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灰尘与晚霞
高三最后一次大扫除，整层走廊乱糟糟的。
各班的桌椅全都被临时挪了出来，横七竖八堆在过道上，几乎没有下脚的空隙。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粉笔灰，呛人，又混着盛夏黏黏的汗味。头顶老旧的吊扇吱呀转动，送来的风也是热的，吹不散满廊的燥热与浮沉。
我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小心翼翼侧身挤进桌缝之间。脚下不知被桌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去，哗啦啦一声响，怀里的书本尽数散落在地。
我轻轻叹了口气，顺势蹲下身去捡。
下一秒，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停在我的视线前方。
一双手伸了过来，动作利落，随手拾起最顶上两本书，轻轻递到我面前。
我顺着手臂慢慢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格外熟悉的眼睛。
是林屿。
“谢谢。”我伸手接过书，声音轻得近乎模糊，像走廊里随风浮动的细小灰尘。
“没事。”
他站直身子，随手拍了拍掌心的浮灰，淡淡看了我一眼。
短短两秒的对视，没有多余神情，没有半句寒暄。我们默契地错开目光，像约定好了一样。他转身走向隔壁的理科班，我抱着书，慢慢走回文科班的方向。
“哎哟喂，这灰也太多了，我感觉肺里都能积块砖。”
同桌周念半个身子探出教室，拿着抹布胡乱扇风，朝我大声喊，“苏晚你快点！搬完这几摞，咱们还得擦窗户呢！”
“来了。”我应声，把怀里的书一一放进纸箱，扯过胶带封口。
周念走过来帮我拉胶带，顺着我刚刚的目光朝外瞥了一眼，好奇开口：“刚刚帮你捡书的男生，看着好眼熟，理科班的？”
“以前初中同学。”我指尖按紧胶带，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哦——”
周念拖长语调，很懂地没有多问，转身去水池洗抹布了。
我蹲在纸箱前，盯着那两本被他捡起过的书，心口忽然被轻轻扎了一下，浅浅的酸胀漫开来。
我们明明认识九年。
初二那年，我们还是同桌，上课偷偷互借作业，在彼此课本角落画丑兮兮的笑脸，随便搭话、肆意打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碰面只有沉默，对视只有躲闪，客气得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走廊尽头，他的背影彻底融进漫天浮沉里，彻底看不见了。我望着地面不断翻滚扬起的细灰，思绪一下被拉得很远很远。
其实我从来都不是天生沉默的人。
小时候的我，话特别多。
在原来的小学，老师每次提问，我的手永远举得最高，胳膊伸得笔直，恨不得凑到讲台前。就算答错了，吐吐舌头坐下，下一次依旧踊跃。课间跟着大家跳皮筋、丢沙包，放学和一群女生结伴回家，叽叽喳喳聊不完的动画片和碎碎小事。
每学期期末，老师的评语永远是：活泼开朗，团结同学。
我妈总嫌我话多，天天念叨：你能不能消停五分钟。
我那时候理直气壮地回她：不能，五分钟太长了。
三年级那年，爸爸工作调动，我们全家搬去了新区。
转去育才小学的那天，妈妈牵着我走进陌生的教室。李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声音清亮，清清楚楚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原来的学校。
老师指了指靠窗第三排的空位，那是我的新座位。
一排三连座，我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陈佳佳，再隔壁是男生孙毅。我主动和陈佳佳打招呼，她只淡淡报了自己的名字，转头就低头看书，没有再多理我。
一周时间，我摸清了这个小圈子。
陈佳佳和孙毅向来形影不离，课间凑在一起说笑聊天，自成一派。我坐在最里面，想要插话，必须侧身越过陈佳佳。
我试过两次。
第一次，他们聊得正开心，笑声不断，我探过头询问，只换来一句淡淡的“没什么”，两人继续说笑，把我晾在一边。
第二次我特意等他们安静下来才开口，孙毅礼貌地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刚应声，空气瞬间陷入尴尬的沉默，最后被一句生硬的“忘了说到哪了”草草收场。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凑过话。
课间我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翻书，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独自站在操场边发呆，放学一个人走十五分钟的回家路，一路安静得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班里跳皮筋刚好六个人，我小声问能不能加入，有人告诉我人满了。
我点点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开。
以前放学，永远有一群同路的伙伴吵吵闹闹。
后来，看着前面两个女生挽着手说说笑笑，我只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远远跟在后面。书包带子滑落肩膀，我抬手拽一拽，继续一个人往前走。
每天回家，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坐着发呆。
妈妈问我：怎么一回家就蔫蔫的？
我敷衍一句：学校说话说累了。
她没有多想，应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做饭。
某个周末，我回奶奶家。
表姐表妹出门买冰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我和奶奶两个人。我坐在门槛上，拿着树枝在地上一圈一圈画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奶奶端着水盆出来倒水，路过我身边，停了下来。
“晚晚，最近怎么不爱动了？以前一来就满院子疯跑，现在就坐着发呆。”
我戳着地上的泥土，小声回：没有，就是不想跑。
奶奶倒完水，坐我旁边择豆角，一根根撕掉豆角筋，丢进搪瓷盆里。
“你妈说，你放学回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学校没什么好说的。”我对着蚂蚁洞戳了又戳。
奶奶没有追问，只是伸出粗糙的手，随意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没话说就不说呗。”
风穿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得不像话。
我看着地上凌乱的圈圈，忽然觉得，安静一点、不说话，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四年级下学期开学，教室来了两个新同学。
先是一个女生。
圆圆的脸蛋，高扎马尾，站在讲台上一点都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赵晓萌，从实验小学转来的，我喜欢吃辣条、看动画片，大家以后多多关照呀。”
班里有人笑出声，她也跟着笑，眉眼弯弯。
李老师把她安排在我身后的空位，她随手放下书包，大大咧咧坐了下来。
紧接着，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李老师带进来一个男生——林屿。
他嗓门清亮，自我介绍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怯生。
老师扫视教室，指了指我斜后方靠墙的空位：“林屿，你坐那里。”
他提着书包走过来，路过我座位旁时，轻轻朝我点了下头。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成一片。
赵小萌天生热闹，根本坐不住。
她立刻探过上半身，用笔轻轻戳我的后背：“哎，借我块橡皮呗？”
我回头，翻开笔袋拿出橡皮递给她。
她好奇地盯着我的笔袋看，随口问在哪里买的，我说是妈妈买的。她哦了一声，把橡皮还回来时，上面多了一张歪嘴小猫的贴纸。
“送你啦。”她扬了扬下巴，转头隔着过道，朝靠墙的林屿大喊，“新同学！你带课外书了吗？这教室也太无聊了，连本漫画都没有！”
林屿正低头整理书包，闻声抬头，愣了一秒，弯起眼睛笑了：“带了《七龙珠》，你要看吗？”
“看！赶紧借我一本！”赵小萌伸手。
林屿直接拿着书起身走过来，把漫画轻轻放在她桌上。
“我叫赵小萌，她是苏晚。”赵小萌拍了拍我的椅背，大大方方介绍完我俩，又看向他，“你叫啥来着？刚才讲台太快我没记住。”
“林屿。”
他笑着回答，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淡淡一瞥。
我微微点头，视线落向桌上那本崭新的《七龙珠》。
赵小萌干脆把书往我这边推了大半：“苏晚，你看过没？没看过咱俩一起看！”
我低头看着橡皮上可爱的小猫贴纸，又抬眼看向过道里笑容干净坦荡的少年。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安静沉寂了整整两年的世界，终于重新变得热闹鲜活，叽叽喳喳地转动起来。
第二章 小方块
赵小萌是个天生的自来熟，而且精力旺盛，像个小火炉一样，走到哪儿都能把周围的空气烤热。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她坐在我正后方，早读课前偷偷塞到我桌洞一包辣条。我回过头看她，她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说：“我妈不让多吃，我偷拿的，分你一半。”
我捏着那包辣条，小声说了句谢谢。那包辣条带着一点体温，红油透了包装纸。我没敢在课上吃，偷偷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课间她从来不闲着。别人都在座位上发呆或者补觉，她非要拽着我去走廊上溜达。“苏晚，别老坐着，陪我去接个水。”其实她水杯里满着，就是为了出去透个气。
走廊上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小萌走在中间，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她一边嚼着从兜里摸出来的零食，一边绘声绘色地讲昨天晚上的动画片，手还在半空中比划着招式，零食渣子差点掉到我衣服上。我话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嗯”或者“真的假的”。她也不嫌弃，依旧说得眉飞色舞，像一只在阳光下扑腾的麻雀。
有她在旁边闹腾，我原本一个人待着的习惯慢慢被打破了。虽然我依然不怎么主动找人说话，但被她拉着拽着，课间也跟着跑跑跳跳，不再像三年级时那样，一到下课就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树叶子发呆。
开学第二周，李老师拿着座位表在讲台上调座位。
小学排座位大多是男女搭配。李老师念：“苏晚，你跟林屿坐一桌，坐第三排中间。赵小萌，你坐林屿后面。”
我抱着书包和文具盒，从靠窗的角落挪到了第三排中间。林屿从靠墙的位置大包小包地挪过来，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的书包很沉，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拉链都没拉好，露出几本厚厚的小人书。赵小萌从后面把桌子往前一推，刚好顶住林屿的椅背，三个人的地盘就这样硬生生拼成了一个紧凑的小方块。
林屿这人话也不少，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从书包里摸出一本《阿衰》，随手丢在两人中间的三八线上，问我：“你看过这个没？”
我摇摇头：“没看过。”
“那借你看，特逗。”他把书往我这边推了推。
赵小萌在后排耳朵尖得很，一听有漫画，立马探出半个身子，趴在我的椅背上嚷嚷：“什么书什么书？《阿衰》？我先看我先看！”
林屿回头瞪她：“我先借给苏晚的，你排队。”
赵小萌撇撇嘴：“小气鬼。”但没过两分钟，她又拿笔戳林屿的后背：“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借我一本。”
坐在一起之后，赵小萌更是放开了，彻底把“排队”两个字抛到了脑后。她借了林屿的《阿衰》不还，林屿转过身催，赵小萌把书藏在身后，说：“我还没看完呢你急什么。”
林屿说：“都三天了，你看书是用手指头一页一页捻的吗？”
赵小萌理直气壮：“我看书慢不行啊。”
林屿伸手去拿，赵小萌啪地一下把书藏进桌洞里，回头喊我：“苏晚你帮我看着点他，别让他抢！”我低头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你们自己解决。”赵小萌在后面嘿嘿笑。
有一回课间，赵小萌趁着林屿出去上厕所，把他笔袋藏起来了。林屿翻遍书包和抽屉都没找着，转过身狐疑地问她：“是不是你拿的？”
她一脸无辜地睁大眼睛：“我怎么会拿你笔袋？我刚一直在看书。”
林屿说：“你昨天就偷了我一块橡皮，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赵小萌辩解：“那是我在地上捡的，捡的不算偷。”
两人隔着我的座位就开始斗嘴，越说越急，干脆站起来动起了手。赵小萌绕着我的椅子转圈跑，林屿在后面追。她个子小，灵活得很，转了两圈眼看要被抓住了，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林屿那边一推，自己顺势从另一边溜了出去。
我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撞进林屿怀里。他手疾眼快地扶了我一下胳膊，稳住了我，嘴里说了句：“小心。”
但他连一秒钟都没多停留，看我站稳了，立马松开手，转身继续去追赵小萌。两人在教室后面绕着课桌跑得鸡飞狗跳，直到上课铃响，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赵小萌从兜里掏出笔袋丢给他，林屿接过笔袋，用口型无声说：你等着。
那时候赵小萌跟我最好。她这人没心没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惦记着我。有一回课间，她趴在桌子上，看着我发呆，突然问：“苏晚，你怎么老不说话啊？”
我一边转着笔一边说：“听你说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答，随即拿零食袋子拍了一下我的胳膊：“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问：“哪样？”
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这样。”然后自己也觉得好笑，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上课的时候，林屿其实挺靠谱的。他数学好，遇到我不会的题，他从不敷衍。他总是先自己拿草稿纸画个图，理顺了思路，再偏过头来，用笔尖点着纸面，一步一步拆开讲给我听。
有一次我卡在一道应用题上，怎么画线段图都不对，急得直挠头发。林屿凑过来看了一眼，把他的草稿纸推到我面前：“你看，这辆车先开出去了两小时，这就意味着你要先把这段路单独算出来，不能一上来就设总时间。”我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会儿，突然就通透了。
他看我做出来了，得意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苏晚你语文那么好，怎么一到数学就笨成这样。”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着缩回去了。赵小萌在后排看得直叹气，拿笔戳林屿：“你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啊？我也笨。”
林屿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你先把九九乘法表背熟了再来找我。”
赵小萌气得又想揍他。
五年级下学期，李老师又调了一次座位。林屿调到了隔壁组靠墙，我旁边换了个女生叫周悦。赵小萌调到了我正后方。
林屿不跟我同桌了，但下课还是经常过来，主要是找赵小萌闹。他过来就靠在过道的桌角边，跟赵小萌隔着我一来一回拌嘴。一会说赵小萌的字像狗爬，一会说赵小萌买的新橡皮太丑。
我夹在中间，终于忍无可忍：“你俩能不能换个地方吵？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林屿往墙上一靠，理直气壮：“不能，这儿风水好。”
赵小萌在旁边附和：“就是，苏晚你忍忍。”
有一回课间，林屿罕见地没过来。赵小萌趴在桌子上，拿笔捅了捅我的后背：“苏晚，林屿今天怎么没来吵？”
我转过头看着她：“他消停会儿不好吗？你耳朵清静了。”
赵小萌撇了撇嘴：“不好，没人跟我吵，我浑身难受。”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哪天我们三个不坐在一起了，这教室该有多无聊。
六年级毕业合照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大家都换上了干净的校服，挤在操场上等摄影师指挥。我被安排站在最边上。赵小萌硬是挤过来，站到了我旁边。林屿在中间，搂着两个男生的肩膀，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
第一张照片拍完，人群开始散开。赵小萌突然拉住我，又跑过去把林屿拽了过来：“来来来，咱仨单独拍一张！”她把我和林屿推到花坛前面，自己大喇喇地站在中间。
“你俩站近点，笑一笑。”赵小萌喊着。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林屿倒是大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咔嚓”一声，那张照片定格了我们的十二岁。只是那张照片后来我一直没看到。赵小萌说她弄丢了，我说哦。
小学最后那两年就这么过的。我跟赵小萌好，林屿跟赵小萌闹，我夹在中间，一会儿嫌他们吵，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挺热闹的。没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事发生，日子过得挺平常。
那时候的空气是轻盈的。我在三年级失去的那些热闹，在四年级之后，被赵小萌和林屿一点一点地，用辣条、漫画、吵架和漫天的粉笔灰，重新填得满满当当的。
第三章 初中的距离
六年级毕业合照那天之后，我们就上了初中。
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满了看榜的学生和家长，嗡嗡的议论声吵得人头疼。我费了半天劲挤进去看了一眼，三班。往旁边扫了一眼，赵小萌五班，林屿二班。
我们三个，被硬生生分在了三个不同的班级。
初一这一年，大家都有了新圈子。赵小萌是个绝对闲不住的性子，哪怕隔着一个班，她每天课间也雷打不动地跑过来，趴在我们班后门的窗户上，把脸贴在玻璃上喊：“苏晚，出来聊会儿！”
我只好放下笔出去，跟她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她聊的还是那些事，谁跟谁好了、哪个老师讲课特逗、食堂今天中午的红烧肉有多咸。她依然是个小马达，说话时手舞足蹈的，即使换了新环境，也很快就跟班里人打成一片。上课铃一响，她拍拍我肩膀：“走了啊！”然后噔噔噔跑回五班，两条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林屿在二班。初一的二班在走廊的另一头，隔得有点远。
刚开始的几个月，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他身边总围着几个新认识的男生。他们大概是在聊昨晚的球赛或者游戏，他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看见我，林屿会停下脚步，冲我点个头。
“苏晚。”他喊一声。
“嗯。”我也点点头。
然后我们就错身而过，各自走向各自的教室。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小学时那种互相借作业、抢笔袋的熟稔。感觉好像回到了以前，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偶尔赵小萌拉着我在走廊上碰到林屿，她还会像小学一样跟他贫两句嘴。林屿笑着回击，我就站在旁边听着，手插在校服兜里。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在三个人身上，有一瞬间，我以为我们还在小学那个“小方块”里，但只要一转头，看到周围陌生的新同学，那种错觉就散了。
初一的日子，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平行线中划过了。
初二开学，分班名单上，我又看见了林屿的名字。
我们分在了同一个班。走进新教室那天，班里乱哄哄的，都在找位置。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长高了不少，正大大咧咧地跟旁边男生聊着什么，嗓门依然很大。更巧的是，按成绩排座位，李老师指着我后面的空位说：“林屿，你坐这儿。”
他把书包往我后面的桌子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因为有小学那两年的底子，我们之间没有新同学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几乎是他坐下的瞬间，那种“好哥们”的感觉就全回来了。
“苏晚，语文卷子借我抄抄，昨晚打球忘了写。”他用笔帽戳我的后背。
我把卷子往后一递，头也不回：“数学作业借我看看最后一道大题。”
“成交。”他答得干脆。
那时候的空气是轻盈的。我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窗外蝉鸣声很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的课桌上。他把我的语文卷子还回来，卷子边缘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旁边写着：“选择题错太多，笨死算了。”
我气得拿书砸他，他一边躲一边笑，露出两颗虎牙。
有一次上自习，我卡在一道函数题上，急得直挠头。他从后面伸过头来看了一眼，拿过我的草稿纸，画了个图一步一步拆开讲。他讲题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讲完他问懂了吗，我点头。他拿笔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苏晚你讲语文题的时候挺聪明的，怎么一到数学就笨成这样。”我回头瞪他，他又笑。
初二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课间操取消了，班主任前脚刚走，后脚全班就炸了锅，一窝蜂地往操场上冲。
我被赵小萌硬拽了出去。刚到操场，一个雪球就“啪”地砸在了我羽绒服帽子上，碎雪溅了一脖子。我冻得一缩脖子，回头一看，林屿正站在五米开外，戴着毛线手套，手里还团着一个雪球，笑得直不起腰。
“林屿你找死！”赵小萌先急了，蹲下抓了一把雪就追了过去。
我也弯腰抓了一把雪，捏得实实的，趁林屿躲赵小萌的时候，直接塞进了他后脖颈里。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抖衣服，回过头要来抓我。我赶紧往赵小萌身后躲。三个人在雪地里追着打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心冻得通红。雪地很滑，跑着跑着就会摔一跤，然后被塞一脖子的雪，爬起来接着追，整个操场都是我们疯跑的身影。
雪化了之后，大家又恢复了在教室里乱窜的日子。
有回下课，他拿圆规尖戳我的后背，我回头一把夺过他的笔袋，塞进了我桌洞最深处。他隔着桌子伸长了胳膊来够，我就用背挡着。他急得站起来，从后面凑过来抢，上半身几乎越过了三八线。
“快还我。”他瞪着眼，一只手还伸着。
“就不给。”我得意地仰起脸。
他干脆趴在我桌子上，硬把手往我桌洞里探。他离我很近，近到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我嫌他挤，一把推开他，把笔袋扔回他桌上：“给你给你，烦死了。”
他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子，拿着笔袋坐回去了。我回过头继续写作业，觉得这人真够闹腾的，但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时候我根本没往别的方面想，就觉得林屿这人还行，是个挺够义气的好哥们。
转折发生在初三上学期。
开学没多久，班里按月考成绩重新排了座位。我被分到靠窗的第三排，林屿被安排到了教室另一侧靠后的位置。中间隔了一条宽敞的过道，和好几排同学。
搬桌子那天，我把书一摞摞装好，走到新座位坐下。习惯性地想往后靠，却发现后面是一张陌生的脸，再转头看向教室另一边，只能看到林屿的一个侧影。物理距离一旦拉开，原本自然而然的互动就变得奢侈起来。一开始，课间他偶尔还会隔空扔个纸团过来，或者跟旁边男生大声开玩笑的时候故意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瞪他一眼，他就在那边笑。
但很快，班里开始刮起莫名其妙的起哄风。
那是一个大课间，前排的男生聚在一起聊天。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突然有人扯着嗓子，故意大声问了一句：
“林屿，你是不是喜欢苏晚啊？”
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我手里正拿着笔做题，笔尖在纸上猛地一顿，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那种被人当众剥开、放在火上烤的“社死感”，瞬间把我淹没了。我甚至不敢回头看林屿的表情。
“滚！有病吧你！”林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但起哄这种东西，就像一场野火。一旦那个“喜欢”的字眼被说出来，所有原本正常的互动都变了味。哪怕只是课代表发作业时，他顺手帮我把本子传了过来，旁边都会有人咳嗽、挤眉弄眼地怪笑。
我本来就因为小学转学的事，脸皮薄、怕被人盯着看。现在全班都拿我俩当八卦中心看，我只觉得难堪极了。我更不敢看他了，怕自己稍微笑一下，或者多说一句话，就会被那群男生编排出更离谱的故事。
在初三那个高压的环境下，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心虚，迅速发酵成了一种生理性的本能反应。
我开始真的躲他了。
只要余光瞥见他在走廊那一头，我立刻就会拐进旁边的女厕所，或者假装要去办公室交作业，猛地转身往回走；如果是在教室里，他只要离开座位往我这个方向走，我就会立刻把头死死埋进练习册里，或者干脆趴在桌上装睡，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屿一开始大概以为我只是在发脾气冷战。几次之后，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那种避之不及的架势。他不再隔空扔纸团了，也不在起哄的时候笑了。他坐在教室另一头，偶尔会带着不解的眼神看过来。他大概觉得，我是真的烦透了他。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我只是以为，我讨厌死他引发这些麻烦了，只要我躲得够远，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排斥，那些烦人的起哄声就会停下来。
第四章 没听清的话
起哄在期末前升级到了顶峰。
那天大课间，班主任刚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追着打着从过道跑过去，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昨晚的电视剧。我正坐在座位上埋头赶下节课的数学卷子，卡在一道几何题上，辅助线画了三条都不对，橡皮擦得纸面都快破了。
后排突然有人冒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
“林屿，你到底喜不喜欢苏晚啊？”
教室安静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彻底炸了。
“哦——”“问得好问得好——”“林屿你说说呗，到底喜不喜欢——”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后桌男生拿笔敲着桌子，像打节拍一样喊林屿的名字，还有人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电视剧里的腔调起哄。前排几个女生捂着嘴笑，边笑边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兴奋。我手里橡皮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
“喜欢”那两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烧到了我脸上。我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那条画歪了的辅助线，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整个人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脸烫得厉害，耳朵嗡嗡响，手指死死抠着笔杆，指甲都快嵌进塑料壳里了。
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拍桌子，节奏整齐得像在喊口号。还有人开始编顺口溜，把我和林屿的名字连在一起念，念得我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候，林屿从人群外面挤了过来。
他大概是受不了那些无聊的玩笑，也受不了我这半个月来像躲瘟神一样的躲避。具体他想干嘛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站起来了，穿过大半个教室，往我这边走过来。旁边有人还在起哄推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看见他往我这边走，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连躲都没地方躲了。
他走到我课桌旁边的过道里，停住了。他没凑近，就那么正常地站着，跟平常找人说话一样。
“苏晚。”他叫了我一声。
课间的教室太吵了。有人在过道里追跑，有人还在拍桌子大笑，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起哄声，此起彼伏的，像一锅烧开的水，还有人在后面喊“林屿你快说啊”。
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我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桌角，手抠着笔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怕自己一抬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会被全班解读出点什么，然后明天又编排出新的版本。我更怕听到他真的在起哄声里说出什么来，不管说什么，都会被那些男生抓住把柄。
他见我没反应，又张了张嘴，在嘈杂的起哄声里说了一句话。
周围太吵了，他也没有凑近，我们之间保持着正常的距离。我只看到他的校服下摆在我桌边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完全被周围的哄笑声淹没了。
我一句话都没听清。
说完之后，他站在那儿停了一两秒。我依然低着头，死死盯着桌角，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连个反应都没给。
他大概是觉得没趣，或者觉得我依然在给他冷脸，转身自己走回了座位。我从桌角上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回到教室另一头靠墙的位置坐下，拿起笔，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旁边起哄的男生看他回去了，又拍了两下桌子，见没人搭理，也渐渐消停了。
旁边有个男生凑过去问：“林屿你刚才跟苏晚说啥了？”
林屿没搭理他，翻了一页书。
那人觉得没意思，又转过身来问我：“苏晚，他跟你说啥了？”
我只是摇了摇头。
周围太吵，大家其实就是瞎起哄，看我这样，觉得没热闹可看，又哄笑着散开了。有人嘟囔了一句“没劲”，有人转头聊起了别的事。教室恢复了那种乱糟糟的嘈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橡皮，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走神走了很久。作业摆在桌上，一个字没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到底说了什么？我在心里反复地猜，猜了无数种可能。但就是没有勇气去问他。连向赵小萌打听的念头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描述这件事。怎么说？说林屿今天走过来跟我说了句话我没听清？那赵小萌肯定要问他说了什么。我说我不知道。那她肯定要问那你为什么不问他。我说我不敢。
太矫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所以我谁也没说，就一个人闷在心里。
从那天起，我们彻底僵住了。我不问，他不说。走廊上碰见，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另一边。
赵小萌隔三差五还是会过来，跑过来找我借书，拉着我聊天，或者是去小卖部。只是只要林屿在的场合，氛围就变得说不出的怪异。
有一回大课间，赵小萌趴在我们班窗户上喊我出去玩。我刚走出去，正好碰见林屿从后门出来倒垃圾。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低着头假装看墙上的黑板报，上面写满了各种通知和值日表，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屿也没看这边，径直走到垃圾桶旁边倒完，又转身回了教室，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连眼睛都没敢抬。
赵小萌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我，纳闷地说：“你俩这是干嘛呢？同班同学，怎么跟不认识似的？”
“没干嘛，初三了，大家都忙。”我含糊地回了一句，拉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快走快走，陪我去个厕所。”
还有一次，赵小萌拉着我去小卖部，半路正好碰上林屿和几个男生走在前面。赵小萌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嗓子：“林屿！”
林屿回头看了一眼，随口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我，又迅速收了回去，转回去继续跟那几个男生说话，脚步没停。我注意到他旁边那个男生好像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林屿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们后面，全程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脚下的地砖缝隙，连头都没抬一下。赵小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等走到分岔路口，林屿他们往左拐去了操场方向。赵小萌终于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我：“苏晚，你俩到底怎么了？怎么现在话都不说？”
“没有啊。”我说。
“那怎么跟不认识似的？”她撇撇嘴，“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能含糊地说：“初三了，大家都忙，没空闹了呗。”
赵小萌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第五章 消失的纸条
初三下学期开学，班里换了新座位，大家各自按成绩散落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黑板旁边挂上了中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卷子一摞摞地发下来，错题本越记越厚，连课间都很少有人出去跑了。以前那些最爱起哄的男生，也被班主任叫去谈了几次话，收敛了许多。起哄的声音渐渐小了，偶尔有人想开两句玩笑，看看周围人都在埋头刷题，也就自己咽了回去。
但我跟林屿之间的那层冰，算是彻底结死了。
换完座位之后，他坐在教室另一侧靠后的位置，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中间隔着的不仅是好几排同学和一条过道，还有那场十二月大课间里、我没听清的那句话。走廊上碰见，他不再看我，我也习惯性地低头。连点头之交都省了，像两个真正的陌生人，各自守着各自的那条线，谁也不肯先跨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刷题、考试、订正、再刷题。忙碌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都压到了最底层，我以为我快忘了。
初夏的一个晚自习结束后。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大家都在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回宿舍。
“苏晚，你好了没啊？就等你了！”走廊上，同寝室的人背着书包，趴在窗户上冲我大声喊。
“来了来了，马上！”我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桌洞里的一堆复习资料全往书包里塞。
初三的桌洞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卷子、练习册、用完的笔芯、没来得及扔的草稿纸，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我有些粗暴地把书一本本往外拽，心里只惦记着快点回去洗漱。
就在我抽出那本最厚的物理总复习指导时，一张对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夹在几片破草稿纸里，顺着书的边缘滑落了下去。
它掉在了我椅子旁边的阴影里，没有一点声音。
“苏晚！快点快点，再不走宿管锁门了！”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又催了一嗓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胡乱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用力拉上卡住的拉链，站起身，把椅子往桌底下一推，拎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教室的灯“啪”地一声熄灭了。那张纸条，连同几个踩扁的粉笔头，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第二天一早，早读课前。
我是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当天的值日生正拿着扫把，从第一组扫到最后一组。扫把“唰唰”地扫过地面，扫过我的座位。那张静静躺了一夜的纸条，连同昨晚残留的粉笔灰、碎纸屑，一起被扫进了铁皮簸箕里。
值日生拎着簸箕走到教室后面，“哗啦”一声，将它们倒进了绿色的垃圾桶。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林屿像往常一样从后门进来，走到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的第一件事，是往我桌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正低头背着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看了几秒，视线收回去，翻开书，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借橡皮，也没有说话。
后来的几天，林屿变得更安静了。他不再试图靠近我的座位，连走廊上碰见，也不再停留。有时候我从他座位旁边经过，余光扫到他低着头翻书，整个人沉默得像一堵墙。而我也觉得，他终于彻底不理我了。这样也好，起码班里再有人拿我们开玩笑的时候，不会那么尴尬。
初三的最后半个月，大家都在疯狂刷题、写同学录。
赵小萌跑来找我，塞给我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同学录：“苏晚，给我写！往死里夸我！”我笑着接过来，写了满满一页，从她的自来熟写到她的仗义，从小学借我辣条写到初中每次跑来找我聊天。她看了之后拿书拍了我胳膊一下，说“算你有良心”。
轮到林屿的时候，他没有拿同学录。
他只是在某天下课，路过我座位时，停了一下。我正低头做英语阅读，余光瞥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了桌角旁边，抬起头来。
是他。他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初中数学错题本，封面有些卷边了。
“给你吧。”他把那本错题本放在了我桌角上，“里面有些题型挺典型的，你数学差，看看有用。”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跟以前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就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愣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多留一秒，也没有说“以后常联系”之类的客套话。就那么干脆地走了，像以往每一次下课转身回座位一样。
他走后，我翻开那本错题本。
字迹有点潦草，但步骤很清晰，每道题从分析到列式再到解出答案，一步一步都写得很完整。有些重点的题，他还用红笔在旁边做了批注，画了星号，写着“常考”“易错”。粗粗翻下来，少说也有几十页，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整理的。
我把那本错题本收进了书包，拉好拉链。
那是初中三年，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六章 楼梯间的偶遇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天气热得让人发慌，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汗水味。我们没怎么联系。赵小萌去了另一所高中，走之前发了条消息：“好好混，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杀过去。”我回了个行。
初三最后那本错题本，和那句客气干巴巴的“谢谢”，成了我和林屿之间最后的交代。那个夏天，我偶尔会在家里整理初中三年的东西，翻出那本错题本，看着上面他熟悉的潦草字迹和红笔批注。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我和林屿这段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的交集，就像初三那个课间我没听清的那句话一样，随着初中毕业，被那阵夏天的风吹一吹，彻底散了。这样也挺好，不用再面对初三那一整年的别扭，不用再猜他到底想说什么，我也不用再像个受惊的刺猬一样到处躲藏了。
高一开学，我考进了本校高中部的7班。林屿成绩好，在1班重点班。高一还没分文理科，1班和7班隔着一层楼，走廊也错开了，连课间操的方阵都隔着大半个操场。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物理距离的拉开，让我心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随便扫了一圈，说先不排座位，大家自己找个空位坐下，等摸底考完再按成绩调。班里全是不认识的新面孔，大家带着点拘谨和兴奋，三两成群地找位置。我不太想跟人挤，就挑了靠窗的第三排坐下，看着窗外发呆。
没过多久，一个女生背着书包走过来，看了看我旁边的空位，径直坐下来。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侧过身冲我大方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周念。这儿没人吧？”
我愣了一下，说：“没人。我叫苏晚。”
“好，苏晚。”她点点头，拿出书，没再多说什么。
周念这人做事爽利，也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跟赵小萌那种咋咋呼呼的闹腾完全不同，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感。中午去食堂，人特别多，她眼尖，总能迅速找到一个角落的空位。她会让我先去坐，自己挤进人堆里打两份饭，端回来，利落地分好筷子。
有一回，后排几个男生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话题隐隐约约扯到了我身上，带了点不太入耳的玩笑。我正低头假装看书，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周念突然转过身，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拍，盯着那几个男生：“笑什么笑，作业写完了吗？”
她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冷。那几个男生讨了个没趣，嘟囔了两句，散了。她转回来，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写字。
还有一次学校社团招新，周念拉着我去报了文学社。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看着自己物理卷子上刺眼的分数，趴在桌上没说话。周念没问我考了多少，也没说什么“下次努力”的场面话，只是把一颗薄荷糖放在我桌角，继续低头做她自己的题。
有她在旁边，我那层裹在自己身上的壳，好像慢慢被撬开了一条缝。我也渐渐习惯了高中的节奏，习惯了1班和7班错开的楼层，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度过课间。
直到那天傍晚。
下午放学，吃完晚饭，离晚自习还有半个多小时。周念让我去五楼帮她拿一份高三学姐的复习资料。我拿着书，沿着楼梯往下走。傍晚的楼道里没什么人，光线有些昏暗，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时，我一抬头，猛地僵住了。
林屿站在上面两级台阶的地方，手里拿着个水杯，大概是刚在楼上接完水要回教室。他穿着新发的高一校服，比初中那会儿又长高了些。他也看见了我，步子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明明心里觉得早就翻篇了，刚才下楼的时候还在想，高中生活挺平静的。可只要一看到他，初三那半年的冷战、那个没听清的课间、那种熟悉的尴尬和局促，就像本能反应一样冒了出来。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下意识地就想躲开。
我猛地低下头，把书抱在胸前，加快脚步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刚走两步，书包带子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我停下来。
“苏晚。”他叫了我一声。
我僵在原地，回过头。他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因为走得急，微喘着气。
“你跑什么？”他看着我。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没跑。”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嘲笑的意思，就是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觉得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笑。
我被他这一笑弄得脸更烫了，只觉得这楼道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还有事儿，我……我先回去了。”
我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根本不敢再多待一秒，转过身，抱着书就赶紧往楼下跑了。连周念的资料都差点忘了拿。
那天之后，我开始习惯性地绕远路。去食堂走西边的侧门，去操场避开他们1班常走的连廊。只要不碰面，我就不用面对那份无措的尴尬。我也渐渐习惯了高中的节奏，习惯了把林屿当成一个“不怎么熟的初中校友”。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很快到了高一下学期期末。
第七章 掉落的笔
高一下学期期末，天气已经闷热得不像话。教学楼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教室里的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学校搞全科模拟考试，九门连考三天，全年级打乱排考场。这对高一的学生来说是一场扒皮抽筋的硬仗。每个班的空气都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桌子上堆满了做不完的卷子和颜色各异的笔记。
周念一边往书包里狂塞复习资料，一边跟我抱怨：“九门啊，整整九门！我昨晚背政治背到两点，今天早上起来感觉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她转过头看我，“你昨晚睡得好吗？看着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揉了一把脸，苦笑着摇摇头：“别提了，做梦都在背英语单词。”
“走吧走吧，考完第一场请你吃冰淇淋。”周念拍了拍我的肩膀，拉着我往四楼爬。
第一场考语文。考场是按打乱的名单排的，我抱着笔袋，顺着楼梯往上走。四楼的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靠墙做最后的默背，有人在互相打气，也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我站到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凑近门边贴着的座位表扫视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倒数第二排靠墙。我顺着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目光忽然顿住了。
林屿。
他的名字就在我旁边那列的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大概三个座位的身位。
我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细想，监考老师已经催促着大家进考场了。我只得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
开考的预备铃响了，整栋楼瞬间安静下来，连风扇的转动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苏晚，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就当作谁都不认识。
卷子发下来，我拿起笔，很快就沉浸到了那些字音字形和阅读理解里。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场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中间有一场，我做完了一面卷子，翻了翻页。趁着脑子稍微放松的间隙，我鬼使神差地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只能看到他低着头写字的侧影。
就这一眼，我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二天下午，考最后一门理综。考场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头顶的老风扇“吱呀”作响，吹不散那股子焦躁。
我在做一道物理大题，卡在了一个受力分析的步骤上。我有些烦躁地去笔袋里摸索备用的签字笔，结果手一滑，那支笔没捏住，顺着桌面的缝隙，“啪嗒”一声，滚到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考场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
我听到动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但我的位置靠着过道，一弯腰，头就会直接伸到过道里，动作太大，很容易引起监考老师的注意。
我僵在座位上，有些不知所措地顺着笔滚落的方向看过去。
笔骨碌碌地滚了一段，停在了过道另一边的桌腿旁。
那是林屿的位置。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然后，他缓缓弯下腰，动作很轻，从地上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捡了起来。
他捏着那支笔，抬起头，隔着那条过道看着我。
那一刻，考场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我看着他手里那支笔，又看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考场上传递东西是大忌，万一被监考老师看到，这科直接作废。
他没有试图把笔递给我，也没有朝我使什么眼色。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把笔放在了他自己桌角最靠近过道的位置，接着低下头，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笔，继续答题。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收回视线。可是，题是做不下去了。
我盯着卷子上的受力分析图，脑子里却全是刚才他捡起笔的那个画面。那支笔静静地躺在他的桌角，就像一个无声的结界，把我们两个隔开了，又莫名地连在了一起。
交卷的铃声响了。
“起立，停止答题。把卷子放在桌面上，依次往外走。”监考老师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
考场里瞬间像是炸开了锅，桌子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叹气声、对答案的争吵声混成一团。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收拾着自己的笔袋。由于动作太慢，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他先走，或者自己直接装作忘了那支笔。他却已经拿起了我的笔，站起身，从过道那边绕了过来。
他走到我桌子旁边，把那支笔放在了我桌面上，然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考完了啊。”
声音很轻，没有初三时那种冷冰冰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套近乎的油腻，就像是跟一个普通的、还算眼熟的同学随口打个招呼。
我愣了一下，看着桌上的笔，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好像过去那半年的形同陌路，已经被这场考试给翻篇了。
我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笔还给我之后，他顺手拎起自己的书包，跟旁边路过的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出了考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想起来把笔收回笔袋里。
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把整座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带着一股暑气消散后的余温。
周念早就在楼下等我了，一看见我出来，就跑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你怎么才出来啊？我都饿死了！怎么样，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连蒙带猜写了一半……”
“没做出来。”我任由她拽着往食堂走，脑子里有点乱。
“没事，考完就别想了！”周念豪迈地一挥手，“走，请你吃晚饭，庆祝我们终于从期末考试的魔爪下活下来了！”
食堂里人很多，周念拉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跑去买饭。我坐在座位上，双手托着脸，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发呆。
周念端着两份饭回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她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苏晚，你今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她挑了挑眉，“考场上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赶紧端起饭碗，“就是太累了。”
“真的假的？”周念显然不信，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刚才出考场的时候，脸有点红。”
“那是爬楼梯爬的！”我嘴硬。
周念撇撇嘴，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行吧，有什么事你随时跟我说。”
我低头扒着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咽进了肚子里。
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还在讨论着刚才的考试，我拉上帘子，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三天考试的零碎画面。他弯腰捡笔的动作；递笔过来时，那声随意的“考完了啊”。
其实，仔细想来，那天在楼梯间里，他叫住我，也没有恶意。是我自己太紧张，太不知所措，像个刺猬一样，把所有的善意都当成了流言蜚语。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去教室，我顺着楼梯往上走，刚拐过三楼的拐角，一抬头，就看见林屿和几个男生从上面走下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直接脚下一拐，闪进了旁边的女厕所。
进去之后，我对着洗手池的镜子，看着里面那个满脸通红、眼神闪躲的自己。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
“苏晚，你躲什么呢？”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问了一句。
人家不过是帮你捡了一支笔，跟你说了一句“考完了”，又没有瘟神附体，你至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躲进厕所吗？
我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初中同学当成了一个不熟的过客，以为那层隔阂早就把我们推向了不同的平行线。但潜意识里，我还是那个在初三走廊里、被起哄声吓得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胆小鬼。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莫名其妙觉得理亏；明明很想大大方方地说声“你好”，却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狼狈的闪躲。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擦干了脸上的水珠，叹了口气。
原来，我其实一直没长大。
第八章 被风吹散的晚霞
高一下学期的那场期末考试结束后，炎热的夏天还没有完全褪去，我们就迎来了高二的文理分科。
填分科意向表的那天，班主任在讲台上敲着黑板说，这是决定你们未来命运的一个岔路口，都给我认真想清楚了。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我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没有犹豫地在文科那一栏打了个勾。
我选了文科。按照林屿一贯的成绩，还有他平时对数理化那股子钻研的劲头，他肯定是读理科的。
分科之后，班级重新打散。文科班被安排在了教学楼的最东侧，理科班在最西侧，中间隔着一整个年级组和长长的连廊。我们顺理成章地分在了不同的班级，物理距离被彻底拉开了，远得连课间操的方阵，都隔着大半个操场。
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绕远路，也不用再担心在走廊上转角遇到他。我那层在初三被起哄声吓得缩回去、高一时才刚被撬开一点的壳，好像又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合上了一半。
文科班的日子相对枯燥，每天就是背书、做卷子、整理笔记。没有了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起哄声，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偶遇。我那点曾经兵荒马乱的心事，渐渐被各种历史年份、政治大题和地理图表给淹没了。
高二这一年，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在食堂打饭，人声鼎沸中，隔着无数个攒动的人头，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白短袖的高个子男生，背影有点像他。他大概正和几个男生边吃边笑，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题。我看一眼，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就算是，我也不会去确认。我只是低头继续吃我的饭，听着周围同学抱怨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
又或者是课间操的时候，大喇叭里放着烂熟于心的广播体操音乐，我站在文科班的队列里，偶尔会看到理科班方阵里某一个熟悉的后脑勺。隔着几百号人的距离，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哪怕是迎着面走过，也只是脚步匆匆，像两条各自划定的轨道，再也不会交汇。
又或者是在一个特别冷的冬日傍晚，我站在走廊里避风。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刮得人脸疼。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就想起了初二那年下大雪，林屿戴着毛线手套，拿雪球砸我羽绒服帽子时的样子。但现在的走廊里只有我一个，没人会再站在旁边跟我一起打雪仗了。
高二的日子就像流水，我被推着往前走，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条不相干的铁轨，各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逾矩。我们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省了，好像谁多看一眼，谁就会输掉这场名为“谁先放下”的无声比赛。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气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理科班那边突然传来消息，说因为人数太多，年级组决定拆一个班出来，新教室正好安在了我们文科班的隔壁。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埋在一堆复习资料里背历史年表，心里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们搬书的那天，走廊里乱糟糟的，全是堆叠的书箱。我没有出去看，只是坐在座位上，继续做那张没做完的地理卷子。
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等高三开学，就算他就在隔壁班，就算以后每天都会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已经是两条真正的平行线了。在这所高中的最后一年里，我们只会以一种最安全、最疏离的方式，保持着普通校友的关系。
周围的同学都在吵吵嚷嚷。后排几个男生在抱怨这鬼天气热得人喘不上气，前桌的女生正凑在一起对刚发下来的地理答案，时不时发出一阵懊恼的哀叹。白花花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眼晕。我合上书，把脸埋进胳膊里，没去理会那些声音。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大概就会以这种“点头之交”的结局，随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漫长高三，随着最终的毕业，被那阵夏天的风一吹，彻底画上句号。
第九章 晚霞
“苏晚！你还蹲那儿发什么呆呢？赶紧弄完咱们好撤啊！”
周念拿着洗好的抹布走过来，用脚轻轻踢了踢我旁边的纸箱。她刚从水房回来，抹布还在滴水，溅在满是灰垢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还是那条堆满桌椅的走廊，灰尘在夕阳光柱里翻滚。刚才那个关于四年级、关于大雪、关于考场的漫长回忆，像一场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心里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那卷胶带递给她，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刚才魂儿都飞了，叫你两声都没应。”周念接过胶带，“嘶啦”一声扯开长长的一条，一边手脚麻利地给纸箱封口，一边随口念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蹲久了腿麻，起来缓了缓。”我含糊地应了一句，把打包好的纸箱用力推到了墙根底下。墙根那已经码了一长排纸箱，像一堵歪歪扭扭的墙。
走廊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大家都急着回宿舍或者去食堂。隔壁理科班的后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笑闹。刚刚那个帮我捡书的人，早就回去了。我甚至记不清他今天穿的是白鞋还是灰鞋，只记得那双眼睛，和初中时一样亮，却又多了一层我不懂的客气。
我低下头，不再去想。
“走！”周念把最后一摞书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把勾住我的胳膊，“这破大扫除累死我了，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请我喝一杯冰镇绿豆沙。”
“凭什么是我请？”我被她拽得踉跄一步。
“因为你发呆的时间比我长，我替你干了你那份活儿！就当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了，赶紧走！”她理直气壮，拽着我就往楼下走。
走廊上还残留着水渍和扫把划过的黑印，旁边几个女生正拎着脏水桶往卫生间走。我跟着周念走下楼梯，没再回头。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西边的天彻底烧起来了。
漫天的晚霞，红得很张狂，又带着点橘色，像谁把一大桶颜料直接泼在了天上。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操场上那些没回家的男生还在打球，砰砰砰的运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来回撞。风吹过，把白天的闷热一点点吹散，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你看那云，真好看。”周念在旁边感叹了一句，掏出手机对着天咔咔拍了两张，“高三最后一次大扫除了，得留个纪念，毕竟以后想看这破走廊都看不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晚霞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在小径上，碎成了一地金黄色的斑驳。
小卖部里人不少，都是刚结束大扫除的高三生。大家挤在冰柜前，手里攥着零钱，嚷嚷着要买冰水。周念像个灵活的小泥鳅，一下挤进去抢了两杯绿豆沙，递给我一杯。塑料杯壁外面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手心，把大扫除留在身上的那股燥热和灰尘味压下去了一大半。
“喏，吸管。”周念自己插好一杯，猛吸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爽！活过来了！”
我插上吸管，慢慢喝了一口。豆沙的甜和绿豆的清香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起来。
操场上的灯还没亮。我们俩靠着小卖部门口的栏杆，看着头顶的天色一点点变暗，从橘红慢慢过渡到绛紫。
我忽然想起奶奶。
想起那个夏天，她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一边择豆角一边揉乱我的头发，说：“没话说就不说呗。”
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沉闷的。三年级之前的我，也是个到处跑、到处说的性子。只是后来遇到了一些事，被冷落了几次，我就把自己缩起来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蜗牛，稍微碰一下，就把头缩回壳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后来遇到了林屿，遇到了周念，我好像才慢慢探出一点触角，试着往外爬。可是初三那阵莫名其妙、铺天盖地的起哄，让我觉得又尴尬又难堪，于是又狠狠地缩了回去。
至于那个大课间里他走过来、说的那句话，后来偶尔想一想，我也就是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但那种好奇，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罢了。当时的我已经没有勇气去问，时间一长，更是连开口的契机都找不到了。
现在想想，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些在起哄声中不敢抬头的慌张，那些在走廊上假装看不见的闪躲，都只是十几岁年纪里最真实、最笨拙的部分。那时候的我们，谁都不懂该怎么处理那些突如其来的目光和流言，只能用最别扭的方式保护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光一点点没入云层。晚霞的颜色淡下去了，变成了灰蓝色。风一吹，云层慢慢散了，天边露出第一颗淡淡的星星。
它亮过，红过，烧过，哪怕最后被夜色吞没，那也是它自己的事。别人看不看，记不记得，都不重要。
“周念。”我突然开口。
“嗯？”她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转过头看我。
我看着她嘴边沾着的一点绿豆沙，忍不住笑了笑。
“没事。”我笑了笑，“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