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姐夫每天扇我一个耳光。
不多，就一个。扇完扔两百块：“拿去吃顿好的，别整天跟个要饭的似的。”
后来系统来了。规则很简单：挨一个耳光，到账一万。钱当天不花完，第二天清零，循环重启。
第一天，我姐夫照常扇了我一耳光。我看着他，笑了。
他愣了一秒：“你笑什么？”
我没说话。因为我在想——这一万块，今天该怎么花在他身上
第一章 到账一万
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
我端着刚泡好的茶往工位走，迎面撞上周世坤。我姐夫。这家建材公司的老板。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皮鞋擦得能照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要去相亲似的。
他看见我，脚步都没停，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不重。但他扇了三年，角度刁得很，正好扇在左脸上，不疼，响。全公司都听得见。
“昨天那个客户资料，你送晚了半小时。”他扇完，手插回裤兜，“人家差点走了。你赔得起吗你？”
我捂着脸，没吭声。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甩在我胸口：“拿去吃顿好的。别整天跟个要饭的似的。”
那两百块掉在地上。我没捡。
周世坤嗤了一声，绕过我走了。走两步还回头补了一句：“废物。”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以前听着心里堵，今天不堵了。
因为就在他巴掌落下来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余额：10000元。规则：当日24点清零，不可留存。明日重置。】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两百块看了三秒。然后我弯腰把它捡起来了。
不捡白不捡。那是他今天给我的第二笔钱。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后面多了四个零。
一万。整。
我笑了。
周世坤正好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对着手机笑，皱了皱眉。大概在想：这废物被打傻了吧。
我没理他。我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
周世坤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半小时后，我知道了。前台小妹跟同事咬耳朵，我端着茶杯路过，听了个正着——今天下午三点，周世坤在“福满楼”请一个大客户吃饭。姓孙，做工程的，手里有个三百万的单子。周世坤盯了两个月了，今晚这顿饭就是临门一脚。
福满楼，三楼“富贵厅”。定金两千，一桌菜八千八。
合计一万零八百。
我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给福满楼打了个电话。
“喂，福满楼吗？我订个包厢。三楼富贵厅，今天下午三点。”
“先生不好意思，富贵厅已经有人订了——”
“他出多少，我出双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先生，您说的是……包场？”
“对。包场。三点到六点，富贵厅，我全包了。”我顿了顿，“另外帮我留句话——要是周世坤周总来了，跟他说，包厢被人包了，让他去大厅坐。”
“啊？您认识周总？”
“我姐夫。”我笑了一声，“一家人。”
下午两点五十，我准时到了福满楼。
没进去。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嗑瓜子。
三点整，周世坤的车停在门口。他带着孙老板下车，有说有笑，手还搭在人家肩膀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俩人进了门，我数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周世坤从门里出来了。脸是青的。
孙老板跟在他后面，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回事？”孙老板问，“你不是说订好了？”
“订、订好了呀……”周世坤额头冒汗，扭头冲前台喊，“你们经理呢！我三天前就订了富贵厅，定金都交了！”
前台小姑娘一脸为难：“周总，您确实订了，但今天中午有位先生来，把富贵厅整个包了，三倍定金赔给您……经理说，要不您去大厅？大厅今天有空位。”
“包了？谁包的？！”周世坤声音都劈了。
我把瓜子皮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慢走过去。
“姐夫。”
周世坤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包的。”我说。
“……”
“富贵厅。三倍定金。一万零八百。”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您给我的那一万，正好够。多出来的八百，我添的。”
周世坤的脸从青转红，从红转紫。孙老板在旁边看着，眼神已经不对了。
“你——”周世坤一把揪住我领子，“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姐夫您别急。”我把他的手从领子上掰下来，语气特别好，“您听我说。孙叔今天来，不就是谈三百万的单子吗？您在大厅谈，也一样谈。菜都是一样的菜，厨师都是一样的厨师，就差个包厢门。”
我扭头看孙老板：“孙叔，您说是不是？大厅敞亮，还热闹。”
孙老板看看我，又看看周世坤，脸色缓了缓，摆摆手：“行了行了，大厅就大厅吧。老周，你这小舅子有点意思啊。”
周世坤嘴角抽了抽，硬挤出一个笑：“孙哥您别介意，小孩子不懂事，跟我闹着玩呢……”
“我没闹着玩。”我打断他，特别认真，“姐夫，我这人从来不闹着玩。”
周世坤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天下午，周世坤在大厅里陪着孙老板吃了一顿饭。全福满楼的人都听得见他那桌的动静——孙老板说话声音大，周世坤赔笑声音更大，菜没吃几口，酒喝了不少。
我没走。我在大厅另一头找了个位子，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面，坐那儿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今日余额：200元。距离清零：3小时42分。】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世坤那桌。他正给孙老板倒酒，点头哈腰的，跟早上扇我耳光那个周总，判若两人。
我站起来，端着面碗走过去。
“姐夫。”
周世坤看见我，牙关紧了一下：“你又干什么？”
我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那两百块钱——就是他早上甩在我胸口、我弯腰捡起来的那两张。
我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姐夫，拿着。”
周世坤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百块，又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买点药。”我说，“您今天气得不轻，我看着都心疼。”
全桌安静了。孙老板筷子停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周世坤。
周世坤的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要站起来揍我。但他忍住了。孙老板在这儿，他不敢。
“小孩子开玩笑。”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对，开玩笑。”我笑呵呵地端起面碗，“姐夫您慢慢吃。孙叔您慢慢喝。”
我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姐夫，明天你还扇我吗？”
周世坤没回答。他手里的酒杯在抖，酒洒出来半杯。
孙老板放下筷子，看着我的背影，扭头问周世坤：“老周，你这小舅子……到底什么来头？”
周世坤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第二章 不解释
周世坤那顿饭吃到五点半。
我在福满楼门口蹲到六点，看见他送孙老板上车。孙老板上车前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周世坤点头哈腰地笑。看样子单子没黄。
他送完人，扭头看见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脸上的笑“唰”地收了。
“你怎么还没走？”
“等您啊姐夫。”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您车停哪儿了？捎我一段呗。”
“滚。”
“好嘞。”
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背后骂：“神经病。”然后车门“砰”一声关上，尾气喷了我一裤腿。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进车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今日余额：0元。距离清零：5小时58分。】
一万块花完了，两百块还回去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溜达回家，路上买了根烤肠，三块钱，从自己口袋里掏的。系统那两百已经给了周世坤，我兜里就剩点零碎。
到家的时候，我姐正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进门，头都没抬：“今天又惹你姐夫了？”
“没惹。”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他客户面前抽风。”我姐嗑着瓜子，语气不咸不淡，“陈默，你在他公司上班，拿他工资，别老跟他对着干。他那人要面子。”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进了自己屋，关上门。我姐在外面叹了口气，又去嗑瓜子了。
她不知道她老公每天扇我耳光。知道了大概也不会信。周世坤在外面是“好姐夫”，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过年还给我妈买保健品，亲戚们都夸他“仁义”。谁信他每天在公司走廊扇小舅子？
没人信。所以我从来不说。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系统的规则又过了一遍。
挨耳光，到账一万。当天花完。第二天重置。
“重置”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是钱重置？还是人也重置？
我决定等明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
周世坤迎面走过来，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力道，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昨天那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他扇完，手插回兜里，“你包那个包厢，一万多，你哪来的钱？”
“捡的。”
“放屁！”他声音拔高了，“我昨晚查了你的工资卡，一分钱没有。你银行卡流水干干净净。你钱哪来的？”
我看着他头顶——什么也没有。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新到账。他今天扇的这一巴掌，跟昨天一模一样，但系统没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脑子里“叮”了一声。
【新周期激活。昨日余额已清零，今日额度已到账：10000元。备注：规则不变，每日一个耳光起效，额外耳光不叠加。】
原来如此。一天一个，多扇不补。
“问你话呢！”周世坤又抬了抬手，但这次没扇，“你钱哪来的？”
“姐夫，”我摸了摸脸，笑了一下，“您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愣了：“什么？”
“重要的事。生意上的，或者别的。您今天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
周世坤看我的眼神变了。大概是觉得我被打傻了。“关你什么事？”
“我帮您啊。”我一脸诚恳，“您昨天不是说我不干活吗？我今天想干活了。您有什么跑腿的事，交给我。”
他盯了我五秒钟。然后嗤了一声：“你能干什么？行，你去把三楼那堆样品搬仓库里去，搬不完别吃饭。”
“好嘞。”
我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
搬样品是假活儿，他真正重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昨天我蹲在福满楼门口嗑瓜子的时候，听见他打电话。今天下午两点，孙老板的司机要去城东建材市场看样品。周世坤想跟着去，因为那个市场里有个老板姓钱，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也在抢孙老板的单子。周世坤得盯着，不能让钱老板先见着孙老板的人。
下午一点，我打了个车，先到了城东建材市场。
身上一万块。我花了八百，租了一辆黑色帕萨特，带司机，停在市场正门口。又花了一千二，在市场里找了个卖瓷砖的老板，跟他商量好：“一会儿有个姓孙的老板来看货，你要是看见他，就跟他说——‘钱老板在二楼等您’。”
然后我让租来的帕萨特司机站在车门口，举了个牌子。
牌子上写：孙总，周总让我来接您。
两点十分，一辆白色丰田停在了市场门口。孙老板从后座下来。帕萨特司机迎上去：“孙总您好，周总让我来接您，说地方改了，请您上车。”
孙老板皱了皱眉：“老周？他怎么没来？”
“周总在那边等着呢，让我先接您过去。”
孙老板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我在市场二楼嗑瓜子，看着白色丰田开走，拍了张照片。
两点四十，我手机响了。周世坤打来的。
“陈默！你他妈人呢？样品搬完了吗？！”
“姐夫，搬完了。”
“搬完了滚回来！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姐夫，”我打断他，“您是不是要去城东建材市场见孙叔？”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我帮您去了。”
“……什么？”
“孙叔我已经接走了。”我嗑了一颗瓜子，“您别去了，去了也见不着。”
“你他妈——”周世坤在电话里吼了足足十秒。我没挂，等他自己停下来。
“陈默，你把孙总接哪去了？！”
“没接哪去。我让司机拉着他绕了两圈，然后送回家了。”
“你——”
“姐夫您听我说完。”我把瓜子皮吐了，“您今天要是去建材市场，钱老板也在那儿。钱老板什么手段您比我清楚，他肯定提前跟孙叔的人打好了招呼，您去了就是当面对质，您争得过他？您争不过。但孙叔今天没见着钱老板，也没见着您——他谁也没见。回家吃了个午饭，睡了个午觉。”
电话那头没声了。
“姐夫，您现在给孙叔打个电话。就说您今天身体不舒服，让小舅子去接他，结果小舅子不会办事，把他送回家了，您跟他说声抱歉，改天亲自登门。孙叔会觉得——第一，您有诚意；第二，您小舅子虽然蠢，但您愿意用他，说明您厚道；第三，钱老板今天没见着他，他得重新掂量掂量钱老板那边的诚意。”
沉默了大概十秒。周世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姐夫，我一直会。”我笑了一声，“您以前没给我机会。”
电话挂了。
我坐在二楼瓷砖堆上，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今日余额：8000元。距离清零：8小时。】
还剩八千。
我想了想，给孙老板的司机打了个电话——昨天在福满楼门口蹲着的时候，顺手存了他的号。
“赵哥，我陈默，周总的小舅子。麻烦您个事——晚上帮我约一下你们孙总，就周总想当面道个歉。地方我来订，您只管把人带来。”
司机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订了个小馆子，三桌，花了三千。孙老板来了，周世坤也来了——我给他打的电话，他没回我，但我发了个定位，他准点到了。
周世坤进门看见我坐在孙老板旁边，愣了一下。我没起身，就冲他摆了摆手：“姐夫，这儿。”
那顿饭吃得挺顺。孙老板话不多，但喝了两杯之后话就开了。周世坤一开始脸色很臭，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色缓下来了。因为孙老板说了一句：“老周啊，你这小舅子不错，脑子活，还懂分寸。你以后多带带他。”
周世坤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下，真的笑了一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这小子，鬼点子多。”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系统没响——因为那不是耳光。
散场的时候，周世坤走在我后面，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陈默。”
“嗯？”
“你今天那一万块……哪来的？”
我回头看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他是真的在问。他算了一下午账，发现公司没少钱，我账户也没多钱。那一万块花得干干净净，他查不着来路。
“姐夫，”我笑了一下，“您每天扇我不就得了。”
“……什么？”
“没什么。明天见。”
我走了。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我笑了。他现在只会骂这一句了。
第三章 买你的人
周世坤换司机了。
原来的司机老赵跟了他五年，上个月被他开了。理由是“脑子不灵光”——其实是因为老赵那天送孙老板去建材市场，被陈默的一辆帕萨特截了胡。周世坤觉得老赵“连个人都看不住”，当天就让他结了工资走人。
新司机姓吴，三十出头，当过兵，站得笔直，话少，看着就精干。周世坤面试了八个，挑中这一个，逢人就吹：“我这新司机，一个顶三个。”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周世坤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小吴从驾驶座探出头，跟我对视了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他面无表情地缩回去了。
周世坤从车窗里伸出脑袋：“陈默，你去把仓库那批退货清了，今天不清完别下班。”
“好嘞姐夫。”
我转身进了仓库。退货堆了半间屋子，纸箱子摞到天花板。我蹲下来点了个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吴哥吗？我陈默，周总的小舅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您今天几点下班？”
“……六点。”
“下班别走，我请您吃饭。就楼下那家拉面馆。”
“周总……”
“我姐夫让我请的。”我压低了声音，“他不好意思自己说。他想给您涨工资，但面子上过不去，让我先跟您聊聊。您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小吴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吧。”
下午六点，小吴准时出现在拉面馆。我已经坐在那儿了，两碗面，四碟小菜，外加一瓶啤酒。他坐下来，没动筷子，看着我：“周总到底什么意思？”
“周总的意思是——”我凑近了一点，“有人出高价挖您。周总怕您走，让我先稳住您。他说涨到两倍工资，干不干？”
小吴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两倍？周总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那人您还不了解？嘴上硬，心里其实挺看重您。”我给他倒了杯啤酒，“不过吴哥，我跟您说句实话——周总这人靠不住。今天给您涨了，明天说不定又嫌您哪里不好。您看老赵，跟了他五年，说开就开。”
小吴端起啤酒抿了一口，没说话。但他眼神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吴哥，我给您一个建议。”我把声音压得更低，“明天您别去周总那儿了，去钱老板那儿。钱老板正缺司机，您去了一天，钱老板肯定看中您。到时候您再回头跟周总谈，两倍？三倍他都得给。”
小吴放下杯子：“你是周总小舅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吴哥，您别看我是他小舅子。”我笑了一下，“他每天扇我一个耳光，您又不是没见过。”
小吴表情僵了一下。他在车里，每天看得清清楚楚。
“您明天去钱老板那儿开一天车。”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一万块，拍在桌上，“这是今天的。明天您别去周总那儿，您去钱老板那儿。钱老板问您为什么来，您就说‘周总让我来送样品’。”
小吴盯着那一万块钱看了十秒。
“就一天？”
“就一天。”
他把钱收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
周世坤照常扇了我一巴掌。
“啪。”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余额：10000元。】
“今天你跟我去趟开发区。”他扇完，整了整袖口，“有个政府项目要对接，你跟着学学。”
“好嘞姐夫。”
八点五十，周世坤站在公司门口等车。等到九点，车没来。他掏出手机给小吴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世坤脸黑了。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这小吴怎么回事？！”他在门口来回踱步，“第一天就迟到？！电话还关机？！”
九点十分，他拦了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老板去哪儿？”
“开发区管委会！快点！”
出租车堵在早高峰里，走走停停。周世坤在后座不停地看表，脸色越来越难看。九点四十，车才到开发区。他冲进管委会大楼，人家告诉他：“周总啊，张主任等您等到九点半，见您没来，去开另一个会了。”
周世坤站在大厅里，脸都是绿的。
他在管委会等了一上午，张主任的会开到中午十二点。周世坤终于堵到人，张主任摆摆手：“小周啊，今天时间不够了，改天再约吧。对了，那个项目钱总昨天来过了，材料都递了。”
周世坤回公司的路上，一个字都没说。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两眼，没敢搭话。
下午一点半，他推开公司大门，走路带风，直奔办公室。路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端着茶杯，一脸无辜。
他进了办公室，“砰”地关上门。十秒后，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茶杯砸在墙上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文件被扫到地上的哗啦声。
全公司鸦雀无声。前台小妹缩着脖子，会计把脑袋埋在账本里，业务员假装打电话。我站起来，端着茶杯，慢慢走到周世坤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姐夫。”
里面没声。
“姐夫，我进来了啊。”
我推开门。周世坤站在办公桌后面，地上碎了一个玻璃杯，茶叶洒了一地，文件扔得到处都是。他两手撑着桌沿，胸口一起一伏，领带歪到一边。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哑着。
“姐夫，我听说小吴没来？”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顺手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两张，“我认识几个开车的，要不要帮您找一个？”
周世坤猛地抬头看我。
“你认识？”
“认识。”我一脸真诚，“我有个朋友，以前给县里领导开过车，退伍兵，人老实，开车稳。您要不要见见？”
周世坤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怎么认识这种人的？”
“我以前跑过腿嘛。”我笑了笑，“姐夫，您别看我平时不吭声，我认识的人杂。”
他没说话，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你让他明天来见我。”
“好嘞。”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世坤忽然叫住我。
“陈默。”
“嗯？”
“小吴……怎么突然不来了？”
我回过头。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带歪着，头发乱着，地上的碎玻璃还没扫。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我说不上来，可能是困惑，可能是疲惫。
“姐夫，”我想了一下，“您昨天扇我那巴掌，小吴在车里看见了。”
周世坤愣住。
“他可能觉得……您这人不好伺候吧。”我把门带上，留了条缝，“明天见。”
关上门，我听见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气。
当天下午，我找了个公用电话，给钱老板的公司打了一个。
“喂，钱总吗？周世坤周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他那个司机小吴，是专门派去您那儿考察的。周总说您那边司机水平不行，想看看您是怎么用人的。小吴回来说，您那边司机待遇挺好，周总准备学学。”
电话那头钱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世坤？他派人来我这儿考察？他是不是有病？”
“钱总您别这么说，”我压低声音，“周总那人您不了解，他嘴上不服，心里其实挺佩服您的。小吴回来说您公司管理好，周总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说话。”
钱老板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心：“哈哈哈哈，老周啊老周……行，你回去跟他说，想学就正大光明来，别偷偷摸摸的。”
“好嘞钱总，我一定带到。”
挂了电话，我拍了张公用电话的照片，发了个彩信给周世坤。附了一行字：
“姐夫，钱老板说小吴干活不错，问您能不能让小吴多去几天。”
三分钟后，周世坤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默！你在哪？！”
“姐夫，我在外面帮您找司机呢。”
“你——你给钱老板打电话了？！”
“打了。您不是说让我多帮您办办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周世坤把电话挂了。
我揣好手机，走进路边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今日余额：10000元。距离清零：6小时。】
一万块还没花。
我吃了一口面，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小吴收了钱，明天不会来了。周世坤现在没司机，明天还得打车。钱老板以为周世坤在“偷偷考察”，晚上估计会在圈子里当笑话讲。三件事加起来，周世坤明天会非常难受。
这一万块，该怎么花呢？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会计发了条消息：“刘姐，周总明天要去开发区见张主任，对吧？”
会计秒回：“你怎么知道？”
“周总刚跟我说的。他让我提醒您，明天别安排别的会。”
“哦好的好的。”
我放下手机，把面吃完。明天周世坤去开发区，肯定想赶早。没司机，只能打车。如果打车，就一定会经过公司门口那条路。
那条路上有个广告位，正在招租。
我掏出手机，拨了广告公司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你们公司门口那个广告位，明天租一天多少钱？”
“一天？先生，我们最短按周租——”
“我出双倍。就租明天一天。”
“……您要放什么内容？”
“就一行字。”我笑了笑，“‘本司总经理周世坤，每日名言：这个废物。’”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先生您……认真的？”
“特别认真。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挂上去。”
“那您得先付钱……”
“马上到账。一万够不够？”
“够、够了。”
我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明天早上，周世坤打车去开发区，一定会经过公司门口。他会看见那个广告牌。他会气得发疯，但他不知道是谁干的——因为广告公司签的是我的名，而我的银行卡明天早上会清零。
他查不到任何东西。
第四章 买他的面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周世坤站在小区门口打车。
他没车了。小吴关机之后直接消失，连个招呼都没打。周世坤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一辆空出租都没拦着。早高峰，出租车全满。
七点五十五，他终于拦到一辆，钻进去：“开发区管委会，快。”
出租车拐上公司门前那条路的时候，周世坤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司机忽然放慢车速，扭头看了一眼路边：“哟，这广告牌挺有意思啊。”
周世坤睁开眼。
公司楼下的广告位，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白底红字，半人高的大字，远远就能看见：
“本司总经理周世坤，每日名言：这个废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欢迎来人来函洽谈业务，地址：本楼三层。”
周世坤盯着那个广告牌看了三秒。
“师傅，”他声音平静得吓人，“掉头。回公司。”
出租车在路口调了个头，开回公司门口。周世坤下车，站在广告牌底下仰头看。白底红字，清清楚楚，连个错别字都没有。广告公司还贴心地配了个边框，金黄色的，喜庆得很。
他掏出手机，拍照，发给广告公司老板：“谁让你们挂的？！”
老板秒回：“周总啊？您不知道吗？昨天有个先生来租的，说是您公司的广告。他给了双倍价钱，我们就挂了。怎么了？内容不对吗？他说您同意的……”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留名啊。哦对了，他付的现金。”
周世坤把手机揣兜里，抬头又看了一眼广告牌。路过上班的员工一个个从广告牌底下走过去，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前台小妹站在门口，看见周世坤站在广告牌底下，转身就溜进去了。
八点二十，全公司开大会。
周世坤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广告牌谁干的？”
没人吭声。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
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坐得整整齐齐，全低着头。会计刘姐盯着账本，业务员假装看手机，前台小妹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端着茶杯，慢慢吹了一口热气。
“没人说话是吧？”周世坤冷笑一声，“行。广告公司那边我查了，付的现金，没留名。但我告诉你们，我要是查出来——”
“姐夫，”我举手了，“我帮您查查？”
周世坤的目光扫过来。我一脸诚恳地看着他。
“你？”
“对啊。您不是说让我多帮您办事吗？我认识广告公司那边的人。”
周世坤盯着我看了五秒。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问“是不是你”，又像是在说“你最好不是”。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没有证据。昨天我账户里一分钱没有，他查过了。今天广告公司的钱是现金付的，他查不到。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查。查不出来，这个月工资扣一半。”
“好嘞姐夫。不过——”我放下茶杯，“我帮您查，您得给我点经费啊。跑腿得打车，找人得请人喝水。”
周世坤脸都绿了：“你查个东西还要经费？！”
“姐夫，现在这社会，干啥不要钱？”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兜，“您看，我兜里就五十。打车去广告公司来回就没了。中午还没吃饭呢。”
全公司的人憋着笑。周世坤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但他忍住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拍在桌上：“拿去！查不出来扣你两千！”
我把那两百块拿起来，折好，揣兜里。加上今早他扇我那巴掌，今天已经到账一万零两百了。
“谢谢姐夫。我这就去。”
我转身出了会议室。身后传来周世坤拍桌子的声音：“散会！都给我回去干活！今天谁再让我看见谁在广告牌底下笑，直接开除！”
下午两点，我从广告公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上面写着“客户登记表”，客户姓名一栏写着“周世坤”。
我把复印件放在周世坤桌上：“姐夫，查出来了。”
周世坤拿起来看，脸黑得像锅底：“周世坤？我什么时候让他们挂的？”
“这上面写的是您的名字啊。”我一脸无辜，“是不是您哪天喝多了打电话订的，自己忘了？”
“我——”周世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喝多了确实有可能打电话订广告牌。他上次喝多了还给前女友发过红包，这事儿他自己都记得。
“那现在怎么办？！”他把复印件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赶紧给我撤了！”
“撤不了。”我摊手，“合同签的是一周。人家说了，撤可以，钱不退。一周租金一万二，双倍就是两万四。您要撤，得再交两万四。”
周世坤瘫在椅子上。他算了算账，舍不得。
“那就挂一周。”他咬着牙说，“一周之后撤。”
“好嘞姐夫。”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姐夫，今晚家族聚餐，您别忘了。我姐让我提醒您。”
周世坤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一下。家族聚餐。每个月一次，全家亲戚都来，在老宅那边摆两桌。他平时最喜欢这种场合，因为他可以在亲戚面前显摆公司、显摆业绩、显摆他新换的车。今天他没车。广告牌还在楼下挂着。
“我不去了。”他闷声说。
“那我姐那边……”
“你跟你姐说我有事！”
“行吧。”我叹了口气，“不过姐夫，今晚聚餐挺重要的。三叔从外地回来了，说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您不去，三叔可能找别人了。”
周世坤猛地抬头：“三叔回来了？”
“中午到的。他给我打的电话，让我转告您一声。”
周世坤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三叔是他公司最大的客户来源，去年给他介绍了两个工程。这顿饭不去，三叔跑了，损失的可不止两万四。
“几点？”
“六点半。老宅。”
“知道了。”他重新坐下，整了整领带，“你去跟你姐说，我去。”
“好嘞。”
我出了办公室，掏出手机给三叔发了条消息：“三叔，周总说今晚一定到。他还说给您准备了红包呢。”
三叔回了一个笑脸：“这小子，懂事。”
我又给二姑、四表叔、大舅妈各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聚餐，周总说要给大家发红包，每人两百，人人有份。他不好意思自己说，让我转告一声。”
二姑秒回：“真的假的？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回：“他最近生意赚了钱，想低调，您别当众夸他，他会不好意思。”
二姑：“好好好，我不说。”
四表叔：“行，那我今晚早点到。”
大舅妈：“他要是发两百我就在家族群里夸他一个月。”
发完消息，我拐进银行取了八千块现金。今天的一万块还剩八千，正好够发四十个红包。家族聚餐两桌，大人小孩加起来，三十七八个。每人两百，刚好。
六点二十，老宅。
周世坤到得最早。他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进门就喊：“三叔！好久不见！”三叔坐在堂屋喝茶，冲他点了点头。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二姑进门先看了一眼周世坤，笑呵呵的。四表叔拍了拍他肩膀：“世坤啊，最近发财了吧？”大舅妈拉着他的手：“世坤啊，舅妈从小看你就有出息。”
周世坤被夸得有点懵。他平时在家族里名声一般，亲戚们对他客气是因为他有钱，但背地里没少说他抠门。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还行还行。”他谦虚着，心里犯嘀咕。
六点半，开席。周世坤端起酒杯站起来：“三叔，各位长辈，这个月公司效益不错，我敬大家一杯——”
“世坤啊，”二姑打断他，“红包先发了呗？喝完酒谁还记得啊。”
周世坤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什么红包？”
“你不是说今晚发红包吗？”二姑笑呵呵的，“陈默说的，每人两百，你不好意思自己说，让他转告的。”
周世坤的目光“唰”地扫过来。我坐在角落里，正给三叔倒茶，一脸无辜地冲他笑了笑。
“我什么时候说——”周世坤张了张嘴，但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三叔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二姑的手已经伸出来了。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对，红包。”他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陈默准备的。”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八千块钱，一沓两百，挨个发。二姑两百，四表叔两百，大舅妈两百，三叔四百（我给了双份），小孩每人两百，连刚满月那个都给了。三十七个人，七千四。还剩六百。
我走到周世坤面前，递给他两百：“姐夫，您的。”
周世坤低头看着我手里那两百块，嘴角抽了抽。他接过去，没说话。
三叔端着酒杯站起来：“世坤啊，你这个做姐夫的，对小舅子不错嘛。陈默这孩子实在，你带带他，以后能成事。”
周世坤端着酒杯，笑得比哭还难看：“三叔说得对，我……带带他。”
我坐回角落，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他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一句，我读出来了，是“神经病”。
散席之后，周世坤堵在门口等我。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但脑子清楚得很：“陈默。红包的事，广告牌的事——都是你干的吧？”
“姐夫，”我拍了拍他肩膀，“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家？”
“别跟我打马虎眼。”他挡在我前面，“你钱哪来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看着他。路灯底下，他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他今年四十出头，看着像五十。他每天扇我那一巴掌，扇了三年，扇得理所当然。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小舅子会让他睡不着觉。
“姐夫，”我说，“您每天扇我一巴掌，我就能赚一万。您信不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腰去：“哈哈哈哈……你？挨一巴掌一万？你他妈做梦呢吧哈哈哈哈——”
我陪着他笑。等他笑完了，直起腰来擦眼泪，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今日余额：600元。距离清零：2小时。】
六百块。我掏出钱，塞进他西装口袋里：“姐夫，这六百您拿着。今晚打车回家，别省。”
他掏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你到底……”
“我回家了。明天见。”
我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他在背后嘟囔：“神经病……绝对神经病……”
第五章 多扇的，不补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
周世坤把我堵在走廊中间。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里还端了杯茶。我看了一眼他身后——全公司的人都站在工位旁边，假装干活，耳朵全竖着。
“陈默。”他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你昨天说什么来着？我扇你一巴掌，你能赚一万？”
“姐夫，我是这么说的。”
“行。”他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架势，“那我今天多扇几个，你多赚点。一个一万，三个三万，你给老子变出来。”
话音刚落，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我脸偏了一下。系统没响。
周世坤盯着我：“钱呢？”
“姐夫，您再等等——”
“等什么等！”第二巴掌又上来了。
“啪。”
我另一边脸也偏了一下。系统还是没响。
“钱呢？！”周世坤来了劲，第三巴掌蓄满了力气，抡圆了扇过来。
“啪！”
这一下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嘴里尝到铁锈味。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点红。
系统“叮”了一声。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首次耳光已生效。备注：每日仅第一个耳光计入额度，额外耳光不叠加、不补发。】
周世坤喘着气，站在我面前，眼睛瞪得溜圆：“钱呢？！三万！变出来！”
我把手背放下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姐夫。”
“别叫我姐夫！钱呢！”
“您多扇了两个。”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个一万，三个三万，这是您说的对吧？但系统不这么算。它只认每天第一个耳光。后头两个，它不收。”
周世坤愣住了：“……什么？”
“意思就是——”我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刚好让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见，“您多扇的那两下，白扇了。您亏了。”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周世坤猛地扭头看过去，前台小妹捂着嘴，脸憋得通红。会计刘姐把脑袋埋在账本里，肩膀在抖。业务员小张假装咳嗽，咳得停不下来。
周世坤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一把揪住我领子：“你耍我？！”
“姐夫，我哪敢耍您啊。”我举起手机，把屏幕亮给他看。银行短信清清楚楚：
【到账通知：您的账户尾号7846于11月15日08:41到账10000.00元，余额10000.00元。】
周世坤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手慢慢松了。
“就……一万？”
“就一万。”我把手机收回去，“您要是不信，明天再试。今天再扇多少个，都是白扇。”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消化一件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事。然后他忽然抬头：“那这钱……你当天花完？”
“对。不花完就没了。”
“那你花啊！”他忽然又激动起来，“一万块，你花啊！我看你能花到哪儿去！”
“行。”我把领子整了整，“姐夫，那我花了啊。”
周世坤抱着胳膊站在走廊里，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的架势。全公司的人也都没走，围了半圈，眼睛全盯着我。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银行吗？我想预约取现。一万块。全要一块的硬币。对，一块的，一万枚。能送过来吗？加急费我出。”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
“喂，师傅吗？帮我送五十个透明塑料袋到建材公司三楼。对，装硬币用的。加急，十分钟内到，加钱。”
周世坤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搞什么名堂？”
“姐夫您等着看。”
十五分钟后，银行的人扛着两个大麻袋到了公司门口。我下去接的，当着全公司的面把麻袋拖进办公室。哗啦一声倒在周世坤的办公桌上，一万枚一块钱硬币堆成一座小山，银灿灿的，晃眼睛。
周世坤盯着那堆硬币，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姐夫，”我拿了五十个塑料袋进来，往桌上一铺，“您要的三万没有，一万在这儿。不过这一万块，我替您花在了您身上。”
“什么意思？”
我开始往袋子里装硬币。一袋两百，正好装五十袋。全公司的人都围过来看，我一边装一边说：“这一万块，是您今天扇我第一巴掌赚的。我拿它给您买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情绪管理课。”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报名表，拍在桌上，“县城最好的心理咨询中心，周世坤先生专属课程。一对一，一个疗程十次，原价一万二，我跟他们砍到一万。今天下午两点第一节课，您别忘了去。”
周世坤拿起报名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硬币，又看了一眼我。
“你花一万块……给我报了个心理课？”
“对啊。您最近脾气不太好，扇人扇得越来越勤了。我寻思着您可能是压力大，帮您疏导疏导。”我把最后一袋硬币扎好口，“这一万块硬币，您带去交学费。老师说了，收硬币。当场数，数完上课。”
周世坤的嘴唇在抖。
“陈默——”
“姐夫，您别急。我还给您准备了个小礼物。”我从那堆硬币里扒拉出两枚，往他桌上一拍，“这两块钱，算我送您的。您扇了我三下，我多送您两块，凑个整。”
全公司的人终于憋不住了。前台小妹第一个笑出声，紧接着是会计刘姐，然后是业务员小张。最后连门口保安都跟着乐了。周世坤站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万枚硬币和两枚“赠品”，周围全是笑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出去。”
“好嘞姐夫。下午两点，心理课别忘了。您要是不去，这一万块就白花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姐夫，明天早上您要是还想扇，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算算您扇几个划算。”
“滚！”
我滚了。滚到门口，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像是那堆硬币被一把扫到了地上。
下午两点，周世坤没去上心理课。
他去开发区找张主任了。他打听到张主任那天下午有空，想补上昨天错过的见面。他走之前特意绕到我工位前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他觉得只要不扇我，我就拿不到钱，拿不到钱我就没法继续搞他。
但他忘了一件事。
系统说的是“挨一个耳光，到账一万”。不是“周世坤扇耳光，才到账”。
下午三点，周世坤在开发区管委会等了半小时，张主任没见着。前台说张主任临时去市里开会了。周世坤扑了个空，站在管委会门口抽烟，脸色很不好看。
同一时间，我蹲在公司仓库里，跟保安老赵聊天。
老赵六十多了，在公司干了十年，工资十年没涨过。我递了根烟给他，帮他点上。
“赵叔，您扇我一巴掌试试？”
老赵差点被烟呛着：“啥？”
“您扇我一巴掌。轻轻的就行。”
老赵以为我犯病了，但看我一脸认真，犹豫了半天，抬手在我脸上轻轻贴了一下。跟摸差不多。
“叮。”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额度已使用完毕。】
我笑了一下。周世坤那三巴掌只给了一万，老赵这一巴掌也到了一万。但老赵这一巴掌，才花了我一根烟。
我把这一万块转手给了老赵五千：“赵叔，拿去给孙子交学费。”
老赵拿着钱，手都在抖：“这……这啥意思？”
“您扇我那一下，值一万。咱俩一人一半。”
老赵瞪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陈默，你是不是……中邪了？”
“没有。”我拍了拍他肩膀，“我就是找到赚钱的路子了。”
晚上我回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一万块花完了——老赵五千，硬币学费一万是早上花的，两枚赠品两块，加起来正好。
【今日余额：0元。距离清零：4小时。】
我躺在床上，正打算睡觉，手机响了。
周世坤。
“陈默。”他声音很沉，“你今天那钱，是不是谁扇你都行？”
“姐夫，您问这个干嘛？”
“你就说是不是。”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世坤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声的话：
“明天早上，我让老赵扇你。”
第六章 你扇你的，我花我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周世坤把老赵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着，但公司隔音不好，外面的人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周世坤让老赵每天早上扇我一巴掌，扇完的钱归老赵。老赵不干，说“这不合适”。周世坤拍桌子：“你一个保安，我让你干啥你干啥！扇一巴掌给你五百！”
老赵还是摇头：“周总，陈默那孩子不容易……”
“一千！”
“周总……”
“两千！扇一巴掌两千！你干不干？！”
老赵沉默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一句：“那……我试试。”
八点四十，走廊。全公司的人比平时都来得早，工位坐得满满当当，一个玩手机的都没有。周世坤站在走廊那头，抱着胳膊，跟监考老师似的。老赵站在我面前，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赵叔，”我说，“您扇吧。没事。”
“小陈啊……”老赵满脸为难，“我真下不去手……”
“您就当帮我个忙。您不扇，周总不给您钱。”
老赵咬了咬牙，抬手在我脸上轻轻贴了一下。真跟摸差不多。
“叮。”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首次耳光已生效。】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周世坤晃了晃：“姐夫，到账了。一万。”
周世坤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机屏幕。他看了一眼短信，又看了一眼老赵，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行。老赵，钱你拿着。”
老赵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看我。我拍了拍他肩膀：“赵叔，咱俩一人一半。”
周世坤的脸僵住了：“什么？”
“一人一半。”我从手机银行转给老赵五千，“您不是说让赵叔扇我吗？赵叔扇了，钱到账了。但您没说钱怎么分。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老赵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五……五千？！”
周世坤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裂开。
“陈默，这钱是给老赵的！”
“对啊。给了。五千。”我把手机揣兜里，“剩五千我留着花。”
“你——”周世坤指着老赵，“你把钱退给他！”
老赵往后退了一步，捂着手机：“周总，您刚才说‘钱归我’……我这才收了五千……”
“我让你扇一巴掌给你两千！谁让你收五千了？！”
“您没说不能多收啊……”老赵声音越来越小。
全公司的人这次憋不住了。会计刘姐趴在账本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前台小妹直接笑出了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业务员小张憋得满脸通红，五官都挤到一起了。
周世坤站在走廊中间，手指头指着我，又指着老赵，来回指了三遍，一句话说不出来。
“姐夫，”我开口了，“您别急。我帮您捋一捋。”
“捋什么？！”
“您看我啊。”我掰着手指头，“您让老赵扇我，老赵扇了，一万到账。这钱呢，系统给我了，我怎么花，系统没管。您要是觉得亏了，下回您自己扇。您自己扇，钱还是到我账上。您不扇，换谁扇，钱也到我账上。您唯一能做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别扇。”我笑了一下，“但您忍不住。”
周世坤的拳头攥紧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赵一眼，忽然转身走了。脚步很重，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响。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嗓子：“老赵！你被开除了！”
老赵脸白了：“周总！”
“收拾东西，今天就给我走！”
“姐夫，”我开口了，“赵叔在公司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开他，得给补偿吧？”
“我给个屁！”
“那行。那赵叔这五千块，就当您给的补偿了。十年补偿五千，您还挺会省钱。”
周世坤瞪着我，胸口起伏了五秒。然后他“砰”一声摔上门，进了办公室。
老赵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我拍了拍他肩膀：“赵叔，您先别走。这五千拿着，回去歇着。周总开不了您。”
“他都撵我了……”
“他撵您，您就去劳动局告他。十年没签劳动合同吧？没交社保吧？您一告一个准。他赔您的可不止五千。”
老赵眼睛亮了。他把手机揣好，冲我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中午，周世坤从办公室出来了。他没吃饭，直接去了我工位。
“陈默，你跟我出来。”
我跟着他出了公司，走到楼下那家面馆。他坐下来点了两碗面，推了一碗到我面前。
“吃。”
我吃了。他也吃了。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默，咱俩谈谈。”
“您说。”
“你那个系统，真不能关？”
“关不了。它自己来的。”
“那你能不能……别花我身上了？”他语气软下来了，跟三天前扇我耳光那个周世坤判若两人，“你花别人身上，花多少都行。我不管。你别搞我了。我这两天觉都睡不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眼角皱纹很深，眼下发青，确实没睡好。
“姐夫，”我说，“您扇了我三年。”
他没说话。
“三年，一千多天。您每天扇一个，扇完扔两百。我算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差不多扇了我一千零九十五个耳光。四舍五入，一千一百个。一个耳光一万，一千一百个，一千一百万。”
周世坤的喉结动了一下。
“您知道我为什么不找您要这一千一百万吗？”我喝了口面汤，“因为系统只认今天的耳光。昨天的，前天的，三年前的——它不补。”
“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把面碗推开，“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您以前扇我，我忍着。现在您扇我，我笑着。您自己琢磨琢磨，哪个更让您难受。”
周世坤沉默了很长时间。面馆老板过来收盘子，他都没反应。
“陈默，”他最后说，“你到底要什么？”
“姐夫，我跟您说过了。我要您明天继续扇我。您扇一天，我赚一天。我赚一天，您就难受一天。等哪天您不扇了，这游戏就结束了。”
“那我不扇了。”他马上接话，“从明天开始，我不扇了。你一分钱拿不到，看你还怎么搞我。”
“行啊。”我站起来，“您不扇，我就把您之前让我办的那些事——偷税漏税那笔、给张主任塞钱那个、还有去年那批不合格建材——一件一件跟人说清楚。您看，我虽然没钱，但我有嘴。”
周世坤的脸白了。那些事他确实让我跑过腿——当时觉得我是废物，让我跑腿最安全。他忘了废物也有脑子。
“你——”他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子上了。
“姐夫，”我把脸凑过去，“您手都举起来了。扇啊。扇完到账一万，我明天接着花。”
他的手停在半空，抖了半天，最后“啪”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
“行。陈默。你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给我等着。”
“好嘞姐夫。明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准时到走廊。”
周世坤走了。面馆老板走过来收碗，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你姐夫那脸色，跟猪肝似的。”
“老板，”我把钱付了，“明天你们家面，给我姐夫那碗多放点醋。他最近火气大。”
老板笑了：“好嘞！”
第七章 反噬
周世坤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他迎面走过来，跟往常一模一样，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全公司的人又早早坐满了工位，眼睛全往这边瞟。
周世坤看着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陈默。”他叫了我一声，然后扭头冲全公司喊，“都听着啊！从今天起，我周世坤不扇人了。谁看见我扇人，谁这个月奖金翻倍——反着翻，扣光！”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欠揍。
“小陈啊，”他声音拔高了，全公司都听得见，“你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啊。昨天仓库退货清完了吗？清完了？清完了怎么还堆在那儿？你糊弄谁呢？”
我没说话。
“还有上个月考勤，你迟到三次。我都没说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我小舅子。我照顾你。但你不能仗着这层关系就混日子啊，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在走廊里踱步，声音洪亮，表情诚恳，活像个苦口婆心的好姐夫。全公司的人都看着，有人低头，有人假装干活，但耳朵全竖着。
“你看看人家老赵，”他越说越来劲，“六十多了，干十年了，说走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你才二十五，正是干事的年纪，你天天吊儿郎当的，对得起你姐吗？对得起我吗？”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听他讲了五分钟。
系统没响。
因为他没碰我。
他学聪明了。不扇耳光，改成当众训话。训得越难听越好，让全公司看我笑话。他觉得这样我就拿不到钱，拿不到钱就没法搞他。
“行了，回去干活吧。”他拍了拍我肩膀——拍肩膀不算耳光，系统不认——然后背着手走了，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那天上午，他来我工位转了三趟。第一趟说我报表格式不对，第二趟说我电话接得太慢，第三趟说我杯子放的位置挡了过道。每次都是当众挑刺，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下午他又来了两趟。一趟说我上班时间看手机，一趟说我午休超时五分钟。
我一句没还嘴。就看着他。
下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今日余额：0元。距离清零：6小时。】
一分钱没有。
第二天，一样。第三天，一样。
周世坤变着法儿地当众数落我，但手就是不抬。全公司的人从第一天看热闹，到第二天习以为常，到第三天已经没人抬头了。周世坤骂累了，我也听累了。我坐在工位上，兜里一分钱没有，系统安安静静的，跟死了一样。
第四天早上，会计刘姐趁周世坤还没来，偷偷凑到我工位旁边。
“小陈，”她压低声音，“你没事吧？周总这几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事刘姐。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真有办法？”
“刘姐，后天是不是家族祭祖？”
刘姐想了想：“对啊。后天十五，老宅那边祭祖，全族人都去。周总年年都去，他今年还说要当主祭呢。”
我笑了一下。
“刘姐，帮我个忙。”
“你说。”
“祭祖那天，你把公司这三年所有的出入库单子、报销单子、还有周总让我跑腿的那些账，都带上。不用全带，挑金额大的，复印一份就行。”
刘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慌：“小陈，你要干啥？”
“不干啥。就是让祖宗们看看，他们这个孙子在外面干了些啥。”
刘姐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祭祖那天，老宅院子里摆了供桌，祖宗牌位擦得锃亮，香烛纸马一应俱全。全族四十多口人，站了满满一院子。周世坤穿了件新做的藏青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最前面，准备当主祭。
三叔站在他旁边，二姑站在后排，大舅妈抱着孙子，所有人都到齐了。
仪式开始。周世坤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念祭文——
“三叔。”我开口了。
全院子的人齐刷刷扭头看我。周世坤也扭过头，眼睛瞪着我。
“陈默，你干什么？祭祖呢！”他压着嗓子吼。
“我知道是祭祖。”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纸，“三叔，各位长辈，祭祖之前，我想先跟祖宗汇报一件事。我姐夫——周世坤周总，这三年在公司干了不少好事。我觉得祖宗们应该听听。”
周世坤的脸唰地白了。
“陈默！你——”
“第一笔，”我没理他，翻开第一页，“去年三月，公司进了一批钢筋，单据上写的是国标，实际进的是非标。差价四万七。这笔钱走的公司账，但最后进了周总私人账户。”
院子里安静了。三叔的眉头皱起来了。
“第二笔，去年七月，周总让我给开发区张主任送了个信封，里面两万。这笔钱记在‘业务招待费’里，单据上写的是‘餐费’。”
周世坤冲过来：“陈默！你给我闭嘴！”
“第三笔，”我翻到第三页，“今年一月，公司卖了批不合格水泥给镇上的小学盖教室。周总说‘反正塌不了’。这批水泥赚了六万。”
院子里炸了。二姑捂着嘴，大舅妈的孙子被吓哭了，三叔的脸黑得像锅底。周世坤站在人群中间，浑身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你哪来的单子？！你造假！”
“刘姐。”我扭头喊了一声。
刘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抱着个文件夹，脸涨得通红：“三叔……单子是真的。我都留了底。”
周世坤愣住。他盯着刘姐看了三秒，又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子，抡圆了胳膊——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首次耳光已生效。】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连哭的小孩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周世坤，看着他那只还没放下来的手，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捂着脸，笑了。
“姐夫，”我说，“您四天没扇我了。我差点以为您戒了。”
周世坤看着我脸上的笑，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松开我领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故意的？”
“对啊。我等了四天，就等这一下。”我把那沓纸递给三叔，“三叔，您看看。不着急，祭完祖慢慢看。”
三叔接过纸，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他抬头看了一眼周世坤，又看了一眼我，最后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先祭祖。”三叔说，“祭完了，世坤，你到我屋里来一趟。”
周世坤站在祖宗牌位前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那天祭祖，他念祭文念得磕磕巴巴，声音都在抖。祖宗牌位摆在那儿，他跪下去磕头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全院子都听得见。
我站在人群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今日余额：10000元。距离清零：8小时。】
一万块还没花。
我想了想，走到供桌旁边，把那一万块从手机银行转给了三叔。
“三叔，这是我姐夫今天扇我那一巴掌赚的。我替他捐给祠堂，修修屋顶。”
三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周世坤。
周世坤跪在祖宗牌位前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第八章 更大胜
祭祖结束，三叔把周世坤叫进了堂屋。
门关着，但老宅的木门薄，院子里的人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三叔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世坤，那批水泥是怎么回事？”“张主任那两万块钱，你从哪出的账？”“非标钢筋的事，我去年问过你，你说没这回事。”
周世坤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三叔您听我解释……那是……那是底下人办的，我不清楚……”“陈默他胡说的，他对我有意见……”“三叔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然后三叔拍了一下桌子。很响。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底下人办的？陈默是你小舅子，刘会计跟了你八年，俩人都说这事是你让干的。你告诉我底下人办的？哪个底下人？”
周世坤没声了。
堂屋门开了。三叔先出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那沓复印件。周世坤跟在后面，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了一层皮。他出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手指头在发抖。
三叔走到院子里，当着全族人的面，说了一句话：“世坤那个公司，我撤股。明天让律师过来办手续。”
院子里安静了。二姑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大舅妈抱着孙子往后退了一步。几个表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周世坤站在堂屋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三叔……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了。”三叔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搁，“去年问你，你说没这回事。今年陈默把单子拍我脸上，你又说底下人干的。世坤，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周世坤没话说了。
三叔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陈默。”
“三叔。”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三叔，我早拿出来没人信。”我指了指自己鼻子，“全家都知道我是废物。废物说的话，谁听？”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好嘞三叔。”
三叔走了。亲戚们跟着散了。周世坤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是还没收的供桌，祖宗牌位上的香烧了一半，烟直直地往上飘。他站了很久，最后自己把供桌收了，把牌位擦了，把香炉里的灰倒了。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全院子就剩我和他两个人。
“陈默，”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满意了？”
“姐夫，这才哪到哪。”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珠子有点红，可能是被香熏的。“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公司股份？你要多少？我给你。你别再搞我了。”
“姐夫，我要您明天继续扇我。”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怪，有点苦，有点自嘲。“扇你？我他妈现在连公司都快没了，我还扇你？”
“您不扇，我就没钱。没钱，我就没得花。没得花，我就只能干一件事——”我顿了顿，“把您剩下那些事，一件一件往外抖。三叔撤股了，还有二姑父呢。二姑父在县里认识不少人吧？张主任那两万的事，他要是知道了……”
“行了行了！”周世坤举起手，“我扇！我扇还不行吗！”
“好嘞姐夫。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我等您。”
我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世坤一个人站在祖宗牌位前面，没磕头，也没上香。就那么站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矮了一截。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
周世坤来得比谁都早。他今天穿得很随便，平时那身西装没穿，就一件旧夹克，头发也没怎么梳。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杯豆浆，看见我来了，把豆浆放下。
“来了？”
“来了姐夫。”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手抬到一半，停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陈默，我扇完这一下，你能收手吗？”
“姐夫，您扇完再说。”
他咬了咬牙，一巴掌扇过来。
“啪。”
力气不大，跟以前比差远了。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首次耳光已生效。】
我捂着脸看着他。他扇完这一下，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行了。扇了。你还要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着他的面把那一万块转了出去。
“你转给谁了？”他凑过来看。
“刘姐。”
“刘姐？！”他声音又拔高了，“你给刘会计干什么？！”
“姐夫，刘姐跟了您八年。八年没涨过工资，没交过社保。您去年还让她替你垫了三千块办公用品钱，到现在没报。这一万，我替您把欠她的还了。”
周世坤张了张嘴。
“对了姐夫，”我接着说，“刘姐昨天把公司账本全复印了一份，交给三叔了。三叔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会好好看看。”
周世坤靠着墙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他抱着头，手指头插在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陈默，”他声音闷在胳膊里，“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
“姐夫，我没想逼死您。”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您还记得您第一天扇我的时候，扔我两百块让我买药吗？您说‘别整天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没抬头。
“我今天也给您留了两百块。”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两张票子，拍在他旁边的地上，“您拿着，买点药。您最近脸色不太好，我看着都心疼。”
我站起来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周世坤蹲在地上，旁边是那两张红票子。他没捡。
下午的时候，三叔那边律师就来了。撤股手续办得很快，三叔连公司的账都没查完，直接签了撤资协议。周世坤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没出来，前台小妹送进去的盒饭，原封不动搁在门口。
晚上我回家，我姐堵在门口。
“陈默，你姐夫今天回来就躺床上了，饭也不吃。你俩到底怎么了？”
“姐，你问他呗。”
“我问了，他不说。”我姐看着我，表情有点急，“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你姐夫做了什么？”
“我做了他三年出气筒，姐。你问过他吗？”
我姐愣了一下。
“他每天在公司扇我一个耳光，扇了三年。”我看着我姐的眼睛，“你知道这事吗？”
我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下，“他也不会让你知道。他多会做人啊，给你买包，给妈买保健品，给亲戚发红包。谁不说他周世坤仁义？谁会信他每天扇小舅子？”
我姐站在门口，眼圈慢慢红了。
“陈默……”
“姐，你进去跟他说，让他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准时来扇我。别迟到。迟到了我另想办法。”
我姐看着我，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似的。
第九章 你的一天，我买了
周世坤三天没来公司。
第一天，我以为他怂了。第二天，我以为他在憋大招。第三天，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接了。
“喂。”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
“姐夫，您三天没扇我了。”
“……”
“您不扇，我没钱花。没钱花，我就得找您。”
“陈默，”他打断我，“我在医院。”
我愣了一下：“哪个医院？”
“县医院。住院部四楼，消化内科。”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过去。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世坤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手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挂着吊瓶。我姐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眼圈一红，没说话。
周世坤看见我，把脸扭向窗户那边。
“姐夫，您这是咋了？”
“胃出血。”我姐替他说了，“医生说喝酒喝的，加上最近压力大，胃黏膜损伤。”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周世坤不看我，盯着窗外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
“陈默，”他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你让我消停两天行不行。等我出院了，我扇，我天天扇，扇到你满意为止。”
“姐夫，”我说，“您这病，多久能出院？”
“医生说至少一周。”
一周。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安安静静的，三天没到账了。这三天我兜里一分钱没有，连吃碗面都得掏自己老本。
“行。”我站起来，“您好好养着。我明天再来。”
“你别来了！”
“我明天给您送饭。医院的饭不好吃。”
我走了。出了病房门，我姐追出来，拉住我胳膊：“陈默，你姐夫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别折腾他了？”
“姐，”我看着她，“我折腾他什么了？他住院是我搞的？他自己喝酒喝的。”
“要不是你天天搞那些事，他能压力大吗？”
“他扇我三年的时候，我压力大不大？”
我姐不说话了。
“姐，你回去照顾他吧。明天我送饭过来。”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保温桶到了病房。周世坤靠在床头，吊瓶换了一瓶新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差。我姐不在，估计出去吃饭了。
我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两个小菜。周世坤看了一眼：“你做的？”
“楼下买的。我做饭您敢吃吗？”
他沉默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周世坤喝着粥，忽然问了一句：“陈默，你这几天没钱花，怎么过的？”
“吃老本呗。我之前攒了点。”
“那你今天……”他看了我一眼，“没挨扇，哪来的钱买粥？”
“我自己的钱。您以为我离了系统就活不了？”
周世坤放下粥碗，看着我：“那你之前干嘛非要我扇？”
“姐夫，”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要是不逼您扇，您能记住疼吗？”
他没说话。
病房门推开了，护士进来换药。我趁这功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广告公司吗？之前那个广告位，明天开始再挂一周。对，还是那个内容。这次换个花样——‘本司总经理周世坤，因胃出血住院，特此公告。’对，就这个。”
周世坤在病床上猛地坐起来：“陈默！你——”
“姐夫您别急，还没说完呢。”我继续对着电话讲，“底下再挂一行小字：‘欢迎公司同仁前往县医院住院部四楼探望，来时请带水果。’”
“陈默！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把电话挂了，走回床边，“姐夫，您让我消停三天，我消停了。现在您让我花点钱，您又急。”
周世坤捂着胃，脸色发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这样吧姐夫，”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咱俩商量个事。”
“你说。”
“您出院之后，也别扇我了。我也不逼您了。”
周世坤愣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真的？”
“真的。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您每天扇自己一巴掌。”
周世坤的表情僵住了。
“您不是觉得扇人挺痛快吗？扇自己试试。每天一个，自己扇自己。扇完这一万我照样拿，但我保证花得比现在温柔。”
“陈默，你——”
“姐夫，您要不答应也行。那咱们换个方式——您每天当着全公司的面，跟我说一句‘陈默，以前是我不对’。说满一年。每天一句，不许重样。”
周世坤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
“你让我当着全公司面给你道歉？”
“对。一年。每天一句。”
“你做梦！”
“那您就扇自己。”
周世坤捂着胃倒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得跟风箱似的。我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又疼了？陈默你是不是又气他了？”
“姐，我在跟姐夫商量治疗方案呢。医生说他这胃病啊，主要是心里憋着火。得泄。怎么泄呢？每天道个歉，或者每天扇自己一巴掌。二选一。”
我姐看看我，又看看周世坤。
“陈默，你闹够了没有！”
“姐，你问他，二选一，选哪个。”
周世坤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挤出三个字：
“我出院再说。”
“行。您出院再说。”我站起来，拎起空保温桶，“对了姐夫，广告牌的事我没开玩笑。明天早上六点，准时挂上。您要是嫌丢人，赶紧出院。”
三天后，周世坤出院了。
广告牌挂出去那天，公司上下都知道了。前台小妹在群里发了个定位：“周总在县医院四楼，探病时间下午三点到五点，大家去的话带点水果啊。”会计刘姐回了个“收到”。业务员小张发了个“买什么水果好”的表情包。
周世坤出院当天来公司露了个面，一路捂着脸，头都没抬。他径直走到我工位前面，站了两秒。
“陈默。”
“姐夫。”
“我选道歉。”
全公司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行。”我掏出手机，“今天第一句。您说吧。”
周世坤深吸一口气。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脸涨得通红，跟便秘似的。
“陈默……以前……是我不对。”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姐夫，听不见。”
“陈默！以前是我不对！”
全公司鸦雀无声。然后前台小妹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会计刘姐笑得跟朵花似的，业务员小张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周世坤站在我工位前面，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
“姐夫，”我在背后喊，“明天记得来啊。每天一句，不许重样。我拿本子记着呢。”
周世坤走路都踉跄了一下。
第十章 循环
周世坤道歉道了四天。
第一天：“以前是我不对。”全公司鼓掌。 第二天：“我不该扇你。”全公司又鼓掌。 第三天：“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掌声稀了，前台小妹喊了一嗓子“周总加油”。 第四天，他站在我工位前面，憋了整整五分钟，脸从红憋到紫，从紫憋到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默……你……你挺好。”
全公司笑疯了。会计刘姐笑得账本掉地上，业务员小张直接笑趴在桌上，连门口保安都笑得蹲下去了。周世坤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跑似的。
第五天，他没来。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没等到人。中午我去他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门锁着。前台说周总今天没来上班，早上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
第六天，还是没来。
第七天，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姐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姐夫这几天在家躺着了，哪儿也不去。饭也不怎么吃。陈默，你是不是非得把他逼死？”
我没回。
第八天早上，我拎着两斤苹果去了我姐家。
周世坤躺在客厅沙发上，盖着条毯子，胡子没刮，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茶几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旁边扔着手机，屏幕朝下。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他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没在看。
我进门的时候，他瞟了我一眼，又把眼睛挪回电视上了。
“姐夫，身体好点没？”
“嗯。”
“今天还没道歉呢。”
“……滚。”
“行。那我走了。”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世坤叫住我：“陈默。”
我回头。
“你那个……‘明天你还扇我吗’，是不是以后每天都要问？”
“您想听？”
“我问你，你是不是以后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出？”
我想了想：“姐夫，其实您不用道歉了。”
周世坤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毯子滑到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用道歉了。也不用扇我了。”我走回沙发旁边，把苹果搁在茶几上，“我想通了。您扇我三年，我折腾您半个月，差不多了。”
周世坤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里全是怀疑：“你又憋什么坏水？”
“没憋。”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姐夫，我跟您说句实话。系统给我这个能力的时候，我第一个想的就是弄您。因为您扇了我三年，扇得理所当然，扇完了还扔两百块让我买药。您知道那两百块我最恨的是什么吗？不是钱少。是您扔完钱之后那个表情，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周世坤没说话。
“但这半个月折腾下来，我发现一件事。”我看着他，“您扇我，是因为您觉得我好欺负。为什么好欺负？因为我从来没还过手。您习惯了，我也习惯了。后来我不还手，我开始笑着挨。您反而不会了。”
周世坤低下头，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皮子。
“姐夫，我不逼您道歉了。也不逼您扇了。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明天开始，回公司上班。正常上班。别躲着。”
周世坤抬起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您回公司，该干嘛干嘛。我不搞您了。”
周世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茶几上那半碗凉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默。”
“嗯。”
“你说不搞就不搞了？我凭什么信你？”
“您不信？”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把系统界面亮给他看——虽然他也看不见，但我做了个样子，“我把余额清零了。一万块，全捐给公司食堂了。明天中午全体员工免费加鸡腿。”
周世坤嘴角抽了一下：“你哪来的一万？今天又没扇。”
“前几天攒的。您道歉那几天，我每天还是找老赵扇我。您不知道吧？”
周世坤的眼睛瞪大了。
“老赵扇完，钱我照拿。拿完我照花。您那几句道歉，算白说了。但老赵高兴，他孙子学费有了。”我把手机收起来，“姐夫，我不用您扇了。但老赵扇我，您管不着吧？”
周世坤把粥碗往茶几上一墩：“你——”
“您别急。我跟您说了，我不搞您了。老赵那一巴掌，我花得温柔。您明天回公司，食堂鸡腿管够。您看，我还给您留了面子。”
周世坤靠在沙发上，像是被人抽了筋。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陈默，你小子真他妈是个神经病。”
“您说好几回了，姐夫。”
“我明天去公司。”他坐直了，“但你得答应我，别再搞什么广告牌、硬币、心理课了。”
“行。”
“还有，你那个系统……能给别人用吗？”
“不能。就我一个。”
周世坤搓了搓脸，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我听见里面水龙头开了，牙刷在杯子里搅了搅。过了五分钟他出来，胡子刮了，头发湿着往后拢了拢，换了件干净的T恤。
“走。”
“去哪儿？”
“公司。今天还有半天，去看看。”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鸡腿……明天中午食堂，真的假的？”
“真的。您那份多给一个。”
周世坤没说话。但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我笑了。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安安静静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老赵今早扇我的那一万，我转给了刘姐，让她给公司买了十箱A4纸。剩两千，给前台小妹发了个红包，让她买点零食放茶水间。
一切归零。
但我不慌。因为明天，周世坤会回公司上班。他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到。他还会不会扇我，我说不准。但老赵还在。老赵每天七点半上班，他先到。他扇我一巴掌，一万块，够我花一天。
循环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个方式。
第十一章 姐夫，我帮您想想办法
周世坤回公司上班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带风，皮鞋“咚咚”响，全公司都知道他来了。现在他走路贴着墙根，眼睛看着地，拐弯的时候先探头看一眼走廊那头有没有陈默。如果有，他就绕路。实在绕不开，他就假装接电话，转身往回走。
全公司的人都看在眼里，但谁也不敢说。
资金链的事，是第五天爆的。
那天上午，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水泥厂的业务员，拿着对账单，说上个月的水泥款十二万，今天到期。第二拨是钢材厂的老赵，说上批钢筋尾款八万，拖了两个月了。第三拨是公司自己的业务员小张，拿着一张报销单站在周世坤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没敢进去。
周世坤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前台小妹路过门口，听见他在里头拍桌子：“三叔！您不能这样！撤股就撤股，您把客户也带走算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三叔说了什么，听不见。但周世坤把手机摔在桌上的声音，全公司都听见了。
中午的时候，会计刘姐进了周世坤办公室，手里抱着账本，脸色很难看。她进去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有人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了一句：“账上就剩八千了。下礼拜发工资都不够。”
全公司安静了。
下午，周世坤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前台小妹去送了两趟茶，都没敢敲门。业务员小张坐在工位上，唉声叹气地刷招聘软件。连老赵都从楼下上来转了一圈，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抽完把烟掐了，说了一句：“这公司要完啊。”
我坐在工位上嗑瓜子。
四点的时候，我去敲了周世坤办公室的门。
“姐夫。”
没声。
“姐夫，我进来了。”
我推门进去。周世坤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他面前摊着七八张纸，我扫了一眼，全是催款单。他手里攥着笔，在纸上画圈，圈画得乱七八糟的，把纸都划破了。
“你来干什么？”他没抬头。
“我听说公司账上没钱了。”
“关你什么事。”
“姐夫，我帮您想想办法？”
周世坤抬起头看着我。他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苦，跟以前那种嚣张的笑完全两回事。
“你帮我？你一个天天等着挨扇的废物，帮我？”
“姐夫，您别看我天天挨扇。我认识几个人。”
“你认识谁？”
“您别管我认识谁。您就跟我说说，现在最大的窟窿在哪？”
周世坤盯着我看了十秒。然后他把手里那堆纸往桌上一推：“最大的窟窿？水泥厂十二万，钢材厂八万，下礼拜工资六万。总共二十六万。加上之前三叔撤走的股，我他妈现在连房子都抵押了。”
“二十六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你有吗？”
“我没有。”
“那你废什么话！”周世坤把笔往桌上一摔。
“但我能帮您把水泥厂和钢材厂的款子缓一缓。”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姐夫，水泥厂那个业务员，姓孙对吧？我认识他小舅子。上个月他小舅子跟我喝过酒。钢材厂老赵，他媳妇是刘姐的表妹。您不知道吧？”
周世坤的嘴张了张。
“您要是信我，我现在就去跑一趟。今天下午就去。”我站起来，“您给我个话。”
周世坤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跟看一条狗似的，高兴了扔根骨头，不高兴了踹一脚。现在他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
“你去。”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跑下来，我请你吃饭。”
“好嘞。对了姐夫——”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您还没扇我呢。”
周世坤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搞我了？”
“我说的是不逼您道歉了。耳光的事，跟道歉没关系。”我把脸凑过去，“您扇一下，我到账一万，好办事。”
周世坤看着我凑过去的脸，表情极其复杂。他犹豫了十几秒，抬手，轻轻贴了一下我的脸。
“啪。”
声音不大，但系统响了。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首次耳光已生效。】
“姐夫，您这巴掌现在扇得跟摸似的。”
“快滚。”
我滚了。
下午我跑了两个地方。先去找了水泥厂孙业务员的小舅子，拉着他去喝了杯茶。聊了半小时，他拍胸脯说回去跟他姐夫讲讲，宽限半个月。然后我又去了钢材厂老赵家，拎了两瓶酒，跟刘姐一起去的。老赵媳妇见刘姐面熟，聊了半天家常，最后老赵松了口，说尾款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下个月。
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世坤还在办公室坐着，灯亮着。我推门进去，把两张手写的条子拍在他桌上。
“水泥厂宽限半个月。钢材厂先付四万，剩四万下个月。工资的事，刘姐说她先垫两万，剩下四万——”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转了四万到公司账上，“我垫了。”
周世坤看着手机上那条到账短信，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哪来的四万？”
“这几天攒的。老赵每天扇我，我每天拿一万。花了点，剩了四万。”
周世坤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说了一句话，声音特别小，我差点没听见。
“陈默……谢谢。”
我拍了拍他肩膀：“姐夫，您别谢我。这钱是借您的，得还。”
“还，肯定还！”他马上接话。
“不急。等公司缓过来再说。”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八点四十，您别忘了。”
周世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那两张手写的条子，看着我的背影。
“陈默。”
“嗯？”
“明天……我扇重点。”
第十二章 明天你还扇我吗
公司缓过来了。
水泥厂那边孙业务员的小舅子果然靠谱，他姐夫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宽限半个月，利息照旧，不额外加码。钢材厂老赵更爽快，尾款先付了四万，剩下四万月底结清，还多送了一批配件，说“小陈这人实在，我信他”。
刘姐垫的两万和她那八千块工资，周世坤第一个还了。他拿着钱进财务室的时候，刘姐愣了一下，周世坤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刘姐，以前……那个社保的事，回头我让会计补上。”刘姐眼圈又红了，这回是乐的。
三叔那边听说了公司缓过来的事，托人带了个口信：“让世坤好好干。陈默那小子，让他多帮衬帮衬。”周世坤听完，站在公司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了，嘟囔了一句：“我他妈成帮衬的了。”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公司走廊，成了固定节目。
周世坤准时出现。他走到我面前，不再像以前那样抬手就扇，而是先站定，看看我，有时候还会先说两句话：“今天挺精神。”“早饭吃了没？”“你这件衣服还行，不跟以前似的邋里邋遢了。”说完这些，才抬手扇一下，力气不大，但也不敷衍。
扇完他转身就走。我在背后喊：“姐夫，明天见。”他头也不回，挥挥手：“知道了。”
老赵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先到仓库转一圈，然后到我工位旁边等着。周世坤八点四十来之前，老赵先扇我一巴掌，把一万块赚了。我分他五千，他拿回家给孙子存着。老赵现在见人就笑，腰板挺得笔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前台小妹有一次偷偷问我：“陈哥，赵叔天天扇你，你怎么还跟他笑呵呵的？”
“因为他扇得轻。”我说，“你试试让周总扇，那才叫疼。”
前台小妹吐了吐舌头。
周世坤现在不摔东西了。催款单来了，他先看，看完了叫我进去商量。有一回我俩在办公室对着算账算到晚上九点，他站起来伸懒腰，忽然说了一句：“陈默，你要是早这样，我至于扇你吗？”
“姐夫，我早这样您扇得更狠。”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过了半个月，周世坤把欠我的四万还了。他拿着转账截图给我看的时候，表情挺得意：“怎么样？说话算话吧？”
“算话。”
“那什么……你以后别找老赵扇了。他那五千块，公司出。算员工福利。”
“姐夫，您这算盘打得挺精啊。公司出钱，老赵扇我，我拿钱，老赵分一半，您落个‘员工福利’的好名声。”
周世坤脸不红心不跳：“那怎么了？我出钱还不能落个好名声？”
“能。您说了算。”
他满意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明天早上我晚点到。你自己让老赵先扇。”
“好嘞。”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又开始“咚咚”响了。虽然没以前那么嚣张，但至少不贴着墙根走了。
我姐那天晚上给我发消息：“你姐夫最近回家脸色好多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回：“我把他治好了。”
我姐发了一串问号。
我没再解释。
一个月后的早晨，八点四十，周世坤准时出现在走廊。他今天穿得挺精神，藏青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那天我穿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着我。
“陈默。”
“姐夫。”
“今天最后一天扇你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给你找了个正经差事。”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朋友开的公司，缺个项目经理。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让你下周去面试。工资不高，但比在我这儿挨扇强。”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家建筑公司的名字，职位是项目经理。
“姐夫，您这是……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周世坤搓了搓手，有点不自在，“你在我这儿待着，天天挨扇，也不是个事。你二十五了，总不能扇一辈子。我那个朋友人不错，你去试试。不行再回来。”
“回来继续挨扇？”
“回来继续挨扇。”
我笑了。把名片揣兜里。
“行。那今天这一巴掌……”
“今天这一巴掌，好好扇。”周世坤拉开架势，“算我给你送行。”
他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巴掌扇得又脆又响。全公司的人都扭头看，前台小妹捂着嘴笑，会计刘姐摇了摇头，老赵在楼下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
【耳光到账：10000元。今日首次耳光已生效。】
我捂着脸，笑出了声。
“姐夫，您这一下，值一万。要不要我分您一半？”
“滚。”周世坤把手插回兜里，“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去面试。别迟到了。”
“好嘞。”
我转身往工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姐夫。”
“又怎么了？”
“明天你还扇我吗？”
周世坤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露出两颗门牙，眼角挤出一堆皱纹。
“你要是面试没过，回来我接着扇。”
“那过了呢？”
“过了……”他想了想，“过了请我吃饭。”
“行。过了请您吃饭。那扇呢？”
周世坤瞪了我一眼：“过了你还回来挨扇？你是不是有病？”
“那不一定。万一我想您了呢？”
“滚蛋！”
我滚了。滚回工位收拾东西。全公司的人都围过来，前台小妹给了我一大包零食，刘姐送了我个计算器，业务员小张拍着我肩膀说“陈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老赵从楼下跑上来，塞给我一袋苹果，说是他孙子挑的。
周世坤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一群人围着我，没过来。
我收拾完东西，背着包走到他面前。
“姐夫，我走了。”
“嗯。”
“明天面试要是过了，我请您吃饭。”
“嗯。”
“那什么……您别送了。”
“谁送你了？”周世坤把脸扭向一边，“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我走了。走到公司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世坤站在三楼窗户边上，隔着玻璃往下看。我冲他挥了挥手，他没理我，把窗帘拉上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今日余额：10000元。距离清零：8小时。】
一万块。还没花。
我想了想，给周世坤转了两千，备注写“明天面试打车费，不用找了”。又给老赵转了两千，备注写“赵叔，孙子学费”。给刘姐转了两千，备注写“给财务室换个新计算器”。给前台小妹转了两千，备注写“茶水间零食基金”。最后两千，我转给了三叔，备注写“修祠堂屋顶，上次那笔不够”。
转完，余额归零。
我站在公司门口，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周世坤大概在里头扒着缝看。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循环结束了。但我总觉得，周世坤明天早上八点四十，还会准时出现在那条走廊上。他会习惯性地抬手，然后想起来我已经走了。
然后他会骂一句“神经病”，把手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