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认识周颖吗
“你认识周颖吗？”
婚纱店的化妆师一边给我描眉，一边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我手一抖，眼线笔在眼皮上犁出一道黑。
“”隔壁那对新人，新娘叫周颖，刚才她跟我打听你来着。”化妆师赶紧拿棉签给我擦，“你们认识啊？”
我没说话。
镜子里，我的脸白了一层。
认识。
太认识了。
五年前，就是这个女人，堵在我单位门口，红着眼圈跟我说：“你把孙波还给我。”
而现在，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从隔壁化妆间门口经过，隔着半个屋子，冲我笑了一下。
我脑子里冒出一句烂大街的话——命运是个圈。
有些人闯进你的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件事。
孙波教会我的是：心软的人，活该记一辈子。
我叫林小雅。那年我二十岁，今年我二十五。
中间那五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那辆红色的夏利忘干净了。
直到今天，化妆师问我这句话。
02 那年的雨，那辆红夏利
1998年，我20岁。
中专毕业，进了事业单位做行政文员。
单位在城西，家在城东，十来公里路。平时住宿舍，周末挤公交回家。
偶尔加班晚了，就站在路边“打的”。
那会儿的出租车全是夏利，红色的一水儿，私人承包的，司机师傅一个个能侃得很，从国际形势聊到他小舅子家的狗。
我遇见孙波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单位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了快十分钟，一辆空车都没拦到。
雨丝飘到脸上，我拿手背抹了一把，妆糊了半张脸。
一辆红色的夏利“唰”地靠边停下。
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走不走？”
“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后座有水，擦擦。”
我接过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第一眼我就愣了。
这司机长得也太好看了。
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不厚，抿着的时候有一道很浅的痕。穿一件灰蓝色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黑了的皮肤。
他看我盯着他看，耳朵有点红，别过头去：“去哪儿？”
“建设路。”
“十块。”
“打表。”
“下雨天不打表。”
“你宰客啊？”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忽然笑了。
“行。打表。”
车子开出去，雨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那时候刚跟中专谈的男朋友分了手，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下了班就窝在宿舍看琼瑶小说，把自己看得眼泪汪汪。
那天坐在后座上，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第一次，他没反应。
第二次，他也没反应。
第三次，他忽然开口了。
“看我干吗？”
我一点没慌。
“看你长得帅。”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头轻轻晃了晃。
“……你这姑娘。”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
我坐在后座上，笑出了声。
到建设路，他把表按了，八块四。
我掏了十块钱给他，他摆手。
“算了。”
“说好打表。”
“表打了，钱不收了。”他把找零推给我，“当我请你。”
我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喊我。
“哎——”
我回头。
“你叫什么？”
“小雅。”
“孙波。”他冲我摆摆手，“下次打车还找我，给你打折。”
我以为他说客套话。
真的以为。
那会儿我还没想过，一句“下次找我打折”，会被人当成真的。
那年夏天特别长。
城西到城东，十来公里，中间要经过三条街、两个早市、一座桥。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六点半出门，第一件事是把车开到我们单位门口，停十分钟。
看看有没有人。
没有，他就去拉活儿。
拉到下午四点半，再回来，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底下。
一直停到我下班。
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老马后来喝多了说漏的。
“波子那阵子油钱都不够，天天啃馒头。”
“我们喊他出去吃夜宵，他说不去，‘省两块钱'。”
“省两块钱干嘛？”
“他说，'万一人家姑娘今天加班呢'。”
我听完，笑着说“他有病吧”。
笑完了，一个人坐在宿舍床上，坐了很久。
03 他说他有女朋友
结果从那以后，我每次在单位门口打车——
他那辆红色的夏利，总能“碰巧”出现。
一次两次，是巧合。
三次四次，我就算再迟钝也品出味儿来了。
有一回我一上车就问他。
“你是不是天天在单位门口蹲我呢？”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嘴硬。
“我拉活儿，哪儿都能去。”
“那你今天拉了几趟了？”
“……两趟。”
“两趟？”我凑到前排座椅中间，“你从早上八点跑到下午五点，就跑了两趟？油钱都不够吧？”
他不吭声了。
耳朵根红透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顺路。”
“顺路？”
“我家在南边。”
“我们单位在北边。”
“……那也顺。”
“孙波。”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吱”的一声把车刹在路边。
我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撞上椅背。
“你干嘛。”
“红灯。”
前面明明是绿灯。
我扭头看他。
他脖子都红了。
“你说话啊。”
“……我开车呢。”
“你停着呢。”
“我开车。”
他把车重新挂上挡，一路开到建设路，一句话没再说。
到地方，我推门下车。
他忽然在后头喊。
“林小雅。”
“干嘛。”
“……嗯。”
然后就没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特好玩。
长得帅，但不油嘴滑舌；话不多，一逗就脸红。
跟上学时那些嘴上没把门的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后来熟了，他跟我说实话。
那天看见我淋着雨等车，觉得我像个没人要的小孩，怪可怜的。
“你才可怜。”我说。
我向来是个直率的性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笑，说“对对对，我可怜”。
真正让我对他上心的，是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
出了单位门口，那辆车果然又在。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往旁边一扔。
“孙波，你这样追女孩是不行的。”
“我又不给你车钱，你天天倒贴油钱，亏不亏啊？”
他没笑。
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在路灯下面慢慢开，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刷过去。
“小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有个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哦。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大家眼里的青梅竹马，处了三年了。”
他顿了顿。
“但是——我不想处了。”
“为什么呀？”
他把车停在路边。
熄了火。
雨刷停在半空，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斜斜地切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很认真。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我心里“咚咚”跳了两下。
嘴上还挺硬。
“你有女朋友还喜欢我？”
“渣男啊。”
他急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还扶在方向盘上。
“不是！”
“没遇到你之前，我还分不清把她当妹妹还是当女朋友。”
“是现在遇到你，我知道我并不是喜欢她，我只是把她当一起长大的妹妹。”
“我想分手，家里不同意，一直拖着。”
“跟你没关系。”
“我……我就是不想骗你。”
那天晚上他没送我回宿舍。
把我放在路口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乱成一锅粥。
后来我偷偷打听了一下。
他那个女朋友叫周颖。
在商场卖化妆品。
长得挺好看。
两人从小认识，算是青梅竹马。周颖家里条件好，并看不上孙波开出租的；可周颖自己死活不愿意分。
孙波家里倒是挺喜欢周颖，觉得姑娘漂亮又知根知底，很本分，工作也算稳定。
两边家里这么一掺和，他俩的事儿就僵在那儿了。
分分合合，闹了小半年。
谁也没分成。
我知道了这事儿以后，开始刻意躲着孙波。
他再来单位门口等，我就假装没看见，绕路去坐公交。
有一回他直接把车横在公交站前面，摇下车窗喊我。
“林小雅，你上来。”
“我不。”
“你上来，我有话说。”
“你先把车挪走，挡着公交进站了。”
他只好把车挪到一边。
我趁机上了公交，隔着玻璃冲他摆摆手。
他在后面跟着公交开了两站地。
最后被一个红灯拦住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他直接到我单位门口堵我。
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
那会儿奶茶刚流行，三块钱一杯。
对他一个开出租的来说，不便宜。
“林小雅，你听我说完。”
他把奶茶往我手里一塞。
“我跟周颖分了。”
“分了？”
“前天分的。我跟她说清楚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哭了一场，她妈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我认了。”
我咬着吸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
他看着我。
耳朵又红了。
“我现在没女朋友了。”
“我能追你吗？”
我二十岁。
刚失恋。
工作呆板无聊。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琼瑶小说。
眼前站着一个长得像琼瑶剧男主角的男人，红着耳朵跟我说“我能追你吗”。
我说：“那你追吧。”
其实我那时候也没多喜欢他。
就是觉得——
他挺真诚的。
长得全在我的审美点上。
而且，他为了我跟处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
这让我觉得自己挺特别的。
年轻女孩嘛。
谁不喜欢被人偏爱呢。
04 他学做饭，学得很认真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带我见了他那帮发小。
一群开出租的、修车的、摆摊的小伙子。
在路边烧烤摊上，一个个举着啤酒瓶喊我“嫂子”。
孙波在旁边傻笑，给他们一人开一瓶啤酒。
“别闹。人家脸皮薄。”
那天晚上风挺大，炉子上的烟一会儿往这边飘，一会儿往那边飘。
我坐在他旁边，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袖子空着，垂在我胳膊边上。
一个叫老马的小伙子举杯。
“波子，你行啊。这嫂子找的。”
孙波没说话。
低头给我剥虾。
一只一只，剥好了放我碟子里，虾壳在桌上堆成一小座山。
那几个月，是我二十岁那年最开心的日子。
他带我去滚轴场溜冰。
我摔了八百回。
我那时候完全不会滑，一进场就扶着栏杆不敢动。
他从后面推我一把。
“走啊。”
“我不行，我要摔了。”
“摔了我接你。”
我出去了两步，“啪”一声，往后仰。
后面那双手准确地兜住了我。
不是扶。
是整个人把我圈进了怀里。
我的后脑勺撞在他胸口上，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比滚轴场的音乐还响。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气息从发缝里钻下来，热的。
“我说了我会接吧。”
我没敢动。
场内音乐很吵，灯球在头顶转，红的绿的光一圈一圈扫过来。
我的背贴着他的胸口，站得不稳，只好把重心往后靠。
他也没动。
就那么扶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说话的气全钻进耳廓里。
“站稳了。”
“……嗯。”
他的手一直搭在我腰上，指节慢慢收了收。
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再来。”
我脸烫得厉害。
“你练过啊？”
“我开车的。”他说，“反应快。”
后来我就不摔了。
因为我知道，我每次往后倒，他都在。
一次也没落空。
有一次我故意往后一仰。
他也没让我摔。
但接住我之后，没马上松手。
我仰着头看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能看见他下颌上一点点新长出来的胡茬。
他喉咙动了一下。
“林小雅。”
“嗯？”
“你别玩了。”
“我玩什么了。”
“……你再玩，我真接不住。”
他说完，把我扶正，转身去拿水。
我站在原地，脸红得像刚滑完十圈。
他带我去看电影。
那会儿正放《泰坦尼克号》。
我哭得稀里哗啦。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擦眼泪，外套上有他的味道，烟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我拿它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你也哭啊。”我抽抽搭搭地说。
“我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电影散场，灯亮了。
我扭头看他。
他眼睛也是红的。
我笑得不行。
“你哭了吧！”
“没有。风吹的。”
“电影院里有风？”
“……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说着，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在我耳廓上停了一下，好像忘了要收回去。
他也没把手收回来。
电影散场，人都往外走，我们俩坐在座位上没动。
灯亮了，他侧过身，凑得很近。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结果他只是伸手，把我眼角一滴没擦干的眼泪抹掉。
拇指停在颧骨上。
“别哭了。”
“我高兴。”
“哭还高兴。”
“我乐意。”
他笑了一下，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就一下。
碰完就退开了，像被烫着。
“走。再不走人家要赶人了。”
带我去酒吧。
那会儿酒吧刚在我们那个城市流行起来。
他点了两瓶啤酒，跟我碰杯。
其实他自己一杯就倒。
有一回他喝多了。
头枕在我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凑得太近，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烫在我脖颈上，一下一下。
“小雅。”
“嗯。”
“我以后肯定对你好。”
“怎么个好法？”
他想了半天。
“我每天接你下班。”
“就这？”
“我给你做一辈子饭。”
“你会做饭吗？”
“不会。”
“我可以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太睁开。
头一直靠在我肩上，鼻尖蹭到我脖子。
我伸手推他。
“起来，你太重了。”
“不起。”
“孙波。”
“嗯。”
“你身上一股酒味。”
“那你别闻。”
说着，他却往我这边又靠了靠。
我那时候想，这人喝多了，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后来他醒了一点，坐直了，脸还是红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雅。”
“干嘛。”
“你以后要是不要我了，我怎么办。”
我笑。
“你想那么远干嘛。”
他没笑。
现在想想，他那句话，问得一点都不远。
他真的学了做饭。
在一起第三个月，他带我去他家。
亲自下厨做了四个菜。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
味道一般。
但架势挺足。
他爸妈不在家，他就围个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端菜出来，围裙系带在背后松松垮垮的，袖子还是挽着的。
我把遥控器一放，跑过去帮忙。
他从我身后伸手过来，把橱柜门关上，胳膊擦过我耳朵。
“小心，有油。”
他说话的时候，胸膛就贴着我后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衫。
我转过去。
他就在那儿，低头看着我。
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下面那点光。
他的视线从我眼睛往下移了一点，停了一停，又飞快地挪回来。
喉咙动了一下。
“……锅要糊了。”
他猛地转身回灶台。
我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
他背对着我，耳朵红得能滴血。
“孙波。”
“嗯。”
“耳朵红了。”
“房热。”
“这才刚开春呢。”
“……火大。”
他手忙脚乱地翻锅，油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嘶——”
我赶紧拉过他手，往水龙头底下按。
“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
我抬头，发现他在看我。
就那么看。
我手还握着他的手。
水一直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
“小雅，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怕我以后还不上。”
那天的四个菜，有两个带点糊味。
吃完饭，他翻出家里的相册给我看。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停住了。
相册里有一张我的照片。
是我们一起去公园拍的。
我那天穿着红毛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眼睛都没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冲洗出来，插进了自己家的相册。
相册里，他的全家福在前面，我这张，就夹在他爸妈和他中间。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
“你怎么洗的。”
“我拿底片去照相馆。”
“人家问我是谁的。”
“我说我对象。”
他说“对象”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下。
我“啪”地把相册合上。
“孙波。”
“嗯。”
“你还挺能。”
“……我没有。”
他挠了挠头。
“我就是……想让你在我家的相册里。”
那会儿我觉得。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05 她站在马路对面
然后，周颖来找我了。
那天我刚下班。
在单位门口看见一个女孩，穿着粉色大衣，站在马路对面。
我认得她。
孙波给我看过照片。
她比照片上瘦，但是长得很漂亮。
眼睛肿肿的，明显哭过。
她走过来。
叫了一声。
“林小雅。”
我站住了。
“你能把孙波还给我吗？”
她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我求你了。”
“我和他一起长大，我跟他处了三年，我离不开他。”
“他没跟你说过吧？他妈都认我当干闺女了。”
“我俩就差领证了。”
“都是你，要不是你……”
她越说越激动。
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那时候脸皮薄，被她这么一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姐，你别这样，我跟孙波……”
“你跟他分了行吗？我求你了。”
她哭得直抽抽。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天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你看我瘦成什么样了。”
“我求求你了。”
“再说他也是图你一时新鲜，你们才认识四个月，我和他确认关系都已经三年了，该做的我们也几乎全做过了……”
我站在那儿，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指甲掐进布料里。
“林小雅，你说话啊。”
“你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很乱。
一半在想孙波。
一半在想——我凭什么？
我凭什么让一个跟我无冤无仇的姑娘，站在马路上哭成这个样子。
其实她最后说的这一句，我知道不是真的。
因为孙波是一个内敛而且很有分寸的人。
但我这个人。
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我看着她哭成那样，脑子里全是孙波跟我说过的话——
“她哭了一场。”
“她妈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我那时候想，一个人被骂一顿，被哭一场，就能把三年的感情抹掉吗。
不能。
可我也知道，孙波为了我，认了这个骂。
我更知道，从今天起，不管我跟他成不成，我都会记得这双哭红的眼睛。
记得一辈子。
我想。
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孙波。
我喜欢他什么呢。
长得帅。
对我好。
带我玩。
可这些东西，换一个人，也一样能给。
周颖说“离开他活不下去”。
我却没到那个份上。
我二十岁。
刚失恋那会儿，也觉得天塌了，自己活不下去。
后来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天下午，风很大。
她站在我面前哭，粉色的衣角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两个字。
“行，分。”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行。”
“我跟他分。”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我抬手，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按下去。
“你回去吧。这天冷。”
她走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多年。
不是感激。
是说不清的东西。
06 我说了”算了”
那天晚上孙波来接我下班。
我把包背好，站在单位门口。
看着他。
“孙波。”
“我们算了吧。”
他愣了。
手还搭在车窗上。
“什么算了？”
“分手。”
“周颖来找我了。她哭得挺可怜的。”
“你俩处了三年，我就是个半路插进来的。”
“算了吧。”
他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来找你？”
“她凭什么来找你？”
“我跟她早分了！”
“她说离不开你。”
“那是她的事！”
他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
抓得有点用力。
“林小雅。”
“我跟她分手，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明白吗？”
“我跟她耗了三年，那三年我一天都没高兴过。”
“跟你在一块儿这几个月，我天天跟捡了钱似的。”
“你现在跟我说算了？”
我被他吼得眼泪汪汪的。
但嘴上还是硬。
“你俩青梅竹马，家里也支持，你回去找她吧。”
“再说你们不是什么都已经做过了吗，你应该对她负责！”
“我没有！”
他声音都变了。
“你信我，我不找！”
“你不找，我也不要你了。”
他站在那儿。
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说了一句。
“林小雅，你是不是根本没喜欢过我？”
我没敢看他。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一会儿。
狠下心。
“可能吧。”
他松开我胳膊。
往后退了一步。
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林小雅。”
“嗯。”
“你今天要是说一句'你别走'。”
“我就当你没说过刚才那些话。”
我站在单位门口。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我脚背上。
我什么都没说。
他等了几秒。
然后上车，关门，发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脸前面抹了一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
把窗帘一拉。
蒙着被子哭了一顿。
但我跟自己说，哭完就拉倒。
明天还得上班呢。
第二天，我故意没走单位正门，从侧门溜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同事跟我说。
“单位门口天天停着一辆红夏利。有个男的在车里坐着，也不拉活儿，就干坐着。”
我知道是孙波。
我没出去。
又过了几天，隔壁宿舍的同事跟我说。
“你那个开出租的男朋友，昨天在楼下站了一宿。”
“我半夜上厕所，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今天早上我出门，他还在。”
我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楼下花坛边上。
一地烟头。
我数了数。
两包烟的量。
我把窗帘放下了。
咬着嘴唇，没出声。
我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天快亮。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
我想过下去。
我想过拉开门，跑下楼。
可我脑子里全是周颖那张哭肿的脸。
还有她那句”我求求你了”。
我要是下去了，我成什么人了。
天亮的时候，楼下没有声音了。
我掀开窗帘一角。
花坛边上空了。
只剩下那一地烟头。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07 两包烟
再后来，我听他发小老马说。
孙波并没有和周颖在一起。
周颖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没见。
老马说，孙波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跟周颖分手，是因为我认准了林小雅。”
“林小雅不要我了，我也不能回头找周颖。”
“那我成什么人了？”
老马说完，叹了口气。
“小雅，我跟你说句实话。”
“波子这人，认死理。”
“他认准了谁，就一条道走到黑。”
“你让他回头，他回不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车照开，饭照吃。”
“就是不怎么说话了。”
我听了。
心里酸了一下。
但也没往深了想。
因为那时的我是个骄傲的人。
年轻，也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日子还得照旧过。
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了。
单位门口那棵梧桐树又抽了叶子。
我升了半级，工作忙起来。
偶尔加班到晚上九点、十点，站在路边打车，来的车是绿色的、蓝色的、灰色的。
没有红色的了。
我也没有再找过。
08 五年
五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从事业单位跳出来，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财务。
工位从靠窗的换到靠走廊的，又从靠走廊的换到靠打印机的。
我谈了新男朋友，叫陈默。
在国企工作。
人老实。
话不多。
属于那种你跟他发脾气，他都反应慢半拍的类型。
我跟他吵过一次。
我气了半天，说了小半个钟头。
他听完，看了看我。
“你说累不累？”
“……啊？”
“坐下说。站着累。”
我当场就没气了。
后来他追我，追得特别笨。
别人送花，他送了个电饭煲。
“你送我电饭煲干嘛。”
“你不是不爱吃外卖。”
“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也得吃饭。”
他站在楼道里，抱着那个电饭煲，跟捧着一箱鸡蛋似的。
我那时候笑了一晚上。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人是不会说情话的。
他们只会给你送电饭煲。
我俩处了一年多。
双方家长见了面。
婚事就定了下来。
拍婚纱照那天，我坐在影楼的化妆间里。
灯很亮，亮得人脸上的每一根细纹都清清楚楚。
化妆师拿刷子在我眼皮上轻轻扫。
“你认识周颖吗？”
09 婚纱店的重逢
我手一抖。
她说。
“隔壁那对新人，新娘叫周颖，刚才她跟我打听你来着。”
我透过化妆镜，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白了一层。
“你们认识啊？”
“……以前单位的同事。”
我随口糊弄过去。
然后，周颖就出现了。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些。
但依然很漂亮。
穿着婚纱，手上戴着一颗不小的钻戒。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林小雅？”
我站起来，硬着头皮笑了笑。
“周颖。”
她看了看我旁边的陈默。
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婚纱。
“真巧。”
“是挺巧的。”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陈默被摄影师叫去试光了。
化妆间里，就剩我和周颖。
她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对着镜子补口红。
忽然说了一句。
“孙波去南方了，你知道吗？”
我摇头。
“走了三年了。”
她抿了抿嘴唇。
“在那边开了个修车行，生意还行。”
“去年结的婚。”
“媳妇是个老师。”
“挺好的。”我说。
“嗯，挺好的。”
她放下口红。
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他走之前，找过我。”
“喝多了。”
“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她停了停。
“'那天晚上我在林小雅宿舍楼下抽了两包烟，本来想上去敲门的。抽完了也没敢敲。我怕她开了门又关上，那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周颖说完，笑了笑。
“我当时听了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跟他处了三年，他从来没为我这么难受过。”
我没接话。
我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陷进掌心里。
“后来我想明白了。”
周颖说。
“我跟孙波，就是因为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家长觉得合适，我们自己也觉得合适。”
“但合适跟喜欢，是两码事。”
“他遇上你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以前不爱说话。”
“跟你在一块儿之后，他回家跟我提分手那天，叭叭叭说了一个钟头。”
“全是你的好。”
她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恨死你了。”
“但现在想想，我得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跟孙波结了婚，这辈子也过不明白。”
我鼻子有点酸。
但还是笑了笑。
“你现在挺好的？”
“挺好的。”
她举了举手上的戒指。
“我老公是卖建材的，对我特别好。”
“我们上个月刚领证，今天拍完照下个月办事。”
“恭喜。”
“同喜。”
她顿了顿。
“小雅。”
“你别怪我，也别怪自己。”
“二十岁那年的事，搁谁身上都处理不好。”
“你心软，我也心软，孙波也心软。”
“咱们仨凑一块儿，注定掰扯不清。”
我笑了笑，眼睛有点发热。
“周颖。”
“嗯？”
“当年……你恨我吗？”
她想了想。
“恨过。”
“恨了多久？”
“半年吧。”
她把口红盖上，放进手包里。
“后来有一天，我在商场碰见他。”
“他瘦了好多。”
“站在柜台前面问我，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不太香的。”
“我说你买这个干嘛。”
“他说，给一个姑娘，她不喜欢太浓的味道。”
“我当时就明白了。”
“他心里那个人，不是我。”
“也不是'那个姑娘'。”
“是你。”
我低下头。
“他没送出去吧。”
“没有。”
“那瓶东西，他一直放在车里，放了两年。”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他那个修车行，叫'小林汽修'。”
“我看了一眼招牌。”
“当时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她说完就走了。
没等我回话。
10 他等了一夜，我没下楼
陈默过来问我。
“那谁啊？聊这么久。”
“以前认识的一个姐姐。”
“哦。”
他搂了搂我肩膀。
“来吧，摄影师催了。”
我跟着他往布景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周颖正挽着她老公的胳膊，跟摄影师说话。
她老公胖乎乎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颖侧着脸看他。
眼神温温柔柔的。
我收回目光。
把手放进陈默手心里。
陈默低头看了我一眼，傻呵呵地笑了笑。
“你真好看。”
我打了他的胳膊一下。
“你才知道。”
站在布景灯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孙波来了。
想起他第一次给我递纸巾的样子。
耳朵红红的。
想起他在滚轴场接住我的样子。
手特别稳。
想起他从我背后伸手关橱柜门，胳膊擦过我耳朵，说“小心，有油”。
想起他站在花坛边上抽了一宿烟。
天亮才走的样子。
我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下去开了门，会怎么样呢？
也许我们真的能成。
他会每天接我下班。
学做更多的菜。
我们可能也会结婚，生孩子。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但挺热闹的。
但也就想想。
我二十岁的时候，觉得爱情这东西，错过了就错过了，日子照过。
到了二十五岁我才明白。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孙波用两包烟等了我一夜，我没下楼。
这就像我们俩的结局。
他等着。
我躲着。
谁也不怪谁。
就是差点缘分。
那天拍完照回家的路上，陈默开着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
他忽然问我。
“你今天拍照的时候，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我靠在车窗上。
“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什么事儿？”
“年轻时候的事儿。”
“哦。”
他想了想。
“是不是后悔没早点遇到我？”
我被他逗笑了。
“对，后悔没早点遇到你。”
他嘿嘿乐了。
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脸。
我扭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市变化真快。
梧桐树还在。
但路边的夏利早就没了。
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私家车。
打车都拿手机叫。
谁还在路边招手呢。
我掏出手机。
在朋友圈打了一行字。
又删了。
想了想。
算了。
有些话，不说也挺好的。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陈默忽然说。
“哎。”
“嗯？”
“你手上那戒指，是不是有点松。”
“哪有。”
“我看人家都戴紧一点的。”
“……你专心开车。”
“哦。”
他老实了。
过了两分钟，又开口。
“小雅。”
“又干嘛。”
“以后我天天接你下班。”
我愣了一下。
扭头看他。
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耳朵有点红。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
“我自己想的。”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行啊。”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话。”
他说得特别认真。
像在签合同。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