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下得早，我们坐的大客车刚拐进山坳，就看见了房顶上的做饭的炊烟裹着雪沫子往天上窜。
车窗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我拿手指头划开一道缝，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裹成了白粽子，树枝上挂着的冰溜子亮晶晶的。
爷爷就站在槐树底下等我们，他那件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鼻尖冻得通红，一看见车门开了，眼睛立刻就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把我从车门踏板上一把薅起来，胡茬扎在我脸上，带着旱烟叶子味儿。
“华华又长高了，”他把我往上颠了颠，“重了，爷爷都快抱不动了。”
刚回到家就看到奶奶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掀开盖子的瞬间，白汽呼地涌上来，糊了半扇窗户。
我趴在炕沿上数她往锅里下的饺子，猪肉酸菜馅的，一个个白胖胖的排着队往沸水里跳。
“二十三个，”我说，“奶奶，数清楚了，一个也不少。”
“数错了可要打手心。”奶奶用围裙擦着手笑。
我妈在边上直摇头：“妈，您就惯着他吧，这一冬天怕是要胖成个球了。”
爷爷刚把我放在炕上，转身又去摸柜子顶上那个铁皮饼干盒，盖子一掀，哗啦啦倒出一炕的玩意儿：玻璃弹珠、小人书、还有一只绿漆漆的铁皮青蛙。
窗玻璃上的霜花被炕烧得化了一半，外头院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有人从门前路过，喊了一嗓子：“老李头，孙子回来啦？”
爷爷推开窗户应了一声，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却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那几天过得很快。
白天我跟爷爷上山套兔子，雪没到膝盖，他走在前面踩出一行深脚印，我踩着脚印跟在后头，一蹦一跳的。
山里的松树都顶着白帽子，偶尔有雪团从枝头坠下来，砸在爷爷后脖领子里，他就缩着脖子回头冲我挤眼睛：“华华，是不是你使的坏？”
我笑得直不起腰，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天上飘。
晚饭桌上，煤油灯昏昏晃晃，气氛闷得厉害。妈妈扒拉着碗里的玉米饭，眉头拧得很紧。“厂里仓库出了纰漏，领导催着回去处理，拖不得。我们明天一早就得搭过路的货车回城。”
我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一下子就僵住了。“那我呢？”
父亲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语气带着歉意：“这边事情乱，回去要跑前跑后，顾不上带你。你留在爷爷奶奶这儿，等过完年，我们忙妥当了就回来接你。”
“华华乖，”母亲伸手抹了抹我的脸颊，“爷爷奶奶疼你，在这儿好好听话。城里事一了结我们马上来。”
奶奶往我碗里夹了个猪肉酸菜饺子，叹了口气：“你们放心走，孩子放我们老两口手里，冻不着饿不着。”
爷爷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一闪，白雾从他口鼻漫出来：“有我在，没事。山里虽说冷，乐趣多，正好让娃在乡下撒撒欢。”
晚上的时候。村东头的张超和隔壁家的赵刚就会来找我，三个孩子凑一块儿，能把整个村子翻个个儿。
张超瘦得跟竹竿似的，跑起来裤腿兜风，他妈给他织的毛线手套露着五个指头，说是方便弹玻璃弹子。
赵刚圆滚滚的，脸蛋冻得像两个红苹果，兜里永远揣着炒黄豆，嘎嘣嘎嘣嚼着跟我们满村疯跑。
我们拿秸秆扎了灯笼，糊上红纸，里头点着蜡烛头，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灯笼光把雪地照出一小片暖黄，我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晃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像三个鬼影子在跳舞。
走到山脚那片老坟地边上时，赵刚忽然站住了。他平时总在嘎嘣嘎嘣嚼黄豆的嘴这会儿闭得紧紧的，脸蛋儿被灯笼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们知道不，”他压低声音，“我爷爷说，这片山里以前闹过僵尸。”
张超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烛火差点灭了。“扯淡，你爷爷净唬你。”
“真的！”赵刚急了，黄豆都不嚼了，“他说民国那会儿，山下头有个赶尸的匠人路过，半道上遭了土匪，尸体没赶回去，全扔在山沟里了。”
“后来那些东西就……就不对劲了。”
“半夜有人听见山里头响铃铛，叮叮当当的，跟赶尸匠摇的那个啥摄魂铃一个动静。”
“我爷爷说他亲眼见过一回，月光底下，一个穿黑褂子的东西，蹦一下，歇一下，蹦一下，歇一下，从老松树底下过去了，胳膊直愣愣地往前伸着，指头甲有这么长”
他把两只手张开，比了个夸张的长度。
张超“嘁”了一声，抬脚往赵刚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
“那都是老辈子编出来吓小孩的。真要有僵尸，你天天晚上在这片疯跑，早给叼走了。”
赵刚拍拍裤腿上的雪，不服气地嘟囔：
“反正我爷爷不骗人。说僵尸怕火，咱这灯笼拿好了就没事。”
没吭声，攥紧了手里的秸秆棍子。
山风从老松树顶上刮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灯笼里的蜡烛头跳了跳，把我们的影子拧成了乱七八糟的形状。
我偷偷往身后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林里什么也没有，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们。
张超胆子大，又往前走了一步，扭过头冲我咧嘴笑：“华华你怕了？”
“我才不怕，”我说，“我爷爷给我买的铁皮青蛙拧紧发条能蹦半人高呢，真有僵尸，我一青蛙蹦过去给它砸趴下。”
李刚和张超都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声在雪地里荡出去老远。
可我们三个谁也没再往那条山沟的方向走，不约而同地拐上了回村的大路。
手里的灯笼举得比刚才高了些，烛火烧得旺旺的，把周围三尺地照得透亮。
就在我以为这个年要一直过到春天的时候，变故来得像山里的倒春寒。
夜里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白得像张纸，把院墙上的雪照得明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李刚说的那个赶尸匠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从老松树底下穿过去。我把铁皮青蛙攥在手心里，绿漆的背硌着掌纹，冰凉凉的。
爷爷在外屋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的，像风箱。
我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张超！”
那声音在雪夜的山村里传得特别远，特别清亮。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跳得咚咚响，耳朵竖着听了好一会儿，却再没了第二声。只有山风呜咽着从老槐树顶上刮过去，把什么细小的东西碰落了，啪嗒一声轻响。
我低头看枕头边那只铁皮青蛙，它在月光底下绿得发亮，随时都会突然蹦起来似的。
那喊声没停，一声接一声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带着哭腔，在山坳里撞来撞去。
爷爷的呼噜声猛地断了，我听见外屋炕板咯吱一响，然后是棉鞋趿拉在地上的动静。
“谁家大半夜的……”爷爷嘟囔着掀开门帘，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被子裹紧了。
窗户外头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像条白蛇在游。
那喊声越来越近了，这回我听清了，是张超他妈的声音。
爷爷推门出去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老张家的，出啥事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好几个人的说话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风把他们的声音扯碎了，只零星地飘进来几个词——“没回来”“找遍了”“该去的都去了”。
奶奶也醒了，披着棉袄坐起来，黑暗中她的轮廓微微发着抖。“华华，别动，奶奶出去看看。”
门帘掀了又落，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炕洞里柴火噼啪的余响。
我攥着那只铁皮青蛙坐起来，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又有几家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成一格一格的。
然后我听见爷爷的脚步往回走，比出去的时候急得多，步子也重。
门帘哗地一掀，冷气呼地涌进来，爷爷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华华！”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紧过，“你起来，爷爷问你话。”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光脚踩在凉冰冰的炕沿上。
爷爷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朝下扣着，他的脸在昏暗中看上去老了十岁。
“你们今天晚上跟张超玩完之后，他去哪了？”
“我们玩完了就都自己回家了啊。”我说，“就在李刚家院门口分开的，张超往东走，我就回来了。”
爷爷扭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哆嗦。
“东边……”爷爷的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张超家在村最东头，可老张说他压根没进家门。”
“什么？”我从炕上跳下来，脚底板碰到地上的寒气，凉得缩了一下。
“张超现在还没回家？！”
院子外头又传来一阵喊声，这回多了好几个人，手电筒的光柱也不止一条了，四五道光在雪地里交错着划来划去。
有人在喊张超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夜。
我忽然想起李刚说的那些话——山里面闹过僵尸，赶尸匠的铃铛，月光底下穿黑褂子的东西……我后背一阵发紧，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窜到了后脖颈。
爷爷站起身去够墙上挂的那件军大衣，手伸了两次才够着。
“我去帮忙找。”他一边套袖子一边回头看我，“华华，你跟奶奶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也去。”我说。
“不行。”爷爷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手已经搭上了屋门的木栓。
“张超是我朋友。”我把铁皮青蛙死死攥在手心，冰凉的铁皮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凹痕。炕下的地面寒气顺着光脚底板往上钻，冻得我脚趾蜷缩，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胸腔里一团乱乱的火气混着恐惧往上拱。
奶奶上前一步，伸手把我往炕里面拢，棉袄的衣襟裹住我的肩膀。“华华听话，外头雪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孩子出去要冻坏的。你爷爷他们大人去找，很快就能把孩子寻回来。”她的声音发颤，眼角已经泛了红，方才灶房煮饺子的那份温和全然不见。
“可是分开的时候，是赵刚跟我亲眼看着他往东走的！他该到家的！”我拔高声音，眼眶热得发胀。
爷爷顿住脚步，回过头，手电筒的微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你确定分开之后，他没有转头往山沟那边去？半道上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我拼命回想。雪夜里，我们提着红纸灯笼，脚下积雪咯吱咯吱响。走到赵刚家门口，赵刚推门钻进去，剩下我和张超站在雪地里。张超的毛线手套指头破了洞，他还冲我挥了挥手，叫我明天一早出来打弹珠。然后他转身，朝着村子东边走去，我才折返往爷爷家。
“没有。我们分开之后，我直接就回来了。”我摇着头，声音开始发抖，“他明明往东，往他家的方向……”
“东边是他家，可老张家院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踏进去半只脚印。”爷爷的嗓子沙哑，“大雪是傍晚停的，新落的雪干干净净，院门口只有他娘来回跑的脚印。”
这句话像一块冰坨子狠狠砸在我胸口。
新雪。我完全忘了这件事。傍晚雪就停了，如果张超回了家，雪地上一定会留下一串属于他的脚印。可院子里，没有。
也就是说，从和我们分开的那个路口开始，张超就凭空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院外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响亮，男人粗粝的呼喊，女人压抑不住的哭嚎，手电筒光束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墨色的夜幕，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扫过来扫过去。远处几条狗此起彼伏狂吠，叫声在山谷之间来回碰撞，回响久久不散。
爷爷不再和我多说，把军大衣领子高高竖起，推门踏入风雪。寒风裹挟细碎雪沫顺着门缝灌进屋，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几晃，墙上我们的影子扭曲拉扯。
奶奶把门闩扣上，又搬过炕边沉重的木凳死死抵在门板后面。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伸手把我抱回厚厚的被褥里。被褥还残留着炕火烘烤出来的暖意，可我浑身依旧止不住发抖。枕头边那只铁皮青蛙静静躺着，绿漆外壳被月光浸润，泛出幽幽冷光。
“奶奶，”我咬着嘴唇，小声开口，“赵刚说的僵尸，赶尸匠，会不会是真的？张超会不会被……”
“不许胡说。”奶奶立刻捂住我的嘴巴，她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揉面烧火留下的薄茧，眼神里带着惶恐，“那都是老一辈哄小孩的瞎话，山里哪有什么僵尸。是天黑路滑，孩子兴许躲在哪处柴草垛，或者摔进雪窝子里迷路了。大伙出去找，很快就能找见。”
嘴上这么讲，奶奶的眼神却不停瞟向蒙着厚霜的窗纸。窗外人声沸反盈天，每一声“张超——张超——”都刺得人耳朵发疼。
我躺在炕上，毫无睡意。耳朵紧紧贴住窗户，捕捉外面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脚步声杂乱交错，人们呼喊的声音渐渐向着村外，向着老坟地、后山山沟的方向挪过去。偶尔有几声远远传来的对话，顺着山风飘进窗缝。
“路口脚印到半截就断了！”
“往老松沟那边看看！那边沟深雪厚，别是滑下去了！”
“那片地方夜里可不敢随便去，老辈都说那边不干净……”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封建老话！人命要紧！”
我心里怦怦狂跳。老松沟，就是我们晚上玩耍，赵刚讲鬼故事的那片山沟。
不知道熬了多久，院门外响起急促的拍打门板声，“老李婶！老李婶！快开门！”
是隔壁赵刚他爹的声音。
奶奶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挪开木凳，抽开木栓。风雪裹挟寒气扑进来，赵刚爹满身落满白雪，眉毛胡子全白了，大口大口喘着白气。他身后，缩着小小的赵刚，脸蛋冻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揣在棉袄袖子里，浑身不停哆嗦。
“赵刚这孩子，心里慌得厉害，在家哭个不停，说晚上跟张超、华华三个去老松沟边上玩过。我带他过来问问华华，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赵刚爹声音沉重。
赵刚躲在他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怯怯看向炕上的我。他兜里不再有炒黄豆嘎嘣作响，往日圆滚滚的脸蛋此刻写满恐惧。
“华华，你跟叔叔说实话，夜里你们三个，到老松沟什么位置？有没有往沟底走？分开的时候，张超神色有没有不对劲？”赵刚爹蹲在炕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扎红纸灯笼，走到坟地边缘，赵刚讲赶尸僵尸的传闻，烛火晃动，我们心里害怕，集体掉头返回村子，在赵刚家门口分开，张超向东回家。
“我们没有下沟底，我们不敢，只站在沟沿边上。”我强调，“听完故事我们就赶紧往回跑了，没有继续往里走。分开的时候张超好好的，还约我明天打弹珠。”
赵刚站在一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都怪我……都怪我不该讲那些吓人故事……会不会真的把不干净东西引过来了……”
“别乱讲！”赵刚爹低声呵斥他，却也掩饰不住眼底深处那一丝惶惑。这大山深处的村落，代代流传着山里面的奇闻异事，嘴上说是迷信，心底多多少少，所有人都存着一点忌惮。
“脚印在岔路口没了。”赵刚爹重重吐了一口气，“村口那条岔道，一边回村，一边下老松沟。雪地上，张超的脚印走到岔路口，忽然就消失了。没有往村子东头家里去，也没有清清楚楚往沟底走。就好像，人在那个地方，凭空没了踪迹。”
凭空消失。
四个字，让屋子里陷入死寂，只剩下煤油灯灯芯轻微噼啪的爆响。
我猛地想起赵刚描述过的画面：月光底下，穿黑褂子的影子，蹦一下，歇一下，胳膊直直伸向前方。如果一个人不是走路，而是蹦跳，那雪地上自然不会留下连贯行走脚印。
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伸手抓住枕头边的铁皮青蛙。
“会不会掉进雪窟窿？”奶奶试探着发问。
“岔路口地面平整，没有塌陷，边上也看不见滑坠痕迹。”赵刚爹摇头，“村里十几个男丁已经全部出动，打着手电、火把，顺着大路、柴垛、牲口棚全部搜了一遍。村里犄角旮旯全部翻遍，不见人影。现在一部分人，硬着头皮往老松沟方向搜寻。你家老李也跟着过去了。”
“沟里那么深的雪，夜里下去多凶险。”奶奶喃喃，双手紧紧攥住围裙边角。
就在这个瞬间，远远的，从后山老松沟的方向，悠悠飘过来一声细碎、清脆的响声。
叮——铃。
隔着重重风雪，声音微弱，可屋子里面所有人全都听见了。
赵刚“嗷”一嗓子，直接钻到他爹身后，死死抱住大人的腿，牙齿开始打颤。“铃铛！就是这个铃铛！爷爷说的赶尸匠的摄魂铃！”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血液仿佛一瞬间从手脚全部抽干。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声。奶奶脸色唰地褪尽血色，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赵刚爹也僵住，侧过头，眼睛死死望向窗户外漆黑的山林方向。
又是一声，叮铃……叮铃……
断断续续，时高时低，顺着山谷的风，悠悠扬扬传过来，听不清距离远近，仿佛就在沟谷底下，又仿佛飘荡在松林树梢之间。
外面村子里呼喊张超的声音，也骤然稀疏下来。想来出去搜寻的村民，同样听见了这阵诡异铃声。几声男人的吆喝远远传来，混杂着慌乱。
“听见没有？那是什么声响？”
“别慌！拿好火把！”
“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小心脚下滑！”
赵刚爹定了定神，猛地站起身。“我得过去，那边怕是出状况。婶子，夜里把门关死，千万不要让孩子出门。不管外头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说完，他扯着还在瑟瑟发抖的赵刚，推门冲进风雪之中。
屋门再度关上，土屋又只剩下我和奶奶两个人。
那铃铛声还时不时断断续续飘过来。叮铃，叮铃。每响一次，我的心就狠狠抽搐一下。我蜷缩在被窝里，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可怕画面：穿着黑褂僵直的影子，长长的灰黑色指甲，一蹦一蹦行走在皑皑白雪之上，张超瘦小的身影，被那个东西带走……
奶奶往炕洞里添了几根干松柴，火苗腾起，炕面变得更热，可驱不散心底寒意。她搬个小板凳坐在炕沿，手里攥着一把纳鞋底的粗针线，却一针也缝不下去，只是望着跳动的煤油灯火苗出神。
“奶奶，爷爷会不会有事？”我小声问。
奶奶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你爷爷一辈子在山里打猎跑山，熟悉每一条山沟。不会出事。”这话像是说给我听，更像安慰她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窗外月亮慢慢向西偏移，惨白月光铺满院落屋顶，积雪反射光亮，把窗纸映得一片灰白。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叫从来没有停歇。铃铛声时有时无，时而清晰，时而被呼啸山风彻底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沉重拖沓脚步声，还有拍打身上积雪的动静。是爷爷回来了。
奶奶立刻冲过去移开木凳，拉开门。
爷爷浑身落满厚厚的雪，军大衣肩膀袖口全部湿透，裤脚结了一层亮晶晶冰碴子。他手里的手电筒光已经变得微弱昏黄，显然电池快要耗尽。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划破的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还是石块刮出来。
“怎么样？找到张超了吗？”奶奶急急忙忙上前，帮他拍打身上积雪。
爷爷摇了摇头，重重跨进屋内，反手把门闩牢牢扣死。他走到炕边，疲惫地弯下腰，重重呼出一大团白茫茫的哈气。
“老松沟我们几乎搜了大半。火把、手电全都用上。沟底厚厚积雪，树木乱石遍地。”爷爷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听见那个铃铛声响，追着声音往里面走。可奇怪得很，那铃铛声像长了脚，你往前，它就往更深处退；你停下，它就远远响几声引诱你。我们怎么追，都摸不到声源。”
我瞪圆眼睛，听得大气不敢喘。
“雪地上，看见一串脚印。”爷爷眉头紧紧锁起，“不是成年人，也不完全像小孩。脚印间距很大，一步隔得老远，痕迹浅浅的，像是人双脚并拢，蹦着往前留下。朝着老松沟最深处，废弃的山神庙方向延伸过去。”
蹦着往前走。
赵刚口中僵尸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下意识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一伙人心里发怵，有几个后生不敢继续往前。夜里沟底下太危险，积雪能没过成年人膝盖，暗坑、冰缝随处可见，黑灯瞎火贸然深入，怕是人没找到，我们自己反倒要折进去。大伙商量，先撤出来，等到天蒙蒙亮，天亮之后全村人再集体进山。”爷爷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道伤口，渗出来一点暗红血丝。
“那张超……会不会就在那串脚印前头？”我颤声发问。
爷爷看向我，眼神复杂。“说不好。脚印只有那一组，没有第二组孩童脚印。看不出来张超是跟着那东西走，还是被掳走。”
奶奶端过来一碗滚烫热水递给爷爷。“山里那个废弃山神庙，不是几十年就没人敢靠近了吗？老辈传下来，民国时候赶尸匠人曾经在那里歇脚过夜。”
“嗯。”爷爷接过搪瓷缸，大口喝热水，“那庙早就塌了大半，断墙残垣，荒草埋满地。平时村里人砍柴打猎，都刻意绕开那一块地方。”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在炕洞里噼啪燃烧。外面依旧偶尔传来零星村民走动交谈的声音，还有远远若有若无，叮铃铃的铃铛。
“那张超他娘呢？”奶奶低声问。
“已经瘫倒在家里，哭得快要晕过去。几个婶子守在那边。”爷爷叹了一口气，“好好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子，傍晚还在满村跑，这夜里，就没了踪影。”
我躺在炕上，手心紧紧攥住那只铁皮青蛙。今夜之前，这个铁皮玩具带给我的全是快乐。白天我还拿它跟张超、赵刚炫耀，拧紧发条，青蛙就在土炕上哒哒哒蹦跳。可现在，冰凉铁皮握在手里，只剩下恐惧。
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雪地里那串并拢蹦跳的浅浅脚印，还有黑暗山林深处，遥遥回响的铃铛。
迷迷糊糊之间，我似睡非睡。半梦半醒，耳边好像听见有小小的脚步声，在院子积雪上面，蹦，蹦，蹦。每一下间隔很长。
叮铃。叮铃。铃铛声离得比之前更近了，仿佛就站在我家院墙外头。
我猛地睁开双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悄悄撑起半个身子，透过窗玻璃上被炕火融化出来那一小块透明地方往外张望。
惨白月光洒满院子，老槐树的枝桠张牙舞爪投射在雪地上。院子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蹦跳的声音，分明还在。蹦，蹦。落在院墙外的村道积雪上。铃铛也跟着，一声一声。
我不敢出声，悄悄推了推坐在炕边打盹的爷爷。爷爷猛地惊醒，瞬间挺直脊背，抬手示意我不要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拿起立在墙角那把老旧猎枪，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挪到窗边，眯起眼睛，顺着那一小块玻璃缺口向外窥探。
院墙外，脚步声、铃铛声慢慢朝着村口方向走远。声音一点点变微弱，重新飘回后山山沟。
爷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猎枪倚靠回墙角。“不是在院子里面。是沿着村道过去了。”
“会是什么东西？”奶奶吓得声音压得极低。
“说不清。”爷爷眉头拧成疙瘩，“我在山里活这么大半辈子，打猎、跑山，见过野猪、狍子、狐狸，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动静。明天天一亮，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们必须过去看一看。”
漫长黑夜好像没有尽头。我再也不敢闭眼，就这么睁着眼，望着屋顶被煤油灯映出来晃动的房梁影子。炕上奶奶、爷爷也再没有睡着。三个人安静坐着，熬着漫漫长夜，等待天边泛起鱼肚白。
不知熬过多久，远处群山轮廓，终于慢慢从浓黑转成灰蓝色。夜色一寸一寸褪去，微弱天光洒落雪地。鸡舍里面，第一声公鸡打鸣穿透晨雾响起。
雪停了。可气温低得吓人，窗户上又重新结上一层厚厚的霜花。
爷爷早早起身，往灶膛添柴烧火。锅里烧起热水，又找出两把厚厚的火把，用松脂浸透，预备白天进山。村子各处陆陆续续响起开门声响，人声重新喧闹起来。家家户户男人，拿着绳索、木棍、柴刀，向着村口集结。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沉甸甸忧虑。
我看见赵刚跟他爹也在人群之中。赵刚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夜没有睡安稳。张超家方向，持续传来女人嘶哑的哭泣。
我再也躺不住，掀开棉被就要下炕。
爷爷转头看我：“你干什么？”
“我也要上山。”我固执说道，“昨天晚上是我们三个一起去的沟边，那条路我认得。我可以带路。”
“山上危险。”爷爷厉声拒绝。
“天亮了，那么多大人一起，不会出事。”我倔强地踩着冰凉地面，穿上我的棉鞋，“张超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待在家里等着消息。”
奶奶上前想要阻拦，我往后躲开。爷爷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看见我眼里不肯退让的执拗。昨夜张超消失的画面压在我心上，如果我就这么待在家，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爷爷长长叹出一口气。“行。你跟着我们走，但你必须寸步不离待在我身后，不许乱跑，不许离开人群半步，听见没有？”
我连忙用力点头，把枕头边那只铁皮青蛙揣进棉袄内兜。冰凉的铁皮贴着胸口。
简单喝了两口热粥，我跟着爷爷走出家门。清晨的寒气刀子一样割人脸庞。放眼望去，整个山村被大雪严严实实覆盖，天地白茫茫一片。地上到处是昨夜村民搜寻留下密密麻麻脚印。老槐树枝头冰溜子垂下来，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一大群村民已经集结完毕，二十多号汉子，火把、柴刀、麻绳、手电筒一应俱全。张超的爹红着眼眶，脸色憔悴得吓人，他媳妇已经虚弱得起不来床，留在家里被婶子们照看。
“大伙都当心。老松沟沟底冰滑，雪下藏着石缝雪坑，相互照应，不要单独行动。”村里年纪最大的老支书开口，声音沉沉，“我们顺着昨晚发现那串脚印往山神庙方向推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村外，往老松沟进发。
积雪没过我的小腿，每一步踩下去，都咯吱作响。爷爷紧紧攥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走快。赵刚走在不远处，紧紧跟在他父亲身侧，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我们很快来到昨天夜里我们玩耍的岔路口。地面上，昨夜的脚印被新落下零星碎雪盖掉一部分，但那串诡异的、双脚并拢蹦跳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脚印不大，介于孩童与成人之间，一步与一步间隔很远，直直向着幽深的老松沟内部延伸。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低头望着雪地上这串奇怪印记，人群之中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不少人脸上浮现惧色。
“看这样子，真的是蹦着走的。”
“难不成老辈说的传闻是真的？”
“别扯鬼怪，这世上哪有僵尸，说不定是什么野兽踩出来的痕迹。”
“野兽脚印不是这个样子！”
老支书摆了摆手，压住嘈杂议论。“别自己吓自己，顺着脚印往前走。”
队伍沿着脚印向沟谷深处前行。两侧松树高大参天，树枝压满厚重白雪，偶尔一阵微风，大团积雪簌簌从枝头坠落，砸在人的肩头脖颈。山谷里面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一群人踩雪脚步声，树枝积雪坠落的沙沙声响。
越往里面走，林木越发茂密，乱石遍地。沟谷两侧岩壁陡峭，处处可见结冰的冰瀑。我四处张望，寻找昨天夜里我们提着灯笼来过的沟沿，记忆一点点对上。昨夜黑暗恐怖的地方，白天看清楚模样，却依旧让人心里发紧。
那串蹦跳脚印一路向前，没有中断，穿过乱石堆，穿过枯树林，一路指向山谷最里面，那座废弃山神庙。
往前走大约半个钟头，残破山神庙轮廓终于出现在我们视野前方。院墙大半坍塌，屋顶瓦片垮掉大半，断梁歪歪斜斜戳向天空，满地残砖碎瓦，被厚厚白雪掩埋。庙门口几棵老松树长得歪歪扭扭，阴森森笼罩着这片废墟。
脚印，径直走进山神庙残破的庙门里面。
所有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火把高高举起来，橘红色火光摇曳。男人们握紧手里柴刀木棍，彼此靠拢，小心翼翼向着庙门靠近。
“华华，你待在这里，不要往前。”爷爷把我按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再三叮嘱，然后跟着其他成年人，一步步踏进庙的残垣之内。
我躲在石头后方，探出头，心脏砰砰狂跳。赵刚也躲在另一边石头后面，大气不敢喘。
庙院内遍地碎砖烂木，荒蒿枯草被大雪覆盖。火把光芒扫过断墙、倾倒的香案、锈蚀倒塌的香炉。
就在这个时候，叮铃——！
那阵我们昨夜数次听见的铃铛声，就在庙院子里面响起来了！
人群瞬间一阵骚动，不少人往后退了半步，火把晃动，影子在断墙上疯狂摇晃。
“里面有人！”有人低喝一声。
老支书一挥手，几个胆子大的汉子举着火把快步冲上前。火光照亮庙宇正殿残存的空间。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根本没有什么身穿黑褂、指甲长长的僵尸。
庙堂中央，靠着半截断墙，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色旧棉袄，头发花白凌乱，满脸沟壑皱纹。他腿边，放着一个破旧布包袱，包袱外头，挂着一枚黄铜小铃铛，铃铛轻轻晃动，便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而在老头身旁雪地上，蜷缩着一个瘦小身影。是张超。
张超浑身落满雪，毛线手套还戴在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超！”张超的爹嘶吼一声，疯了一般冲过去，一把把孩子抱进怀里。
“还有气！还有气！”他颤抖着手探向张超鼻子下面，激动得声音大哭，“孩子还活着！”
整个队伍悬着的心一瞬间落了地，人群里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火把的光芒映亮所有人的脸庞，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庆幸。
那黑衣老头只是安安静静靠着断墙坐着，看着冲进来的一大群人，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爷爷走上前，眉头紧锁，看向这个陌生老者：“你是谁家的？为什么把孩子带到这荒山野庙？”
老头咳嗽两声，声音沙哑苍老。“我不是本地人。赶路路过这村子外的岔路口，撞见这个小男孩。他一个人站在路口发呆，之后就跟着我，一路走到这里。夜里山里太冷，我只能把他带到这座破庙避风雪。”
事情慢慢拼凑完整。
昨天夜里，我们三个在岔路口分开之后，张超并没有直接往东回家。
赵刚讲的赶尸僵尸的故事，把他吓得心里七上八下。他独自往前走了一小段，耳边山风呜呜作响，脑子里全是山沟里面的传闻。他心里害怕，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又不好意思折返回来找我们。就在路口徘徊犹豫的时候，遇见了这个外乡赶路老头。
老头腿脚有旧伤，两条腿不能够正常迈步走路，双脚只能并拢，小步向前蹦跳着移动。这就是雪地上那串诡异并拢蹦跳脚印的来源。他包袱上挂着的铜铃，赶路的时候随着身体晃动，就会叮铃作响，就是我们昨夜反复听见的摄魂铃。
几十年前，他确实学过赶尸行当，但那都是久远旧事。如今年岁大了，再也不做营生，只是随身保留这枚旧铃铛。昨夜路过岔路口，被满心恐惧的张超撞见。黑夜雪地里，看见一个蹦着走路的黑衣老人，听见铃铛响动，张超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不敢独自走回漆黑村子，糊里糊涂，就跟着老人一路躲进废弃山神庙。夜里气温太低，孩子冻得昏昏沉沉，直接昏睡过去。
根本没有什么山中僵尸，全部是黑夜、传说，加上老人特殊走路姿态，共同编织出来的一场恐怖幻觉。
张超只是低温冻得昏迷，身上没有外伤。大伙连忙把随身携带的棉袄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揉搓他的手脚。过了片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自己爹，张超“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悬在全村人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众人簇拥着，抱着张超，踏上回村的路途。阳光穿透松林，洒在皑皑白雪之上，到处亮晶晶反光。铜铃铛依旧挂在外乡老头的包袱上，偶尔轻轻一晃，叮铃一声，听上去再也不恐怖，只剩下平淡。
回到村子，整个村庄都沸腾。张超娘看见孩子平安归来，哭到几乎虚脱。家家户户都过来探望，送热汤、送干粮。
那个外乡老头，在村子停留半日，吃了热饭，暖过身子。等到风雪彻底消散，便背着布包袱，摇着那枚铜铃铛，一蹦一蹦，顺着山间道路，继续往远方赶路。村里人站在村口目送他远去，铃铛声渐行渐远。
风波彻底平息。可那个雪夜里的恐惧，深深刻进我的记忆。
当天傍晚，雪后天晴。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张超、赵刚三个人，又重新聚到爷爷家的土院子。张超还有些精神不济，脸上依旧带着昨夜受惊吓的苍白。赵刚不好意思地挠脑袋，反复道歉，不该乱讲那些吓人的老故事。
我从棉袄内兜掏出那只铁皮青蛙。外壳依旧冰凉。我拧动头顶发条，松手。
“哒哒哒。”
绿色铁皮青蛙，在雪扫干净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奋力向前蹦跳。
我们三个蹲在地上，看着它蹦来蹦去，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山风、火把、雪地上诡异脚印、悠悠铃铛，那些恐怖的画面，不会轻易忘掉。小孩子的世界，传说与现实，本来就纠缠在一起，黑夜会放大所有恐惧。很多年之后，我离开这座大山，去往城市读书生活。见过很多人和事，可我总会记起那个雪下得格外早的冬天，大客车拐进山坳，炊烟混着雪沫升腾。记起爷爷军大衣上的旱烟味道，锅里翻滚的猪肉酸菜饺子，还有那只在雪夜陪伴我的铁皮青蛙。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山里面老松沟的残雪慢慢化干净。我们几个孩子，再也没有在夜里靠近过那片老坟地和废弃山神庙。不是相信有僵尸鬼怪，而是那一夜教会我们，黑夜山林，本身就藏着实实在在危险。
很多年后我再回村子，老槐树依旧站在村口，只是爷爷已经不在。站在树下，我仿佛还能够听见，遥远山谷，隐约飘来一声叮铃。那铃声不再使人害怕，只是一段旧时光，轻轻回响在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