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踪的人把花往门口推
刘秀棠不见的第二天，第三盆花挪到了走廊里。
那是盆兰花。她养了十几年，换盆时一定要我帮她托住叶子。她说我手凉，摸哪儿都轻。每年花开，她把盆端到我屋里，坐在旁边看。我让她拿回去，她就说等你不想看了再给我。我有一回故意把窗关上，连坐两天不去浇水，到了第三天，还是端着花去敲她的门。
现在盆下面是三片浅土印，一片比一片离门远。我沿着土印找过去，最后一只停在老墙前。墙是十年前砌上的，外面刷黄漆，刷完我还在最下头写过报修电话。那儿原来有一扇门，通到槐河站早先的站台。后来封了站，值夜的人怕有人钻出去捡铁，把门洞也封住了。
兰花的叶尖贴着墙。一枚没开的花苞从叶缝里伸出来，尖头朝着原先门锁在的地方。
我那时想先把它抱回来。盆往下沉，底下像生了根。我用手去转，听见瓷片里面有东西一轻一重地碰。边上几盆向日葵都浅，只有这盆深，土压上来能没到半截手指。我从她厨房拿一根竹筷，沿着盆口挑开一层土，夹出一只用锡纸卷起来的东西。
里头是两张车票。
车是去梧港的。两张挨着，一个九号，一个十号。上面印了我和刘秀棠的名字。我一眼认出这种纸。十年前槐河站最后一班车，我也拿过这样的票。那一回她坐在候车室，从五点不到等到检票员来催。她买了两个茶叶蛋，一个一直放在外套袋里给我留着。到八点十七分，我终于打电话过去，说我今天来不了了。
这两张票的车次跟那一回一样，发车时间还是八点三十。日期是明天。
我没立即打给她女儿。她女儿在本地，下班前已经把我们常去的市场、卫生站和河边找了一遍。这孩子讲话快，两句话之间就能叫人觉得再过五分钟事情会好。我给她打过电话问见没见着，反倒是她在手机里说，方姨，你今晚别等了。我说我没等，我在看花。
我把车票翻过来。明天日期那一格下面留一块油印。她从前藏东西总怕我认错，会把两张纸重叠，再用手把想让我认的那一边按弯。两张票靠左的角都折进去，最外一层留我名字。它们刚从土里拿出来，干得一点沙也没沾。
墙里传来一声铁轮子磨过接头的声音。很轻。我低头看地上。前两天从门口挪出来的花，盆沿也朝同一个方向偏。
随后有人在墙另一面很近的地方说：“请还没到的旅客抓紧。”
她念完站名，停了一下，又清清楚楚地念了一声方吟。
第二章 她借过我半间屋
我出门找周慧。刘秀棠离婚时，她女儿跟着她，一只书包大得能压住半个人。前头那栋楼刚拆到两层，住户往后搬，她们借过我半间屋。周慧小时候叫我方姨，叫得比叫妈还快。后来她自己有孩子，才晓得那半间屋里塞了两张床，一个冬天暖气不热，刘秀棠每回先摸我床脚那头。
她开车来接我的时候，后座还放着一箱没送出去的橙子。她说医院没有消息，问我认不认得妈的一个老同事。她前几天在电话里听到名字，姓魏，旧站的人，想问人现在住哪儿。
“他去外省跟儿子住，年前走的。”我说。
“她找他做什么？”
我摇头。她给我看物业的视频。刘秀棠失踪那天早上，四点四十八，从四楼下来，身上穿我送过她的淡绿色风衣。带着一个瘪帆布袋，手里没有手机，往旧站那头走。后面没拍着她出院。能走的门有两个，一个在菜场，另一个在站台原先那个出口，修围墙以后拿锁链拴了好几年。镜头只照到那里被风吹过一回，一角铁皮抬起来，落下去，人始终没有出来。
我把两张票给她看。她拿出手机在上面点几下，说槐河站压根没车，这趟现在从新城西站走，九点四十才有第一班到梧港。她把票递回来，第一回没有接到我手里。票角贴在指头上，怎么也松不开。她看了半天，找另一只手去揭，一揭，那一面多出一列很细的小字。
候车时间已超过三小时。
她没说什么。我先把纸接过来，折好放进衣袋。她说老房子尽头有个封过的走廊，拆前几个月墙刚裂开，她陪她妈去看过一回，里面还挂着旧站的钟。后来她妈问能不能把留在那边的一点东西拿回来，她说拿什么我找人去。她妈就再不讲了。小车往院里开的时候，她侧头问我，方姨，当年我妈要坐那趟车，你有没问过为什么。
“去看海。”我说。
“我妈以前出去跟团见过海。”她很快接了一句，像不大信，过一会儿才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在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六十六了，眼袋往下，衣领早上没扣正。我也问过刘秀棠为什么非得坐旧站那一班。她说末一班，今后这座站开不开谁知道。她在那里记过三十年检票数，头一回敢在别人催以前先把自己的票买了。那时她办完内退，在家照看外孙，周慧早七晚七。我的丈夫腿不好，出个门得算两边谁那天能空。我说去一趟再回来，坐多久？她伸手比半天，说两个晚上。
我原先从没跟她单独出去睡过一晚。她倒来我家躺过一回，那年我妈过世，我一直睡不着。天快亮了，她拿半个枕头让我躺到她那边。她闭着眼，手还在找我的手腕，像怕我一醒，就以为屋里只剩一个人。
车停在院里。周慧让物业再找一遍仓库，我跟着到旧站那面墙。临时铁皮后面有一道台阶，地上捺着半个鞋印，鞋头朝内。我把帆布袋的带子递给她。那是刚在草里看见的，灰，破了线头，还认得是哪一截。她问你在哪儿找到。我指了指铁皮下面。
她往下照。地上一片湿，长出一条跟鞋印等宽的灰路。
那道墙里，我听见刘秀棠轻轻咳了一声。
第三章 她还坐在那里
刘秀棠咳嗽的时候，鼻子先出一点气。我跟她一起在院里看过许多年露天电影，挨着站，两个人谁也没发出声音，只她到半截总要咳一下。我问周慧听见没有。她手电已经压到墙砖下面，说我听见墙后水管响。
我让她别关灯，伸手摸了一遍。墙底没有缝，最靠左那个砖面却暖。我低头去贴耳朵。里面有人报时，五点二十九分。我的表是傍晚六点二十四。里外差了大半天，墙里念时间的人还在说离发车有三个钟头。接着像有人坐下，老木头吱呀一声。
我叫刘秀棠。里面没回。我再叫一遍秀棠。周慧把手电往上挪，照到一条从墙缝中爬出来的兰花根。根尖是白的，碰过空气就缩回去，原来顶着砖的地方留个比指甲还窄的洞。贴着那一处，我看见候车室的一角。
一条绿长椅，扶手剩三根螺钉，椅背写候车请勿卧躺。右边一个人穿淡绿色风衣坐着。她腿上有一只瘪袋，摊在上头。她盯着门，隔一会儿把手在袋下翻一下。我认识那件衣服侧边一块补过的浅布，是她去年带小孩去放风筝挂坏的。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头发挽得很紧，衣裳是她十年前常穿的蓝外套，膝盖上放两个装茶叶蛋的纸袋。她每次伸手也是翻一下手掌。两个人离得不远，做动作的时辰一样。我盯久了，几乎以为第二个是从一块玻璃里映出来的。直到前头有人提着暖水瓶走过来，穿风衣那个抬头，蓝外套那个没抬。我听见这时，蓝外套膝上的两只袋子都还是热的。
“妈？”周慧也挨过来了。
候车室里风衣肩膀动了一下。她没转脸。她把那只瘪袋拎起来，给旁边空出一点位置。周慧手一伸就想把砖拨开。我摁住她的手腕，叫她先别抠。那根白花根正顺着她手背在走，过了腕骨就没有影了。
她把手一收，手机掉在铁皮外面。屏幕摔出一道白纹。她蹲下去捡，原先镜头照不到的过道上多一截门框。木头刷的漆还是老绿，框上有个铁字五。周慧说我去物业找钥匙，你先等我。我望着那个五，想起这面墙过去是站里的第五门。售票员要出去吃饭，临走把小门踢住，免得回来拿钥匙。十年前我跟刘秀棠约好就从五号门进去。
我衣袋底下，那两张票忽然有了热气。
我把我的那张拿出来，从门边新露的一道缝递进去一点。里面有只手接住一角，说找你的同伴已经等了很久。那只手没抓紧，我原能把票撤回来。可我想听听刘秀棠这回会怎么说，便往前凑了凑。
脚下地砖一松。我扶门站稳，手里忽然多了只还热的蛋。旁边有人把帽子从头顶摘下来，往我膝盖上拍一下，说我给你留这么久，你也知道来了。
第四章 两个人走，真去得成吗
刘秀棠在我身边。穿的还是蓝外套，一粒浅色扣子没扣。我一眼看出她比现在瘦，脸上原先留过一点青，很快便找不着。她把蛋从我手里又接回去，敲破壳，放到报纸上慢慢剥。我记得她头一回留蛋给我，听到我说不来以后，把两个都送给站台打扫卫生的大姐。最后一班车开走，她坐着站班车回家。那一趟一共买了两张票，谁也没退。
现在她剥完了一个，把能吃的一头朝我递。
我没接。我看屋里那张钟，五点四十。我从墙后进来似乎没过几分钟，怎么一下子就早到了这么多。穿风衣的刘秀棠不在绿长椅上。旁边只放了一只没拉拉链的瘪袋。一个穿灰制服的人来收杯，跟我说两位都到了，这回不用坐在门口等，里边有空位。
“你记得上回吗？”我问他。
他头也没抬：“本来就还没到时候。”
候车室玻璃外有人骑自行车，一串钥匙从他腰边晃出来。我认识那串钥匙，下面用红毛线穿一颗旧纽扣，是我丈夫嫌每次摸兜摸不出正反，自己从衬衣上剪下来的。他那年腿已开始拖地，平地上还会骑车。我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他年轻时候，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天他打电话给我，说关灯时摔了一下，让我回去看看。电话来了以后，我连转身去站台跟刘秀棠说一声的念头都没有，马上顺街跑回家。
玻璃外那个人往我这边歪了歪。他看起来好好的，把车一抬，前轮就上了台阶。我手里要是还有一张票，也许过去就能问他一声，你后来最后那天哪里最疼。
蓝外套把蛋搁回我旁边。“咱们还可以把这趟坐成。”她说。
我问你想在梧港住几晚。她一边理衣服一边说，听你的。我说靠水的旅馆夜里风大，能不能住远一点。她说好。她连续说三个好，我忽然不太敢接。以前真刘秀棠到别的地方，什么都让别人先选。只有这一次，我们去买过一本火车时刻表，她把靠海那一晚用铅笔在纸上圈出来，说我一辈子没听过整夜的潮，明年家里再缺人，也就给我空这一晚。
我站起来，问穿风衣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蓝外套笑了一下。她伸手捻我袖口，在一个松掉的地方轻轻拉了两回。我的风衣穿了十来年，换过纽扣，袖子底下有小洞。她用手指翻过来，只说一句：“你冷不冷？我带你找件衣服。”
我没让她牵着走。我把发车前该剪票的那只角攥进掌心，从椅边退一步。她也从椅边退一步，动作又跟我一样。我抬眼看旁边玻璃，里面是年轻了十岁的我。这个人连我把蛋藏到哪只衣兜都知道。只有身旁那只瘪袋还装着十年以后有人刚塞进去的东西。我从地上拎起来，看到袋口卡一小截嫩白根。
外边有人叫我方姨。
我一转身，先看见一大排墙砖，不见来时的门。墙上有一行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还是我砌墙那年写的那串。电话已经换了五年。有人拿指甲在下面划第二道，把最后一位圈了起来。
第五章 不是所有的等候都有座位
我沿着墙走到尽头，脚下响起一连串空踏板的声音。那不是站台，一块一块水泥都没干，砖下隐隐透出兰花根。有人叫我从旁边绕。我把瘪袋抱在怀里，往没声的地方再探一步，碰见半只手抓住墙沿。手背上斑点很多，袖口翻一小截浅绿。是刘秀棠。
我没立刻拉她。她的指头关节膨起来，刚碰上去会疼。我蹲低一点，问你能不能先站住。她把身体向墙上靠，说你用手照一下我左脚。袋里有一只小手电，我伸手掏出来，按键已经磨平，灯只亮一线。她站在三道悬在墙里的砖上，一边踩得很实，另一边下面全是候车室的座位。绿椅上那个女人正在剥茶叶蛋。动作跟刚才一样，剥掉的壳却攒到半张报纸了。
“我走这条道三回，都回到她身边。”刘秀棠说，“我一碰座位，就忘了自己来干什么。方才你进来，她才把手放开。”
我问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
她说来拿一只小罐子。在老站上班时藏的。当年我放她鸽子，她把自己的车票和我搁在她那儿那一张一块儿埋进罐子，上面移来一棵没死透的兰花。那几年我把花一次一次借去，她从没给我换过盆。前阵子地下室有人清杂物，把老柜拆了，漏出的罐底和她家花盆一道起了缝。她就把盆搁到走廊。第二天盆自己挪到门口，里面响一声上班时才用的老铃。她趁那道墙还开着，想把两张纸拿回来，结果那条道一进去就出不来。
我说我拿到票了。
她回头看我，嘴角动了动。“早晓得留你手上，我就晚点再来。”
她没问我为什么又忘了先去找她。听这句话的时候，我胸口那点劲松了一点。我把帆布袋给她拎起来，指着袋底的花根，让她看看这个是哪一处断的。她低头看很久，说左边这段白，新长的；票怕是叫它先拱出去的。原先我们站在门外，花根顺着周慧手背去找门。现在这条细线还朝同一块砖里钻。
“能顺它出去吗？”我问。
她望一眼绿长椅。候车室又报了一次时间，五点五十七。过道上挂了一条写着继续候车的布。她说往后面有人给她递过水，每递一次，钟往回退三分钟。她进来两天，在这儿喝过好几口。下次再递，她知道自己还会想坐回去。那边有人记得她什么时候起来上早班，会把旧钥匙摆在碗底下。她好些年没觉得有人替她等这么久。
我把她那只手从墙边挪到我身上。她抓住衣角，手抖了两下，最后说我们先看根钻的地方。她说得很轻，像只要声音高一点，下面那个剥蛋的人就会知道她要走。
我问那张票到底能去哪儿。她没抬头。
“我也想过真坐过去。”她说，“方吟，我想过得比你以为的多。”
第六章 票上只够写一个人的名字
我跟刘秀棠从那三块砖上往右移。右头没有护栏，她走不稳，把瘪袋空出来套在手肘上，给我一个地方抓。那根兰花细根从袋角往外扎，走快就绷紧，走慢一点，它重新贴到墙上。我们就照着它走。刚走完一块，后面一面墙又起来了，像有人沿着站台按顺序把门合好。
周慧的声音从另一边进来，问我能不能看见她。手电从离我半臂远的地方往下扫，我看得见光，看不见她的手。刘秀棠先喊她的小名。她有几年没这样叫她，叫完以后自己笑了一下。墙那边立刻没声音，隔了好一会儿，周慧才说妈，你要是知道往哪儿走，讲给我听。
刘秀棠说我先要看看票。她手伸过来，我把两张从衣袋抽出。靠我的那张一角已经有小孔，刚才从五号门缝里递过去时，里面那只手验过了。她那张还是平的。周慧隔墙听见纸响，问能不能直接撕掉。她那一问刚落，刘秀棠便把票翻到背面，搁在自己膝盖上。她原来已经试过撕票。撕了右边一角，合起来以后票号一样，那位收杯的人只会给她换一张，说早晨等车的人还没齐。
“什么时候换给你的？”
“你在门外把票挖出来以前。他说你会来的。”
我把自己的票翻回正面。大半个名字仍然是我的，靠中间的那个吟字却比原先细。下面出发日期变了。十年前六月十四。梧港还是九号座。再翻刘秀棠那张，日期仍是明早。两个一样的车次，一张留人等过了的日子，一张留人还没等到的日子，贴在一块儿就很像同一趟。
我说：“那趟车其实只等一个人到齐。”
刘秀棠认出我手里那个小孔，朝地上照一照。地上根原来单向走的，这会儿从我脚边分出一根头，往绿椅上搭。等长到椅背，坐着剥蛋的那个人会抬头。她抬过两回，每回抬脸都年轻一点。反过来我从墙边抬手一照，刘秀棠手背上那几颗斑好像很淡。我以为看错，把灯放低，才发现她左腕上一直戴的表不见了。皮肤上还有一道戴表的印。
“表什么时候落下的？”
她没听懂，反问我什么表。
那是周慧在一次生日给她买的。表带太硬，她到手以后没来得及换。我用针在边上扎两个小孔，把短出来的一截送过去。那天她把戴表的手搭在我手上，故意问我现在几点。她眼睛看得清，只想让我再说一次这个东西很合适。
我说你女儿刚在墙外，你要不要叫她一声。她望一眼透光的缝，喊了一句小慧。喊得没以前那么确信。隔一会儿她问，周慧不是今天晚班，怎么这么早在家。
“她已经下班了。”我说。
我没说周慧这些年已经从商场调到仓库，孩子放学能自己坐公交，不必刘秀棠一直在家等。过去两天她每坐回绿椅一回，就得把晚一点的那点日子从腕上褪掉。我不晓得哪回开始，她会再见到正在读小学的外孙，然后觉得自己又得回去给人做饭。
她用拇指把票往里折了折。里面似乎响了一声剪票钳。我和她同时低头。她手里那张票上也多了一个小孔。孔边有点黑，像有人刚把热气从里面放掉。
候车室一盏一盏亮起来。播音里说，现在开始检票。玻璃外头骑车的男人把车架住，从口袋取出一包我丈夫活着时一直抽的烟。他隔墙看我，问今天又不去了？
我隔了很久，才说：“我还没决定。”
第七章 如果那天你来了
刘秀棠看着票上的孔，一句话也没讲，先把瘪袋背回肩上。她走路没刚才稳，两步以后差点坐到绿椅上。原来坐着的人向里让了一下，留的位置恰是我们以前出门时，她给我空出来的半把凳。刘秀棠撑着扶手，从另一边绕过去。她没立刻去听花根发出的响，先在靠车门那一头停住。
“我想自己看看。”她说。
我和她隔着两臂宽。我没抓她。远处第一扇车门开了，脚踏板上有一点油。检票的人不看我们，只把那台小机器举在门边。机器下面垂一根红绳，有人挨着我走过时，绳子扫在我手上，凉得像从墙里拔出来的东西。我想起十年前打完电话以后，刘秀棠有一次给我留语音。她说我能不能不回去那么早，我在候车室还有地方坐。她没问我那时丈夫伤得怎么样，我也没问她想坐到几点。
今天车里有两张刚擦过的座位。过道靠里，九号，过道靠窗，十号。窗子没擦净，一道指头印朝右边拐。刘秀棠原先说到了海边不要住离港口太远的地方，夜里想开窗听水。我那会儿问她睡不着怎么办。她说你和我住一间，睡不着我就叫你起来，两个人轮着骂。现在我从外头看见座位上叠了一块蓝外套，她一上去就可以把风衣换掉。她跟进去半步，车厢里的人说这回不用你等了。
我从车门外看见她的头发松下去一点。年轻时她每天在头顶盘个结，站里的电风扇吹乱了也懒得重梳，随手拿支圆珠笔插回去。如今我问她疼不疼，她用手在自己关节上按一按，说刚才是疼的，现在没感觉。她试着弯一下手，弯得很轻松。她有一阵起床以后连装糖的罐子都开不了，嘴上总说这辈子糖吃够了。我把盖拧松了还给她，她第二天又使劲把盖拧紧。这回她隔着那道门冲我挥了挥手，手指全能直起来。我知道她多想相信这件事能带出去。
远处那个人推着自行车从玻璃外头走过。这一趟他手里多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碗拿盘子盖上的炒饭。住到后几年，他记性慢下来，我从市场回家常看见他把一只空碗放在桌上，说不晓得早饭吃了没有。现在他把炒饭举起来，很耐心地问我吃了没。车站前面一直没有卖炒饭的人。要我先回家一趟，就能吃到。要我先走过去，跟他多讲两句话，大概也成。
我站到车门边说，我得回去一下。
那一下话出口，旁边刚才还留着缝的走廊就有扇门扣上了。我望过去，门里是以前的餐桌，靠窗那把凳子斜出来，腿上绕根旧鞋带。原先凳子歪，他叫我先垫。我怕手上油，把鞋带放在桌上就去关厨房灯。他想自己蹲下去绑，后来腿没站住。门里的那根鞋带这一次早绑好了，绕得很匀。我等了好久，才听见他重新从门边问我，你吃了没。
这一次连他问完以后一辆车鸣喇叭的声儿都跟刚才一样。
我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刘秀棠朝我望了一眼，说你真想去就去，不用跟我讲你本来已经到了。我听着差点笑出来。过去她难得把话说重一点，尾音也收得很短，怕别人听出来她真正计较的是哪句。她可以说你去吧，可以说我在外头等你。以前她每回都会多说这一句，站里给她留那半把凳，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这回她只说：“我先自己看一看车。”
我说好。隔几秒，我又说我刚才说要回去，是觉得门里他把凳子修好了，最后有一件事可以少怪自己。可我也记得他后来是怎么过的。他找不到早饭的时候会喊我，醒得过来的日子，有时也会先把我的那一份热上。我站在这里，想起来的都有。门里始终只有那盘炒饭，端到这一次，塑料袋还是原先的温度。
我说完往车厢里退一步。现在离开那扇门，已经听不见自行车的铃了。
她低头问：“我坐这趟，回去以后还是明早吗？”
那人没回答，只说下一站已经到了。说完外头车窗飞过去一幅海，岸上有一条弯的木路。刘秀棠把手贴到那块玻璃上，从指头到手背，一下年轻了很多。她手边有张空白请假条。从前她去给人代班，别的工人会先给她签个字，让她哪天要出门就自己填。她攒过好几张，从来舍不得用。
我以为她要把那张请假条带走。她伸手刚触到，手表从她袋底滚到车门边，落地以后响了半声。那几块砖开始往过道底下掉。外面的周慧又喊了句妈，声音已经比站里那段播音远。我走到车门旁，说我先去看看她在哪里。刘秀棠回头问我舍不舍得走。我没看那个在玻璃外骑车的人，只问她：“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坐这趟吗？”
她扶着座椅，眼睛一直在看我。隔一阵才说：“我想跟你去海边。真的去。那地方我们俩到现在都没一起到过。你跟我坐进去，明天还有人拿手指在墙那头找我。我不晓得我到那边坐久了，会不会连她是谁都忘掉。”
我说：“她在外头。你可以跟她讲。”
她往回走一步，检票的人没让开。过道两边那两张座已经往后长，从最靠窗那块玻璃一路伸到我跟前。座垫中间有一道窄口，里面是十年前她往外掏蛋的那只衣袋。她挨近门边时，口袋也过来，衣裳外面空的，里面仍热。站台另一头有人喊末班车还剩三分钟，我抬头看钟，才发现五点五十七分已经跳到八点二十七。钟离我们很近，分针没真正往右走，整张脸却在墙上转。
刘秀棠把手表捡了起来。表壳冷，她按了几次，指针不动。我问她还认得哪一边有小孔。她贴手背看了看，说你替我扎过，最里面那两个间距太挤，后来我多穿了一颗。她摸到那截表带，把表重新扣上。这一次扣得宽，手腕能抬起来了。
她用戴表的手在车门上拍两下，回头对检票的人说，今天这趟我不上。那人抬眼要问怎么还要改。她打断他：“我这张票本来就已经过了发车的点。”
她把票翻过来，那张印明早的正面颜色褪下一层，角上多了两颗钉孔。背后小字还在。已候车三小时。她把自己的那张和我的错开，孔的位置果然不一样。靠自己这一张，打的是十年前的钉孔，靠我这张，打的是今天。原来最早困在站里的那个刘秀棠，等着的是我想补上的那一回。十年以后她想赶走，反倒叫两张票绑在一块儿，给过道留成了一个家。
她把两张递给我，说：“你先把你的拿走。我用不着拿一张跟你的换。”
第八章 门要朝外面开
我俩从车门退到候车室，膝盖都在发软。那根兰花根从我脚背上拖过去，末尾多了一点黄，像快被车轮磨掉。每回踩在老站的地砖上，鞋都往下陷一点。我把自己的票贴近那截黄根，它立刻从我手指中间探出来，往车上送。我攥住没撒手，听见墙里又有人报方吟。下面三四个声音跟着一起报，不像名字，像大家都等这一声以后才能走。
刘秀棠说往外拉，别往后坐。她先朝周慧那边叫一声。我用手护住花根不叫它向里缩。隔墙这回有人用两只手同时敲。最里面一个硬点又一响。周慧说物业找到原来一处凿开的地方，有木工的锤，能从这边把墙皮拆薄，问我们站得离哪一块近。
我把眼睛从花根移开。前面一排砖，上头写了原来的报修号。刚才有人圈过最后一位的那块已经裂了，里头透光。我告诉周慧不要敲那边号码，那个号都换了五年，底下是老砌的墙。她问哪一块能看见外面。我顺着手电找，车站这一面墙上有道红线，那是搬走时周慧给她妈在门边量过的书柜记号。红线下面一道小蓝印，周慧有一回来量，带着小孩，孩子顺手在那儿画过一个人。它和我平常在花盆前面踩过的位置差半只鞋。
“你看见小孩画那个手了吗？”我问。
“看见了。”周慧说，“他就画一只。”
她把手从墙外贴过来。透出来的光少一块，我在里头正好能看见那只手有几个手指。刘秀棠也凑过来。她说小慧，你那根小拇指怎么还搁这么歪。小时候她女儿从自行车上摔过，她给揉了整个晚上。现在周慧伸出来，明知道那边看不见，还是先把那根指头曲了一下。
那一点影子只闪了半拍。候车室后面的座位往前一伸，刚好撞在刘秀棠小腿上。她摔了一下，手表碰到墙沿。她没喊疼，半跪着靠在我腿边。玻璃里那个年轻的人已经把两颗鸡蛋分开了，一颗推给她，说等着就好，什么时候有人来，不由你操心。她的袖子贴到刘秀棠腕上，那只表带上两个小孔一下缩进皮肉。刘秀棠喘了两声，抬手把它往外撑住。
周慧在外头说花盆挪到墙下面了。她刚才试着往院里端，盆不肯动，瓷已经裂开。根扎在砖缝里，一头朝里面，一头从土底下伸出来。她问要不要连根拔。
刘秀棠抬头看着光。她养这盆花的头几年，给我留过多少次，连自家窗台多晒一会儿也舍不得。上次换盆我嫌土脏，只托了盆三分钟。她说你只要帮我把叶子扶起来，土我来。那盆花如今只有一朵还没开。我以为她会说把盆保住。
“先把盆侧过来。”她对女儿说，“土松一点再挪。根拽断就断了，叶子别压在底下。”
周慧应一声。墙底咔一下，有一片碎瓷沿缝掉到我们脚边。兰花根向外一抖，整面墙往院里偏了一寸。最细那截新根从砖底抽出去，车站里立刻少了一角光。年轻的刘秀棠还坐在凳上。这回她头一低，把早就剥好那枚蛋掰开，自己吃了一半。候车室的广播开始念下一站的名字，她嘴里一动，像打算先吃完再走。
我把票的一角放进那只砸裂的砖缝。刘秀棠也拿出自己的那张。我们俩把两张票分开，搁到两块松掉的砖头下面。推的时候小孔先朝里，花根从两个孔中间抽出去。墙另一边有一阵闷响，像有人把老门上生锈的铰链掰开。等缝够宽了，我们把脚送过去，脚边那一排绿椅从远到近，一块一块不见了。
最后只剩一声报时。八点十七分。
我记得当年我就是这时候给她打的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她说好，等你下一回有空。十年以后我和她贴着墙出去，听见同样的时间，我下意识先去看她眼睛。她正在扶门框，左手还抓住女儿伸进来的衣服，鞋底压着一只冻得快裂开的塑料桶。她脚踩实了才回头。
“你那回讲到半截挂了，”她忽然说，“今天把后面的话留到咱们能坐稳了再讲。”
第九章 新城西站九点四十
物业在院里支了两个塑料凳。周慧让我们先坐，说她还要去给先前帮着找人的人回电话。她抬起手理了一下头发，手指全是土。刘秀棠从风衣里面摸出一包卫生纸，要她把指甲一根根擦干净。擦到最后，刘秀棠又在问孩子最近晚自习多不多。周慧以为她还要跟从前一样，给孩子留晚饭。她先说他这周自己吃，后来才说妈，你问他要不要给你留就行。
花盆一共碎了四片。最大一片还带着我们以前买回来就有的一道黑线，拿两片凑在一起，黑线断口能对上。周慧把带叶子的那段用旧报纸围住，怕根晾在外头太干。我拿手托着叶子，这回一直托到她找来一个纸箱。里面一张纸都没湿。两张票连断掉的角也没找出来。地上后来堆了很多碎砖，墙拆了，真有人说旧站钟早让人拿走了。谁还想看，可以去镇上博物馆，进门右边的格子里有个一模一样的。
刘秀棠找了半天，只有风衣兜里一把头掉了色的塑料梳子。她把梳子给我，说十年前丈夫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在站台边看见你了。你已经过了马路，回身往车站走了两步，电话一响又拐回去。我坐在玻璃里面，以为你能回来，才没喊。我一直没讲这件事，是怕你回头跟我解释那个电话，讲到最后还得跟我道歉。我当时想问的是，等他那边有人照应，你还会不会出来找我。
我说：“那天我其实很想去。我坐在家里到八点四十，知道末班车开了，就一直装作本来不想去。”
她把梳子从我指尖拿过去，把我外套领子上的一根头发挑掉。她说这么多年我也装过。周慧打电话说小孩学会自己回家吃饭，我高兴一阵，后来觉得原来从此谁也用不着我。她说我买两张票，是想叫另一个人用得着我一下，也想那个人陪我去把自己的事干成。可是两件事有时分不清。站里我待了两天，就为了听一遍你进来，说等我等到这个时候，心里多委屈。等真听见了，我又想去坐车。我怕我坐在那里，会把你也等成另一种人。
周慧从物业屋里出来，问能不能回家了。刘秀棠说回之前先给我看一下手机。周慧解锁，把能买票的那一页打开。隔了几小时，明天最早一班还有七张。她把屏幕放到桌边，让母亲自己挑位置。刘秀棠点了一处靠窗的。问她还买不买旁边的，她把手机转给我。
“你自己买自己的。”她说，“你今天有事，改天能来。晚点来也行，我到那边先找吃的。”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去。她说今天已经快结束了，我说那明天去。她用拇指在那一格上按了按，没有说行。过了很久，把手机推给我，说反正你过来，你自己想坐哪边。
新城西站的门很宽。第二天早上我们走到进站口，刘秀棠的风衣换成了一件蓝的。不是站里那件。蓝外套本来在周慧车后面，她说拿去吧，我出去不穿这个颜色。刘秀棠一路把袖子挽到手腕上，坐下来的时候把那只坏表卸掉，拿根纸包了放在包底。窗户靠路，位置离岸还远。我去买了两个茶叶蛋。回来的时候她刚好把靠里面的座位空出来。我问她吃哪一个。她指裂纹长的那个。
我替她拿过去，没急着动自己那只。过一会儿，她用手把我那只蛋推回来，说这一个是你的。要是吃不完，到海边再吃。
那天夜里我们找了一间能开窗的屋。她先去把窗帘拉开一半，海风从缝里吹进来，床上两个人的外套都动了一下。她问我现在有没有人打电话找你。我把手机翻给她看，说周慧刚回消息，花重新栽好了，第一片新叶还在。刘秀棠看了好一阵，把手机挪到灯下面。我以为她会叫孩子把盆拿近一点，好看清那根断了的根。她只发过去一句，说你明早有空，给它浇一点水。等我回来再换盆也行。
我伸手把屋里的灯关了一盏。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问我真打算听一夜？
我说先听十分钟。
她把空出来的半只枕头朝我这边推了推，说行，到了你叫我。我躺下来。潮水隔一会儿就轻轻拍一下。她睡得比我快，我听见第二次的时候，已经舍不得把她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