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干过两件不讲道理的事。
一件是强娶楚凌冰。
一件是跟她提离婚。
第一件，她答应了。
第二件，她没让。
1.
我们许家在京圈里算二流。
比不上站在顶端的那几家，但也够得着。
逢年过节，该收的请柬一张不少，该坐的位置也能坐进去。
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我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了一身毛病。
我自己也知道。
那天是周家的宴会。水晶灯亮得晃眼，一屋子人，说话都压着嗓子，笑都练过。
我在人群里转了两圈，正准备找个角落玩手机，忽然看见了她。
她坐在靠窗那一排的末尾。
一身深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背挺得很直，面前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没动过。
她低着头，眼睛看着桌面，很安静。
那神情我说不上来。
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举杯，都在谈生意，只有她坐在那儿，像一件被摆上拍卖台的物件，标价还没喊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等一个价。
我看傻了眼。
我走过去。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在旁边站了两秒，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还是没走。
“我没别的意思。”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那片晃眼的灯光，“一个人坐这儿挺闷的，要不要吃点东西，那边那个虾不错。”
她终于抬了下眼。
那一眼很淡，凉凉的，落在我脸上，一秒就收回去。
“楚凌冰。”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
说完她又低下头，好像刚才那一抬已经用光了她今晚的耐心。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这三个字。
楚家。
我最近听说过。
楚家资金链断了，从一流家族一路跌到三流，来这场宴会，就是为了融资。
她坐在这儿，不是来赴宴的，是来等人的。
等人开价。
我转身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会坐在那儿。
楚家的资金链断在一个项目上。
摊子铺得太大，银行一抽贷，整条线就崩了。一流家族跌成三流，只用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楚家的门槛被人踩平了，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催债的、来退股的、来划清界限的。
周家这场宴会，是楚家最后的机会。
2.
我爸在露台上抽烟。
“爸，楚家那事，我们能不能帮。”
他一口烟没吸匀，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缓过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要出家的人。
“你疯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是无底洞。
盘活了是运气，盘不活就是一直往里砸钱，砸到我们自己也没了。”
“我不管。”我说，“我就要她。”
“要谁。”
“楚凌冰。”
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慢慢转过身，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像头一回认识我。
“你知道楚家现在什么状况吗。”
“知道。”
“你知道多少人盯着楚凌冰，现在一个都不敢动吗。”
“知道。”
“那你还往火坑里跳。”
“我就是要往火坑里跳。”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
“你啊。”
第二天，我们去了楚家。
从前楚家不会看我们这种家族一眼。
那天门口站了两排人，管家一路引到客厅，茶是现泡的，坐的位置是最好的。
楚家的姿态放得很低。
低到有点难看。
她父亲坐在主位上，客气得过了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都是僵的。
她母亲在旁边陪着，一遍一遍说“许先生喝茶”。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楚叔，我们家可以帮你们。资金、渠道、人脉，都能给。”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要和楚凌冰联姻。”
客厅里安静了。
他父亲的脸一寸一寸涨红，最后拍了桌子。
“滚出去。”
她母亲伸手去拉她父亲的胳膊，被他甩开。
“我们楚家再不济，”他父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也不会卖女儿。”
“楚叔，我不是买。”我坐直了，“我是要娶。”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我没滚。
我坐在那儿，直直看着楚凌冰。
她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听见“联姻”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杯子里那圈水纹都没散。
她这个人很聪明。
我以前听过不少关于她的故事，读书的时候跳级，接手家里一块业务，三个月做到翻倍。
觊觎她的人不少，可楚家出了这档子事，谁都不肯往火坑里跳。
只有我。
“我同意。”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她父亲猛地转头。
“爸，打钱吧。”
3.
婚期定得很快，不到一个月。
办婚礼那天，我提前去了后台。
我不是去催什么，我就是想再看看她。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我从缝里看进去。
她坐在镜子前面，婚纱已经穿好了。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皮肤白得像纸。
真的很漂亮。
漂亮得让我有点不敢呼吸。
她闺蜜在旁边，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说话，声音不小。
“凌冰，你明明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答应。”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
“而且你不是喜欢沈晨吗。
他在国外，你这就要结婚了。”
她闺蜜的声音低下去：“你就这么嫁了？楚家那点事，值得你搭一辈子？”
镜子里，她抬了下眼。
“我嫁的是他，不是楚家。”
她闺蜜愣了。
“什么意思。”
她没解释。
我在门外也愣住了。手搭在门框上，木头上一道旧漆硌着手心，我一点都没觉得。
那一瞬间我差点推门进去问清楚。
可我没敢。
我怕我听错了。
怕进去一问，她就收回去了，笑一笑说，你听岔了。
我站在门外，把这一句听完，转身走了。
我没推门，也没进去问。
反正现在人是我的。
来的人不少。
一半是来看笑话的，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我爸全程没怎么笑，站在门口迎客，一个个握手，握得很用力。
他那些老朋友拍他肩膀，说小意有担当。
我爸点头，说孩子的事，随他。
我妈在化妆间外面抹了两回眼泪。
我敬酒敬到第十桌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
是那种，终于把想了很多天的一件事干成了的手抖。
那些宾客看我的眼神，一个个咬牙切齿，他们心里想的是：这蠢货，跳火坑。
可他们自己没一个敢跳。
那这能怪谁。
当然，也有几个人是真心的。我大学室友带着老婆来了，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兄弟你行。
在他们不满的眼神里，在那些零星的祝福里，婚礼办完了。
我把她娶回了家。
那天我喝多了。
回房的时候脚步都不稳，扶着墙走。
她坐在床边，婚纱还没换，妆也没卸，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我走过去，借着酒劲，抱住了她。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把手放在了我背上。
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身上盖着被子，鞋被脱了，床头放着一杯水，还温着。
她已经出门了。
桌上压着一张便签，字很瘦：锅里有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婚可能没白结。
3.
婚后第一个月，我干得最多的事是亲她。
早上起来亲一下，出门前亲一下，晚上回来亲一下。
亲不腻。
她一开始会僵，会偏头，会用手挡。
挡的时候不出声，就是把手横在我和她之间，像拦一个上门推销的。
后来不挡了，就那样让我亲，眼睛看着别处，睫毛垂着。
再后来，我亲她的时候，她会闭上眼。就那么一下，很快就睁开。
我给她煲汤。
第一次煲糊了，锅底一层黑，我自己都嫌弃，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做好被嘲笑的准备。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
然后一口一口，把一整碗喝完了。
放下碗，她说：“下次少放盐。”
就这四个字。没有嘲笑，也没有夸。
第二次我盯着盐罐子，手抖了三次才敢往下倒。
她还是喝完了，喝完说：“可以了。”
“可以了”是什么意思，我琢磨了一晚上。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这个人不说好，只说可以了。
有一次我出门急，忘了亲她。
走到电梯口，听见身后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着我。
“我忘带东西了？”
“你忘了。”
“忘了什么。”
她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愣了三秒，反应过来，走回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亲完她还不让走，抬手指了指另一边。
我又亲了一下。
她这才把门关上。
电梯下到一楼，我才想明白，她追出来那一下，耳朵是红的。
4.
婚后第二个月，她出门办事，回来递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条领带。
深灰的，中间一道很细的暗纹。
“我不打领带。”
“知道。”她把袋子塞我手里，“看着好看，就买了。”
那条领带我一直没打过，挂在衣柜门后。
每次开柜门，它都跟着晃一下。
后来有一次她要出席一个场合，让我陪她去。
“我不去。”我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又不懂那些。”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我也不去。”
“你别闹。”
“我一个人去，人家会问，你先生呢。”
我抬头。
她还站在门口，包拎在手里，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她要是真不去，回头生意黄了，我爸得骂我。
我关了游戏，站起来。
“领带在哪。”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就一下，像水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衣柜门后。”
那天她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我先生，许意。”
“我先生”这三个字，她说得比平时软。
软得我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5.
她确实聪明。
婚后第三个月，我爸把手上一个亏损的子公司交给她练手，本来是想让她熟悉熟悉。
第一次董事会，有人阴阳怪气，说楚家这是靠联姻进来的，说这种身份不好服众。
她坐在那儿听完，什么也没说。
然后翻开报表，一页一页讲。讲到第三页，那个说话的人脸就白了。
讲完，她把笔放下。
“谁还有问题。”
没人说话。
散会的时候，那个阴阳怪气的人跟在她后面，鞠了一躬。
她三个月做到扭亏。
半年后我爸把主业的两个板块也给了她。
一年，我们家市值翻了一倍。
两年，翻了两倍。
我爸现在逢人就夸，说这儿媳妇是捡来的宝。
当初那个在宴会上让我“滚出去”的楚叔，现在见了我爸，客气得跟什么似的。
而我对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每天起床、吃饭、打游戏、健身、等她回家。
我爸骂过我没出息。
楚凌冰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不用有出息。”
我爸愣了。
“家里有我。”
6.
婚后半年，她开始问我行程。
早上出门问：几点回。
中午发消息：吃饭了吗。
下午四点：今天要加班吗。
我一开始觉得新鲜，觉得被人惦记着挺受用。
后来就烦了——我又不是上班的，哪有那么多准点。
有一回我跟兄弟在外面喝酒，喝到十一点，手机响了七次。
兄弟看着我的手机，笑得直拍桌子：“你老婆查岗啊。”
我接起来：“马上回。”
那头安静了一下。
“菜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然后就挂了。
兄弟说：“这也叫查岗？这叫等你吃饭。”
“你不懂。”
“我懂个屁。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要是有个人天天等我吃饭，我做梦都笑醒。”
那天回家，锅里的菜还是热的。两菜一汤，用盘子扣着，怕凉。
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去。
“你怎么不先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站在玄关，鞋只脱了一只。
那天晚上我把菜全吃了，一点没剩。她在旁边翻文件，翻页的声音很轻，偶尔抬眼看我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从那以后，我每天主动报点。几点出门，跟谁吃饭，几点回。
她忙的时候不回我，我也照发。
婚后第七个月，她应酬回来，是司机扶上楼的。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整个人挂在司机胳膊上，头发散了，脸上有红，眼睛是湿的。
“许先生，楚总今晚……”
“行了，我来。”
我把她接过来。她整个人往我身上倒，很轻，轻得像里面没人。
我把她放到沙发上，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跟自己的高跟鞋较劲，一只脱了，另一只卡在脚上。
我蹲下去，把那只鞋摘了。
她低头看我，眼神很直。
“许意。”
“嗯。”
“你别走。”
我手停了一下。
“我没走，我给你倒水。”
“你别走。”她又说了一遍，伸手抓住我衣领，抓得死紧。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我不走。”我说，“你喝多了。”
她摇头，摇得很慢。
“他们都走。”她说，“我爸把我推出去那天，他们都在看。”
我愣住了。
她平时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现在这些话从她嘴里一句一句往外掉，掉得很平，平得叫人心里发毛。
“我知道我不值那么多钱。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一个亿，两年，我算过的。”
“什么？”
“我算过的。
”她抬起眼看我，眼里全是水，“我做得出来。我把市值翻上去，翻两倍，这样就不算……不算你亏。”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两年她每天六点起，半夜还在书房，不是因为喜欢。
是在还账。
“楚凌冰。”
我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着我，“谁跟你说这些的。”
她不回答，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特别难看，跟哭一样。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算一算，觉得不划算。”
她说完就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头发散在我脖子里，有酒气，还有她平时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我伸手抱住她。
抱得很紧。
“不划算我也认了。”我说，“我这个人从小就不算账。”
她没回话。
过了一会儿，我肩膀上湿了一块。
那天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一直坐到后半夜，中间她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还早，睡吧。
她“嗯”了一声，往我这边挪了挪，把手搭在我腿上。
第二天她醒了，完全不记得。
我端着粥坐在她对面，看她一脸平静地揉太阳穴。
“昨晚你说了不少话。”
勺子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算过账。”
她的脸，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红上来。
“我喝多了。”
“你还说，怕我觉得不划算。”
“许意。”她放下勺子，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得这么重，“我喝多了。”
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拆穿了、又拉不下脸的那种。
她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放心。”我说，“我这人不会算账。真会算，当初就不会跳那个火坑。”
她没抬头，很小的声音：“嗯。”
从那天起，我再没在她面前提过“划算”这两个字。
也是从那天起我才慢慢明白，她那些冷，那些板着的脸，不全是给我的。
有一部分，是给她自己看的。
7.
婚后同房，我每次都戴。
两年下来，没孩子。
我妈催过几次，我都糊弄过去了。说实话，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我妈来家里那几次，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要落到孩子上。
“凌冰啊，你们也不小了。”
楚凌冰放下茶杯：“妈，我们顺其自然。”
我妈还要再说，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楚凌冰感觉到了，转头看我。
那一眼很平静，可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像在问我：你踢你妈干什么。
她们走了以后，我跟我妈说：“你别催。”
“你不想抱孩子？”
“不是。”我说，“她还没准备好。”
我妈看了我半天：“你倒是护着她。”
“她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不容易。”
同房的时候她每次都很配合，也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事之后她会去洗澡，回来躺下，背对着我。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看见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没什么。”
然后她翻过身，把手搭在我腰上。
就这样。
我那时候以为，我们两个大概就要这么过一辈子了。
一个热，一个冷，凑合着，也能过。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她进来，换鞋，把包放在玄关。
我躺在床上玩手机。
兄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机场拍的。
她和闺蜜站在到达口，对面是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深色大衣，侧脸很好看，气质也好。
底下跟了一句：你老婆这是接谁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的表情。
她在笑。
她平时在家不笑。亲她的时候不笑，喝我煲的汤不笑，我妈夸她的时候也只是点头。
照片里她仰着头跟他说话，嘴角是往上抬的。
这应该就是沈晨。
她那个白月光。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
心里堵得慌。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堵，是闷闷的、咽不下去的那种。
像有人在你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还按着不让你吐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两点。
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宴会上她坐在窗边，像一件等人开价的货。
想起她说“我同意”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签一份合同。
想起这两年，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喜欢我。
我想起她喝醉那次，说“怕你觉得不划算”。
当时我以为我听懂了。现在我又不懂了。
她怕我不划算，是因为她心里有本账。这本账里没有喜欢，只有一个亿，两年，翻两倍。
我替她家还了钱，她替她家还了我。
这么一想，什么都通了。
也什么都凉了。
8.
她洗完澡上床，凑过来要亲我。
我偏了下头。
她愣了一下。
大概以为我在闹小脾气。
她绕到另一侧，又要亲。
我缩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钻进被窝，靠过来，手放在我腰上，慢慢往下，在我腹肌那一片来回摸。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可那天我是真的烦。
“今天我有些累。”我按住她的手，“早点睡。”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
中间隔了一整个枕头那么宽。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
她凑过来，我躲；她开口，我“嗯”；她给我盛汤，我说放那儿吧。
我冷着她。
她也没问，也没闹，就是每天回来还是照常来亲一下——我偏头，她就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站一会儿，转身去洗澡。
那几天她洗澡洗得特别久。
有一回水声停了很久也没有动静。
我躺在床上听着，犹豫要不要去敲门。
最后我还是起来了，走到浴室门口。
里面在哭。
声音很小，压着。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第二天她照常出门，照常回来，眼睛有点肿，说是没睡好。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开灯。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在看什么，看得很专注。
我没过去，站在走廊的暗处看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我想了一个晚上。
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离婚吧。
反正我也够本了。
人是我的，我得到了；家里的钱也赚了，市值翻两倍，我爸妈现在见了我都客气；我这两年，想亲就亲，想抱就抱，人家也没拒绝过。
怎么算都不亏。
这话我在心里说完，忽然觉得耳熟。
她喝醉那天说的那句，就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她是把自己当货算，我是把她当货算。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楚家。
楚叔现在对我早就改观了，一见我就笑，一口一个小意。
“来啦！坐坐坐，尝尝这新茶，朋友刚从南边带回来的。”
我坐下，喝了一口。
“你们俩什么时候要孩子啊。”他给我续上水，“我还想当外公呢。”
茶是好茶，我一口没尝出味。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爸，我想离婚。您帮我转达她。”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闹哪出。”
“玩腻了。”
我丢下这三个字就走了。
走得很急。
我怕再不走，一定会被骂。
身后没有声音。
他没骂，也没说话。
我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手里那杯茶没放下。
9.
那几天我没回家。
住了酒店，手机关机。
开机的时候能看见上百个未接电话，我爸妈打的，楚凌冰打的，兄弟打的。
我一个都没接。
关掉，扔在床头柜上。
我在酒店里待了四天。
第一天我把它扔在那儿，一整天没碰。
第二天中午没忍住，开了一次机。屏幕上跳出来四十七个未接，她的名字在最上面，连着十几个。
我盯着看了一分钟，又关了。
第三天我开始睡不好。酒店的床太软，被子太白，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
半夜醒过来，我习惯性往右边伸手。
摸到的是一片空床单。
我坐起来，坐了半宿。
第四天下午，我在窗边坐着，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在赌气。
我是真的想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四年了。
从宴会那天算起，四年。
我从来没想过要走。
第五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不是回去和好，是回去谈细节。房子归她，车我不要，公司我一分不碰。
我拉着行李箱出酒店大门。
门口停着一排车。
黑色的，一辆接一辆，把酒店正门整个堵死。
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黑，头发披着，抱着手臂站在那儿，周围几个保镖离她三步远，谁也不敢靠近。
是楚凌冰。
她站在那儿，显眼极了。
看见我出来，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家。”
“你干嘛，放开我。”
她没放，拉着我就往车那边走。
她的力气其实不算大。
我要是真想挣，一甩就能甩开。
我没挣。
我怕扭伤她。
车上我们都没说话。
司机一句话不敢说，连后视镜都不敢看。
到了家，门一关，她转过身。
眼睛全是泪。
她这个人，我认识四年，从来没见过她哭。
“为什么要离婚。”
声音抖得厉害，一句话断成三截。
“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定改。”
我看着她。
有一瞬间，我心里疼了一下。
但我不能心软。
“腻了。”
“我对你腻了，你知道了吗。”
“一天天板着个脸，我早看烦了。我们好聚好散。”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嘴里一直在呢喃那两个字。
腻了。
腻了。
腻了………
我转身回房，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她在门口站着，一直站着。
我拉上拉链，提着箱子往外走。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越过她。
手刚放在门把手上。
一股电流从手心窜上来。
我的整条手臂当场麻了，膝盖一软，人就往地上栽。
倒下之前我看见她的脸。
狰狞。
不是平时那种冷冷的样子，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豁出去的样子。
她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抱得特别稳。
我意识开始模糊，只记得她把我抱进房间，放在床上。
放得很轻。
她一边放，一边在说话。
声音特别小，我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
“对不起。”
然后手腕、脚踝上一凉。
等我恢复知觉的时候，我人还在床上。
手脚都被绑着。
绑得不紧，垫了软布，勒不到肉。
可我挣不开。
她去了浴室。
水声停了，门开了。
她走出来。
我别开眼，又忍不住看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近，坐在床边，俯下身。
“你敢说腻了。”
声音很轻，一点都不像在发火。
“要我的是你，不要我的还是你。”
“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她说完，吻了上来。
准确地说，是咬。
我的嘴唇破了皮，一股铁锈味。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鼻尖也红。
“对了，”她顿了顿，“爸妈催我们要孩子了。”
“以后不要戴了。”
我在那张床上待了几天。
具体几天我记不清了。
窗帘一直拉着，分不出白天黑夜。
她每天给我送饭，一口一口喂。
第一天我说我不吃，她说不吃我喂你。我说我自己来，她说不行。
勺子递到我嘴边，等着我张嘴。等了很久，勺子里的粥都凉了。
我最后还是张嘴了。
喂完了她就坐在床边看我，看很久，一句话不说。
我一开始骂她，骂得很难听。
她不还嘴，就听着，听完说：“你骂吧。”
后来我不骂了。
她解开了我一只手，让我自己吃饭。
再后来，两只手都解开了，只留着脚踝。
有几天半夜我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房间里黑，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她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
有一回我听见她开口，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要关你。”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留人。”
我闭着眼睛，没出声。
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下。
我想起她喝醉那天，说“怕你哪天算一算，觉得不划算”。
我那时候以为她在算账。
现在我想，她大概是从来没被人好好留过，所以不知道除了留住，还能怎么办。
第七天，我说：不离婚了。
她正在给我削苹果，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离婚了。”
她低着头，把那圈皮削完，把苹果递过来。
我看见她手在抖。
第八天早上，她拿着我的手机，坐在床边。
我的手机她一直没动。
那天她解锁了。
她翻到那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你是觉得，我喜欢他吗。”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
“就他也配。”
“那不过是我以前的联姻对象。”
“谁说过我喜欢他了。”
我愣在那儿。
她盯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一字一顿。
“楚家出事之前，两家谈过。
他跑得比谁都快，第一个退的。”
“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你想过没有。”
我张了张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难看。
“那天宴会上，”她说，“一屋子人，只有你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
“别人看我，是看货。
你看我，是看人。”
“我坐在那儿，等你开价。你开的是‘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把手机放在我枕头边上。
“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说‘我同意’。”
我躺在那儿，说不出话。
窗外是白天，窗帘拉着，房间里有灰扑扑的光。
我想起化妆间门缝里那句“我嫁的是他，不是楚家”。
那时候我以为我听错了。
原来我没听错。
“楚凌冰。”
她抬眼。
“你早说啊。”
她愣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我喉咙有点干，“你要早说，我至于把自己关酒店四天吗。”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又红了。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床单上。
“说出口就输了。”她说，“我不能输。”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这人啊，把公司做得翻两倍，谈判桌上没输过，到头来怕的是这个。
“你傻不傻。”我说。
她没吭声。
“你赢了吗。”
她摇头。
“那你输了吗。”
她又摇头。
我把那只解开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床边。
“过来。”
她僵了一下，慢慢靠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跟那天喝醉一样。
这回她没说话，也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直在抖。
10.
那天之后，我哪儿也没去。
脚踝上的东西第二天就解了。她蹲在床边解，解的时候手很轻，解开之后还给我揉了揉，问我疼不疼。
“不疼。”
“对不起。”
“你把我绑了七天，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她想了想：“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汤要少放盐。”
她愣了一下，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眼睛弯起来，跟照片里那个笑不一样，那个是给外人看的，这个是给我的。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做了早饭。
她不会做饭，煎蛋煎糊了，边缘一圈黑。
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站在旁边看我，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你也坐下吃。”
“你先吃。”
“为什么。”
“我怕你吃不下。”
“你都煎了，我还吃不下？”
她笑了一下，坐下。
我咬了一口。齁得慌。
我面不改色地咽了，又咬第二口。
她一直盯着我，眼睛都不眨。
“咸了。”我说。
她伸手要把盘子拉走：“我重做。”
“不用。”我把盘子拉回来，“咸的我也吃。”
那天我把那个糊了的蛋全吃了。她坐在对面，一直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吃。
后来她学会了做饭。学得很快，跟学别的都一样，看两遍就会。
但她煎蛋一直是糊的，只有煎蛋糊。
我问过为什么。
“第一次煎糊了，你就吃了。”她说，“以后糊着吧。”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过了好几年才懂。
第二十六章 离不了
后来兄弟问我，你不是要离婚吗，怎么不离了。
“离不了。”
“什么叫离不了。”
“就是那种，你把协议书放桌上，她把你放床上。”
他愣了半天：“你这婚结的，跟坐牢一样。”
“嗯，无期。”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没救就没救吧。”
11.
那年冬天她病了一场。
烧到三十九度，还要起床去公司。我把她按回被窝，她又坐起来，来回三次。
第四回我直接躺到她旁边，把被子一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今天公司倒闭了我也不让你去。”
她在我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下午有个会。”
“开视频会。”
“我不上镜。”
“你烧成这样还上什么镜。”我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得吓人，“我给李助打电话，让他顶。”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记过我助理姓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什么时候记的。
“我知道的多着呢。”我嘴硬。
她没说话，往我怀里靠了靠，把脸贴在我胸口。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许意。”
“嗯。”
“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什么当真。”
她没回答。
那天她睡了一下午。我坐在床边给她换毛巾，换了七八次，水凉了就去换。
她中间醒过一次，睁着眼睛看我。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看看。”
病好之后，日子照旧。
她生日也在冬天。
婚后第一年，我忘了。
不是故意忘。我真不知道她生日是哪天——领证那天我看过一眼，没记住。
那天她回来得特别早，六点就到家了，还换了一身衣服。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
她坐在沙发上一直看手机，看了半天。
“你在等什么。”
“没有。”
晚上八点，兄弟发消息问我：你老婆生日，你送什么了。
我愣在沙发上。
她抬起头看我。
“今天你生日？”
她把手机放下：“嗯。”
“你怎么不说。”
“说了就没意思了。”
那天晚上我跑了三条街，只买到一个小蛋糕，还是便利店那种。
回来的时候她在客厅坐着，灯没开。
我把蛋糕放桌上，点了蜡烛。
她看着那个蛋糕，看了很久。
“明年我提前订。”
“不用。”她说，“这个就行。”
她吃了一口，说太甜了。
第二天我看见那个蛋糕盒子没扔，摆在柜子上。
放了半年，直到发霉。
有一回我陪她去参加一个饭局。
桌上有人敬她酒，说楚总年轻有为。
她举杯喝了，把杯子放下：“我先生不喝酒，我替他喝。”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也愣了一下。
回家路上我问她：“我什么时候不喝酒了。”
“你上次喝多了吐了一晚上。”
“那是两年前。”
“那就从两年前开始不喝。”
后来日子还是照过。
她照样每天出门前亲我一下，回来亲一下。
我照样每天给她煲汤，照样打游戏，照样对家里的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
唯一的变化是，我偶尔会跟她去公司。
不是为了管什么，就是坐在她办公室里打游戏，她开会回来能看见我。
有一回她开完会推门进来，看见我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跑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走过来，弯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亲得特别轻。
亲完她坐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很久。
“许意。”
“嗯。”
“以后别说那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
“你知道。”
“好。”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我这辈子，就栽你一个人手里了。”
“那正好。”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我这辈子，也就跳这一个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