，请求永久取消其执业资格并指定为公共血仆。
塞拉斯转向林恩：“被诉方，申辩。”
林恩站起来。
“我不否认我修改了附件三的批注。”他说，“我否认的是‘修改’的性质。我是在协议签署前提出的合规意见，不是签署后的单方篡改。这是程序权利，判例汇编第三百一十七页。”
薇拉的律师立刻接话：“被诉方的批注超出了‘合规意见’的范畴，实质性地改变了甲方的交易条件——”
“抗议。”林恩说，“投诉方引用的‘交易条件’基于一份经过篡改的证据。我请求委员会比对投诉方提交的复印件与事务所存档原件。”
薇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塞拉斯抬起眼皮：“投诉方，原件在何处？”
薇拉的律师把复印件呈上去：“这是投诉方保留的副本。原件在签署过程中已由双方交换，被诉方手中的存档件可能经过事后修改。”
“我请求当庭比对。”林恩把存档原件呈上去，“这份原件自签署后一直封存在格雷森&莫尔法务事务所的存档柜中。封条编号和存档日志可以佐证其未经篡改。”
塞拉斯接过两份文件，并排放在面前。他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把薇拉的律师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律师的脸色——林恩第一次见到一个吸血鬼的脸色能变得更白。
塞拉斯抬起头：“本委员会注意到，投诉方提交的复印件与存档原件在附件三标题栏存在显著差异。复印件标题为‘血液信息采集授权’，原件标题为‘入场安全筛查流程’。投诉方律师，请解释。”
薇拉的律师张了张嘴。
林恩举起手：“委员会，我还有一项程序动议。”
塞拉斯看向他。
“根据程序法第四百零一条，投诉方提交经过篡改的证据，构成对程序诚信的实质性违反。我请求驳回投诉，并对投诉方处以程序性罚金。”
薇拉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酒红色的裙摆扫过桌面，带倒了一个墨水台。黑色的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开，像一小片突然出现的阴影。
“人类，”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八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林恩说，“我在行使程序权利。”
“程序权利。”薇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那是一句脏话。她转向塞拉斯：“委员会，我要求休庭。我需要和我的律师团队商议。”
塞拉斯敲了一下法槌：“休庭三十分钟。”
薇拉走出听证室的时候，肩膀擦过林恩的椅子。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以为赢了一次程序动议就安全了？血族有一百种方法让一个人类法务消失，每一种都不需要经过议会。”
林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心脏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法槌。
但他活下来了。至少今天。
三十分钟后，塞拉斯宣布驳回薇拉的投诉，处以程序性罚金，林恩的执业资格保留。
走出议会大楼的时候，格雷格靠在街对面的灯柱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听说了。”格雷格把纸袋扔给他。林恩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牛肉的，还热着。“狼人厨房做的。没有血液成分。我让厨子确认了三遍。”
林恩咬了一口。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三明治可以这么好吃。
“还没完。”格雷格说，声音低了下去，“薇拉在血族内部不是最大的那个。她背后有人。你这次让她在程序上栽了，她背后的人会更想要你。”
“谁？”
“我不知道。但狼人这边有个说法。”格雷格蹲下来，这样他的视线和林恩平齐，“血族议会里有个叫‘契约派’的派系，主张通过合同和法律手段逐步蚕食狼人领地。薇拉是他们在本区的执行人。你把她挡了，就是挡了契约派的整条线。”
林恩嚼着三明治，没说话。
“我这边有个提议。”格雷格说，“狼人需要一个人类法务做常驻顾问。不用坐班，有合同的时候来审就行。报酬按狼人标准算——比吸血鬼那边高，而且没有‘紧急采血’条款。”
林恩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
“我接受。”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哪天你们狼人内部有人拿合同来坑我，你得站我这边。”
格雷格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牙齿，犬齿比人类长一点，但比吸血鬼的整齐多了。“狼人不坑自己人。”
“我不是狼人。”
“你帮狼人挡了六个月的诉讼和一份生物档案。”格雷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狼人看来，这比血统证明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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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他太天真了。
真正的麻烦在四天之后到来。来的人没有走事务所的正门。林恩下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坐着一个女人，黑头发，灰眼睛，穿一件风衣，风衣下面隐约能看到枪套的轮廓。
“林恩·格雷？”
“你是？”
“伊芙琳·克罗斯。血族议会契约合规部的。”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被起诉了。原告：血族议会。被告：林恩·格雷。案由：破坏超自然契约秩序。”
林恩拆开信封，抽出传票。
**“被告林恩·格雷，于听证会期间实施‘未经授权的契约效力干预’，导致编号HC-7734号契约（薇拉·卡恩诉林恩·格雷投诉案相关证据文件）出现‘非物理性效力衰减’。该行为违反根源血契第三条‘禁止任何个体以任何形式干预已生效契约的效力存续’。议会请求判处被告永久血仆化。”**
林恩把传票看了两遍。
“非物理性效力衰减。”他说，“你们连这个都能检测出来？”
伊芙琳的灰眼睛没什么表情：“根源血契覆盖辖区内所有契约行为。你让一份提交给议会的证据文件‘失效’了——虽然只是标题栏那一行——但根源血契记录到了。议会里有人注意到了。”
“谁？”
“你不需要知道。”伊芙琳站起来，“开庭时间在传票背面。建议你找个律师。哦，对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找血族律师。这案子告的是你‘干预契约效力’，任何血族律师代理你，都会因为‘与根源血契存在利益冲突’而被取消代理资格。”
门关上了。
林恩坐在空荡荡的事务所里，盯着传票上那行“永久血仆化”。
他确实能“撕合同”。但血族议会现在要用一份合同把他永久变成血仆。而他撕不掉这份合同——因为一旦他动手干预，就坐实了“破坏契约秩序”的指控。
这是一个完美的法律陷阱。用规则杀他，而他唯一的能力是破坏规则。一旦他用了，规则就判他死刑。
他拿起笔，在传票背面写了一行字：
**“应诉声明：被告保留就‘根源血契第三条’本身的合宪性提出异议的权利。”**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集中注意力。
字亮了。微弱，但确实亮了。
林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说了一句话：
“那就连根源血契一起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