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场 我没笑
军训第三天，我在操场的塑胶地上醒过来，睁眼就看见韩磊脑袋上飘着一个红字。
6.0。
悬在他右耳上方，两指宽，颜色发暗，像有人拿记号笔写在空气里，风一吹不动。他是我们连的老大，一米八八，昨天把陈默的迷彩服按在水房的水池里，今天早上又罚我替他做了三十个俯卧撑。他弯腰看我的时候，太阳在他背后，那两个字就贴在他太阳穴边上，跟着他喘气的节奏微微涨落。
我躺在地上，先想的是：我是不是把太阳看进去了。
校医掰开我的眼皮，用手电照。
"几岁？"
"十九。"
"这是哪？"
"江城大学，新生军训，三连。"
"今天星期几？"
"星期一。第三天。"
他往我嘴里塞了两支藿香正气水，凉得我牙根发麻。
"去树底下坐着，别再站了。你这个不是病，是热。多喝水，少抬头。"
上午四十度。三连两百多号人站在塑胶地上，帽子压得一样低，影子缩在脚底 下。我在树底下坐着，一瓶水喝了半个钟头，看他们站。
树底下不止我一个。旁边蹲着个小的，脸晒得通红，军帽大了一圈，帽檐压到眉毛。他不用站，教官说他十六，未成年，站出事担不起。他手里剥一个煮鸡蛋，剥得坑坑洼洼，剥完了把蛋黄抠出来递给我。
"我妈包的饺子，冻在冰箱里，等我回去吃。"他说，"韭菜鸡蛋的。"
"还有几天？"
"十一天。"他把蛋清掰成两半，"我妈说回来给我包新的。"
韩磊在第一排。他站得比谁都直，教官喊一句，他应一句，声音大得让后排的人回头。休息的时候他给周围几个人发烟，自己不抽，夹在耳朵上，一圈人围着他说话。他头顶的 6.0 一直挂着，不晃，不掉。我盯了一个钟头，眼睛酸，揉一揉再看，还在。
我又看别人。教官头上空的。旁边两个女生头上空的。端着水壶走来走去的后勤空的。树上的蝉一直叫，叫得人头皮发紧，那些人的头顶一个比一个干净。
只有韩磊有。
陈默在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他个子中等，肩膀窄，迷彩服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三圈还是盖到手背。上午站军姿，他倒了两次，第二次是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那个人笑着说"踩着我了"。他没吭声，爬起来接着站。
下午队列训练结束，全体坐下，教官拿喇叭训话。他说今天有人晕倒，说明体能差，说明平时不锻炼，说明你们这届不行。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帽檐，空的。
晚上拉歌，全连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教官说，每人出一个节目，出不来就做二十个俯卧撑。
前头几个人唱歌，唱跑调的，唱完大家一起拍手，有人喊"再来一个"，那个人摆手，还是被推上去唱了第二遍。有个女生弹了一段尤克里里，弹错两个地方，也拍手。有个男生上去讲了个段子，讲到一半被教官打断，全班还是笑，笑完有人喊"没听够"。
轮到一个穿迷彩的瘦男生。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裤腿是湿的，膝盖上有两块洗不掉的灰。
教官翻了翻名单。
"陈默。"
没人应。韩磊在后面喊了一声："他会跳舞！"
一片人跟着喊："跳一个！跳一个！跳一个！"
陈默站到圈中间。他站了很久，两只手垂在裤缝上，眼睛看着地上自己那两块灰。
我以为他要做俯卧撑。
然后他抬起手。
他把右手抬到帽檐上，两根手指并着，碰了一下，又拿开。像敬礼，又不是敬礼。
他抬腿，膝盖折成直角，脚尖垂着，停一拍，踢出去。鞋底在塑胶地上蹭了一下。
台下笑了一声。一个人先笑，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跟上。
他没看台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他把手放到嘴边，食指和中指压在嘴角上，往上推。
推到眼睛底下，停住。
全场笑起来了。我也在笑。
他放下手，把两条胳膊打开。下巴抬起来，肩膀往后收，站在圈子中间。台下坐在塑料凳上，有人撑着伞。他站在太阳底下，脚底下那一块影子很短。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里点。
点一下，停半拍，再点一下。
他从第一排点到第二排，从第二排点到第三排。每点一下，手指停在那个人脸前面一寸的地方。他点得很慢，很准，一次也没有点错位置。
最后一下，他的手指停在韩磊鼻子前面。
韩磊笑得往后仰，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你有病啊！"
"再来一个！"有人喊。
"跳得跟抽筋似的。"
"陈默，你是不是练过？练的是广场舞吧？"
笑声把整个操场填满了。有人拍大腿，有人站起来学他推嘴，林小满站在圈子外面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下巴上，她一边拍一边笑，笑得手机都在抖。镜头扫过来，从我脸上过，我抬手挡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别拍了"，声音很小，被笑声盖过去了。我当时没看清是谁。
我笑得往后仰，肩膀撞到旁边那个男生，他也笑，两个人撞在一起，笑得更凶。
他跳完了。
他把手收回来，把食指和中指压在嘴角上，往上推。
这一次他推得慢。他的嘴唇干得起皮，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口子，白皮翻着，指腹按过去，带下一点红。他把那个红推到嘴角，抬起来，停在脸上。
一个笑。
不是他的笑。是推上去的、借来的笑。
我笑到一半，停住了。
那部片子，我们宿舍传着看了五遍。片子是韩磊下的，他手机里一直存着，说这是他今年看过最牛的。熄灯以后四个人挤一张床，手机架在泡面桶上，看到两点。这个动作我看过五遍——食指和中指压在嘴角，往上推，推到眼睛底下停住。他刚才停的那个高度，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把整支舞从头过了一遍。手抬到帽檐，碰一下就走；抬腿，膝盖折成直角，脚尖垂着；踢出去，鞋底先蹭地；张臂，下巴抬起来，肩往后收。全对。连停半拍的时机都对。
我数了，这二十八秒里他推了三次嘴角。
小丑电影里也是三次。
他抄得太准了。准到不像在学，像在背。
那一抓我到现在也学不会。他学得会。
电影里那个人跳这段，是因为他疯了。陈默跳这段，是另一回事——他抬手到帽檐，不是敬礼，是把帽子往下压，压住眼睛；他踢腿，不是踢，是把腿伸出去试，试前面还有没有东西；他张开胳膊，不是抱谁，是站直了给人看。他把别人的动作，一个一个改成了自己的事。最后点手指那十七下，电影里没有，是他自己加的。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压不下去：他不是在跳舞。他在排练。
他把两只手在胸前合了一下，低下头，弯了一下腰。
直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笑还在。
台下笑得更响。有人喊："还挺有礼貌。"
"他这是谢幕呢。"后面有人跟着喊。
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
树底下那个小的，手里还捏着半个鸡蛋。从开头到现在，他一下都没笑。他盯着圈子中间，看得很认真，然后低下头，把蛋黄捏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掉下去。
我又笑了一声。这次没笑出来。
我站起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拍了三下。
第一下很轻，没人听见。第二下我听见自己的手心在响，撞过我的那个男生扭头看我。第三下，圈子里的笑声一节一节熄下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二百多个人一起看我。
"你鼓什么掌？"韩磊先开口，他指着我，"人家跳得跟抽筋似的，你鼓掌？"
"他跳得不难看。"
"哪儿不难看？"他往中间走了一步，"你说说，哪儿不难看？"
"这舞不是他编的。"我说，"他就最后点手指那十七下是自己加的。你们笑的那几下，是他故意留给你们的。"
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大。有人吹口哨。教官从人堆外面挤进来，喇叭对着我："你哪个班的？"
"三连四排，程野。"
"人家出节目，你鼓什么掌？"
"他跳得不难看。"
"我没问你难看好看。"教官把喇叭往下压，"我问你，全连都在笑，就你一个人鼓掌，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听见，有人看懂了。"
教官看了我两秒，把喇叭举起来。
"跑三圈。"
我跑了三圈。操场一圈四百米，跑到第二圈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第三圈跑完，我扶着膝盖在跑道边上站了半分钟才把气喘匀。
人已经散了。韩磊带着几个人往宿舍走，路过我身边，抬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不重，像拍一个熟人的头。
"行啊你。"他说，"护上了。"
我抬头看他的头顶。
6.0 变成了 5.9。
我以为自己眼花。我盯着那个数字，从 5.9 看到 5.9，它没有再动。
我转头去找陈默。
双杠底下的水泥地上有一排粉笔字，从 1 写到 17，最后一笔被鞋底擦掉了一半。
他一个人站在双杠旁边，抱着自己一条胳膊。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刚才跳的。"我说，"那部片子，我看过五遍。"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眼皮厚，看人的时候不眨。
"他推了三次嘴角。你也鼓掌三次。"
"你为什么鼓掌。"
"因为最后那十七下，是你自己加的。"
他看了我三秒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转过身，朝宿舍楼走，走两步跑起来，跑得很急，像有人在后面追。
他头顶上刚才什么都没有。
现在浮出来一个数字。
38.0。
红色的，比韩磊那个大得多，也亮得多，亮得有一点晃眼。
我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38.0 往上跳了一格。
39.0。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鼓掌的时候，它加了 1。
教学楼底下有一块宣传栏，玻璃反光，我停下来，看自己头顶。玻璃里只有一张脸，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又回头数了一遍今天见过的所有人。三连两百多个，有数字的只有十七个。十七个，跟他最后点的那十七下，一样多。
宿舍八个人，六个在打游戏。上铺的胖子把腿垂下来晃。
"你刚才真鼓掌了？"
"嗯。"
"你图啥？"
"他跳得好。"
"他跳得好不好跟你有啥关系？"胖子翻了个身，"全连都在笑，就你一个鼓掌，你这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搭进去什么？"
"你等着吧。"他说，"韩磊那种人，你驳他面子，他能记你到毕业。"
"记就记。"
"你牛。"胖子把被子拉上去，"明天你自己去打饭。"
我没接话。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是一个 39.0。
十一点四十，我起来上厕所。水房在走廊尽头。我走到拐角，看见水房的门开着，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应急灯照进去一条。
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
韩磊背对着门，两只手按在洗手台上，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洗手台前面跪着一个穿迷彩的人，头被按在池子里，水从后脑勺浇下去，浇得背上迷彩服一片深色。
是陈默。
"抬头。"韩磊说。
他把陈默的头从水里提起来。陈默呛了两声，水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池子边上。
"不是爱跳吗？"韩磊又把他按下去，"在水底下跳一个。你不是会数人吗？数数这儿几个。"
另外两个人笑。
我又看那两个人。一个头顶 4.2，一个头顶 3.8，两个数都比韩磊的小，颜色也淡。
我站在拐角，两只脚钉在地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陈默的头顶。
39.0。
38.6。
37.9。
37.6。
它在掉，一格一格地掉，掉得比我眨眼还快。
我又看了一眼韩磊的头顶：5.9。
走廊很长，两头都黑。宿管的值班室在楼下，跑下去要四分钟。
我把脚收了回来。
水声还在响。
第02场 数字会动
第二天早上，水房外面的窗框上挂着一件迷彩。
一只袖子还在滴水。我从底下走过去，一滴水落在脖子上，凉的。那件迷彩大一号，袖口卷了三圈。
早饭我在食堂看见他。他端着碗站在泔水桶边上吃。桌上不是没位置，是没人让。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半个碗的距离。
我把盘子里的鸡蛋放在他碗沿上。
他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36.4，36.6。
+0.2。一个鸡蛋，四个小时。
我盯着那个数看，鸡蛋凉了。
他把鸡蛋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剥了一半，放回我碗里。
"你吃。"
"给你的。"
"我不爱吃鸡蛋。"
"你不吃，我就扔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鸡蛋拿回去，剥完了，一口吃完。他剥鸡蛋的手法很熟，指甲在壳上掐一圈，一撕一整片，一点蛋白都不带下来。
"谢谢。"
数字往回落了一点，又跳回来。
36.6。
+0.2，一分不多。
我高中练了三年形体。每周六次，压腿压到膝盖积水，走台步走到脚后跟裂口子。后来艺考没过，来这儿学会计。
所以我认得出动作。一个动作是编的还是抄的，看三遍就知道。
我不是想救人。我一开始只是想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能看见别人还剩几天的东西，落在你头上，你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害怕。
早上集合，我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昨天那儿站着一个人，今天他站到前面去了。
我们排长是个大四的，姓孙，管得松。
"谁不舒服就举手，别硬扛。"
"报告，我不舒服。"
"你哪儿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全排笑。排长也笑，笑完说："跑两圈，跑完就舒服了。"
上午站军姿四十分钟。教官说"还有五分钟"。
汗从额头流到下巴，不能擦。有人擦了一下，全班加站十分钟。
教官姓周，二十六七，脸黑，嗓子哑。他喊口令最后一个字会破音，"向右——看"，那个看字劈了。
底下有人偷笑。
"笑什么。"他说，"我这是天生的。"
然后他罚那个人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做完，那个人还在笑。
队列训练，他的帽子被风吹掉，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拍了两下灰，递过去。
36.6，36.7。
+0.1。一顶帽子，两个半小时。
休息的时候，韩磊从后面过来，一脚踹在他凳子上。
陈默坐空了，一只手撑在地上，掌心蹭掉一块皮。
"凳子腿松了。"韩磊说。
旁边两个人笑。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心，坐回凳子上，往旁边挪了十公分。
韩磊头顶：5.6，5.2。
-0.4。一脚，九个小时。
我蹲在跑道边上算账：一个鸡蛋加四个小时，一顶帽子加两个半小时，一脚减九个小时。
做好事，追不上。
我又给李鹏倒了半杯水。他头顶的 3.9 一动不动。
我给韩磊递了一瓶水。5.2，5.2。
他们跟陈默之间没有账。我做什么，账都不动。
这个账本只有一个记账人。
中午回宿舍，陈默在水房洗衣服，晾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韩磊躺在床上骂了一句。
"那傻逼一天洗八遍，洗给谁看。"
陈默头顶的 36.7 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走到床边，韩磊坐起来，当着他的面又说了一遍。
"你他妈走路没声啊。"
36.7，36.5。
背后骂，不算。
当面骂，才算。
这个账本只认一件事：他听见了。
我又看李胖子。他坐在两米外，没动，没笑，低着头打游戏。
他头顶：3.9，3.6。
-0.3。
他什么都没做，也掉。
中午打饭，排在我前面的人让了一下，让我先打。
我打完，他往后退了两步。
中午吃完饭，陈默最后一个走。他把桌上四个人剩下的餐盘收了，摞在一起端到回收口，回来又把两袋垃圾提下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人看他。
他头顶的 36.5 一格都没有涨。
下午内务检查，教官掀开他的被子看了一眼。
"这个标准。"教官说，"你们都看看这个。"
被子叠得四个角都立起来。
36.5，36.6。
被人夸一句，涨 0.1。
干活不算。
我摸自己头顶。看不见。我绕到教学楼底下，就着宣传栏的玻璃看。
空的。
昨天晚上我也站在水房门口。我也没进去。
我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摆了很久，没摆明白。
下午队列，我站在他后面。休息的时候，我拍了他肩膀一下。
"默哥。"
他回头。
我等着自己头顶出现数字。
没有。
"怎么了。"他说。
"没事。"
我又喊了一声，是韩磊他们叫的那个外号。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你别这么叫。"他说。
"为什么。"
"他们叫，是因为他们恨我。"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你叫什么。"
晚饭前我试了最后一次。
我给陈默讲了个笑话，是我高中形体课上听来的，讲完我自己都想笑。
他没笑。
小六端着饭盆蹲到他旁边，凑过去说了一句，声音很小，我没听见。
陈默笑了一下。很短，咧开一点就收回去。
同一句话，我讲他不笑，小六讲他就笑。
不是笑话。
是人。
这一次我没看数字。
傍晚周教官蹲在树底下抽烟，帽檐压得很低。
"这届带完我就转业。"他说。
烟灰落在他鞋面上。
"我姑娘今年中考。"
他从帽檐底下看我一眼。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看。"
"看前面。"他把烟头摁在树根上，"站队去。"
过了一会儿，我在队列里，听见他又说了一遍。
"我姑娘今年中考。"
他摘帽子擦汗，帽檐里掉出一张一寸照片。他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塞回帽檐里。
晚上宿舍，八个人，四个在打游戏，两个在水房洗衣服。
韩磊躺在 4 号床上，把腕子上那块表擦了一遍，擦完对着灯看。
"我从小没输过。"他说。
没人接。
"真的。"他坐起来一点，"小学运动会，六十米，我摔了一跤，爬起来还是第一。"
"牛。"有人说。
"这表我爸买的。"
"多少钱？"
"你别问。"
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看一眼，又拿起来戴上。
"下个月他来接我。"
"他上个月也这么说。"下铺的人说。
"你闭嘴。"
李胖子端着一个脸盆从水房回来，盆里冒热气，他两只手端着，走一步晃一下。
"你接那么多干嘛？"
"明天早上没热水。"
"给我倒点。"
"自己接去。"他把盆塞到床底下，"我不掺和你们啊，谁也别用我的。"
他从床底下抬头，看见我在本子上写字。
"你写啥呢。"
"记账。"
"记什么账。"
"记谁欠谁。"
"你有病。"他躺回去，"谁欠谁的，能算清吗。"
晚上拉歌，三连对四连。
"三连——"
"来一个！"
"来一个——"
"三连！"
我们喊得嗓子哑了，对面四连一个人都没站起来。
周教官站在中间，两只手打拍子，打得不太对。
"算了。"他说，"都回去睡觉。"
陈默洗澡总是最后一个。他在水房外面等，等所有人都洗完，才进去。
有一次我路过，看见他蹲在水房门口，抱着盆，盆里放着毛巾和一块肥皂。
肥皂是那种黄的，两块钱一块。
熄灯前十来分钟，陈默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很小，我听见三句。
"妈，我挺好的。"
"吃得惯。"
"不用寄，什么都不用寄。"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进来，爬上床。
36.6，36.6。
给家里报平安，不算。
熄灯以后，有人说起昨晚的事。
是韩磊先说的。他躺在床上，学陈默被按在水里的样子，两只手在空气里往上抓。
"他就这么抓。"韩磊说，"像捞面条。"
全宿舍笑。
"你们看见他腿了吗。"有人说，"抖得跟筛子一样。"
"那不是抖。"韩磊说，"那是他在水里蹬。"
又笑。
有人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轻点。"
"轻什么。"韩磊说，"他今天还吃了我一个鸡蛋。"
"那是程野给的。"
"一样。"
"不一样吧。"
"你说什么？"
那个人不说了。
笑声慢慢停了。
我往 7 号床看。陈默背对着这边，被子蒙到头顶。
他头顶的数字露在被子外面。
36.6。
35.8。
35.4。
掉了 1.2。
被子一动不动。
十一点，教官的手电从门上的小窗照进来，扫了一圈。
"睡觉。"他说。
光扫到 7 号床，停了一下。
被子底下那双眼睛睁着。
手电移开了。
我躺回枕头上，把手机拿到被子里，打开备忘录。
第一行：4 号床，韩磊，6.0 → 5.2。
第二行：赵蕊，4.7。
第三行：林小满，3.8。
第四行：李鹏，3.9 → 3.6。
我写了十七行。
我在那一页最上面写了两个字：账本。
写到最后，我把这十七个数字加了一遍。
六十三点四。
我又看了一眼陈默头顶。三十五点四。
六十三点四，比三十五点四多。多出来二十八点零。
他打算怎么还。
最后一行我写：他一天掉 1.2。三十天。
三十天。一个月。
我以为我摸到规律了。
规律是：他一天掉 1.2，我一天能加 0.3。
照这个数，我永远追不上。
我算了两遍，不算了。
我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下面。
我躺了很久。我在心里把十七个人的数字过了一遍，像过一遍账。
过到第七个的时候，我睡着了。
那十几天里，我睡得最好的是这一晚。
第二天早上，我在第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我翻到第二行。
赵蕊，4.7。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很久，决定明天告诉她。
第03场 说破
赵蕊坐在我前面第三排。
她头顶有个 4.7，两天没动。
不动是好事。这个数字只在他听见的时候才掉，两天没掉，说明这两天她没进他的耳朵。
我算过一遍：4.7 天。军训还剩八天。也就是说她撑不到军训结束。
我这两天一直在看她。她扎马尾，后脖子晒脱了一层皮，脱皮的地方一片白，一片红。上课的时候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醒了就掐自己的手背，掐出五个指甲印。
她不是坏人。
第一天中午在食堂，陈默端着一碗汤从她旁边过，被人伸腿绊了一下，汤泼在裤子上，烫得他直吸气。赵蕊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陈默没接。
她把纸巾放在他桌上，笑着说了一句："你别哭啊，大家都看着呢。"
陈默低着头，把桌上的纸巾推回去了。
那句话是善意。我听得出来是善意。可她说完，周围四个人笑了。
那天晚上，他头上没有数字。第二天早上再集合，就有了：4.7。
我从那时候开始明白，这本账收的不是坏，是"笑"。她没笑出声，她说的是"你别哭啊"，那句话里有笑。
我用了两天做决定。
第一天我想：告诉她，她就能躲。不跟他说话，不看他，不笑，八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我又想：万一说出来，事情会更坏呢。
我只想过"更坏"，没想到"多坏"。
第三天中午，我在教学楼后头的楼梯间堵住她。
"赵蕊。"
"干嘛。"她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你不是那个鼓掌的？"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喊。"
"什么事。"她把手机塞进裤兜，"你要借钱我可没有。"
"你听我说完。"
"你说。"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话没法开头。我不能说"我头上有眼睛能看见数字"，那我自己先像个疯子。
"你最近，"我说，"别跟陈默说话，别看他，别笑他。"
她看了我一眼，又往楼梯上面看了看。
"谁？"
"陈默。三连四排，坐最后一排那个。"
"我知道他是谁。"她的脸已经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别问为什么，你就照做，八天。"
"凭什么。"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楼梯扶手，"你跟我说清楚。"
"你只剩四天。"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我说的。
楼梯间很静。三楼有人在拖椅子，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
"什么四天。"她说。
"四天。今天是第五天，你撑到第八天。"
"你咒我？"
"我不是咒你。"
"那你是什么？"她的声音高起来了，"你有病吧？"
"我能看见。"我说，"我能看见你头顶上有个数。"
她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短到刚出来就断了。
"你说什么。"
"你头上有个数。四天七。今天早上还在。"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到嘴唇都没有颜色。
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指甲掐进我胳膊上，一共五个，很准，像掐在她自己手背上那样。
"你别说了。"
"赵蕊——"
"你别说了。"她说，"你别说了，你闭嘴。"
我抬头看她的头顶。
4.7 裂开了。
不是掉，是裂。中间一道缝，两边分开，一边 2.3，一边 2.3。
然后合上，剩下 2.3。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说。
"我想让你躲开他。"
"躲开他我就能活了？"她抓着我的袖子不放，指甲还在往里掐，"你告诉我四天，我躲哪儿去？我二十四小时躲？我睡觉得闭眼吧？我吃饭得张嘴吧？"
"你只要不惹他——"
"我现在惹了谁？"她的眼泪下来了，掉得很快，掉在下巴上，"我这两天跟他说过一句话吗？我看过他吗？我上课都绕着他那条路走，你知道我为什么绕吗，因为我怕，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我就是怕——"
"那你现在更得躲。"
"你告诉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家务事。
"你告诉我了。"她又说了一遍，"我不可能不知道了。"
她松手，往后退，退到楼梯上，转身跑下去。跑到二楼的拐角，鞋跟崴了一下，她扶着墙没倒，接着跑。
我站在三楼没下去。
我每次都是这样。站在上面，把脚收回来。
下午集合，我隔着两排看她的头顶。
2.3。
2.2。
2.1。
它在掉。不是一格一格地掉，是一点一点地掉，像水管没关严。
我上午给它加过一顶帽子、一瓶水、一个鸡蛋，那时候它一动不动。现在一句话，就把它砍了一半，还替它松了螺丝。
我不是给她一把伞。
我是把刀递过去，还替她握了一下手。
第二天早上，我一进食堂就听见有人在说"烧坏了脑子"。
"真的，他说他看见人头顶有字。"
"中暑中傻了呗。"
"他还跟赵蕊说，你只剩四天。"
"赵蕊都哭了。"
我端着饭盆站在门口，看见赵蕊坐在她那一排中间，被三个人围着。她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馒头。
那三个人一直问。问她我到底说了什么，问她怕不怕，问要不要跟辅导员讲。
她把筷子放下。
"他就是中暑烧坏了脑子。"她说，"你们别理他。"
声音很大，大到隔壁两排都回头。
"他跟我说，我头上有字。你们说好笑不好笑。"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头上有什么？我头上有帽子。"
周围笑了。
"他还说他能看见谁什么时候死。"
"我操，这么邪门。"
"神经病吧。"
"我跟他一个排的。"她说，"我明天就申请换位。"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可每一句都说完，一句都没有停。
我站在门口，饭盆端在手里，馒头还热着。
我明白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在害我。她是在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只要全连都相信我是疯子，那她听见的那些话就不算数，那个 2.0 也就不算数。
她在自救。用我。
下午第一节课前，赵蕊的室友在楼道里拦住我。
"程野。"
"嗯。"
"赵蕊让我带句话。"她抱着课本，站得离我两米远，"她说你以后别跟她说话。"
"就这个？"
"还有一句。"她说完，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她说她不怪你。"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鞋底在楼道里响了一路。
中午我试着给她加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食堂，我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把水推回来。
"我不喝你的水。"
"天热。"
"我说了我不喝。"她声音不高，也不看旁边的人，"你走开。"
水推回来，她头顶的 2.0 没有动。
第二次是下午休息，她在树荫底下抹防晒霜，我走过去，把一包藿香正气水放在她旁边台阶上。
她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你听不见人话是吧。"
"这个不苦。"
"程野。"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救不了我。"
我看着她头顶。
1.9。
掉了。就这一句话，掉了 0.1。
她说"你救不了我"的时候，陈默没有在旁边。可她说完，数字还是掉了。
我后来才想明白一件事：这本账不只认他听见。
它认的是"有人真的这么想"。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
我在操场坐到十一点。塑胶跑道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晚上还在散热，坐在上面能感觉到一层温的。看台上一个人没有，只有两盏灯，隔着四十米。
十一点的时候，有人从宿舍楼后面绕出来。
是陈默。
他走到单杠底下，站住，抬头看了看单杠，然后开始跳。
还是那支舞。手抬到帽檐上碰一下，抬腿，膝盖折成直角，脚尖垂着，踢出去。没有音乐，他自己数拍子，肩膀一下一下地动。他跳得比那天晚上慢，慢很多，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停得很清楚。
他跳了二十八秒，或者更久一点。
最后一个动作，他把右手食指伸出来，在空气里点。
点一下，停半拍。点一下，停半拍。
一，二，三，四。
他点到十七，手停在半空，没放下来。
然后他把两只手在胸前合了一下，低下头，弯了一下腰。
那个鞠躬。
操场上就我们两个人。他鞠完躬，直起身子，转过来。
他早就知道我坐在那儿。
"你也想学。"他说。
我没接话。
"学不会的。"他说，"我练了两个多月。"
"练这个干什么。"
"练笑。"他说，"笑这个事，得练。练到不用想。"
他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停下。
"你昨天跟赵蕊说的话。"他说，"她今天跟全班说了。"
"我知道。"
"她算准了我在听。"他说，"她当着三十个人说，声音大得很。"
他继续走。走到拐角，停下，回头看我的位置。
"程野。"他说，"你下次想救谁，别告诉我。"
他走了。
我坐在跑道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
第一行是韩磊，6.0。
第二行是赵蕊，4.7。
我把那个 4.7 划掉，在后面写了一个 1.9。
写完，我往上翻，翻到最上面那两个字：账本。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操场。
灯还亮着。单杠底下的地上有一片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第04场 报警
第六天，上午十点二十，课间休息，我躲到器材室后面，拨了110。
响了两声，接了。
"你好，110。"
"我要报警。"
"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
"江城大学东校区，军训基地，三连宿舍。"
"什么事？"
"有人要出事。有人一直在欺负一个人，欺负到第六天了，那个人撑不住了。"
"欺负？同学之间闹矛盾，建议先找学校老师反映。"
"不是闹矛盾。是要出人命。"
"你怎么知道要出人命？"
"我看见他头顶有数字。"
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程野。三连四排。"
"你多大？"
"十九。"
"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你听我说，那个人头上是三十几，别人头上是几，如果——"
"同学，这里是一一零报警服务台。没有警情，请不要占用报警线路。"
"我说的就是警情——"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朵里响。我蹲在器材室后面的阴凉里，蹲了半分钟，听见操场那边哨声响，集合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
拍到第二下，我停住了。
我报了名字。
三连四排，程野。
二十分钟后，王老师来宿舍找我。
王老师是我们的辅导员，三十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快，先笑后开口。他站在宿舍门口朝我招手，说借一步说话。
走廊里没别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你打110了。"
"是。"
"为什么？"
"有人要出事。"
"谁？"
"我不能说。说了会更快。"
他看了我一会儿，推开门，带我进了旁边一间空宿舍，从热水壶里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的桌上。
"喝点水。"
我没喝。杯子冒着汽，汽飘上来，散在眼镜片前面。
"程野，我先说两句。"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第一，你反映的问题，我记下了。第二，军训到现在第六天，全连三百多人，谁跟谁闹别扭，我这儿都有数。没有你说的那种事。"
"有。"
"我知道你信你有。"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你中暑那次，校医跟我讲过，热射病前兆，人会有幻觉，会疑神疑鬼。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幻觉。"
"我说不是你的错。"他笑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们都是我带的学生，我不想谁出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我接不住。
"没人想谁出事。"
他带着我去了趟医务室。
校医问了几句，什么时候开始看见数字，白天看见还是夜里看见，睡眠怎么样，吃没吃东西。他在单子上写：中暑后应激反应，建议观察，配安眠药。
"不用药。"
"吃半片。"校医把药片从铝箔里顶出来，搁在纸上推给我，"不睡觉，幻觉会更重。"
我没吃。出了门，走到没人的地方，把那半片药扔进了草丛。
下午，王老师又来找我，拿着一张信纸。
"你把情况写一份说明。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写完我交上去。"
"交上去以后呢？"
"交上去以后，就轮到我了。"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抚平了一个角，"程野，你写你的，剩下的交给我。"
晚上熄灯前，我在那间空宿舍里写。
我写了四十分钟。
我没写数字。我一个字都没提数字。
我写的是：我怀疑4号床韩磊等三人，自军训第一天起，对7号床陈默存在持续的、有组织的欺凌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推搡、辱骂、夜间体罚。请学校核实。
写完我念了一遍。
这是我第一次用不带数字的话说这件事。
纸上没有一个数。只有人名，动词，和时间。
我把纸给了王老师。
他看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看完了，他把纸对折，再对折，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把纸放进去。
袋子挺厚，里面已经装了些东西。他把袋口的线绳绕了两圈，按上，放进抽屉。
"行了。"他说，"我去了解情况。你别跟任何人讲，包括陈默本人。特别是陈默本人。"
"为什么特别是他。"
"这种事，摆到台面上，对谁都不好。"他推了推眼镜，"你信我。"
我不信他。但我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全连集会。
王老师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没拿稿子。
"这两天，有人反映我们连存在欺负同学的情况。"他说，"我核实了。没有。"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下去。
"个别同学，中暑之后状态不好，产生了一些联想，散布了一些没根据的话。"他说，"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军训是一个整体，讲究的是纪律。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事。"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过了一下，没停。
"再有人传播这类话，按造谣处理。"
散会后解散，各排带回。
韩磊从我旁边过，肩膀撞了我一下，不重。
"造谣犯。"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我抬头。
5.2，4.6。
掉了 0.6。
被批评的人是我。掉数的是他。
散会之后我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我把韩磊那两个跟班挨个看了一遍。
起哄的那个，我记的是 4.2。集会完了，4.2，4.0。他今天没动手，没起哄，他连韩磊都没搭理，自己蹲在树底下啃面包。掉了 0.2。为什么掉，我不知道。这个账本不解释。
录视频那个，3.8，没动。
我又回头数了一遍全连。十七个有数的，昨天是十七个，今天还是十七个。没有新增。也没有减。
我原先以为，只有动手的、骂的、笑的最响的，才有数。
不对。
我把十七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一个对他们的行为。有的骂过，有的只是笑得最大声，有一个，我印象里他从来没跟陈默说过一句重话——他也有数，2.9。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看了。看了一路，没拦。
这本账连"看着"都收。
中午食堂，我找陈默。他端着碗坐在老位置，泔水桶边上。
我坐下，看他头顶。
30.8，29.2。
集会那半个钟头，掉了 1.6。
一个鸡蛋加 0.2。一场"没有的事"，减 1.6。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数着吃。吃到一半，他抬起头。
"你昨天写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王老师今天问了我三句话。"他把碗放下，"问我们宿舍晚上几点熄灯，问我睡上铺还是下铺，问我跟韩磊有没有来往。"
"你怎么答的。"
"我答了。"他看着我，"程野，你下次想救谁，别告诉我。"
"这句话你说过了。"
"那你也没听。"
他把碗端起来，站起来，走到回收口，把剩饭倒了，碗冲干净，扣在架子上。
他头顶的 29.2 在他走动的时候跟着他，一格没动。
下午队列训练，我站在他后面两排。
休息哨一响，全连坐下。他没坐，站着，看着操场对面。
操场对面是宣传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玻璃反着光，什么都看不清。
哨声再响，他坐下，跟上口令，一个动作都没错。
晚上十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水房。
水声开着。
我从门缝看了一眼。是陈默。他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面，开着水，把自己的后脑勺往水下放。放一下，起来，换一口气，再放。
水是凉的。我知道是凉的，这个点热水器关了。
他自己冲自己。
冲了三四回，他关了水，扶着池子站了一会儿，抬头，从镜子里看见了我。
我没有躲。
他也没有。
他关了灯，从里头出来，跟我擦肩而过，走了两步，停下。
"那两天，"他说，"水就是这么冲的。"
他走了。
我站在水房门口，听他脚步声下楼，听见宿舍门开了又关。
我进去，把水龙头拧紧。拧完我发现它在滴水。
我拧了三遍，还是滴。
我回床上，躺下，听着那个滴水声到十二点。
凌晨一点，我听见他床那边有动静。很轻。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开灯。
他在数数。四拍吸，四拍憋，八拍吐。
数到第三遍，均匀了。
我翻本子。赵蕊那一行，1.9，两天没动。
她这两天绕着所有人走，不进他的耳朵，她的数就冻在那儿。
冻着，就是活着。
我在赵蕊那一行后面画了个圈。
又在陈默那一行后面写了一句：
我说一次，他就往前走一步。
写完我盯着这句话看。
不是他不让我说。
是这个账本不让我说。
第05场 三十万播放
第七天晚上，林小满把视频发上了抖音。
视频两分十一秒。前面二十几秒是她拍的落叶和操场，八秒开始是那支舞。手抬到帽檐，抬腿，踢出去，推嘴角，张臂，点十七下，鞠躬。拍得很稳，镜头一直对着他的脸。
配文六个字：我们连的显眼包。
我是在水房外头知道的。洗漱的人挤在门口，几个人凑着一部手机，声音外放。
"兄弟们这是我军训拍到的，原声原画。"
"哈哈哈他推嘴角那下绝了。"
"后面鞠躬的时候我直接笑不活了。"
"点手指那是什么暗号？"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播放量。
2.3万。
我回宿舍的路上又刷了一次，7万。熄灯的时候，我把手机缩在被子里点开，进度条上面那行小字写着 28.6万。
评论翻不到底。
十一点半，林小满的号发了第二条。还是他。慢动作，配了音乐，音乐是一个网红配音，说出来的一句话，大意是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条的赞比第一条还多。
第八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去食堂，路上刷到第三条。有人在评论区发了他的名字和班级。三连，陈默。
发名字那条，赞两千四。
我打着饭，端着盆，路过他那桌。
他一个人坐，碗摆在正中间，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亮着。
我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屏。
是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停在中间某一条：
"他那个笑是硬挤出来的，看着有点难受。"
"难受什么啊，搞笑博主罢了。"
"查了一下，这哥们是江城的，家庭情况未知，蹲一个后续。"
"蹲什么后续，人家跳个舞怎么了。"
"楼上没看懂，懂的都懂。"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
我抬头。
21.3，9.1。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碗上，停了很久。
昨天晚上十一点，我看过一眼，21.3。
一夜，12.2。
一个鸡蛋，加 0.2，四个小时。一条视频，一夜，减 12.2。
他吃完了，把碗收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全食堂没几个人注意他，但至少有七八部手机，屏幕的光都对着同一个方向。
上午队列，全连都知道了。
不是通过视频知道的，是通过模仿知道的。
休息十分钟，有人站起来，把手抬到帽檐上碰一下，抬腿，踢出去，鞋底在地上蹭。周围一圈人笑，笑完学第二遍。有人学得不像，大家笑得更厉害。
韩磊坐在塑料凳上，把一串车钥匙在手指上转，转得哗啦响。
"我爸下个月来接我。"他说，"开他那辆。"
没人问他爸开什么车。他自己说的。说完他看了一眼操场那头，陈默站在队伍最后面，没动。
"陈默！"韩磊喊，"来一段！"
"来一段！来一段！"七八个人跟着喊。
"我编了个名儿。"韩磊站起来，两手往下一压，"这个舞，以后就叫点名舞。谁被点到，谁跳。"
"谁先被点？"
"他发明的，他先跳。"
陈默没动。
"来一段！来一段！来一段！"
喊声大起来，隔壁排的人扭头看。周教官从树底下走过来，手里拎着喇叭，还没开口，先看见了人堆。
"闹什么？"
"教官，陈默会跳舞，让他表演一个。"
"军训呢，表演什么。"周教官把喇叭举起来，"全体都有，起立，列队！"
队伍散了。陈默从最后面走进队列，站到他的位置上，脚跟并拢。
我从他背后看他的后脑勺。帽檐压得很低。
他头顶的 9.1，在那阵喊声里，一格一格往下走。
9.1，8.7，8.2。
周教官喊"立正"的时候，是 7.6。
中午我去找林小满。
她在食堂外面的小台阶上坐着剪指甲，手机架在膝盖上，屏幕没关，后台是那条视频的数据页。
"林小满。"
"哟。"她抬头，"鼓掌哥。"
"视频你删了吧。"
"为什么？"
"他不想被拍。第一天晚上就有人喊了别拍了，你没听见？"
"那是他喊的吗？不是吧。"她低头继续剪，"再说了，这有什么，好玩啊。他自己也涨粉啊。"
"涨粉。"
"嗯。"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你看，昨晚他那个话题底下，有个号把视频搬走了，播放四十多万。官号都转了。他要是愿意出镜，我都能给他接推广。"
"他不愿意。"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他跟你说的？"她把剪子合上，抬起头，笑得很好看，"程野，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答不上来。
"我就知道。"她把指甲剪塞回小包，"你就是那天鼓掌那个。你俩，挺配的。"
她拎着包走了。走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删是不可能删的。三十万播放呢。"
下午训练间隙，我去水房，路过后窗，看见小六蹲在那儿，捧着手机看那条视频。
他看得很认真，看一遍，倒回去，再看一遍。
看到推嘴角那一下，他跟着笑了。
笑出声了。
笑完他自己顿住了，捂了一下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绕到操场那头，陈默正一个人搬水桶。小六跑过去，站在他跟前，两只手贴着裤缝。
"对不起。"
陈默直起腰。
"刚才是我不对。"小六说，"我不该笑。"
陈默看了他两秒。
"你多大了。"
"十六。"
"回去吧。"陈默把水桶拎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小六站在原地没动，等陈默走远了，才转身。他头顶是空的。
我在本子上给这一笔记了一笔。全连两百多人，当面说对不起的，只有他一个。
晚上点名，周教官照着名单念名字，念一个，答一个到。
"陈默。"
"到。"
队伍里有人小声学了一遍那个"到"，学得惟妙惟肖，前后几个人憋笑憋得肩膀抖。
周教官的眼睛扫过去，没抓着人。
"继续。"
傍晚我又刷了一遍那条视频。情况变了。
有人把他高中的照片扒出来了。初中毕业照，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比现在瘦，笑得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笑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
这条评论两千多个赞。
底下有人接着扒。说他家是开小卖部的，说他爸早年出过事，说他有一个姐姐辍学了。扒的人没有一个去过他家乡，一个字都没有核实过，但每一条都编得很圆，圆到你会觉得你早该知道。
编得最圆的那条，赞破了万。
"难怪。家庭这样，心理肯定有问题。跳舞什么的，就是求关注。"
我在被子里看到这条，坐起来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他的号我不知道，我只能发在我们的排群里，群里四十二个人。
"别再扒了。那些都是编的。"
没人回。
过了一分钟，有人回了个笑脸。
又过了半分钟，有人回："程哥你也上抖音了？"
然后是第二个笑脸。第三个。
我把群消息免打扰了。
十点半，林小满的号更新了第四条。
不是他。是她自己。她学他那支舞，跳了二十八秒，镜头在她脸上。她跳得比他差远了，脚底下没有那个顿挫，推嘴角推成了捂嘴笑。
配文：学废了，给原博主比心。
这条的赞，比她拍他的那三条加起来还多。
评论区有人写："原博主快出来，被抢生意了。"
有人写："这才是青春啊。"
也有人写："一个跳是病，一个跳是青春，世界就是这么真实。"
这条，九千多个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它抄进了本子。抄完我在底下写了一句：
同一个舞。她跳，是青春。他跳，是病。
抄完我把本子合上了。这两个字不用我解释，它自己会算。
熄灯以后，我在被子里刷那条视频。
最新的一条热门评论是今天早上发的，三万赞：
"一天三更，博主能不能快点，我还等着看他下集。"
我关了手机。
黑暗里我听见 4 号床那边，韩磊在跟他旁边的人说悄悄话，说了两句，笑了一声。
"明天让他跳一个整的。"
我翻了个身。
我翻本子，翻到林小满那一行。
3.8。
两天没动。
我把数字后面补了一笔：30万。
第06场 加法
我不能说。说了就砍半，砍半就加速。
报警那条路堵死了。王老师那条路堵死了。
我翻本子。从头翻到尾。十七行，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一页，我把笔帽咬开，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减不动，就加。
第九天开始，我不拦人了。我改喂。
早饭，食堂阿姨给他盛汤，汤面上浮着油花，他把碗端起来要走。我把我的煎蛋拨到他碗里，压在饭底下。
他抬头看我。
"你干什么。"
"我吃不下。"
他低头扒了两口，扒到蛋，停了一下，把蛋吃完了。
6.2，6.4。
+0.2。
上午队列，孙排长排位置，我举手："报告，我跟陈默换一下，我近视，看不清排长的手势。"
"你昨天还二点零呢。"
"今天模糊了。"
"惯的你。"孙排长把名单划了一下，"换。"
我站到了他旁边。
休息的时候，所有人围成一堆笑，就我们两个坐在圈外。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你不抽烟。"
"解手的。"他说，"韩磊发的。我不抽，攥着，他就不找我了。"
他把那包烟拿出来，拆开，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不抽。"
"我知道。"他说，"你拿着。"
我接了。烟是软的，被汗浸过。
6.4，6.8。
中午我把汤端过去，他没推。晚上我把宿舍的拖把抢过来，替他拖了水房，他站在门口看，看了很久。
+0.3。
第二天，我把高中形体课学的呼吸法教给他。
"四拍吸，四拍憋，八拍吐。"我说，"我艺考前睡不着，教练教的。不花钱。"
"我睡不着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我睡不着，睡不着的人应该互相帮一下。"
他盯着地看了半天。
"四拍吸，四拍憋，八拍吐。"
"对。吐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人跟着往下沉，别动脑子。"
那天夜里，我半夜醒过来一次，听见 7 号床那边有动静。很轻的，像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八，停一下，重来。
第二天早上，他头顶是 8.0。
我昨天夜里睡着之前看的是 6.8。
一夜，+1.2。
我把这个数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两年半以来，我头一回觉得这个东西可能不是一把刀。它也可能是一杆秤。你往那边放东西，它就往那边偏。
上午，他的队列动作被孙排长点了名。不是批评，是表扬。
"陈默，动作标准。全体看一下，这才叫四拍到位。"
8.0，8.5。
+0.5。当着两百人的面。
中午我又端了一碗汤。他接了。+0.2。
下午我把我的凉白开倒了一半进他的水壶。他没拦。+0.1。
第三天中午，食堂阿姨多给了他半勺。
不是给我的面子，是给他的。阿姨不认识他，不认识我，她就是看他碗里的饭太少了。
"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阿姨隔着台子跟他说。
他抬起头，愣是没反应过来。他看看阿姨，又看看那半勺，说了一个"谢谢"。
7.8，8.0。
+0.2。
跟一个鸡蛋一样多。
我站在他后面，看着那 0.2 落下去，忽然鼻子有点酸。这本账不认身份，不认远近，谁当面给他一句真话，谁就往里加。食堂阿姨一个字都不认识他，加了 0.2。王老师认识他两年，加了 0。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在水房外面，我拖完地出来，他蹲在门口，抱着盆。
"程野。"
"嗯。"
"你那个呼吸法，"他说，"昨晚我数到第五遍就睡着了。"
"好事。"
"我睡着了。"他说。就这一句。他说完低下头，把脸盆抱紧了一点。
我听懂了。他睡着过。睡着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个事件，值得专门说出来的一件事。
"那你昨晚做梦了吗。"我问。
"没有。"他说，"空的。睡下去就是早上。"
他说"空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这两个字惊动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头顶上也是空的。
他头上挂着一个数，我的头上什么都没有。我们俩谁更怕那个空，我说不好。
傍晚集合之前，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双杠底下站了一会儿。他蹲下去，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字。写了一个 8，后面点了一个 5。
写完他用鞋擦掉了。
8.5。
他在记自己的数。
他不但看得见我，他看得见这个数。
我站在双杠另一头，没过去。
有些账，得让他自己记。
到第十天傍晚，8.5，10.2，11.9，13.4。
五天，从 9.1 到 13.4。
我把本子翻到陈默那一页，在 13.4 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写：
追得上。
这三个字我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个小口。
代价是当天晚上到的。
先是外号。以前他们只叫他外号，现在连我一块叫了，两个人捆着叫：小丑二人组。
叫的人不固定，排队打饭的时候有人叫，宿舍走廊里有人叫，晚上熄灯之后黑暗里有人叫一声，全宿舍笑一阵。
然后是我的水杯。
我从食堂回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吐了。
洗洁精。大半杯，兑了水，颜色看不出来。
我拿着杯子站在那儿，韩磊在上铺看着，不说话，也不笑，就看着。
我把杯子里的水倒了，冲了三遍，又灌了一杯生水喝下去，压那个味。
夜里我的被子被扔到走廊，第二次了。这一次上面不光有水，还有脚印，一只军靴的底纹，踩在胸口那个位置。
我抱着被子去水房拧，拧了三把，回宿舍铺上，躺下去，被子里全是潮气。
第二天早上起来，被子背面上一层白。
这些我都没吭声。加法还在做。
坏了这件事的是李胖子。
第十一天早上，王老师把我叫过去，桌上摆着一张纸。
"程野，有人反映，你晚上不睡觉，在宿舍搞小团体，串联其他同学，孤立韩磊。"
"谁反映的。"
"这个我不方便说。"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自己看看，写得很具体。几点，在哪儿，说了什么，都有。"
我看了。写得确实具体。具体到我前天夜里教陈默呼吸法，一声一声都记下来了。
"我教他睡觉。"我说，"他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找校医。"
"校医给安眠药。"
"吃药不好吗？"
"他不吃。"
"程野。"王老师把纸收回去，压在玻璃板底下，"我说过，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事。你现在把这个'没有的事'越搞越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弄。"
"他头上是 13.4。"我说完就后悔了。
王老师看了我几秒，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玻璃板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放了进去。
"回去吧。"他说，"这件事，我会跟你们的教官沟通。"
下午，周教官在全连面前没提这件事。
但队列位置变了。我被调回原位，跟他隔了三排。汤不能再端了——食堂打饭改成连队统一打，轮流值日，值日表上没有我。
晚上我打了水回宿舍，在楼道里被韩磊堵住。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们俩站定之后，灯灭了。
黑暗里他先开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想要什么。"
"你从第一天鼓掌开始。"他说，"你就没停过。你护他，你护出花来了。你自己数数，你这几天挨了多少折腾。"
灯没亮。我听见他打火机的声音，响了一下，没点着，又响了一下。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
"什么？"
"我是说，你爸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
"你看，问钱你急。问陈默，你们笑。"
打火机第三下，着了。一小簇火苗照着他的下巴，他头顶上那个数悬在火苗上面。
2.8。
四天前他头上还是 4.6。
"你瞪什么。"他说。
"没瞪什么。"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他把火吹灭，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程野，我再跟你说一遍，别多管闲事。我从小到大，没输过。"
他走了。脚步声很重，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响。
我站在黑暗里，等声控灯自己亮起来。
灯亮了。
楼道里没有人，就我一个人，和墙上那行安全标语。
我回宿舍，翻本子，在韩磊那一行把 4.6 划掉，写上 2.8。
写完我在底下添了一行：
他不信他头上有个数。
他还觉得他会一直赢。
第07场 我打了他
第十二天，我只剩一件事可做：劝韩磊。
不是求他道歉。道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让他死还难。
我只求一件事：你去跟他说句话。随便一句。一句就行。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两天。怎么开口，在哪儿开口，他翻脸了我怎么接。我把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想出一套自认为滴水不漏的说法。
滴水不漏的说法败给了一支烟。
中午午休，韩磊在宿舍楼后面的自行车棚里抽烟，就他一个人。我把这件事当成了机会。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两步的地方站住。
"韩磊。"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停，继续抽。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去跟陈默说句话吧。"
烟从鼻子里出来。
"说什么？"
"随便。什么话都行。你过去说一句，我求你了，就一句。"
"我说什么？"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那说什么？说哥们儿我逗你玩呢？"
"你逗他玩了十二天了。"
"逗。"他笑了一声，"对啊，逗。开玩笑懂吗？你也开过玩笑吧？他不行？他金贵？"
"他不行。"我说。
"他为什么不行？"
"因为玩笑开到他身上，不散。"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开出去的每一个玩笑，都落在他头上，堆着。堆到今天，你头顶上那个数，只剩两天了。"
车棚里很静。远处操场有人在喊口令，隔着几栋楼，声音很小。
他把烟掐了。
"我头顶上什么？"
我没吭声。
"你再说一遍。"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碾了一下，"我头顶上什么数？"
"你剩两天。"
2.8，1.4。
我亲眼看着那个数从我嘴里落进他头顶，落进去就裂了，裂成一半，剩一半。然后那半个数开始往下掉，一格一格，掉得比平时快。
他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生气。是另一种东西，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有人从他背后抽走了一块板，他晃了一下，没处扶。
"你也知道这个？"他问。
"什么？"
"赵蕊那天说你头上看见字。"他说，"是真的。"
"韩磊——"
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那一下很快，快到我脖子后面的衣领直接勒进了肉里。他把我往自行车上带，车倒了一排，铃响成一片。
"你告诉我，"他脸离我很近，我能闻见他嘴里的烟味，"我剩几天？"
"你放开。"
"你告诉我，我剩几天，我告诉你我信不信。"
"一天半。"我说的是实话。那个数在他头顶跳，1.4，1.3，1.2。
他松了一只手。
我以为这事完了。
然后我一抬头，看见他另一只手已经抡起来了。
我不知道那一拳他用了几成力，我只知道我的头往旁边一甩，耳朵里"嗡"了一声，嘴里涌上来一股铁味。
我反手打了他。
我打了他的脸。
就这么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破了，血下来一条线，挂在下巴上。
车棚外面的哨声响了。
后面的事快得不真实。人围上来，教官从人堆里挤进来，我们两个被分开，一人一边。周教官的脸黑得像锅底，喇叭举到我们脸上："军训基地，动手！谁先动的？"
没人说话。
"谁先动的！"
韩磊抹了一把嘴角，看了我一眼。
"我先动的。"他说，"我抓他领子。"
"抓领子算动手吗？脸呢？谁打的脸？"
"他打的脸。"韩磊说，"我先抓的。"
这句话替我把顺序说清了。他要的就是这个顺序：他先动的手，所以我反击。
但我打的是脸。
两个人，都记过。
下午的处理会，教官念条令：军训期间打架斗殴，取消评优资格，各记过一次，写检查。
念完，解散。
两百多人往回走。没有人看我。
走到一半，我回头。
陈默站在队伍最后面，没动。他一直站在那儿。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韩磊他们都走远了，他还在看。
他头顶上是 11.6。
昨天傍晚是 13.4。
我打这一架，掉 1.8。
他看见有人为我打了一架，看见了，站在最后面，从头看到尾。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处理会散了以后，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杯茶，他没喝，我看茶已经凉了，他倒了有一阵了。
"你打的是脸。"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是。"
"你知道打脸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丢人。"
"意味着结仇。"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打身体，伤会好。打脸，恨会好不了。你把一个体育生当着两百人打了脸，从今天起，这件事没有回头路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调过你们宿舍的值日表。"他说，"我调过你的体检表，调过你高一那年在原学校的心理档案。程野，你初中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可以看见每个人在撒谎》。得了全班最高分。"
"那是一篇想象作文。"
"我知道是想象作文。"他把茶端起来，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你从那时候起，就喜欢看别人头上有什么。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病。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看见的，你闭上眼睛，它就不存在了。你睁开眼睛，你就要对它负责。你负责得起吗？"
"负责不起。"
"那你闭眼。"
"我闭不了。"
他把茶杯里的茶叶渣倒进痰盂，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韩磊他爸今天打电话到系里了。"他说，"他听说了这件事，在电话里跟我讲了一刻钟。他说他不怪学校，他只要求一件事——他儿子军训完，评优不能少。少一个字，他亲自来。"
他转过身。
"程野，你评优没了。他的还在。你记过了，他也有记过，两个人的记过会一起进档案，看起来公平。但是你想想，出了这个门，谁受的影响大。"
"我知道。"
"你知道。"他把门拉开，"回去写检查。写得诚恳一点。这个字我教你：诚恳，不是真话，是让听的人舒服的真话。你写，我替你交。"
晚上我在宿舍写检查。检查不到五百字，写了四十分钟，写完撕了，重写，再撕。第三次写完，我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十点半，有人敲床板。
陈默站在我床边。
他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一部手机。旧款，屏幕四点多寸，后盖是磨白的黑色，角上磕掉一块。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
"我不——"
"密码是六个零。"他说，"你看一眼备忘录。就一份。标题两个字。"
"什么？"
"名单。"
我低头看那部手机。屏幕黑着。
"你为什么给我？"
他站在那儿，宿舍灯灭了一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别看了。"他说。
"那你给我干什么？"
"别看了。"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回自己床上去了。
爬上去之前，他停了一下。
"程野。"他说，"检查帮我写一份。我手抖。"
第08场 十七个数字排在同一天
那部手机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两个小时。
我给它编了九个理由：他忘了删；他让我帮他交检讨用的；他自己不敢看，让我替他收着。
十一点四十，宿舍的呼吸声匀了。我摸出手机，按亮，输了六个零。
屏幕打开。壁纸是默认的，深蓝，中间一个时钟。应用只有四个：电话，短信，相机，备忘录。
备忘录里就一份。
标题两个字：名单。
我点了进去。
十七行。
每一行三样东西：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数字。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第一行：
韩磊。十月二十六。6.0。
十月二十六。军训最后一天，也是那一夜。
第二行，一个我不熟的名字。第三行，第四行。第二行和第四行，我不熟，但都见过——一个是每天跟韩磊一块起哄的，一个是蹲在旁边录视频的。
数字，一行一个，和我本子上记的，一个不差。
我记了十三天的账，和这部手机里的账，对得上。
我的手开始抖。我把手机贴到眼前，一行一行地核对。
韩磊，6.0。
那个起哄的，4.2。
录视频的，3.8。
第七行：赵蕊。1.9。
我记的也是 1.9。她两天没进他的耳朵，这个数冻在那儿，冻在他手机里，也冻在我本子上。
第九行：林小满。3.8。
第十六行：李鹏。3.6。
第十七行：小六。1.2。
十七行，十七个名字，十七个数。
然后是日期。
每一行都有日期。我以为是十七个日子，一个人一个日子，各归各的。
我从第一行看到第十七行。
十月二十六。
第二行，十月二十六。
第三行，十月二十六。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
十月二十六。十月二十六。十月二十六。
十七行，全部是十月二十六。
军训第十四天。
那晚。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压着。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手机壳。
我原先以为，他头顶那个数，是"这个人还能让他忍几天"。谁先归零，他先对谁下手，一个一个来，像还账。
不是。
账是各人的。日子是他挑的。
他把十七个人的账，全部挪到了同一天。
为什么是那一天？为什么是晚上？为什么是两个钟头？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人，两个钟头，十七个人。
一个人只有一双手。
他把十七个人排进了两个钟头。
我又往回翻，从第一行翻到最后一行，想找一个规律。没有备注，没有解释，没有一句话。名单就是名单，只有名字、日子、数。
我又把十七行挨个对了一遍。
不是对数字，是对人。每行一个名字，我把这个名字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想。
第一行，韩磊。水房，外号，凳子，被子。
第二行，那个起哄的。他没动过手，他只负责在边上喊"跳一个"。喊了十四天。
第三行，录视频的那个。他没有发出去，他拍了，拍了就存着，存着当笑话看。
往下，有一个我只记得住脸记不住事的。我想了半个小时，想起来一件事：军训第二天，陈默路过他身边，他往旁边躲了一下，像躲一个脏东西。
就这一下。
1.9。
我数着数着，停住了。
这些账，一笔一笔，我都见过。我不是全知的，我是全记的。全连两百多个人，笑出声的、没笑的、转身走了的、躲在被子里的，他都记着。记到最后一行，记到 1.2。
第十七行，小六。1.2。
小六做过什么？
他跟着笑过一回。就一回。看视频的时候，他跟着笑出了声，笑完自己先受不了，跑去当面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没被收下。陈默跟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善意退回来，账不消。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这本账的规矩到这一刻我才算全：恶，不用解释，笑一声、骂一句、拍一下、看了没拦，都记。善，每一笔都要当面收下才落账，退回来的，一分不消。
一边随便记，一边处处要收条。
这本账从立规矩那天起，就注定还不清。
我把本子翻开，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本账不认善恶。它只认一件事：你看见他了。
顺序我看懂了。
从最恨到最不恨。
韩磊第一行。那个起哄的第二。录视频的第三。
往下，一个比一个轻。
赵蕊第七行。
李胖子——李鹏，第十六行。
小六，最后一行，1.2。
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行空行。
空行下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
我把十七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找我的名字。
没有程野。
我再想我头顶。空的，从来都是空的。
我不在他的名单上。从头到尾，我都不在。
我盯着那部手机，盯了不知道多久。
十一点五十，我听见 7 号床的被子动了一下。
我立刻把手机按灭，塞进枕头底下，躺平。
宿舍里很静。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身，床板响了两声，然后又静了。
我没睡。
我躺着，睁着眼睛，把这十七行在本子上默写了一遍。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和那部手机叠在一起。
十四天。
还剩两天。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那部手机硌着我。
他想让我看。
他又不想让我看。
他把手机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你别看了"。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东西，说别看。
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点，就一点：
他想让我看，但他不想让我拦。
或者说，他想让我拦，但他不觉得我拦得住。
他递过来的是名单。
也可能是遗书。
第09场 最后一次
第十三天早上，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把那十七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抄得很工整，一行一个，后头带上日期，十月二十六。抄完我数了一遍，十七行，没错。
我拿着这张纸，去找周教官。
周教官在器材室清点哑铃，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着数，数到一半抬头看见我，又低头接着数。
"报告教官。"
"说。"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我把纸递过去。
他放下哑铃，擦了手，接过去。
他看了。
我看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看到第十行，他的眼睛动得越来越慢，到第十行，停住，抬起头看我。
"这是哪儿来的？"
"我不能说来源。但我告诉你，这是真的。十月二十六号晚上，会出大事。"
"谁写的？"
"我不能说。"
"程野。"他把纸折了一折，捏在手里，没还我，"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这张纸上写的事，你自己信多少？"
"百分之百。"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纸又展开，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他上衣口袋。
"这事，"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有人要出事。我说了三天。"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只哑铃。
"这事传出去，"他说，"我这届就白带了。"
"教官，人命——"
"你懂什么。"他把哑铃放回架子，声音压下来，"三百多个学生，两个兄弟连队，基地的后山，秋训考核，电视台下周来拍。现在你递给我一张纸，说二十六号晚上有人要动手？谁动手？为什么？凭什么？我拿这张纸往上报，上报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知道来源。"
"那你就成了散布恐怖信息的。"他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还给我，"这东西在我手里过一夜，明天全基地都知道三连有个学生写死亡名单。你自己想想后果。"
我接过那张纸。
纸是热的，他揣了一路。
"教官，"我说，"你不用报。你自己留个心，二十六号晚上，你多看一眼，就行了。你多看一眼，就够。"
他没接话。
我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器材室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操场。
"程野。"他忽然开口，"你那个东西，写的日子，是不是二十六号？"
"是。"
"二十六号，"他说，"篝火晚会。全体参加。"
他说完这句话，把门带上了。
我从器材室出来，直接去了办公楼，找王老师。
王老师在办公室，桌上摆着一摞体检表。我把纸放上去。
他看了看，又抬眼看我。
"又是这个？"
"王老师，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日子。"
他把纸拿起来，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和我昨天看那部手机时一样。
看完，他把纸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不能说来源。"
"程野。"他把眼镜戴回去，身体往后靠，靠到椅背上，"这个纸上的事，要是真的，写这个东西的人，心里得装着多大的恨。你觉得，咱们学校，咱们连，会有这样的人吗？"
"会有。"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纸上的数，和我记的数，一个不差。"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打开抽屉。
我看着他把纸放进那个牛皮纸袋。
第三个进去的。
"王老师——"
"我处理。"他把抽屉按上，"你的事情，到此为止。"
"什么叫到此为止？"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参加集体活动。"他拿起笔，在桌上的名单上划了一道，"你去医务室，休息两天。校医那边我说好了，一天三顿有人管。"
"王老师，我身体没有病。"
"我知道你没有病。"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不是在关照我，他是在处理一个变量，"你的事情，到此为止。"
他划名单的时候，笔尖从我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划过去。
下午，我被带到医务室旁边的观察室。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窗外是操场西边，隔着树，看不见宿舍楼。
校医给我量了血压，问我睡不睡得着。手机被王老师带走的时候顺手收了。我把那部旧手机藏在床板底下，藏得很深，手伸进去能摸到灰。
晚上六点半，王老师来了。
"我给你妈打了电话。"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她哭了一个钟头。"他说，"我跟你妈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让她别担心。"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你会好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程野，你才十九岁。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扛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妈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说你从小就爱琢磨，琢磨起来就停不下来。"他把门拉开，"她说，想家了就打电话。"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观察室很静，静得能听见操场那边广播操的音乐，一遍一遍，循环。
我把手伸到床板底下，把那部手机摸出来，按亮。
屏幕上还是那份备忘录。
十七行。
我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最后一行。
小六。1.2。
空行。
没有我。
观察室的日子比我想的难过。
不是身体上难过。是眼睛难过。窗户朝西，能看见操场西边半个角，看台上，双杠，单杠，旗杆。每天下午四点半，其他连队训练结束，从旗杆底下跑过去，一排一排，我隔着玻璃数他们的头顶。
有两个有数的。一个 6.4，一个 2.2。我不认识他们，二连的，或者一连的。
我把这两个数记在本子上，记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欺负谁，我甚至不知道该拦谁。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能力落在你头上，不是让你救人的。
是让你看着的。
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广播操的音乐停了，操场安静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下午，观察室的门开了条缝，值班老头探进半个身子。
"小伙子，吃饭了。"
他把一个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饭盒上蒙着毛巾。他没走，靠在门框上，跟我说话。
"我在这儿看了九年门。"他说，"你们这个观察室，住过十几个学生了。都是好的。没有一个真有病的。"
"那他们为什么进来。"
"因为进来比出去简单。"他说，"外头的事，学校办不了；这屋里的事，学校能办——管吃管住，有人看着。办不了的事推进这间屋，就等于办了。"
我拿着筷子，没动饭。
"大爷，"我说，"你信不信一个学生写的名单。"
"名单我不懂。"他说，"我懂脚步。你们楼里三百多号人，晚上谁起来，走哪条道，穿没穿鞋，我听脚步就分得出来。上礼拜三夜里，有个学生从三楼走到楼顶，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又下来了。我听见的。我没上去看。"
"为什么没上去。"
"我上去说什么呢。"他说，"我说小伙子下来睡觉？他下来，明天照样上来。我这九年，上去过两回。两回都是自己走下来的学生，跟我聊了聊，聊完各干各的。这东西，管不了。"
他把毛巾掖了掖，往门口走。
"大爷。"
"哎。"
"上礼拜三，夜里走的那个，是几号床的。"
老头在门口停了一下。
"小伙子，"他说，"有些账，别往自己身上挂。"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饭盒打开。饭是热的，上面一个荷包蛋，煎得两边焦黄。
我吃了。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摆在窗台上。
八点五十，门口值班的老头探进头来。
"小伙子，有个你同学来电话，让转告你一句话。"
"谁？"
"说是你哥们儿。"老头掏出一张纸条，念，"最后一夜连队搞篝火晚会，全体参加，不许请假。二十六号。"
我把纸条接过来。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的，横格，字很潦草。
二十六号。
明天。
第10场 加号
第十四天，上午九点，观察室的门没锁。
值班老头去领早饭了，走廊里没有人。我把床单叠了，被子铺平，像每次内务检查那样，四个角立起来。然后我从窗户翻了出去。
窗户不高，底下是花坛。我落地的时候踩歪了，脚掌扭了一下，没当回事。
我从后门进的宿舍楼，避开楼道里的桌椅，爬上顶层。
天台的门锁着，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他坐在水箱边上，背对着我，两条腿垂在水箱外侧，脚悬着。
风很大，吹得他迷彩服哗哗响。
我走近的时候，他正抬着右手，在空气里点。
点一下，停半拍。点一下，停半拍。
点到十七，手停在半空。
他收了手，没回头。
"你头上有字。"他说。
我停住。
"我头上什么都没有。三年了，什么都没有。"
"有。"他说，"在你头顶上。加号。十一。"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头顶。什么也摸不到。
"加号。"我说。
"嗯。全连两百多人，就你一个是往上走的。"他从水箱上转过身来，坐在那儿看我，"我一条一条数给你听。"
他数得很慢，像在对账。
"第一天晚上，你鼓掌。加一。"他说，"掌声我收下了。鼓掌算数。"
"鸡蛋，加过。汤，加过。帽子，那是你捡的，我看见了。"他停了一下，"这些是小账，加起来不到一个整数。"
"教我呼吸，加三。"
"为什么是三。"
"因为我睡着了。"他说，"你不知道睡着是多贵的东西。"
"替我挨处分，加二。"
"那是替我自己挨的。"
"你打的是脸。"他说，"你要是打的是别处，我给你加的分不止这个数。"
"我的被子是你捡回来的。加一。"
"水房是你拖的。加一。"
"你跟林小满说删视频。她没删。"他说，"但你说出口了。加一。"
他数完，两手往膝盖上一放。
"一共十一。程野，十一，在我这儿是很大的数。"
"你那个数现在是多少。"我问。
"你不用管我的。"
"我看得到。"
"我知道你看得到。"他说，"所以我不问。你说了，我这一天就得挨着你那个数过。你别说了。"
风从他背后过来，把他头顶的头发吹起来。他头顶那个数字我看得清清楚楚：0.9。
0.9。
我张了张嘴，把那个数咽回去了。说出口，砍半。0.45。
我咽下去了。
"陈默，"我说，"今天晚上别动手。"
"我没说今天晚上。"
"名单上写的是今天。十月二十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名单你都看了。"
"看了。"
"我说别看的。"
"你给了我密码。"
他笑了一下。很短，咧开一点就收回去。就那一下，我认出来了——他在用那个推上去的笑。没有人推它，它自己就出来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说，"第一天晚上，你为什么鼓掌。"
这个问题他问过我一次。当时我答的是：因为最后那十七下是你自己加的。
这次我没用那个答案。
风刮了两个来回，我听见自己说：
"因为你跳得好。"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我不是因为你要被欺负才站起来的。我是觉得那支舞抄得准，改得妙。我看懂了，我高兴。就跟我看见一个好动作想鼓掌一样。"
他坐在水箱上，两条腿晃了晃，停下来。
"我知道。"他说，"我那天就听出来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
"你鼓掌的地方不对。"他说，"你要是可怜我，你该在我鞠躬的时候鼓。你没等。你等我走回去了、坐下了，你才鼓。你是给舞鼓的，不是给我。"
"对不起。"
"别道歉。"他说，"那三下是我那十四天里收到的唯一一笔整账。你可怜我，我不要。你给舞鼓掌，我收了。加一。你别把它变成可怜，变成可怜，我就要退回去。"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收下了。他收下的恰恰是我最不该给出去的那三下。
这三下是我全部"没拦住"的第一笔账。他把它记在加号里。我把它记在别的地方。
"程野，我跟你讲个东西。"他说，"那部片子，我看了六十三遍。"
"六十三遍。"
"看到第四十遍，我才学会他抹嘴那一下。"他说，"前四十遍我都在看别的。看手，看脚，看走位。到第四十遍我才看懂，那个动作不是抹嘴。"
"是什么。"
"是往上顶。"他说，"顶不住了，就自己顶一下。"
风停了一拍，又起来。
"你练了一年。"我说。
"十一个月。"他说，"练的时候我还没想别的。我就想学。学像了，我就想，学会了这一下，我就能在人多的时候站着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变了。"
"我没变。"他说，"是他们变本加厉。我学会笑，他们开始教我别的。水房，被子，外号，视频。"他抬起头，"程野，水龙头浇在头上的时候，我数过，水是凉的，凉的。凉的东西浇在头顶上，人会缩。我缩了。我缩了十三天。"
"那你今天呢。"
"今天我不缩了。"
"陈默。"我说，"你别做。"
"我不是要他们都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表，"我是要他们知道，笑一个人，是要付钱的。"
"那你打算付到什么程度。"
他没接这个话。
"你停手。"我说，"今天晚上，名单撕了，手机摔了，你跟我下楼，我们去找王老师，把这两天的事一笔一笔说清楚。你现在停下来，你头上那个数还能涨。你能活。"
"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念一个生词。
"对。活。"
"我本来想跳完这支舞就走的。"他说。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一半，我听得很清楚。
"走？"我说，"走哪儿？"
"就走。"他说，"跳完，鞠躬，下台。回宿舍，收拾东西，退训。我妈那边我打电话说过了，我说我不念了，我回家帮她看店。"
他看着操场。
"我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数。你知道我为什么数吗。"
"为什么。"
"想活的人才数这个。"他说，"我数到今天，数完了。"
我朝他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他说，"你过来，今天就提前。"
我停住了。
他站起来，从水箱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声。他比我想的高，也比我想的瘦，迷彩服空荡荡的。
"手机。"我说，"你把名单删了。"
"手机在你兜里。"
"那就删我的。"
"删了名单还有我。"他说，"程野，名单只是纸。你删得掉纸，删不掉账。"
我冲过去抢他。
他没有躲。我抓住他袖子，他袖子一缩，人往后退，退到天台边缘的矮墙边上。矮墙齐腰高，他半边身子在墙外面。
"你别过来。"他说，第二遍。
我停了。
"你下去。"他说，"你要是真想救谁，你现在下楼，去水房，去三楼，把那几个喝了酒的要出事的窗户关上。你能关一扇是一扇。别在我这儿耗。"
"你跟我下去。"
"我跳完这支舞就下去。"他说，"我说过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支舞。
我往矮墙那边走了半步，他抬手把我拦住，那只手很轻，推在我肩膀上，我退了一步。
他往旁边让开，从消防梯那边走了。
我追到梯口，他已经下了两层。我在最上面那一级停住，抓住栏杆。
"陈默！"
他没停。
我往下追。消防梯是铁的，锈，每一级都晃。我下到一半，脚下那一级的焊点脱了，整条腿踩空，我从梯子上摔下去，摔在二楼的平台上，右脚踝当场翻过去。
我趴在平台上，听见自己在喘。疼是过一会儿才到的，到了以后就没退过。
我抬头往上看。
他站在梯子顶端，低头看我。看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两阵。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第11场 那一夜
这一场，我只有声音。
其他的，都在三年以后。
篝火晚会十点散场。
我没有参加。我拖着一条腿，从观察室往宿舍楼走。右脚踩不了地，每一步都是左脚吃劲，右脚虚着点一下，像替它请了个假。石子路上没有人。晚会的余温还在操场上飘，木头烧过的味道，一层一层地淡。
十点二十，我走到宿舍楼下。
楼里的灯，从三楼开始，一层一层地灭。
不是跳闸。跳闸是一层全灭。那是一间一间地灭，像有人挨着屋子走，走到一间，灭一间。
我扶着楼门口的栏杆，往上听。
第一声是水。
水房的水管，开了。开得很足，冲在池子里的那种冲法，哗哗的，没有停顿。冲了很久。然后停了。
水停之后的安静，比水声本身响。
那不是没声音。那是所有人都在听。
第二声，是从水房那间屋里出来的。很轻，我站的地方隔着一层楼板，本来听不见，但那间屋里静，静得什么都压不住。
膝盖压在瓷砖上。
湿的瓷砖。压上去的时候，有一种黏着的声音，像鞋底从浅水里拔起来。
然后有人说话。
"我错了。"
声音不大，我甚至认不出是谁。他说了三遍。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第一遍是说的。第二遍是哭出来的。第三遍我听不清，因为第三遍之后，水龙头又开了。
第三声，是尖叫。
三楼东头。一声，很短，短到刚出来就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那一声我认得。我不说我认得谁的，但我认得。八月训练的时候，有人把蛇放在她水壶里，全连就她一个人叫，叫得整条路都回头。
那一声之后，楼里乱起来了。
门响，桌椅倒，有人在楼道里跑，跑得没有章法，几步一停，几步一滑。有人在喊，喊的字我听不全，只听见尾音，尾音都是往上的，都是"怎么办"的调子。
第四声，在楼梯上。
先是喊："让开——都让开——"
然后是很多脚。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层人的脚步，从三楼往下涌，踩在楼梯上，楼梯是水泥的，两百多个台阶一起响，像下雨打在铁皮上。
那些脚步里混进来一种别的声音。
先是袋子破了的声音，布的，闷闷的一声。
然后是滚。圆的、硬的东西，从台阶上滚下来，一颗，两颗，后来就数不清了。滚下来，落在地上，弹一下。再往下的台阶上，被踩。
被踩的声音很扁。
一颗一颗，越来越扁。
我后来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袋速冻饺子，韭菜馅的，塑料袋装着，从三楼往下跑的人里，有人拎着它，袋子在楼梯上破了。他妈包的，冻在冰箱里，等他回去吃的那一袋。
我是在二楼拐角被绊住的。
楼梯上全是人往下涌，我被挤在墙上，右脚踩不了地，人贴着墙往下滑。滑到拐角，我的手扶在一个东西上。
是一只手。
从台阶下面伸上来的，凉的。
我握了一下。没有回握。
我右边，302 的门在响。不是敲，是从里面撞的，一下一下，撞得很钝。
我用肩膀去撞那扇门。第一下没开，第二下开了。
门后面抵着一个人。我一摸，摸到一片湿，凉的湿，从肩膀流到袖子。那人是坐着的，背抵着门，我拖他，他一条胳膊不动，我抓上去的时候，那条胳膊是垂着的，像抓着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我怎么了。"他说。
"别说话。"
"我怎么了。"
我拖着他往楼下走。他比我重四十斤。楼梯上全是倒的东西，我摔了三次，第三次连人带他一起摔，我的右脚踝在那一摔里彻底不动了。他趴在我背上，一个劲儿地问。
"我怎么了。"
我说不了话。楼道里全是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从三楼飘下来，甜的，不对的，我到今天都不想认那个味道。
走到二楼拐角，我的手又碰到了那只手。
还凉的。
我握了。还是没有回握。
我脚踝断了。我只能拖一个。
我拖了韩磊。
剩下的事，我没有声音了。我是趴在二楼拐角，脸贴着水泥，把那一段听完的。楼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熄下去，像灯，一间一间地灭。
最后一声，是从楼顶上来的。
不是声音。是没有声音。楼顶上有个东西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楼安静了一拍。
就一拍。
然后所有声音一起回来了，比之前更满。
警戒线是凌晨一点拉起来的。
警笛从两个方向来，到楼下汇成一片，红的蓝的光从窗户外面扫进来，扫在天花板上。这些我都看见了——从二楼拐角，我整个人还在那儿，救护人员从我们身上跨过去，把我们一个一个抬起来。
抬我的时候，我手里还抓着韩磊那条不动的胳膊。
工作人员掰了三下，我没松。
后来我是在医院走廊里，听见的数字。
名单上十七个人。死了四个。重伤三个。
李鹏是四个里的一个。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还在门缝里。那扇门是被慌乱的人流挤上的，他推出去的是小六。他抢热水的时候谁都不给，出事的时候他把唯一一个全连都让着的孩子推出了门，推出去的那一下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叫什么。
小六活着。他被推出去，摔在楼梯上，后面的人从他右腿上踩过去。踩他那袋饺子的，和踩他腿的，是同一批脚步。他在医院躺到天亮，右腿膝盖以下没有保住。
赵蕊那两个小时在洗衣房。全连都在宿舍楼里，只有她不在——她说她去洗衣服，坐在洗衣机上，坐了两个小时。楼里出事的时候，洗衣机在转。她说她听见了，她把耳朵堵上了。她是名单上唯一一个，因为躲开而活下来的。
韩磊活着。他被绑在病床上之前，先在水房的瓷砖上跪了半宿。他的右胳膊废了，左手腕上那块表带断了，表还在走。
陈默是第十八个。
他从楼顶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他先去了水房——韩磊跪的那间。韩磊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裤腿，一遍一遍地说"我错了"。陈默站了几秒钟，把裤腿从韩磊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
然后他上楼。
警察后来在楼顶的水箱边上，找到他的鞋。鞋放得很齐，鞋尖朝外，像脱下来准备下地干活的人。
他的头顶，那个时候，是 0.0。
我看得见。我隔着四层楼，看不见，但我知道。他的账清了。
他的手机留在观察室我的床板底下，是我后来交上去的。警察查完还给我，让我保管，说家属不认领。
手机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数字，十一位。汗磨花了一半，前四位看不清了。
是他妈的手机号。
第二天早上，操场空的。
不是没有人的那种空。是装备都在、人不在的那种空。四十个塑料凳摆在场地中间，还是晚会那个摆法，一排一排，凳子上落着烧过的木屑。谁都没来收。
风从凳子中间过，把一个空矿泉水瓶推倒，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倒下了。
中午，全连在食堂吃饭。没有人说话。三百人的食堂，只有勺子和碗碰的声音。打饭的阿姨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这个窗口，又看了一眼那个窗口，把勺子放下了。
下午两点，广播响了。念了一篇东西，念得很慢，说学校正配合有关部门调查，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保持正常学习生活。
念完，广播停了。操场上的旗杆绳子被风吹着，一下一下打在杆子上。
晚自习，班里传了一份群公告。三连的群，从那天夜里起，没有人说过话。有一个同学把群的公告改了，改成两个字：勿念。
改成"勿念"的那个人，头顶上是空的。我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
从那一夜起，我头顶上那个加号，再没有出现过。
别人的还在。别人的我都看得见，一年一年地记在本子上。
只有我自己的，空了。数字是给活人用的。
第12场 三年后，一天
三年后，十月二十六号，我请了一天假。
我要把那部手机还给陈默的妈。手机是警察三年前还给我的，让我保管，家属不认领。三年里我打过那个号，十一位，磨花的那四位我一个一个试过，没人接。
我上台阶的时候先上左脚。右脚踝是钢板钉死的，天气一凉，先知道的是它。
医院护士站叫号，喇叭喊：28号，请到三诊室。
我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护士站边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皮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他不高，肩膀很宽，是那种常年自己觉得说的话就是最后决定的人。
护士在跟他说话。他没听。他在看手机。
"先生，家属情绪今天不太稳定，探视建议——"
"我坐一小时就走。"他把手机揣回去，"我下午有个会。"
"那您跟护工交代一下，晚上——"
"晚上我不来。"他说，"他有人看着。我花钱让人看着他，总有人看着。"
护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果篮往台子上一放，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他补的那句声音不大，说给护士听的，说给走廊听的，也是说给病房门缝里那个方向的。
"以后这种事别给我打电话。"他说，"我没有这个儿子。"
门缝里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门里面听得见。那扇门里的人，三年了，每天问"我怎么了"，就他爸这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懂。
果篮在护士台上放着，没人动。网兜里的苹果有一个滚到了边上，卡在果篮和台子中间，护士看见了，没去扶。
韩磊他爸站在护士站边上，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网兜勒得指头发白。一个护士在跟他说话，说了两句走了。他站在原地，果篮没有放下。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很低："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妈给你削苹果。"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含糊，含糊得不像话："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治疗车过来，轮子响，护士喊：让一让，让一让。
我推门进去。
韩磊躺在床上，两只手腕都绑在床栏上。绑带是他自己挣松过又重新扣上的，扣扣子那只手是他妈的手。他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程野。"他说。他认得我。他一直认得我。
"我来看看你。"
"我怎么了。"他问。三年了，他还是问这句。
"你在医院。"我说，"你挺好的。"
他妈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半个苹果，刀停在半空。她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接着削，削下来的皮薄得透光，一圈一圈搭在她自己手背上。
他的左腕上还戴着那块表。慢了十七分钟。他现在对时间的方式，全靠这块表。护士按点来送药，他说是早了，其实是晚了。
床头柜上立着一部手机，架在一个水杯上，屏幕亮着，在放一部老片子。声音开得很小。放的是他当年存在自己手机里、传遍整个宿舍的那一部。
他到现在没认出来。
他看着屏幕，忽然安静下来，看得很专注。
"这个人在干什么。"他问。
"跳舞。"我说。
"他为什么要那样笑。"他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妈的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削。
我退出来。走廊的喇叭在喊 31 号。
中午我在公交上。
车过城中村，我刷同城，刷到一个直播间的封面：一个小丑面具，黑底红字，直播间在线四百多人。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
那栋楼是七层的老楼，一单元 302。楼道里贴着办证刻章的小广告，一楼门口支着一个摊，一个大姐在卖卤味，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音量开到邻居都听得见的程度。
门是虚掩的。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补光灯，手机架在支架上。那部手机。屏幕碎过，四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粘得很整齐，一条一条压平。
林小满戴着面具。半张脸在面具外面。面具外面的那半张，是平的。
弹幕从右边滚上来：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姐姐手好好看。
她跳了。
那支舞。手抬到帽檐，抬腿，踢出去，推嘴角——她推的是面具的下缘。张臂，点手指。
我数。数到四十，我没再数。
她跳完，两只手在胸前合一下，低头，弯了一下腰。
弹幕：好可爱。鞠躬好标准。关注了关注了。
她直起身，凑近屏幕看弹幕，念了两条出来，声音很轻快，跟三年前在食堂台阶上剪指甲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谢谢'过客2020'的火箭。"她说，"下一首想听什么？"
我没进去。
我在楼下卤味摊买了一串藕，站着吃完了。大姐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收音机里的戏唱到了拖腔，很长的一个音，在大姐脚下那片油渍上空转了三转才落下去。
下午三点，我在校门口找到王老师。
他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摆着考研资料，一摞一摞，码得很整齐。桌腿上绑着一块纸板，纸板上四个字：内部资料。
"同学，看看资料吗。"他抬头，看清是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王老师。"
"程野。"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也考研啊。"
"我不考。"
"哦。"他把手放回桌上，"坐会儿？"
"不坐了。"
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换了标签。原来的标签我看不清是什么，现在的标签是打印的，A4 纸裁的，四个角用透明胶贴死：调查材料 0717。
"袋子还在啊。"我说。
"在。"他说，"东西都在。一份没少。"
"现在归谁管。"
"归调查组。"他把资料往前码了码，手一直在动，"程序上，三份情况说明、一份名单，都算证据。都进卷了。我签的字，都在上面。"
"你签的字，是你自己写的。"
"是。"他说，"都是我自己写的。"
他说完这句，抬起头看我。看了两秒，低下头，把最上面那摞资料对齐了。
"程野，你那个两块五的资料要不要。"
"不要。"
"那你去吧。"他说，"天冷了，早点回。"
我走了十几米，回头。他坐在折叠桌后面，有学生停下来翻资料，他站起来介绍，声音不大，笑容很职业。学校保安骑着电瓶车从门口过，冲他按了一下喇叭，他抬手挥了挥，是熟人的挥法。
四点半，我到了营房。
门卫登记，我说找周教官。门卫打了个电话进去，说，找他的人不少，都是历届的，你等着。
周教官从操场那头过来。他胖了一点，背有点驼，迷彩服换成了作训服，帽檐还是压得低。
"程野。"
"教官。"
"你怎么来了。"他把我上下看了一遍，"腿。"
"老伤。"
"进屋说。"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摊着一叠纸，纸上是他的字，一笔一笔，写得很慢的那种字。他把我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去灌了两杯水。
"今年这批，比你们那批听话。"他把水放在我手边，"就是娇气，站两个小时就有人晕。"
"你的转业报告呢。"
"驳回了。"他说，"记了大过，两年内不批。"
他帽檐里换了张新照片。姑娘穿高中校服，扎马尾，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贴着奖状。
"长这么大了。"
"今年高一。"他说，"成绩还行，数学随我。"
他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戴回去。
"她中考那天，"他说，"我在写第二份检查。她打电话来，说爸你来看看我吧，我说我走不开。她说行，她挂了。"
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水。"
"教官，那天晚上，"我说，"名单给你看过。"
"看过。"
"你多看一眼了吗。"
他没回答。他把桌上的检查拿起来，对齐，放下，又对齐。
"篝火晚会是团里定的。"他说，"全体参加，不许请假。我把名单交上去了，团里说，一个学生写的纸，按恐怖信息处理，查来源。查到最后，来源是你要的。"
"是我。"
"所以最后处理的是我。"他说得很平，"失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全团大会我念的检查，念了八分钟。"
"那晚你人在哪儿。"
"我人在晚会现场。"他说，"晚会十点散场。十点零五，我在器材室。十点二十，我在来的路上。"
他看着我。
"你多看一眼就行了。"他说，"你自己说的。我看了。我看了一眼，没看出事来。程野，我拿眼睛看的，你拿的是另一双眼睛。怪不着我，也怪不着你。"
他把我的水杯端起来，替我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水凉了。"他说，"我去给你换。"
他出去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桌上那份检查。开头一行：关于三连二〇二三年十月二十六日重大安全事故的检讨。
营房外面，几个学生在教官的口令里跑步，喊一二一，声音很齐。
出来的时候，路过小卖部。
赵蕊在买水。
夏天穿短袖的人，那天穿了一件长袖，袖口很紧，扣子扣到手腕。她付钱，收银员找她零钱，她数了两遍。
她抬头看见我。
"我不是。"
她说。
我没接。
"我不是。"她又说了一遍。
收银员愣在那里，看看她，看看我。
"我是来买水的。"她把钱放在台子上，拿起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程野。"她说，"大家都说我是他女朋友。说我知道。说我挑唆的。三年了。网上还有人扒我，扒出来我那天不在楼里，说我提前知道，是我让他动的手。"
"我知道你不在。"
"你跟人说过吗。"
"没有。"
"那就跟他们说的没区别。"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说不说，故事都是那个故事。赵蕊是那个赵蕊。"
她走了。
小卖部的收银员把台子上的钱收起来，招呼下一个客人：要什么？冰柜里有冰的。
晚上七点四十，我到了陈默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一级一级往上挪，右脚每层歇一次。楼道里堆着纸箱，三楼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挤出来，很浓。
我敲门。
开门的是他妈。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围裙上沾着面粉。
"阿姨。"我说，"我是陈默的同学。我叫程野。"
她看我。
"我知道你。"她说，"他给你写过信。提过你。说有个人总给他夹鸡蛋。"
她把我让进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堂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罩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照片。有一张是他的，军训前的，站在自家小卖部门口，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手插在兜里，没笑，但脸是松的。
玻璃底下还有一张，是他小时候的，骑在一个大人脖子上。那个大人的脸磨花了，看不清了。
"坐。"她说，"我去倒水。"
堂屋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一个饼干盒。盒盖开着。里面不是饼干，是一沓信。我扫了一眼，信封上收件人那一栏，写的不是他儿子的名字。
是她自己的名字。
他给他妈写，他妈没收到过，信都退回来了。她把退回来的信全收着，一封没拆——不拆不是不想看，她跟我说过，她拆了一封，看完把信原样封回去，再没拆第二封。
"信我收到了。"她说完，去厨房倒水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他的手机。警察三年前还给我，让我保管。我一直没找着机会。"
她低头看那部手机，看了很久，没接。
"你留着吧。"她说，"他给你的。"
她把门关上。
门关到一半，停住了。
"他疼不疼？"她问。门缝里只有她半张脸和围裙的边。
"不疼。"我说。
门关上了。
我下了六层楼，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把手机开机。
屏幕上是那份备忘录，名单，十七行。
最后一行是小六。1.2。
我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我空了三年。
我写：陈默。
写完，底下补了一行：
以上，全部。
第13场 现在我比你们都大了
第二年清明，我上了后山。
四块碑。
前三块的名字我不认识。他们排在名单的第二、第三、第四行，出事之前，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碑上刻着生卒年，最年轻的那个，走到十九岁。
第四块碑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行：李鹏，1999—2017。
碑前有烧过的纸灰，被风吹散在草叶上。山下有人放风筝，线很长，看不见人。
小六在那儿。
他拄着拐。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下面空着，风灌进去，把裤管吹得一鼓一鼓。他现在十九。
碑上最大的那个，十九。
他站在碑前，比我矮半个头。他比碑高。
他看见我，没有意外，好像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在这儿碰上。
"你来晚了。"他说，"我昨天就来了。"
"我妈不让我来。"我说，"她到现在还以为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吗。"
我想了想。
"有。"
"我知道。"他说，"我腿疼的时候也想，有关系。腿不疼的时候想，没有关系。这两个答案我都收着，看哪天需要哪个。"
他拐杖换了个位置，站到那四块碑的正中间。
"他们都没到二十。"他说。
风把他这句吹散了一点，我又听见了第二句。
"我现在十九。"
然后是第三句。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现在我比你们都大了。"
他说完，弯下腰，把脚边那个塑料袋提起来，放在碑前。
速冻饺子。韭菜馅的。超市买的，袋子上凝着水珠。
"我妈包的，我吃不完。"他说。
我没接话。
四年了。那袋饺子他妈包过很多袋。冻在冰箱里，他回家吃，他拄着拐回家吃，他吃完一袋，他妈再包一袋。每年清明，他带一袋上山，放在碑前，说同一句话。
他们没吃过。
我在碑前蹲下来，把碑上的灰擦了擦。擦李鹏那块的时候，我多擦了两下。
他抢热水的时候谁都不给，最后把人推了出去，手留在门缝里。这一件事，三年里我跟很多人说过，没人信。他们说，他那样的人，躲还来不及。我说，对，躲了一辈子事的人，最后没躲开那一件，就是那一件躲不开。
他们说不信。
我说不信拉倒。
风筝线在那头收了一下，风筝往上蹿了一截。
小六拄着拐，一步一步下山。他的拐是铝的，点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很稳。他没再回头。
我在山上又站了一会儿，替他把那袋饺子往碑前面推了推，推到影子里面去，太阳晒不着的地方。
下午三点，我在学校看台上坐下。
新生军训，第一天。
我现在留校了。人事处给我的岗位名称很长，写在名片上要折两行：学生处心理健康中心，军训期间驻场观察员。发的名片我一张没用过，压在抽屉最底下。没有人问我这个观察员观察什么。我自己知道。我坐在看台上，看两百多个陌生的头顶。
红字有的长，有的短。长的那些，我会记在本子上。本子已经换到第四本了，前一本写满了，锁在柜子里。
这七年，我劝过两个人。一个是在二连，站军姿的时候有人拿打火机燎前面同学的帽檐，我走过去把打火机要了。那个燎人的头上 5.4，我记了，后来毕业，他毕业了，数到他毕业那天还剩 1.1，没归零。他运气好。
另一个是我同事的孩子。孩子在学校被起了外号，回家不说话。我听他讲完，教了他一个呼吸法，四拍吸，四拍憋，八拍吐。他后来跟我说，孩子睡着了。这是我这些年干成的两件事。两件。
剩下的，都在本子里。
操场是绿色塑胶，画着白线。队伍最前面站着教官，新来的，嗓子比周教官亮。队列最后面有个瘦男生，迷彩服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三圈还是盖到手背。
我在他头顶看了一下。
空的。
不是没有数的那种空。是从来没有数的那种空。这两种空我分得出来，我看了七年了。
教官让新生轮流自我介绍。前几个都很顺，声音大，说完鞠个躬，底下鼓掌。
轮到那个瘦男生。
他站起来，站在队伍前面，两只手贴着裤缝。他站了很久。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笑出了声，笑声像水一样从他脚底下漫上来，一寸一寸往上漫。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一点，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我站了起来。
我走到队伍前面。两百多个新生的目光跟着我转过来，教官侧过身子看我，脸上写着一个问号。
我对着那个瘦男生，也对着全场，说了三个字。
"我不笑。"
台下静了两秒。有人没听懂，问旁边的人他说什么。
然后我抬起手，替他鼓了三下掌。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一下，很轻。第二下，整个操场都听见了。第三下，没有人跟。
两百多个人看着我。没有一个人跟。笑声停了，停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我把手放下来，走到那个瘦男生旁边，站到他身边，跟他说了一句：
"接着说。你叫什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台下，喉结动了一下。
"我叫……"他说，"我叫陈让。"
"好名字。"我说，"陈让，接着说。哪儿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下去。声音一开始很小，说到第三句，稳了。
我陪他站到队伍散场。
太阳往西斜，塑胶地上的白线影子拉长，吹哨解散，队伍哗一下散开，往食堂的方向跑，笑着跑，跑成一锅粥。
我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
翻开。
第一页是今天新记的：两个名字，一个 7.4，一个 3.1。再往后翻，一页一页，是七年的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我写了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行：
小六。1.2。
陈默。
以上，全部。
散场的人从看台底下过，笑声、脚步声、谁的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没有人看台上。
看台上就我一个。我坐的位置，正对着操场中间那一块空地。七年前，也有人站在那块空地上，跳过二十八秒。
风把哨声吹过来，又吹走。
我把本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