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安只有两秒
顾惟以前每晚给我发一条两秒的语音。没有别的话，就晚安。他尾音总拖一点，像还想问我睡了没有。前面有时能听见他把钥匙往鞋柜上放，有时是电梯到了，门响一下。我后来不用点开，光看那条语音的长度，就知道他在路上哪一段。
那晚十点二十六，群里有人说都到家了，我还在等那两秒。
十一年没这么等过。旧城的吉光电影院要拆，罗启说最后一晚还开门，叫我们去拿以前各自寄放的东西。我们四个本来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梁萤说她在一层整理旧票根，给每人找了一份。顾惟说自己会晚一点。我回了一个好，发完才意识到，我已经有三年没在群里跟他说过一句话了。
我先到。大厅只开一盏灯。罗启在二楼找总闸，梁萤去后街取胶带。他们在群里说绕路回来，让我在门边稍等。我没进放映厅，在售票玻璃旁边站着。玻璃底下还粘一张不要把饮料带上楼的贴纸，过去顾惟每回瞒着人把两罐汽水夹在腋窝里，我负责买票。他总从我手里抽走号码大的那一张，说座边好出门。我知道他只是右边耳朵听得更清楚，挨着我讲话方便。
手机亮起来时，我以为他到了。
四人群最上面，顾惟刚发了一句：大家都到家了。
我回：我还在影院。
字发出去，紧接着自己变成一个灰色方框。方框边沿多了条极淡的线，点开，里面只有我出门以前从电梯口拍的一张照片。今晚我根本没拍过照。照片里，我家那一层的感应灯亮着，门没有关全，一只脚已经踏进去。鞋侧有泥，我在电影院大厅蹭过同样一处。
我往地上看。两只脚都还在这里。走廊灯照得清清楚楚。
我把群里的那一句截下来，单独发给梁萤。她几乎立刻回我，让我先看发送人。我说顾惟。她也发来一张图。同样的群名，同样的时间，那句话顶上却是罗启的头像。她发两张图，一张是刚截的，一张是十一年前从旧手机里存下来的。旧的那张，上头罗启的名字也没变。
我问顾惟有没有跟你说他在哪儿。
梁萤说他明明正在我前面走。
她发过来一张照片。巷子快到后门，顾惟穿一件深色外套，右手伸到背后，替她捎一卷胶带。她拍照时他正好转脸，脸一半让墙遮住，只看得见下颌和右耳。罗启此时在群里补了一句，今晚后门不开，钥匙在我身上。
售票玻璃忽然从另一侧让人敲了两下。
我回过头。昏暗中玻璃照见我，也照见有人从我背后往前站，穿深外套，拿一卷胶带。他站得太近，我能看见他手腕后面夹了一截纸，像从门票上撕下来的齿口。
我没敢回身，先说了声顾惟。
玻璃里那个人低下头，朝自己的手机按住录音。嘴动了两秒。
我手里收到了他只发给我的那句晚安。
第二章 四张图摆在一起
我没听。手还没从屏幕上挪开，背后有人喊陈槿，我才真回头。罗启从二楼下来，手里一只塑料袋，装四瓶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水。售票窗口外面已经没人了。玻璃上有一枚湿的圆印，他问我刚才把瓶子贴在哪儿了。我说我没拿过。他看玻璃一眼，拿袖子把印擦了。
他手机里那句“大家都到家了”是梁萤发的。我让他开一下原图。时间，前后空行，连四个人头像排序都一模一样。他盯久了，问这是谁在做图。他往下划，我的回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他的车停在楼下的照片。车拍得很清楚，车玻璃上露半张脸。他抬眼说我车还停在影院斜对面，我没回去过。
梁萤来了电话，问我俩谁开的后门。她跟着顾惟走到门前，顾惟转进去，把胶带放在地上。她去捡，人已经进了门里。她打不开，敲门之后，里面顾惟说我在家。她以为他开玩笑，再敲一下，他就说你也回去吧。
罗启脸色不太好，找出钥匙先走。我跟他过侧厅，刚到二楼转角，看见梁萤本人从正门那头进来了。她一只手拿胶带，一只手给我们亮手机。电话仍显示通话中。
我问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说在你刚才问谁开门的时候，我就绕到前面了。你们俩在我前面走，半天不回头，我还在想是不是成心逗我。
我回看手机。刚才她来电，罗启按的是免提。从电话里到她进门，两个人的声音只隔一秒。她现在说话有一点气喘。电话那边那个梁萤讲话很轻，不像一路从院墙外绕回来。
我按结束，手机里有人同时喘了一口气。大厅那盏灯灭了一下。我们三个都停在原地。
梁萤忽然往我后面看。她先喊了一声顾惟。这回顾惟从电影院正门进来，手上空的，袖子搭在外套一边。我先低头看他左脚。十一年前他摔过一次，脚底踩完楼梯，总在上面多停半拍。他现在也是先站住，再抬另一只脚。这半拍我认得。
“你刚才在后门？”我问。
他摇头，说他一直在街口取车。取车时收到消息，明明是陈槿在群里说都到家了。他拿手机截下来，才抬眼，右侧车窗已经贴上我住的那栋楼，外头有人拿我家的门禁卡往里晃。他把车钥匙拔掉，走回正门。他给我看手里那张停车条。右边戳了现在的时间，十点二十九。纸边还热，刚从机器里出来。
我们把四份记录放到售票台上。顾惟看到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忽然问你收到语音了？我说收到。没听。他轻轻点了下头，手背碰到我胳膊，停一下才挪开。等另外两个人去找插线板，他靠近一点说：“我今晚没给你发。刚在路上想过，怕你已经睡了。”
我本来想问你也还记得。话没出来，他已经把自己那张停车条往我这边推一推，让我看右下角那行出入口。写着吉光影院后门。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把车开进后门。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上的晚安多了一秒。
第三章 你们当时是怎么走的
罗启让我们去售票台里面坐。那地方原先有张可以拉开的长凳，梁萤从墙边搬来，放下来时底下滑出一张很旧的传单。最下面印的是十一年前闭店那天的日期。梁萤说今天没有安排放映。纪念场上礼拜就结束了。她每年在这里做活动，这次拆迁有人说想回来拍张照，才让罗启把钥匙借她一晚。
四份群聊记录其实谁手里都有。过去偶尔有人问那天你们是不是到得挺早，大家都会翻出来。前面梁萤发了一张甜筒，拍得歪。罗启问散场以后谁顺路送他到公交站。顾惟回了一条六秒语音。我在第二秒按掉过一次，后来再听，里面只有一声外放的音乐，像他说到一半把手机塞回兜里了。最底下那一句，我们几个一直以为另一个人发的。
我问罗启你记得那天最后碰到谁。
他说梁萤。两人从外面出来，他替她把坏掉的帆布包系了个结。梁萤说那事是下午。她晚上确实在影院待过，给售票的阿姨把帐抄完才走，后头门有没有锁，她没看。他们各自说完，一起望顾惟。
顾惟坐到我右边。桌上没有椅子给他，他把长凳向后拖两寸，刚够坐半边。我那天早上来得晚，抽屉下面还藏一支放电影时他买的小电筒。都过去十一年了。他用一只手从桌底摸到电筒，又用另一只手扶住桌脚，动作熟得连地方都不用看。
“那晚我还在楼里。”他说。
“你不是先回家了？”我问。
他转过来看我。“谁跟你说的？”
我想了半天，说你跟我说的。
那是第二天，他在我家楼下等，一只手没插兜，右腕裹着纱布，问要不要去市里吃冰。他说昨晚在家收东西，摔一跤，我以为他手刚伤了还想跟我出来，故意没去。后来我提过一次电影散了以后，他在哪儿，他说在公交上。第三次再问，他说你已经自己回去了，我在不在有什么分别。
那一夜我关在影院的二楼。正门闭店落闸，服务梯的门又合了。影院还没彻底废弃，放映室的架子拆了一半。有人从走廊端头拖一台机器出去，把留在里面的电缆拉倒。我原本去找丢了的卡包。外头那阵闷响过了很久，才有半扇架子朝我这边塌下来。我缩到地上，手往门底一伸，先摸到一块碎玻璃。之后有人挨着门那边，把我胳膊往旁边送，让玻璃先过去。
我到现在记得那只手。他抓得很紧，快拉出去又放开。指关节碰到我时他停了一下，像右手拿不上劲，就换了左手。我没看清人，灯刚亮，保安从后门往里跑，张嘴第一句是你不是到家了吗。
我那时以为进门的人是罗启。他在影院打临时工，知道钥匙放哪儿。问过他，他说是后门看停车的人过去开门，我去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外头了。我信了。他身上总有股搓过洗衣粉的味，那天抓我的人一靠近，也有一点同样的味。我们后来谁也没细问。我们都怕问到最后，发现早有一个人回头，其余三个忙着告诉对方不用回头。
梁萤拍了拍自己裤子，起身说我把旧导览图拿来。她先看手机，又看过去那扇玻璃门。上面显示顾惟已到家，罗启已到家，陈槿已到家。她名字后面空着。
她转脸问我们：“刚才我说大家到齐的时候，你们谁回我了？”
我们谁也没有回过。
大厅里又黑了一下。开灯以后，梁萤在桌对面那把椅子已经空了。手机上，她的名字后面慢慢补出三个字。
已到家。
第四章 他们说这里已经没人
我叫了一声梁萤。售票厅以外有人应，声儿从放映厅传出来，好像只差一道门。罗启先拿钥匙往那边跑，顾惟拦他，让他把放映厅外那片玻璃上的红字照一下。
正常出口有白灯。黑掉的那一阵，玻璃贴纸变回十一年前的字号，最下面是卷帘门已落，工作人员从后门走。这个提示今天没人贴过。罗启拿手机的灯照过去，玻璃背后有半个停在楼梯上的鞋印。鞋大，梁萤的脚够不着那么宽。纸的右边还有两团湿印，比上一团更近，一直从影厅最深处走到门上。
我把手机收到怀里，先发梁萤私聊。消息没有出去，旁边亮了一个很细的圈。倒是群里有人跳出一行字：她在家，别再找。
名字是我的。我没打过。
我下意识去按撤回。屏幕上那个圈一转，先变成梁萤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灯没开。身后客厅地毯上有个玩具小熊，她原先没孩子，我们以前也没见过这个东西。她上个月替姐姐带外甥女，走时小孩忘了把熊带走。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熊现在在她家。照片里的她却脸朝门里面，两脚站得端端正正。我又按一次。照片立刻不见了。
罗启说我们快去后门，我给值班的人打电话。他话刚到后门两个字，手机先自己报起门牌。他想去捂，听筒一直往下讲，分毫不差是他自己家。我看见走廊上第二盏灯熄了。罗启整个人往后一缩，背贴墙上，从我眼前没了。钥匙在地上掉出一个响。隔着门板，仍听得见他用拳头打了几下。
群里他的名字后面也多出已到家。
顾惟蹲下，把钥匙拾起来，没立即开门。灯从台阶上往下照，他右手腕伸得直，紧一点就会发抖。这毛病后来他一直有，我每次看见都想问，问出口就变成了你手还没好。这样好像我关心的是一桩早就说完的事。
我问他：“那晚真的是你？”
他还没答，影院里已经响起准备散场的铃。门后有人说回去了没，旁边马上有个人替我答回去了。随后开始报名字，一个一个念。第一个梁萤，第二个罗启，第三个顾惟。念到顾惟时，他把钥匙从右手换到左手，说别管那阵声音，你还站得住吗。
我说站得住。
他低头朝地上照。我鞋尖前面，新长了一条我家玄关的瓷砖，右下角那道裂纹我天天看。白灯在上面照着，只要我往前一步就能进门。里面有水烧开了，还响了一声门禁卡落在鞋柜上的动静。
我后退一点，握住他的衣角。
他没拽我。他用灯照给我看，地上两块砖间有一条很深的黑缝。平时影院地面坡太斜，罗启专门用橘色胶带贴过防滑。这条胶带从右边伸过去，正好没进黑缝里半截。家里那道砖，也只是从半截以后才真长出来。跨过去会到哪儿，谁也说不好。
他说：“你先认脚下面这块。”
我说：“这回咱们都认。”
第五章 她家的门从影院这一头开
顾惟拿灯往那条橘色胶带上照了很久。我问你等什么。他用鞋尖点给我看，胶带有一端粘过灰，越靠里面越干净。罗启上周贴的时候没把地扫干净，脚走上来，踩掉一块，拿一截短的补过。眼前这块只有长的那一段，中间没有补上去的短口。
“我们走过去，就走到贴胶带以前了。”他说。
他刚才从外面进门，正门上还绷着一根黑电线。电影放映的日子，外头那个小摊会从这边取电。今晚小摊已经把桌子搬走了，电线留在路边，末端用一只绿皮夹子夹在窗台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门底下没有线，倒有一根从放映厅的门缝里伸出来。绿夹子只露一半，缝边还夹着一张新电影的广告。看得见一个演员的名字，是昨天刚上档的片子。
“这里还通着今天。”我说。
顾惟说得先知道是哪一边。他把灯关了一下，再开，门后传来东西跌落的声响。我以为有人伸手，推近两指看，一只绒布的小熊从暗处倒在地上。照片里梁萤家那一只，她外甥女下巴咬过一口，右耳有一小块干亮的布。这只跟照片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拿手机给梁萤发一张熊倒在地上的照片。还是小圈，送不过去。我的手机上那句晚安此时已经四秒。我一直没听它，长度却像有人隔一会儿给我补上一点。我想那人要是顾惟，就算说晚安以前吸一大口气，也不会长到四秒。可我还是把手机放到耳边，点了一下。
前两个字是晚安。
接下来有个小东西碰地。我先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听见梁萤的声音很远地说，它怎么跑到外面去了？她没喊我，像是知道周围有人在听。后面又有一声拉门。我按暂停，最后那个声音也在眼前门后响过一次。录音可以一边播，一边长出新的尾巴。那头的人有多远，它就给我把话拖多长。
顾惟听完，把灯移到地上，叫我听梁萤有没有碰到原来的门锁。我再点播放。她家电子锁坏过一个角，有时用手指碰一次不响，得换下半边摁。录音里没有电子声，只有钥匙转动。这儿哪扇门用钥匙，我跟顾惟都知道。放映厅那扇，里面有一间放扫帚的小屋，走出来过三道木框才到座位。那根绿夹子从小屋底下拖出来，本来就能跟现在的街接在一块儿。
我往门里喊梁萤，你离那扇木门多远。门里没应。手机里有人说靠里三步。她说完，群聊里自动多一句：梁萤在家，我能证明。
证明人一栏又是我的名字。
我这回没碰撤回。沿着门边拿脚探了一步，只探到一半，地板骤然下陷。我右手抓住墙角包铁的柱子，指头破了一道口。门里刚才那扇家门移到更远的地方，熊从门槛上滑进去，像后面有人一脚踢走了它。
顾惟拉我袖子时，我已经知道刚才那句话只要从我这里多出来一点，梁萤脚下就会跟着那句证明走。我往回收腿。他让我把灯拿稳，自己把钥匙插进去，开一指宽，说梁萤，你现在碰到什么东西，不用讲你在哪里。
里头停了几秒。
梁萤说她手心下是铁皮。铁皮边上粘过一点口香糖，硬的，跟她每次开售票台那个黑柜时摸到的一个样。她叫我往左给门留一条缝，门开了她就能过去。她从前在这里帮人抄表，一个人走错一次不着急，先去摸哪边有那只放零钱的柜。直到刚才她还以为自己把外甥女留在了里面，这时才看清黑柜在自己手底下。
我照她的话挪灯。门里原来那一截玻璃黑下来，底下终于有一只脚踩出来。她手里抱着小熊。脚出来以后，才腾一只手给我。右手手指上压一道黑，等我拿灯一照，是从黑柜边带出来的旧漆。
手机里那句晚安又缩回两秒。
第六章 那年我们都想早点回去
梁萤坐回原处时，把熊翻过来。尾巴底下果然有一道小孩拿笔画的长线。她跟我说自己确实从家把它带出来了，放在后门那卷胶带下面。打算东西取完，顺路去她姐那里还。她给我们看的那张照片，里面顾惟手里的胶带下面没有熊。她走的时候以为真碰到顾惟，连地上少了什么都没看。
“刚才你们打电话以前，我还接到我姐一条语音。”她说，“她说我已经回家了，叫我把熊放在门口。那个声音后面连我外甥女说我想要都一样。我看见熊在门边，突然就觉得进去坐一会儿也行。今晚谁都说那边没事，真挺容易信。”
她说到这里停住，把手机放在桌上，调出十一年前的记录。那晚她给售票员抄了整张账。我在二楼找卡包，她在走廊上遇到过我。知道我上去，却没有说。我问你刚才为什么没提。她说我记得自己那晚刚把记账的数抄错一位，被阿姨说了半天，看到你还过去拿东西，以为你知道灯已经要关了。我只说你自己当心，后来群里有人发都到家了，我就没回那句我看见你去二楼。
她把指头停在老记录上。罗启刚才不见前把自己的旧截图传出来了，我点开给她看，发消息的人是她。她只看了一眼，把手从纸边收回去。
“我那晚给我妈回过一句她们都回去了。”她说，“她问你吃没吃饭，我嫌解释起来麻烦。刚才进门以前，电话里我姐又问我，陈槿她们见到没有，我也是这么讲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句话从来不只属于一个人。我们四个谁都说过，可能在电话里，可能私下里，可能只说给自己听。老群聊上那一条能摆到任意一个人的头像下面，只要还有人愿意把另三个人的去处一并说了。
罗启没回来。钥匙还在顾惟手里。他发的最后一句原来只有半截，我给值班的人打电话。我的手机现在能看到末尾多了另外一行字。十点三十三，罗启给一串没存姓名的号码拨出去。顾惟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是十一年前后门保安的号码。罗启做临时工，换班的事都打这个。
“你怎么还记得？”
“那晚我也拨过。”顾惟说。
他带我往楼上走两步。第一层台阶还贴着橘色胶带，第二层少一整片。最上方有段铁护栏，靠左那截断了个口，是架子倒下那晚搬机器的人撞的。顾惟把手往那里一比，说我当时从正门回来已经太晚。服务梯的门推不开，我就往下喊罗启。罗启接电话说自己在公交站，其他人应该都回家了。我问保安，保安说罗启讲里面没人。我在楼梯上听见你把一块玻璃从门底往外拨，才知道那声响是你。
我看着他右手。“你腕子是那回伤的？”
“嗯。”他说，“玻璃往下划，我伸手挡了一下。后来我还怕人问我怎么进的楼。正门落了一半，我踩票柜翻进去的。你要是真问我等没等你回去，我可能还是会说，我刚好路过。”
那时候他确实一直能这么说。往常我叫他来，他从城北坐半个钟头的公交，下来先说买到合用的东西，顺手过来。我说过那句你哪来那么多顺手。他笑一下，把窗户边给我带来的东西往里推，再问饭好了没有。他太会给每次过来找一个不打搅人的说法。后来我也学会，说等着看最后一场戏，至于谁陪都行。
我问他我没收到晚安的那一夜，你在医院外面的时候，是不是还想过给我发。他看着一楼那盏暗掉的灯，慢慢点了下头。那天他翻进来的时候没带东西，出来找人，才摸到裤兜里手机外壳已经裂了。保安过去开门以前，他躲在消防栓旁边借到一个充电器。他看见我给他发的一句话。
我那会儿说，我到家了，你今晚不用发晚安。
“那是我从医院给你发的。”我说。
他说我知道。那张白被单是看门大叔替我从保安室取来的，他跟着救护车一起到了门口，只是没进去。他坐在外边等到手机能开机，看到消息以后，回过两个字，好吧。现在两个人谁也找不到那一条。我自己原先嫌他冷淡，从来没问过他是在哪儿回的。
我想起那天病房里有人拿一只杯盖让我捏住，别烫。杯盖冰得厉害，我捏了很久，给他发完那句，还去看过好几次屏幕。我嘴上说不用发，其实一直算从影院到他家有几站。他也许那天没有回家，应该知道我在医院。可他要是问我是不是还想听，我可能还是会说今天不用。
我对他说：“我那晚等的是你。你在不在有分别。”
楼梯上闪了一下，他的手离开扶手。过了一阵，他低头看我指头破的地方，问还要不要手电。我说要。指尖一碰，他把开关转向我，等我拿好了才松开。
第七章 他们想让这回的记录好看一点
罗启的电话在二楼尽头响。响声从一扇不该有的防盗门里出来，门上贴他孩子拿红纸剪的窗花。这是他家。楼梯间窄，里面有人踢拖鞋。他媳妇问你钥匙带了没，小孩在屋里咳一声。罗启答马上开门，话落了很久，里面的人还在问你带了没。
我挨到墙上去喊，没喊完，梁萤先伸手拉住我。地上没有他家的鞋垫。暗处他自己站着，一只手正把放映室的重铁门往外顶。那扇门背后，头顶旧木架被拉偏了一寸。只要再偏一点，会碰到正中央那块用螺丝临时固定的隔音板。他正好就站在隔音板下面。
顾惟把拿来的钥匙举起来，问罗启你想让我替你开哪个门。里面罗启没答。手机又多一行字，罗启说他已经找到钥匙了。防盗门里的人把这句接过去，说那就进来吧。我望见罗启把身子朝声响偏过去一点。他手上铁门已经慢慢落了下来。
我忽然听见一记按键声。自己的手机里那段语音又长了一秒，末尾有人拖架子。我没敢再放。低头看屏幕，第一条消息下面多了一个确认框。上面写本晚四人均已到家。再往底下，四个可以勾的名字，其中三个一闪一闪。谁按哪一个，后头就多一张人家家里的照片。刚才那张我家的照片，门上已经挂了我自己晾出去的外套。
我想把确认框关掉。手碰上去时，照片里的人转过脸看我。她也有一道刚才划的伤，指尖很新。她站在灯里，对我笑了一下。屏幕外的墙轻轻一动，我鼻子里突然闻到自己房子里才有的味道。电热壶底下漏过水，往下烫一回，烧出来像湿塑料。我往前去了一步，顾惟突然叫我全名。那张照片右侧，原本没有人的地方，露出他半只肩。
我手机里随即收到一条新的晚安。
还是两秒。我没点开也知道他说完会停在哪儿。以前他到家总发，哪晚我没回，他绝不补第二声。现在有一条在路上响起来，有一条在我已经到家的照片里响。站在我眼前的顾惟背贴着墙，手里压一把老钥匙，连右手都没有空出来。
梁萤去找墙上还有没有半截新线，经过我身边说了一句，等会儿你再听。她这人遇事总想先打圆场，现在只说了这么几字便走。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对顾惟说钥匙先给我。我去问罗启他平常怎么开影院后门。叫我给错了钥匙，他自己也知道怎么换。
他把钥匙交过来。防盗门那条缝里亮得更白，罗启的鞋尖朝里，挪了一寸就不动了。我隔门问他后门这三把哪一把能用。罗启先说带皮绳的，过了一会儿又叫我拿近一些，说上礼拜换过锁，绳套到另一把上去了，钥匙柄正面有三道旧划痕。那声音贴在很低的地方。我蹲下，手电往小门缝里送，终于看见他脚边有三道并起来的橘色短胶带，是他换锁后重新贴过的位置。
我问：“那晚你在公交站，后来回来过没有？”
他在铁门里撑了几秒，说回来过。半路上看见消防车，没上去，就在对面等。保安问叫人出来以后谁能说清什么时候进的影院，里头已经有人跌伤了。他当时讲我一直在车站，都没回来。怕前头没查清是谁自己关的灯，就先把人算到自己头上。后来老板真扣了看门大叔一回钱。他去退过一半。大叔说我也怕里头有人，干这个活本来得等到最后，收他那点钱干什么。
我把钥匙从门缝下递进去。他在另一头拿着，手指先刮过那个有划痕的柄。玻璃上他家的灯灭了，眼前铁门边响一声。我退开一步等他自己拧出来。罗启一出来，木架就咣当砸在门后。他伸手把我往旁边挡，挡到一半，发现我早站在旁边了。他松开手，把那把带绳的钥匙先还给我。
身后，刚才那只新贴过橘条的楼梯被一块掉下来的隔音板挡住了。
罗启搬了两下，没搬动。楼下有人开始喊他爸，声音近得像孩子一着急就只会往上跑。他没回头，用手把耳朵挡住一点，先问梁萤能不能从原来卖爆米花的角落绕。梁萤摇头，说那里堆了一排袋子，上周装过报废的灯泡。我这才发现她抱着熊的手在抖。她说刚才从门里出来以后，她一直听见姐姐在那间黑房里叫她，叫了那么多遍，她也知道姐姐这时候在上夜班。可是刚听完又忍不住想，万一今天人家真没去呢。
顾惟把外套脱下来，叠成窄的，搭在隔音板最边上。罗启以为他还要搬，让出一步给他。顾惟说别搬了，我想听听板那边有没有街上的声响。隔着那层布，底下有一下小铁轮滚动的声音。影院里没有那种轮子，拆东西的人才在路边放推车。罗启蹲下，侧过耳朵等。那边小车动了一阵，又没声了。眼下要绕过去，最后能摸到这道街的只有运货用的侧门。
我问梁萤：“你能听见哪一头的风？”
她没立即说。我就站着等她再听一遍。过了几秒，她抬手指右边，说到那头以前我想先借你一只手，熊我怕又掉。
第八章 四个人，四个地方
上来的是四个人，出去只剩一扇侧门。影院换过正门的锁以后，货从侧门搬过，这门开在放映厅前两排座位右边。进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说散场了。银幕是白的，上面一块一块闪出我们家里的灯。四张照片轮流亮。罗启说在这儿站久了，怕又有人在群里替谁确认。梁萤让他先把声音压下去，指给他看后排的字幕条。那不是放电影用的字幕，是群里那个确认框。名字下面空着，最靠右一行只剩一处灰。
顾惟没跟上来。
我回头看，进厅那道门外面留一只手电。灯朝下，照见门里有一只脚，左脚，踩完向前再停一下。另一个人站在银幕下面，也穿深色外套，右手一抬就能从墙上接过去。他们一起说陈槿，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一个声音朝我走近一点，另一个声音从售票口出来。
我以为自己能分出那个会等半拍的。这回银幕底下的人也停了半拍。他们说得很轻，连后面那一点吸气都一样。我差点去碰自己手机上收到的两条晚安，想把音量调大点，听出谁在说谎。最后我把手机倒过来，干脆问一声顾惟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银幕底下的人说我想陪你回去。
门外的人说我右手好像撑不住了，你能不能看看左边有条椅子腿没有。
我用电筒照过去。门底还真横一截铁杆，是隔音板掉下来时从旁边带下来的椅子腿。他用右手一直抵住门框，怕整扇倒下来。我喊罗启过来，两个人从旁边把椅腿往里送，顶到门缝底下。顾惟右手松开以后，门边咔一下，掉下来一颗螺钉。银幕那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我没去看他，把手电放在椅背上，让顾惟自己站起来。
那只手腕抖了两下。他站起来以后先去找梁萤在哪儿。梁萤已经摸到货门边，手里一根原先要用来装袋的胶带，灯一照，能看见她从地上贴了一短一长两截出来，短头朝她，长头穿过门缝。外面有人推一辆收铁的小车，从光底下经过。罗启去拉门，拉了一下没动。对面的人把东西放下来，问里面谁有钥匙。
我掏兜，只有三把。他在外头又问有没有一把柄上裹黑胶。那把我没见过。罗启说对，货门那把原来一直在保安桌下，上礼拜有人拿走放到二楼，谁都找不到。对面的人说现在我拿着，你们告诉我一共几个，等我开了慢慢来。我快要直接答四个，拇指在手机边一挪，眼前先亮了一下。
银幕上出现那句大家都到家了。四个头像轮流出现在上面。一个一闪，下一张就亮起来。屋里的人被一照，脸上影子又拉长一截。
我说：“我在货门左边。你开一条缝，我看得见。”
梁萤说她手上捏着一根从门外透进来的胶带。罗启说他离门两步，替门里那人撑着板。顾惟没立刻说。外面拿钥匙的人等了一会儿，没追问。他重新把小车停住，一串工具放到地上，铁东西互相磕出很乱的声响。我听见顾惟终于换好气，说我在第三排，能走，等我走近一点。
货门锁转了。风吹进来那一下，银幕上四块亮的地方同时暗下去，只剩外面那个人把门往外让开的影子。我们出来得很慢。梁萤走在最前，抱着熊。罗启在门边给我照地。顾惟走到最后，两只鞋都实实在在地落在路沿。我身上的手机震了一声。那句话又回到四份记录里，头像一个也没有。我抬眼看街牌，天底下还有一家米线店亮灯，门口有人在刷锅。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顺他手那边挨过去一点。
“这回我们自己走。”我说。
第九章 我只回我自己的
三个月以后，电影院已经拆到只剩售票厅那面墙。罗启送来一只纸箱，里头有四个人原先寄过的东西。他把保安大叔当年被扣钱的事问清楚了，想找他一趟。他叫我们谁有空谁跟他去，说自己会从头把那晚重新讲一遍。我去了。梁萤也去了。顾惟那天在外面带课，晚些时候才到，来的时候手上两罐汽水，还跟以前一样，夹在腋窝下面。
那四张旧截图还在。我把它们原样放在一起，下面写了自己记得的时间。顾惟说他翻进来时比我写的还晚。我用笔在那行时间旁边空出一点，让他补他的。
大叔在市场最里面修人家的风扇。他听了一会儿，说早不记得那天有人扣过多少钱。我问怎么那时候一进来就说我不是到家了吗。他用扳手敲了一下桌边，说我当年找了两层，以为你们都回去过。我在后门听见有人把玻璃推出来，头一个念头就是，要是我再晚一点，人还能不能起来。他没问是哪四个人，听完只问我右手边疼不疼。我把已经淡了一点的伤给他看，说这一回手没大碍，别的事早都好了。顾惟在旁边拧开汽水。他现在会用左手替自己使力，拧完才拿右手把瓶盖扣回去。
去吃饭的路上，梁萤把群名换了，原先叫四人已到家，改成大家有空吗。她后来在里头拍了自己外甥女抱着熊睡觉的照片。罗启第一个回，下次带小孩出来吃饭。我过两个小时才说我周末能来。顾惟看见这一句，单独问我，吃完饭能不能陪他走一段。
我们那天走到他家那一站。他站在站牌旁边，手里还留一罐没开的汽水。我问你是不是当年就想同我说晚安以外的话。他把罐子拿起来，冷的那一面朝自己，摸了一下，才问我怎么过这么久才问。
“以前听完就能睡。”我说，“后来想听了，又不敢问你是不是真的到家。”
他想了想，说有时在上楼的路上发，怕你等太久。有一次其实站在我家楼下，觉得你灯还亮着，也许会下来。有一次怕你真下来，发完从路口走了。他这几年有回加班走错公交，上站才反应过来坐到我家那边。我问后来呢，他说后来转车了。末班车坐得着，花了四十多分钟。
他说完，拿汽水碰了我一下。“今天你有没有空上去坐坐？”
我说有。我和他一起往门那边去。他把门开到一半，回头问是不是冷了。我说风有点大。等门合上，我拿手机出来，看群里梁萤已经发来两张到家的照片，一张拍的鞋，一张拍的小熊。她说她俩到了。罗启过一会儿才说自己也到了。我在下面打字，说我还在顾惟这里，等会儿走。顾惟坐在沙发一头，我没替他回。他隔着靠垫拿手机，发了个我也在。
后来我真要下楼，他给我把电梯叫好。电梯门开以前，他站在门边说晚安。我问你今天要发给谁。他说你人在这儿，我当面说一声就够了。
电梯已经到了。我抬起手按住开门键，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手上空着，也没有要走。过了一会儿，我从电梯里退回来。
“再坐五分钟？”我说。
他把门推开一点，给我留出够进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