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张朔不得不与轮椅为伴。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逼着女友离开，并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后来一个女人的出现，让他黑暗的世界有了些许温暖。
还会跟他说，“不要在意别人眼中的你，在我的眼里，你发着光。”
他大概知道她有所图，
即便如此，他还是心甘情愿。
直到自己的兄弟打破了这一切。
1 破碎
张朔看着倪婷散落在他锁骨上的头发，揉了揉鼻子。
窗帘留着一条缝，一束晨光散落下来，正好铺在倪婷的肩上。穿着白衬衫，袖子都长出好大一截，紧紧的抱着他的胳膊，衬衫只系了两颗扣子，底下什么都没穿，一条腿还搭在他的腰上。
他拨了拨倪婷眉眼处的碎发，指尖轻轻刮过耳朵，倪婷缩了一下，没有睁眼，又往他怀里挤了挤。
“丫头~”
“在睡5分钟嘛~”
“你今天好像要开会哦~”
“那也不起来~”说着把抬起他胳膊抬起来，钻进怀里，清吐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胸口，“你先起吧~”
他低头，贴到倪婷耳边说了一句。
倪婷面色潮红，一路红到了耳朵根，抬手就要捶了捶他胸膛，第二下还没落下，手腕就被攥住了。
接着仰起脸在他耳根吹了一下。
被单也往下滑了一截，她手心是热的，指尖带着清凉，顺着他的后背往下走。他扣在她后腰的手收紧一下，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声音清抖，“来得及么~”
“我待会送你~”
楼下有大妈在跳广场舞，音响开的很大，一遍一遍的......
那天早上的太阳真的很好。
张朔后来反复回忆着那个早晨，如果知道那天是他最后一次感应到自己的双腿，他一定不会那么着急起床。
他不知道。
就在那天傍晚，下着小雨，他骑着自己的爱车，环城高速上，去见客户的路上，前车一个急刹，他跟着急转车头。
后视镜里，闪着白光。
再睁眼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护士，在他手背上擦拭着。
屋外的声音，传递进来“......胸67.....完全性脊髓损伤......”
他没听懂。
只是想动一动脚。
双腿传来的酥麻，试了几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从牙关到整个腰腹部，紧绷的像要裂开，除了护士的呵斥声，双腿一点动静都没有。
倪婷推门进来。
头发有点凌乱，眼睛红肿，看着他睁着眼，先是笑了一下，眼泪噙在眼眶，缓步走到床边，攥着他的手。
“你醒了就好，其他的......都好......”
张朔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像是吃了一口沙子，只是说了一个字“嗯”
外面走廊上，孙浩坐在病房前的椅子上，双手抱头。
远处的一个女孩，站在走廊口，抱着一个文件袋，面色发白。
2 刺
回家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张朔的轮椅在客厅来回划着。
“啪嚓！”一只杯子摔在地上。
倪婷从厨房跑出来，蹲在地上捡着玻璃碴，一边捡，一边说，“别动别动。”
张朔看着倪婷蹲着的身影，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每一滴好像都滴在张朔的心坎上。
思绪一直没有停，前几天倪婷开心的跟他分享着，公司给她一个外派学习的机会，很是难得。
她是独生女，父母身体不好，所以她很努力，每一个机会，都很珍贵。
所以她眼睛里的光，不能熄灭在一间摆着轮椅的屋子里。
后面每天都要做康复训练，理疗师掰着他的关节，他紧绷着上半身，期待着疼痛的袭来，但是没有，也不会再有了。
家里的镜子倪婷都收了起来，每天下班回家，买菜，做饭，翻身，擦背，她做这些越来越娴熟，熟到让张朔心里沉甸甸的，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护工一般。
于是慢慢的，张朔开始冷处理身边的一切。
她问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她讲公司的趣闻，也只是嗯一声。
后来，菜怎么这么难吃，这桌子你怎么不收拾，你弄疼我了。
她也不生气，每次都会笑着，好好好，我改，我弄，我轻点。
有一次洗完澡，她给他擦着头发，毛巾刚好遮住他的眼睛，张朔忽然很平静的说，“倪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毛巾停在脸上，几息时间，她拿起毛巾，蹲下来看着张朔的眼睛，“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也不会这么想。”
张朔淡淡的看着倪婷，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次，从床上到轮椅转移的时候，一个没扶好，整个人就砸到地上，咚的一声，声音很大，但是却...感觉不到疼。
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恍惚间那吊灯的重影冲散了眼泪，像一把重锤，锤在胸前，张朔意识到，这辈子，爬起来，做不到了...
倪婷冲进来，跪在地上，抱紧他的上半身，手抖的带动着身子，一边哭，一边说，“没事，没事...”
他推开倪婷，吼了一声“别碰我！”
她颤抖的双手一下定在胸前。
“别碰我，”张朔胸膛剧烈的起伏，声音带着沙哑“你能不能...别碰我。”
那晚倪婷没回卧室。
张朔听到门外压低着的声音：“我没事，真的没事。”
过了许久，许久，在听到倪婷轻声说“我不会也不能离开他。”
张朔头蒙在被子里，被子上抓出的褶皱，淹没着所有的情绪。
门里门外两人都不曾合眼。
3 逐
第二天一大早，倪婷拎着菜，小脸冻的通红。
“今天我们吃蟹黄面。”
“婷，你坐一下。”
倪婷好像想到什么，眼神躲闪，攥着的塑料袋跟着有些颤抖。
“我们分开吧。”
“啪，”塑料袋掉在地上，“....什么？”
“你走吧，”张朔划着轮椅低头捡起地上的塑料袋，袋子里是她大早上天没亮就去买的大闸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渍，“你在这，我感觉自己是个废物，我想一个人就这样，分开吧...”
“不，”倪婷走到张朔身边，蹲下来仰着头，“不要赶我走，你不是废物，不是...”眼泪顺着脸颊，一点一点滴在地上，和地上的水渍无声的融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腿，我不在乎，张朔，我不在....”
“我在乎，我在乎”张朔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往后划了一下，就要回卧室。
“分不分开，你说了不算，”倪婷看着张朔转身的背影，声音轻颤“离不离开，你说了更不算。”
“就当我求你...”张朔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抓着轮椅的滚轮。“求你...”
眼泪突然决了堤的涌出，倪婷听着这好似天边传来的声音，身子一软，扶了下沙发，没有倒下去。
“走吧，”张朔感应到身后的动静，“我仅剩的这点自尊，不想你看着它一点点磨碎。”
倪婷就那么怔怔的看着，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眼前的轮椅背影那么远，良久，用袖子擦了擦眼睑，弯腰把螃蟹袋子捡起来。
“我去煮面。”
张朔没有说话，回了卧室，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楼下的大音响又响了起来，大冬天的也没有停的阿姨们跳着荷塘月色。
窗外，干枯的枝条早没了枯叶，窗内的张朔，就那么呆坐着，任凭眼泪滴在腿上，脑海中一幕幕回忆，幻灯片似的循环播放着。
屋外，孙浩靠着墙壁，恍惚地攥着手里的文件袋，最后叹了叹气，没有敲门，把文件放在门口，转身发了个消息，下楼去了。
再过了很久，厨房没了动静，能听到屋外有收拾东西发出的磕碰声，在过许久，家里的屋门一声轻磕，彻底安静下来。
张朔抬起头，想把眼泪锁回眼眶，任凭嘴巴大张，干枯的喉咙像是一口枯井，发不出任何声音...
出去的时候，餐桌上面条已经坨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是一份区域负责人推荐表，落款是几天前的，最后写着，“因个人原因，暂不接受。”
张朔大口的扒拉着面条，那张纸已经被攥的满是褶皱，吃完，小心的把纸面铺平，收了起来。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张朔也跟着呜咽了两声。
4 空屋子
倪婷没有再回来。
第一个星期，张朔过的很是狼狈，自己做饭，泡面，鸡蛋汤，鸡蛋汤泡米饭，也从轮椅上摔下来好几次，失禁的他早上要换床单，一折腾就是一早上...
后面，张朔才明白，有些事情比戒烟更让人焦躁。
每天都会下意识的看向玄关，等钥匙转动的声音。
再后来，他索性把门锁的电池卸掉。
倪婷那边也不好过。
白天照常上班，晚上环抱着双腿窝在沙发上，手上攥着手机，她给张朔发过信息“吃饭了吗。”“记得按时吃药。”
都没有收到回复。
过了一个月，有天下班看见孙浩在楼下等她，风很大，她的头发吹的有些凌乱。
“上车。”
“我打车。”
“上来，有话跟你说。”
车里很安静，开到一半，孙浩把车停到路边。
“他一直没有联系你？”
“没有。”
“那你...”
“我没事，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孙浩低头苦笑一声“没什么，看你这样，心里难受，那天我就在门外。”
倪婷扭头看了看车窗外，手指搓了搓鼻尖，眼圈慢慢红了“那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
倪婷笑了，只是笑的很不好看，“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怎么那么傻，那么傻...”
从那之后，孙浩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倪婷的生活中。
早上会顺路接她，晚上有空一起吃饭，下雨送伞，加班送夜宵。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他喜欢倪婷，从张朔第一次把倪婷介绍他们认识开始，就发现这个女孩是发着光的，只是一直守着底线，兄弟的女人，不能碰。
现在张朔亲手推开她，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扇了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可是有些念头，一旦升起来，想在压制下去就很难了。
马上年底了，倪婷告诉孙浩，下个月她要去外地了，公司派她去做区域负责人，以前犹豫，现在没什么可以牵绊的。
走的时候孙浩送倪婷到机场“如果他现在求你留下，你会留下么。”
她下意识的看了看机场入口的方向，“他不会求我。”
“我在问你呢。”
“...我会。”转身就去登记的方向走了。
那天孙浩在车里坐了很久，车里弥漫着烟雾，好久都没散开。
第二天，他去找张朔。
刚推开门就闻到饭香，这屋子已经很久没有烟火气了。
厨房里有人，围裙上绣着一朵很傻的白茶花。
听到张朔开门，那人抬头看了过来。
是李岑。
5 新人
“孙总来了，”李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刚熬的蔬菜粥一起吃点。”
客厅里张朔头发刚理过，整个人没了前几天的邋遢，让孙浩不由地扭头看了看李岑。
“今天来有什么事情？”张朔说。
“有文件需要你签个字，”孙浩把文件放下，目光又在李岑身上停了停“李岑，有段时间没见你了，你怎么在这。”
“我还在公司啊，在业务部呢，”她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张朔面前，顺手拿了块毛巾铺在张朔腿上，“小心烫。”
孙浩坐下，目光来回扫着屋子，沙发上的毯子叠的整整齐齐，茶几上的药盒也分类整理好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微转动着。
看来这李岑不是今天刚过来的。
“你经常过来么。”孙浩看了看李岑。
“有个张总以前负责的项目，很多都需要他签字交接，就来了几次。”
张朔这时候接了话，“是呢，帮我干不少家务。”
孙浩听到张朔云淡风轻的语气，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李岑了，公司三年，他见过这姑娘为了上位，能把别人的方案在会上一口气挑出十来条毛病，能为一个订单，在夜店陪笑到深夜，能记住每个领导的喜好。
她不是白莲花，她是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你现在天天过来么？”
“那没有，还加班呢，”她看着张朔笑了笑，“有时间我就过来看一下。”
“辛苦。”
“不辛苦啊，张总人很好，来这里也跟在自己家一样呢。”
孙浩离开的时候，看了看楼上那亮着的窗户，心里隐隐感觉不是很对，有些不安。
就在后面有一天，在公司茶水间，隔着屏风听到李岑的声音。
“...不是现在，这事情得慢慢来。”
“对，客户资料。”
“股权还在他手上，你等我消息...”
转过身，看见拐角进来的孙浩，脸上表情闪过一丝尴尬，转瞬笑意就显现在脸上，“孙总，你要泡咖啡吗，我帮你。”
孙浩点了点头，“我自己来。”
那天下午，他把公司近一年张朔那边有关的项目都翻了一遍。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这李岑在张朔最黑暗的时候过去，博得张朔的好感信任，她在下一盘棋，要的怕是...
6 温暖
张朔这边，自从倪婷离开后，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少了，陆续的探望也变成偶尔一条消息，父母也来过几次，都被他劝回去了，他看着两个老人晚上背着他擦眼泪，心里更是难受。
直到李岑来的那天，来让张朔签一个文件，签完字，也没着急走，看着屋里乱糟糟的样子，收拾了一晚上，甚至翻出早已经收起来的镜子。
“镜子放起来干嘛，又不是不帅了。”
张朔的脸当场就僵了起来。
李岑像个活泼的精灵，隔三差五就会来骚扰张朔，让张朔这清冷的屋子也渐渐暖了起来。
她从来不问他疼不疼，不问要不要推他去晒晒太阳，都是正常人之间的沟通，陪我出去散散步，哎呀你好笨啊，哈哈，朔哥你看这个小鲜肉像不像你。
在张朔面前，从来也不说，残疾，腿怎么怎么样，只是换轮椅的时候说，这个更帅，更配朔哥的气质，每天都来叽叽喳喳的讲着公司的各种八卦，谁辞职了，谁升职了，谁在背后说他坏话了，不过她都没惯着，当面就怼回去了。
“你怎么怼的。”
“我说，张总就是坐轮椅也比你们显的高，你们要有他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在背后蛐蛐别人。”
李岑还会跟张朔讲以前，他以前跑客户带着她，在会议室骂供应商，公司第一笔大单进账的那晚，所有人都喝多了。
“那时候你特别狂。”
“眼神凌厉的吓人有时候。”
“现在你在这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其实在我眼里你还是以前的朔哥，没有变过，这腿，没人在意，只有你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李岑回家的时候，走到门口了，回头说再见的时候，看到张朔脚上松开的鞋带，把包放下，走过来蹲在他的脚边。
系的很紧，手指翻转间，拉紧，打了个很漂亮的结。
“这样就不会散咯。”
抬头的时候，跟张朔的距离只有一张脸的距离，灯光暖黄的，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张朔伸手理了理她散落的碎发，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就凑了过来。
就在两人嘴唇轻触的瞬间，李岑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挂了手机，扭头去抱张朔，张朔好似想到什么，往后退了退，“有事情你先去忙吧。”
李岑悻悻的撇了撇嘴，“好那我明天早点过来给你炖排骨。”
送走李岑，张朔双手握紧伸开，眉头一皱一皱的，最后好似决定了什么，舒了口气，‘倪婷走了，她应该有更好的路，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失去的呢，也不在乎，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就在张朔思绪万千的时候，楼下拐角处，李岑拨通了电话。
“你可真会挑时间，”李岑语气一反常态，语感冰凉“差点就把张朔拿下了。”
“最后都是我们的，”她抬头看了那扇还亮着的窗，“他现在已经离不开我了。”
7 疑虑
最近几件事情让孙浩也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财务那边有一笔李岑提交的招待报销，金额很大，招待对象是张朔那条老渠道下游公司的一个副总，理由写着“跟进老客户。”
还有一张授权书，最近张朔把手头以前的一个大项目，全权授权给李岑，让李岑跟着跑，在生意场上，他比谁都清楚，授权两个字代表什么。
孙浩侧面问过张朔，张朔眼里竟然有了久违的光亮，“李岑不错，能干的，公司的事情她能多担一些挺好的。”
“你就一点没想过”，孙浩很是诧异，“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天天往你这跑。”
张朔抬眼看了看孙浩。
就这一眼，孙浩夹着烟的手不由的僵了一下，眼神中不是疑惑，是戒备！
“浩子，”张朔拿过桌子上的烟盒，点了一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怪你。”
“但我现在这样，别人图我什么也是正常的，我也不在乎那些。”
“你现在让我怀疑一个待我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我做不到！”
看到张朔越说越激动，孙浩声音低了三分“我不是让你怀疑...”
“那你让我什么”张朔直接打断他，“像婷婷一样，把她也赶走，然后我一个烂在这个屋子里么！”
孙浩叹了口气，一口就把剩下的烟吸的见了底，掐了烟站起来。
“倪婷没有走，她一直在等你。”
听到这，张朔掐了烟，抬头吐了一口气，眉头紧紧皱了皱，“...她应该往前走，她不属于这。”
“呵，” 孙浩苦笑一声“张朔，倪婷就怕你自暴自弃，没想到你现在是这样的。”说完孙浩就摔门走了。
张朔坐了很久，盯着大门，把拆下来的电池重新装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他期待的是什么。
第二天，孙浩一早就去了业务部。
“孙总？”李岑看孙浩来显得有点惊讶。
“晚上一起吃个饭。”孙浩说的很是随意“我有个项目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岑盯着孙浩，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但是孙浩后背竟然都渗出了虚汗，“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接着就听李岑笑着“当然好啊，孙总请客，得吃点贵的。”
8 入局
晚上，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
孙浩早在之前准备了很多套近乎的话，还是李岑先开了口“孙总找我不是项目的事情吧。”
“是也不是”
“我知道，自从你那天在朔哥家碰见我，看我眼神就不对。”
说到这孙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是兄弟。”
“所以呢？”
“所以我得替他想他想不到的问题。”
李岑放下筷子，眼神平淡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所以，孙总，你是觉得我是为了骗朔哥？”
孙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没有说话。
“你们全部都这么想，”她笑声带着自嘲，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一个人从老家走出来，大学刚毕业就进了公司，跟着朔哥干了三年，天天加班，从来没抱怨什么，只想努力让自己能在这里站稳脚。”
“现在他倒了，公司内外，所有人都在抢他的资源，只有我，没有离开，我去照顾他，你们倒觉得我有大问题。”
“因为你太聪明了。”孙浩说。
“......谢谢。”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孙浩一直在想，她太会说了，很清楚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能示人以弱，表面上把自己的想法包装的严丝合缝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竟然升起些许怜悯，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啊。
刚到家，孙浩的手机就响了，竟然是李岑发的消息，“孙总，业务部跟朔哥有关的项目，我有些成熟的想法，明天有空么。”
孙浩盯着手机，思索着，良久，回复了一个字“有。”
那天晚上，阳台上的烟蒂扔得到处都是，孙浩看着窗外，想起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张朔说过的那句话“以后咱俩一起干翻这条街。”
烟盒空了，孙浩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兄弟，这颗雷我去拆。”
9 戏中情
孙浩开始暗中亲自查李岑。
查她最近跟谁接触，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选择，查项目前后的出入，刚开始还能冷静分析，慢慢的事情就变味了。
俩人见面的理由也从“项目相关”变成了“哪里的饭好吃。”
也从刚开始的冷静从容，开始在意李岑哪天加班，哪天气色不好。
李岑也开始给孙浩讲自己的过往，讲她爸在她高三的那年生病了，家里债台高筑，大学也需要一直打工，学费生活费，还要多出一些贴补家用；讲公司里有男同事的骚扰，讲自己在这个城里的点点滴滴。
“我从来不在意别人用什么眼光看我，”她自顾自的戳着盘子里的菜，“我在意的是穷。”
孙浩也不知道，但是心里的某个声音，一定是变了。
从餐厅出来，外面下着小雨，俩人没有带伞。
“孙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
“你从第一次跟我吃饭就在试探我，”她声音很轻，但是大过雨声，“一个月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孙浩没敢看李岑的眼睛，掏出烟点了一根。
“你不用这样的，”李岑接着说，“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雨声慢慢大了起来，孙浩这一个月刚开始是演戏，演着演着自己都分不清了，听到李岑这么说，脸上没有半点被看穿的尴尬，反而一副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知道，”孙浩吐了一口烟，“你对他是不是真心的。”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李岑笑了，撩了撩耳边的头发，“我也不知道。”
说完转身，小跑着穿进雨中。
孙浩看着李岑的背影，用力踩灭扔下的烟头。
第二天，照常开车去接她上班。
车行驶到一半，李岑忽然说，“你昨晚是不是在想，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对。”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是去揭露你的，”车子一个急刹，“我现在走不下去了。”
车子重新启动，李岑看着车窗外一棵一棵往后倒的树，过了很久，“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孙浩心里清楚，自己完蛋了。
晚上到家了，手机备忘录打开，一条一条都是自己最近发现的疑点，一条一条的看着，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就连孙浩自己都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这么做了。
扣下手机，冲着房门的方向小声说了句，“兄弟，我可能错了。”
10 破绽
张朔这边，李岑还是隔三差五就回来，做饭收拾屋子，把张朔也整理的板板正正，俩人关系也越来越近，发乎情，止乎礼，张朔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有一天，张朔吃完早饭，忽然说，“我想把我的股权分一些给你，现在的你，也不是外人。”说完理了理李岑的发梢，“你也不要多想，这些对你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李岑端着碗，有点诧异。
“怎么突然说这么，你不怕我是骗子啊。”
“傻的，我当然不怕。”张朔顿了顿，“现在你可是在我的贼船上，我这么个废人，你都不嫌弃。”
那天，李岑照常陪着张朔，一直到傍晚出门，李岑颤抖的拿出手机，给孙浩发了消息。
没一会，孙浩的车来到楼下，李岑刚上车，眼睛就红了起来。
孙浩心里一急“张朔凶你了？”
“没有。”李岑扣上安全带“走吧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俩人刚坐好点好菜，李岑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张朔”。
孙浩不自然的扭过头看着窗外。
李岑接了电话，打开免提。
“小岑，你到家了吗？”
“到了，”她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刚洗完澡，准备睡咯。”
“股权的事情，我已经联系好律师起草好了，明天你就可以过来签。”
“......好。”
孙浩猛然回头，盯着李岑。
电话了张朔的声音没有停“晚安，明天我想吃蟹黄面。”
挂了电话，孙浩凝重的看着李岑，“张朔什么心思，你听出来了么？”
“听出来了。”
“那你什么打算？”
李岑低着头盯着手机，眼泪滴在屏幕上。
“你别问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要，如果你要了，你怎么能心安？”
李岑抬头看着孙浩，忽然笑了起来“心安？”
“从我上大学开始，我就在想怎么逃离大山，怎么在这城市里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一点温暖，我抢客户，抢项目，不择手段，我心里早就脏了，你现在让我心安，现在机会就摆在我面前，你让我心安...”
李岑的声音越来越大，餐厅里好多人看了过来都低头轻笑着。
孙浩看着歇斯底里的李岑，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有一件事你可以信我，”她抹掉眼泪，轻声的说，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的确很安定。”
孙浩送李岑到了楼下，李岑下车，走了两步，又掉头回来坐回车上，打开车门坐回副驾上。
“有东西忘了么？”
“忘了骂你。”
李岑伸手过去，抓住孙浩的领子就拽了过来。
俩人嘴唇磕在一起，许久不曾分开。
分开后，李岑靠在孙浩肩膀上，轻声说“孙浩，我完了。”
“什么完了。”
“认识你，我完了。”李岑说完这句话，就是一声惊呼，被孙浩又搂了过去，孙浩闭着眼，手按着李岑的后脖颈...
那天孙浩的车在李岑楼下停了一夜，不曾离开。
第二天一早，张朔醒来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说话，他以为是李岑来送早点。
11 撞见
半天不见李岑进屋，张朔划着轮椅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屋外，孙浩和李岑面对面站着，孙浩伸手整了整李岑的披肩。
李岑没有躲开，抬头看着孙浩，眼睛里有种张朔从没见过的柔软。
对着孙浩说了一句什么，孙浩低下头，额头碰了碰李岑的额头，就退开走了。
张朔不敢开门，也不敢退后，看着猫眼里的情景，眼睛酸的厉害，轻声划着轮椅退回客厅。
仔细想了想，李岑会经常和孙浩打电话说是项目上的事情，周末经常加班，身上的烟味也好似就是孙浩抽的牌子...
拿起手机给李岑发了个消息，“今天过来么。”
“来啊，我都到门口啦。”
吃完早饭，张朔去书房，把起草好的股权转让文件，拿出来放到桌上，李岑洗完碗出来看到桌上的文件。
“朔哥...”
“字我已经签啦，你签了字就生效了。”张朔的话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跟孙浩，什么关系。”
屋里一下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李岑手里的抹布攥出的水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你都看见了么？”
“我问你，什么关系！”
李岑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来。
张朔眼神黯淡下来，推了推协议，“说好的，我已经签了，你拿去吧。”
抹布一下掉在地上，伴着眼泪，一滴，一滴。
李岑也走了，协议没有带走。
12 对峙
第二天，江边的一家茶楼。
张朔和孙浩刚创业的时候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孙浩进来的时候，张朔已经在窗户边坐着了，桌上有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你和她什么关系。”张朔的声音冷冰冰的。
孙浩在心里想过的万般理由，正坐在张朔对面的时候，完全没了声音。
“昨天早上，我看到了。”
孙浩搓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洒了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孙浩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去拆穿她，几个月，接近他，还爱上了她，然后她也爱上了我...太离谱了。
“是不是因为婷婷？”张朔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你喜欢婷婷，我知道。”
孙浩猛然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张朔。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张朔的声音不自主的开始颤抖，“你看她的眼神，我又不是瞎子。”
“那时候我从来没提过，因为我信你，你是我兄弟。”
“现在看来...我废的不是双腿，我把你当亲兄弟！”
“张朔...”
“听我说完，”轮椅扶手被捏的咯吱的想着，“我这双腿废了，我认，婷婷走了，我也认。”
“我以为我还挺幸运的，我也知道她图点什么，我不在乎。”
“可你是我兄弟！十几年的兄弟！”
“张朔，”孙浩嗓子紧绷着，“我只想问你。”
“你对李岑，是不是真的。”
张朔看着孙浩，许久不说话，接着深深眨了下眼，长舒一口气，把茶杯推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漫的到处都是。
“滚吧。”
“张朔。”
“滚！”张朔吼了一声，“我们大学开始到今天，你一直是我最看重的兄弟，你都做了什么！啊？你对我做了什么？”
孙浩有那么一瞬间，想告诉张朔，李岑的算计，他的初心，到后来的沦陷，一点一步的到现在这个地步。
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转过身就要走“张朔，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朔扭头看了看窗外，“以后，公司的事情你说了算，我们完了。”
13 僵局
从那天开始，张朔和孙浩谁也没联系谁。
公司里的事情孙浩全权在打理，需要张朔的地方也会有别的员工来找张朔去做好。
李岑还是会来张朔家，忙前忙后，只不过话少了很多。
有一次，李岑给张朔盛汤，张朔忽然问，“李岑，你为什么会来照顾我。”
李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实话。”
李岑放下碗，坐下看着张朔，“因为你对我很好，以前带我做事，把客户交给我，才有今天的我。”
张朔看着李岑的眼睛，良久，回了句嗯。
而真正让李岑慌的，不是她身边的张朔和孙浩。
一天下午，在公司楼下地下车库里。
有人递给她一个信封。
“赵总那边等不了了，”他说，“说好的股权和客户资料，还有那个项目的授权，春节前要有结果。”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来人打断了李岑继续说“赵总当初答应给你的位置，看重的是你拿得出的东西，你要是拿不出来...”
说着信封往李岑手里一塞。
“别说这个圈子，在这个地方，你也...”
李岑忽然发现，这半年多她一直都提着一口气，
回去之后，她给孙浩发消息“我可能真的错了。”
孙浩回了过来“怎么了？”
她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眼泪掉了下来。
为了挤进更高的圈子，她每每做过的一切，现在像是绳子绑住了自己的脚，走不下去，也摆脱不了。
14 摊牌
孙浩再一次来张朔家，还在一个月之后。
张朔打开门，并没有向后退开过道的位置。
“我来把话说清楚，”孙浩说，“说完我就走。”
张朔扭头退了回去，俩人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孙浩掐了烟，“一开始我想帮你和倪婷，我去找过她很多次，但是她一直没有放下你。”
“你赶她走的那天，我就在门外。”
张朔低头抽着烟，没有说话。
“后来我来这边，碰见李岑在这，”孙浩又点了一根烟“一开始，我就觉得李岑不对劲。”
“为什么。”
“旁观者清，”孙浩抬头看着张朔“她这种小姑娘，根本不会照顾人，偏偏就来这边，每件事情还做的那么好。”
“我查过她，她打听你持有的股权，你掌握的客户资料，甚至私下接触项目有关的公司领导。”
张朔听着，任凭烟灰掉在地上。
“我当时想了个蠢办法，”孙浩苦笑了一声，“我想好自己去接近她，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然后再告诉你。”
“没想到，我把自己也装了进去。”
张朔抬起头，目光带着疑虑，带着诧异。
“我喜欢上她了，”孙浩一字一句的说着，“不折不扣的，真的喜欢上她了。”
张朔静静的看着桌上的烟盒。
“我经常在想，我这辈子也许就这样过去了，腿废了，爱人走了，兄弟也走了”张朔说的很慢，“每天睡觉之前，都在想，这一切是梦就好了。”
孙浩静静的听着。
“我知道她肯定图些什么，可是图就图吧，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只是想这个屋子里，好安静，太安静了，她在的时候叽叽喳喳的，让我恍惚的感觉这屋子还是热乎的。”
说完，张朔回书房，把那股权转让文件拿出来递给孙浩。
“把这个给她，祝你们幸福，全当给你们的贺礼，”张朔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我也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她能安心的在公司帮你。”
“我这也不缺人伺候，其实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不好的。”
门这时候开了，俩人一起回头。
就看李岑站在门口，楚楚的看着俩人，
15 自白
李岑走进来，把围巾解下来，把菜放进厨房，走过来，坐在两人对面。
看了看孙浩，但是话却是对着张朔说的。
“我说的不嫌弃你，这句话是真的。”
“公司三年，我很清楚，你手上，除了股权，你手上的客户，他们只信你。”
“你出事之后，这些东西都在摆着这里，公司内外多少人看着眼红。”
“我承认，我起初想法很不纯粹，我想要的是更高的圈子，丑小鸭变成天鹅的机会。”
“直到孙浩...”这时，李岑眼睛里噙满泪水“我第一次碰到一个人，和他在一起，我竟然很轻松。”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怎么爬的更高，怎么让自己更好。”
“和他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想，我竟然只想在他身边当个普通的小女人。”
张朔听着，“嗯我知道。”说着推了推协议，“签了吧，后面我把手头所有客户都推荐给你，至于能不能拿下，看你本事，但是我替孙浩说一句，有些事情，光明正大的做不丢人。”
“你们走吧，协议带走，真心的。”
张朔划着轮椅进了卧室，“也谢谢你这几个月的辛苦，在我最难熬的时候。”
说完关上了卧室的门，这半年多，他不怕有人骗他，是孤独，是安静，是宿命的束缚让他不得不咽下太多本不该在意的东西。
16 赴约
李岑和孙浩走了，协议还是没有带走，只是当着孙浩的面，李岑给那什么赵总打了电话，让他去见鬼吧。
看着孙浩，忽然笑着“孙浩，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种人，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孙浩没有直接回答，点了根烟，“那我如果什么都没有，你会和我在一起么。”
李岑不假思索“会！”
那天下午，他们像是刚初恋的小孩，一起憧憬着他们的未来。
“我去赵总那边交接一下，最后一次，弄完就回来。”
“好，我送你去，晚上一起吃饭。”
“不用，我打车去，”李岑回头笑的很甜，“你去订好餐厅等我，我今天要孙总请我吃大餐。”
“好！”
......
傍晚7点的时候，李岑给孙浩发来消息，“我已经坐上车了，你等我。”
7点20，孙浩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17 空
“请问是孙浩先生嘛，这里是市医院急诊...”
孙浩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只是记得李岑，路口，抢救。
从餐厅冲出去的时候，外套都忘记穿，车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
急诊的走廊很长，苍白的灯光映在脸上。
盯着手机最后那条消息“我已经坐上车了，你等我~”
抢救室的灯关了，医生先一步走出来，慢慢摘了口罩。
“家属？”
“我...我是,”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患者伤的太重了。"
孙浩站在原地盯着抢救室的方向，像是没力气的骨架一般，一直就那么站着。
他不敢进去看，他怕看到了，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只是没有哭。
后面几天，去派出所，去殡仪馆，去老家接李岑的母亲，一项一项的事情做着。
只是后来一天晚上，孙浩去李岑租的公寓里收拾东西。
一进门就看到两双新的拖鞋，厨房里新的碗筷，卫生间的牙刷牙缸，一下瘫软了下去，坐在马桶边嚎啕大哭，像个在家门口没人开门的孩子...
张朔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孙浩站在他门口，胡子拉碴，眼圈是深沉的黑，哪有精气神。
“李岑走了。”
“嗯？去哪了？”
“车祸，上周。”
张朔一下愣了，缓缓退回屋里，俩人那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这话，只是屋里的烟雾，呛人的紧。
18 归来
第二年秋天，倪婷回来了。
她在外地待了一年半，刚开始，每天都要加班，让自己疯狂的工作，工作，睡觉，睡觉，工作，后来才慢慢习惯这个陌生的城市。
第二年公司要调她回总部。
她本来在犹豫，有一天，刷着视频，刷到一条消息“本地一个身患残疾的大男孩，自强自立，更是创立了基金会和康复训练场馆，帮助脊髓损伤的患者，免费康复训练。”
是张朔，看着视频里熟悉的身影，给领导打了电话，她回去。
回来的第二天，她去见了孙浩。
一家小面馆，烟火气十足，孙浩瘦了很多，头发剪的很短，说话慢慢的。
倪婷听说了李岑的事情。
“都过去了，往前看。”
孙浩看着桌子上的茶杯，“嗯，我还好，已经习惯了。”
看孙浩这样，倪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张朔呢？他还好么？”
孙浩听到张朔，眼神总算有点神采。
“他挺好的现在，你自己去看看。”
“他把公司股权转让了，做了那个基金会，平时还过去教别的患者。”
“他一直是这样的，很酷，很帅，很厉害。”
倪婷低下头，眼泪不经意的滴了两滴。
孙浩叹了叹气，“你们俩，图什么了，这样又是何必呢，哎...”
"去吧，他现在应该在康复中心。"
她点了点头“面很好吃，手艺不错”
19 和解
康复中心在靠近郊区的地方，旧厂房改的，门口有一棵梧桐树。
倪婷远远看见，梧桐树下，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正笑着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一直等小男孩划着轮椅去玩了，她才走了过去。
张朔抬头看见倪婷的时候，一丝惊喜的诧异在脸上一闪而过。
“你回来了？”
倪婷就直直的看着张朔不说话，过了好几息，“你瘦了。”
“你也瘦了，很多。”
她笑了笑，过去推着轮椅，在康复中心的院子里，秋日的午后，太阳不刺眼，梧桐树的影子撒在地上。
“张朔。”
“嗯。”
“当年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怕。”
“怕什么，怕我嫌弃你？”
“肯定不是，你想啥呢，你我了解的。”
轮椅一下停了下来，“你了解，你了解个屁，了解你还让我走，你明知道我根本不会离开你，你还要我走，张朔，你就是个混蛋。”
突然的大声，张朔攥了攥拳，叹了一口气，把轮椅调了方向，正对着李岑。“我怕你为了我放弃所有，我怕我耽误你一辈子，我还不起，你还这么年轻，我凭啥这么耽误你。”
看着李岑，张朔声音有点急促，说完就咳嗽起来。
“你混蛋，凭什么你觉得是什么就一定是什么，”李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怎么选择是我的事情，我觉得你值得，你就值得，我都没有放弃，你凭啥放弃我，你....”
“你就是这样，做什么决定，从来都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张朔把轮椅又转了过去，肩膀轻微的颤抖着。
倪婷直接又走到张朔面前，“宁可让一个外来的小丫头骗你，我比不上一个外人么？”
“丫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我管你是哪样，两年前，你赶我走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愿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愿意。”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秋风吹着树叶，哗啦啦的，张朔低下头，身子颤着，裤子上一点一点的湿了起来。
倪婷蹲了下来，握着张朔的手，“我几乎每天都会想到那个早上，背对着我，说的那些话，我没怪过你。”
抬手擦了擦眼泪，倪婷接着说，“我只怪我自己，我不该生气离开，我不该留你一个人面对，张朔，不要在推开我了，好嘛~”说着抓着张朔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仰着头看着张朔。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家的，路过市场的时候，买了几只螃蟹，倪婷说，好久没吃蟹黄面了。
20 余生
后来的日子不是童话。
他们搬进康复中心里的一处小院子，院子做了很多改造，是倪婷亲手设计的，每一处改动都很用心，张朔可以自如的在院子里屋里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偶尔还是会吵架，只是谁也没有再提分开。
日子磕磕碰碰的，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幼苗，张朔总能做好饭，等倪婷下班回来。
孙浩偶尔也来，来了就带一瓶酒。
张朔骂他抠，自己不能喝酒，每次带酒干啥。
可是每次孙浩喝的时候，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冬天了，雪又下了下来。
雪落在梧桐上，点缀着干枯的树枝。
厨房，倪婷在忙活着。
“张朔，吃饭~”
“嗯，好~”
...
有些路，一个人走是深渊。
两个人走，是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