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山路
第一章 · 回山
2008年7月14日，星期二，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青山县城汽车站的候车棚里，韦振邦坐在一条掉了漆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行李包。
棚外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水泥地发白。几只麻雀在棚顶蹦来蹦去，抖落一层灰。县城到那良镇的班车刚走一班，下一班要等到五点。
他买了一张票，四块五。
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找零，找完了才抬头看他一眼："大学生返乡啊？"
"嗯。"
"现在回来的少喽。"售票员咂了咂嘴，没再多说。
韦振邦没接话。
他从广西大学农学院毕业，学士袍刚脱下不到一个月。毕业典礼那天，班主任在台上说，同学们，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台下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低头刷手机看招聘信息。
韦振邦属于第四种——他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父亲打来的电话记录。
父亲在电话里说，村里要换届了，你念过大学，回来试试吧。
他当时没答应。
后来他想了很久。
想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这四年在南宁读书，每次放假回家，下了长途车，再换三轮车，再走山路，看到村里的老人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鸡，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闷。
他学的是农学。老师在课堂上讲现代农业，讲产业振兴，讲得天花乱坠。可他的同学毕业后，大部分进了农业公司卖农资，剩下的考了公务员。真正回农村的，一个也没有。
五点钟，班车来了。
一辆白色中巴，车门一开，热浪就扑了出来。车上没几个人，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两个去镇上走亲戚的妇女，还有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歪着头睡觉。
韦振邦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行李包放在脚边。
车出县城，沿着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往北开。开了二十来分钟，路况就差了。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连碎石路也没了，只剩下两条被车轮碾出来的土槽。
车轮碾过去，扬起漫天黄尘。
窗外，一座座山从眼前滑过。青山县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不大，但一座挨着一座，山势陡，石头多，地里刨不出多少收成。老百姓常开玩笑说，我们这地方，八分山一分水一分田。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那良镇。
韦振邦下车，在镇口的杂货铺买了两瓶矿泉水。老板认识他，说："振邦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爹前两天还在这儿买酒，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韦振邦笑了笑。
从镇上到那良村，还有六七里路。以前有辆三轮车拉客，现在那个师傅去广东打工了，就只能走路。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
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刮在胳膊上，有些痒。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天边忽然闷了一阵雷，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南方的雨，说来就来。
韦振邦把行李包顶在头上，加快了脚步。
豆大的雨点砸在土路上，溅起一个个小坑。山坡上的红土被雨水冲下来，路一下子变了颜色。他走了几步，鞋底上就裹了一层泥，越走越重。
山坳里，那良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一百多户人家，散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坡地上。泥墙黑瓦，瓦上长着青苔，几条狗从屋檐下跑出来，冲着路上狂吠。
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龄据说有三百年了。树下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那良村"三个字，字是父亲年轻时候写的。
韦振邦从老樟树下走过的时候，雨正好小了。
树下坐着三个老人，一人手里一把蒲扇。
"那不是德昌家的后生吗？"
"振邦？"
"是我，叔公。"韦振邦停下脚步。
"哎哟，长高了。"一个老人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在南宁读书，晒黑了。"
"山里太阳大。"
"回来好，回来好。"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说，"你爹念叨你好久了。"
"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
韦振邦拎着行李往家走。
村路是石板铺的，被踩了无数年，磨得光溜溜的。下雨天，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
他家在村东头，一栋两层的砖房，是父亲当年东拼西凑盖起来的。墙面上贴了些发黄的瓷砖，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几把锄头。
院子里晾着衣服，一只花猫躺在门槛上睡觉。
"妈，我回来了。"
黄秀兰正在灶屋里喂鸡，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振邦？"
"嗯。"
黄秀兰快步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瘦了。"
"没有，在学校吃得好。"
"南宁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吃。"黄秀兰说，"饿不饿？妈给你煮粉。"
"饿了。"
黄秀兰转身进了灶屋。
韦振邦把行李包放在堂屋里，在竹椅上坐下来。
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父亲写的：耕读传家。
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像父亲这个人。
旁边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还不到五十，穿着中山装，母亲穿着蓝布衣，他站在中间，只有十来岁，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照片是黑白的，现在已经有些发黄。
韦振邦看着照片，心里有些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开学，父亲就四处去借钱。学费不贵，但家里确实拿不出。有一次，父亲借了三天，才借到八十块钱。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父亲送他去南宁，一路上话很少。到了学校门口，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千块钱，皱巴巴的，什么票面都有。
"这是爹攒的。"父亲说，"不够的话，你再想办法。"
他说够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振邦。"
门口传来父亲的声音。
韦振邦抬起头，看见韦德昌走进来。
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脚上沾着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他今年六十岁，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腰杆挺得笔直。
"爹。"
"嗯，"韦德昌把锄头靠在门后，"回来了就好。"
父子俩坐在堂屋里，谁也没有说话。
灶屋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油花溅在铁锅上的滋啦声。
过了一会儿，黄秀兰端着一锅老友粉出来。
酸笋的香味一下子充满了屋子。
"吃饭吧。"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桌上有一盆老友粉，一盘酸笋焖鸭，还有一碟炒青菜。
"多吃点。"黄秀兰给他夹菜。
"妈，你们也吃。"
"我们吃过了。"韦德昌说，"你吃你的。"
韦振邦低头吃粉。
老友粉的味道很冲，酸笋、豆豉、辣椒混在一起，又酸又辣。以前他在南宁读书，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振邦。"韦德昌忽然开口。
"嗯。"
"明天跟我去村委会。"
"好。"
"村里要换届了。"韦德昌说，"我想让你当村主任助理。"
韦振邦放下筷子。
"爹，你想好了？"
"想好了。"韦德昌说，"村里需要年轻人。"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在南宁也可以工作。"韦振邦说。
"我知道。"韦德昌说，"但你学的是农学，回村里来，能派上用场。"
韦振邦沉默了。
"振邦，"黄秀兰说，"你爹是想你了。"
韦德昌瞪了她一眼："你说这个干什么。"
黄秀兰没理他，继续说："你爹这两年老得快，晚上一个人坐在门口，一看就是半宿。"
"行了行了。"韦德昌摆摆手，"吃饭。"
韦振邦看着父亲的白发，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干。"
第二章 · 村委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韦德昌就起床了。
他习惯早起，几十年了，改不掉。
韦振邦也跟着起来。母亲已经煮好了粥，还炒了碟花生米。
"吃完就走，"韦德昌说，"八点半开会。"
"好。"
两个人喝完粥，沿着村路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在村中央，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石灰，门前有两棵木棉树。小时候，韦振邦常常爬到树上掏鸟窝。
"那不是振邦吗？"一个中年人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
"陆主任。"韦振邦叫了一声。
这是陆大山，村委会主任，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很大。
"大学生回来了？"陆大山拍拍他的肩膀，"好，好。"
村委会主任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会计、妇女主任、民兵营长，还有两个村民代表。
"人都到齐了，开会。"陆大山说。
韦德昌找了个位置坐下。韦振邦站在一旁。
"先介绍个人。"陆大山指了指韦振邦，"韦德昌家的儿子，刚从广西大学毕业。以后就在村委会帮忙。"
众人看了看韦振邦，有人点头，有人没反应。
"今天有几个事。"陆大山翻开笔记本，"第一件，糖厂要扩产，需要征咱们村的地。"
韦振邦皱了皱眉。
"哪块地？"他问。
陆大山抬起头。
"村东那片坡地。"
"多大？"
"两百亩。"
"补偿呢？"
"一亩八百块，签三十年。"
韦振邦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亩八百，三十年，平均下来一年二十六块六。
"这个价格……"他开口。
"怎么？"陆大山看着他。
"太低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大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太低。"韦振邦不慌不忙，"叔，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我从小也跟着种。一亩地种甘蔗，一年收入怎么也有一千多。就算按最低算，也不止八百。"
"糖厂给的是保底价。"陆大山说。
"保底价有多少？"
陆大山翻了翻资料，没找到。
"这个……合同上有。"
"合同呢？我看看。"
陆大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韦振邦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韦振邦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放下合同。
"陆主任，"他说，"这份合同问题不少。"
"什么问题？"
"第一，收购价只写了'随行就市'，没有保底条款。第二，糖厂违约的责任没有写。第三，土地租期三十年，期满之后怎么处理，没有说法。"
"县里拟的合同，还能有错？"陆大山的声音提高了。
"县里拟的，也不能坑村民。"韦振邦说。
"你说谁坑村民？"
"我不是针对谁，"韦振邦说，"我是说，合同要改。"
"改？"陆大山冷笑，"你一个刚回来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韦振邦说，"但我知道，合同签了，就得按合同办。合同写不清楚，以后出了问题，吃亏的是村民。"
众人面面相觑。
韦德昌一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这合同，我不能签。"韦振邦说。
"你一个人？"
"我是村民代表。"韦振邦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我不同意。"
陆大山脸色铁青。
"韦德昌，"他转向韦德昌，"你管管你儿子。"
韦德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我儿子说得在理。"他说。
陆大山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众人散去。
韦振邦跟着父亲走出村委会。
"爹，"他问，"刚才我是不是太冲了？"
"冲是冲了点。"韦德昌说，"但道理在你这边。"
"陆大山会不会记恨？"
"肯定会。"韦德昌说，"不过，你不用怕他。"
"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的人，也就是想占点便宜。"韦德昌说，"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跟你一个毛头小子一般见识。"
韦振邦点点头。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第三章 · 坡地
那良村东边的坡地，是村里的老荒地。
地势高，土层薄，种粮食产量低。早年间，村里人开过荒，种过木薯，种过红薯，忙活一年，刨去种子和肥料，挣不了几个钱。
韦振邦小时候在这里放过牛。
他记得那时候，这片坡地上长满了野草，牛在草丛里一钻，就看不见了。他躺在草里，看天上的云，一看看一下午。
后来，父亲带着村民种过一批油茶。
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县里推广油茶种植，免费发苗。父亲组织村民种了两百多亩。可是后来没人管，有的死了，有的荒了。到最后，只剩下一小片还活着。
韦振邦站在坡地上，看着眼前的情景。
荒草齐腰深，几棵老油茶树夹杂在草丛里，叶子发黄，枝桠稀疏。
他蹲下来，折了一根枝条。
断口是绿色的。
还活着。
"振邦。"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爹。"
韦德昌走过来，看着这片坡地。
"当年这片地，"他说，"要是有人管，早就成林了。"
"现在也可以。"
韦德昌看了他一眼："你想种？"
"想。"
"种油茶，三年才挂果，五年才丰产。"韦德昌说，"村民等不了。"
"那就让他们等。"韦振邦说，"不种，地荒着；种了，好歹有盼头。"
韦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这片地，怕是有人盯上了。"他说。
"谁？"
"糖厂要扩产，缺地。"韦德昌说，"陆大山想拿这片地做文章。"
"他拿地，我种油茶，冲不冲突？"
"冲突。"韦德昌说，"他要是征了地，你就没得种。"
韦振邦看着手里的油茶枝条。
"那就先种我家的三亩。"
"三亩够干什么？"
"先做示范。"韦振邦说，"有了收成，再推广。"
韦德昌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
"爷爷是什么脾气？"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四章 · 记者进山
覃晓月是坐大巴进山的。
大巴从南宁出发，走南百高速，再转县道，一路颠簸了五个多小时。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广西某报社做记者，跑了三年民生口。这次来青山县，是接到一封读者来信。
信是一个叫韦德昌的老人写的。
信上说，2001年，糖厂排污，把下游几个村子的水井都污染了。村民去县里反映，糖厂给了三万块补偿款，但钱发到村民手里，只剩下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去向。
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记者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查不了，就算了。"
覃晓月看完信，心里堵得慌。
她给信上留的电话打过去，打了三次，才有人接。
"喂？"
"是韦德昌大爷吗？我是广西报社的记者，姓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打错了。"
"韦大爷，我收到您的信了。"
"没有信。"老人说，"你打错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覃晓月又打了几次，再也打不通。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
大巴到青山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街上跑着三轮车和面包车。覃晓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去县环保局采访。
环保局的办公室主任很热情。
"记者同志，我们县的环保工作，一直在全县前列。"
"那糖厂的排污问题呢？"
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糖厂……早就整改了。"
"整改之前呢？"
"这个……时间太久了，我得查查档案。"
"那您查。"
主任去查了半天，回来说档案找不到了。
覃晓月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她又去了几个村子，采访了几户村民。
"大姐，您知道糖厂排污的事吗？"
"知道。"
"能详细说说吗？"
"不敢说。"
"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
"那补偿款的事呢？"
"补偿款……"村民欲言又止，"发了一半。"
"另一半呢？"
"不知道。"
覃晓月记了满满一本笔记，但核心证据始终拿不到。
她想起了那封信上的地址：青山县那良镇那良村。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去那良镇的班车。
第五章 · 初遇
那良村的路不好走。
覃晓月穿着运动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昨天下过雨，路上全是泥，鞋底越走越厚。
到了村口，她看见一个老人正在摘花生。
"请问，韦德昌家住哪里？"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找他干什么？"
"我们是报社记者，想跟他了解点情况。"
老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摘花生，嘴里说："我不知道。"
覃晓月还想问，老人已经端着花生进了屋。
她站在村口，有些无奈。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走出来。
"你们找韦德昌？"
覃晓月看向他。
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T恤，裤脚挽着，脚上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皮肤是山里人晒出来的那种深色。
"对。"覃晓月说。
"你们找他什么事？"
"我们是记者，想了解一些关于糖厂的情况。"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韦德昌的儿子，韦振邦。"
覃晓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韦德昌的儿子。
"你好，"她伸出手，"我是覃晓月，广西报社的记者。"
韦振邦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力气不小。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他说，"但这事不是你们能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韦振邦说，"你们查了也没用。"
覃晓月不服气："不试试怎么知道？"
韦振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们跟我来吧。"
第六章 · 旧事
韦振邦把覃晓月带到了家里。
黄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儿子带着一个城里姑娘回来，有些意外。
"妈，这是报社的记者。"
"阿姨好。"覃晓月礼貌地打招呼。
"好，好。"黄秀兰笑着说，"快坐。"
覃晓月坐下，打量着这个家。
堂屋里很简单，墙上挂着字画和照片。最显眼的是那张黑白全家福。
"那是你小时候？"她问。
"嗯。"
"多大？"
"十岁。"
覃晓月看着照片里那个瘦瘦的小男孩，又看了看眼前的韦振邦，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韦振邦问。
"没什么，"覃晓月说，"就是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韦振邦："……"
黄秀兰端了茶出来。
"姑娘，喝茶。"
"谢谢阿姨。"
"你们聊，我去做饭。"
覃晓月喝了口茶，问韦振邦："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山上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去山上做什么？"
"看油茶。"韦振邦说，"我爹这辈子，就惦记着那片油茶。"
"油茶？"
"嗯。"韦振邦说，"我们家后面那片坡地，二十年前种过油茶，后来荒了。我爹一直想重新种。"
覃晓月点点头。
等了半个多小时，韦德昌回来了。
他背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
"爹，有记者找你。"
韦德昌放下锄头，看了看覃晓月。
"记者？"
"韦大叔，"覃晓月站起来，"我想跟您了解一下2001年糖厂排污的事。"
韦德昌的脸色变了。
"你们走吧，"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韦大叔……"
"我说了，不知道。"
韦德昌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覃晓月愣在原地。
"我说过，"韦振邦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你们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被人威胁过。"韦振邦说。
覃晓月心里一紧："谁威胁他？"
韦振邦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要是真想查，"他顿了顿，"就别在村里问。去县里，去查糖厂的账。书面的东西，比人的嘴靠得住。"
覃晓月看着他。
这个人，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韦振邦说，"我是帮我们村。"
第七章 · 山歌
覃晓月不肯走，在村里住了下来。
小卖部老板韦德贵是韦德昌的堂弟，人很和气，把二楼的一间空房腾出来给她住。
"姑娘，条件差，你别嫌弃。"
"不嫌弃，谢谢叔。"
晚上，覃晓月正在整理笔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歌声。
是山歌。
她走出小卖部，看见山坡上聚了不少人。
男女老少，围成一圈。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妇女。
是黄秀兰。
她穿着一身蓝布衣裳，头上包着花头巾，歌声清亮，在夜空中飘得很远。
"唱得好！"
"再来一个！"
一曲唱罢，众人鼓掌。
覃晓月走过去，站在人群外。
"这是韦振邦的母亲，"韦德贵说，"村里的歌师。三月三歌节，她年年都去县里唱。"
覃晓月听着那歌声，心里有些感动。
她从小在南宁长大，离这些山歌很远。
这时，韦振邦也来了。
他走到母亲身边，笑着说："我也唱一首。"
众人哄笑起来。
"振邦会唱山歌？"
"在南宁读了几年书，还记得吗？"
韦振邦清了清嗓子，开口唱：
"山高路远水又长， 阿妹莫嫌山里郎。 待到油茶花开日， 请你来尝油茶香。"
歌声不算专业，但很真诚。
众人鼓掌。
覃晓月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第八章 · 村民大会
糖厂征地的事，还是提上了日程。
三天后，村里召开村民代表大会。
地点在村委会的会议室。
一百多户的村民代表，来了大半。
陆大山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份合同。
"各位，"他说，"糖厂愿意出八百块一亩，签三十年。这是好事，大家要珍惜。"
"八百块太少了。"有人喊。
"不少了。"陆大山说，"地里种粮食，一年能挣几个钱？"
"我家那三亩地，种玉米一年也能挣一千多。"
"种甘蔗更赚钱。"
"那合同呢？"
"合同在这里。"陆大山举起合同。
韦振邦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
"陆主任，"他忽然开口，"我能看看合同吗？"
陆大山看了他一眼，把合同递给他。
韦振邦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主任，"韦振邦说，"这合同有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合同没有写明甘蔗收购价的计算方式；第二，没有写明糖厂违约的赔偿责任；第三，这片地的使用权转让期限是三十年，但合同里没有写期满后土地如何处置。"
众人哗然。
"这……"
"振邦说得对。"
陆大山的脸色很难看。
"你懂什么？这是县里统一拟的合同。"
"县里拟的合同，也不能坑村民。"韦振邦说。
"谁坑村民了？"陆大山拍桌子。
"陆主任，"韦振邦看着他，"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合同需要修改。"
"改？糖厂会同意吗？"
"不同意，就不签。"
"你说不签就不签？"
"对。"韦振邦说，"我是村民代表，我有权反对。"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陆大山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个刚回来的年轻人，竟然敢当场跟他对着干。
"好，"陆大山站起身，"既然这样，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众人陆续散去。
韦振邦留在最后。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算是把陆大山彻底得罪了。
第九章 · 县里来人
会议开完的第三天，县里来人了。
来人姓陈，是县政府办的副主任，大家都叫他陈主任。
陈主任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韦振邦是吧？"他找到韦振邦。
"我是。"
"陈县长让我来了解一下村里土地的事。"
"陈县长？"
"对，我们县分管农业的陈启明副县长。"
韦振邦点点头。
"听说你在会上对合同提出了意见？"陈主任问。
"是。"
"有什么意见？"
韦振邦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陈主任听完，笑了笑："你说得有道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县里有县里的考虑。"陈主任说，"糖厂是我们县的支柱企业，扩大种植基地，是县里的重点项目。你作为村干部，应该支持。"
"支持可以，"韦振邦说，"但村民的利益也要保障。"
"当然，"陈主任说，"我们不会让村民吃亏。"
"那合同可以改吗？"
陈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需要研究。"
韦振邦看着他，心里明白了。
"陈主任，"他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我的意思是，"韦振邦说，"我明白县里的态度了。"
陈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韦振邦，"他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要做得太绝。"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车走了很远，韦振邦还站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县里的人。
第十章 · 父亲的账本
晚上，韦德昌把韦振邦叫到了里屋。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韦振邦问。
"账本。"韦德昌说。
"什么账本？"
"2001年，糖厂排污，村里有几口水井被污染了。我带着村民去县里反映，后来，县里派人来，给了我们一笔补偿款。"
"多少？"
"三万块。"
"三万块，分给七户人家，每户四千多。"
"那这账本……"
"补偿款只发了一半。"韦德昌说，"剩下的一万五，被人拿走了。"
韦振邦心里一沉："谁拿的？"
"我不知道。"韦德昌说，"但我知道，当时经手的人，有陆大山。"
"你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了。"韦德昌说，"2002年，我写了举报信，寄到县纪委。结果，信被退回来了，还附了一张纸条，说'查无实据，教育了事'。"
"谁退的？"
"不知道。"
韦振邦看着那本账本，沉默了很久。
"爹，"他说，"这东西，你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有用。"韦振邦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韦德昌看着他，叹了口气。
"振邦，"他说，"爹老了，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
"爹，"韦振邦说，"你已经躺了。"
韦德昌没说话。
"你当年为了村里，得罪了人。"韦振邦说，"现在轮到我了。"
"可是……"
"你放心，"韦振邦说，"我不会蛮干。"
第十一章 · 记者走了
覃晓月在村里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走遍了村里每一户人家，记了满满一本笔记。但真正有用的证据，她没拿到。
老人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干脆把门关上。偶尔有人愿意说两句，也是压低了声音，说完还要往门外看一眼。
"覃姐，"实习生小王说，"咱们该回去了。"
"再等等。"
"等什么？"
覃晓月看向韦振邦家的方向。
这五天，她和韦振邦见过几次面。每次，他都很客气，但话不多。她看得出来，他有事瞒着她。
第六天早上，覃晓月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韦振邦来了。
"要走了？"
"嗯。"
"这个给你。"韦振邦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
"一些材料。"韦振邦说，"你回去再看。"
覃晓月接过信封，用手捏了捏，里面有几页纸。
"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韦振邦说，"我是帮我们村。"
"可你爹不让我查。"
"我爹老了，"韦振邦说，"他有他的顾虑。"
"那你呢？"
"我还年轻。"韦振邦笑了笑。
覃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她想象中的基层干部不一样。
"我还会回来的。"她说。
"好。"韦振邦点头，"我等你。"
覃晓月脸一红，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韦振邦站在村口，一直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第十二章 · 信封里的东西
回到南宁后，覃晓月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是2001年糖厂排污的补偿款发放清单，手抄的，字迹工整。
一张是七户村民的签字和手印，证明每人只领到两千多元，而不是四千多元。
还有一张，是韦德昌当年写的一封举报信的底稿。
覃晓月看完，手都在抖。
这些东西，比她想象中更关键。
她立刻给韦振邦打了个电话。
"收到了？"韦振邦问。
"收到了。"覃晓月说，"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爹保留的。"韦振邦说。
"他为什么现在肯拿出来了？"
"因为他觉得，你是个可靠的记者。"
覃晓月沉默了一下。
"你爹被威胁过，对吧？"
"嗯。"
"谁威胁他？"
"那时候陆大山带人上门，说如果再闹，就把我家的地收回去。"韦振邦说，"我爹怕影响我上学，就没再闹。"
覃晓月的心里堵得慌。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让我查？"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韦振邦说，"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难查。"
"好。"覃晓月说，"我明白了。"
第十三章 · 合作社
覃晓月走后，韦振邦开始着手办油茶合作社。
他挨家挨户去动员。
"叔，种油茶吧，三年挂果，五年丰产，比种甘蔗强。"
"种油茶能卖出去吗？"
"能。"韦振邦说，"我已经联系了两家榨油厂，签了收购意向。"
"真的？"
"真的。"
村民们半信半疑，但有几户愿意试试。
韦振邦先拿自己家的三亩地做示范。
那三亩地，是村里最差的地，土层薄，石头多。
"振邦，"韦德昌说，"这三亩地，种油茶也活不了。"
"试试。"韦振邦说。
他带着父亲，把地翻了一遍，捡出石头，施了基肥，又托人从县城买回两百株油茶苗。
"这苗多少钱一株？"
"五块。"
"两百株，就是一千块。"
"嗯。"
"这一千块，你从哪里来的？"
"攒的。"韦振邦说。
韦德昌没再说什么。
父子俩在地里干了两天，把两百株油茶苗全部种了下去。
"振邦，"韦德昌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瘦弱的苗，"真能活？"
"能活。"韦振邦说，"只要有人管。"
第十四章 · 陆大山的反击
陆大山开始给韦振邦使绊子。
先是在村民大会上，把韦振邦的油茶合作社说成"瞎折腾"。
"一亩地种油茶，三年才见钱。咱们村的人，等得起吗？"
村民们议论纷纷。
接着，陆大山又找到几个在村里有威望的老人，让他们去劝韦振邦。
"振邦啊，做事要稳当。"
"听陆主任的，不会有错。"
韦振邦耐心听完，然后问："叔，您觉得，种油茶吃亏吗？"
"那倒不是。"
"那为什么不试试？"
老人答不上来。
陆大山又换了一个法子。
他把村委会名下的一块集体荒地，以每年一千块的价格，租给了陆鸿图的糖厂。
这块地，正好在韦振邦的油茶地旁边。
"振邦，"陆大山笑着说，"这下，你的油茶地成了孤岛了。"
韦振邦没说话。
他知道，陆大山是想逼他放弃。
但他不会放弃。
第十五章 · 陈启明
陈启明第一次出现在韦振邦面前，是在镇上的一个会议上。
那天，镇政府召开全镇村干部大会，主题是"推进农业产业化"。
陈启明坐在主席台中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话不紧不慢。
"同志们，"他说，"农业产业化，是县里的中心工作。糖厂扩产，是我们县的大事。各村要积极配合，不能有私心，更不能有抵触情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的韦振邦。
韦振邦面无表情。
会后，陈启明把韦振邦叫到了办公室。
"坐。"
韦振邦坐下。
"振邦同志，"陈启明说，"听说你在村里搞了个油茶合作社？"
"是。"
"好事嘛。"陈启明笑了笑，"不过，你那个合作社，和糖厂的征地有冲突。"
"没有冲突。"韦振邦说，"我搞的是村集体荒地，和糖厂要的那两百亩没关系。"
"是吗？"陈启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可我听说，你在会上带头反对征地合同。"
"我不是反对征地，"韦振邦说，"我是要求修改合同。"
"合同是县里定的。"
"县里定的，也可以改。"
陈启明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冷。
"韦振邦，"他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韦振邦说，"陈副县长。"
"知道就好。"陈启明说，"我提醒你，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不要犯错误。"
"我没犯错误。"
"希望如此。"
陈启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回去吧。"他说，"好好想想。"
韦振邦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陈副县长，"他说，"2001年糖厂排污的补偿款，您了解吗？"
陈启明的背影一僵。
"什么补偿款？"
"没什么。"韦振邦说，"我随便问问。"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陈启明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第十六章 · 陆鸿图
陆鸿图是坐一辆黑色奔驰进村的。
那天下着小雨，村里的泥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
车子停在村委会门口，陆鸿图从车上下来。
他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镇老板。但他一下车，整个村委会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陆大山立刻迎了出去。
"三哥，你怎么来了？"
陆鸿图是陆大山的远房堂哥，在族里排行第三，陆大山叫他"三哥"。
"来看看。"陆鸿图说，"听说村里出了个年轻干部？"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陆大山说。
"叫来见见。"
陆大山派人去找韦振邦。
韦振邦正在坡地上查看油茶苗，听说陆鸿图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跟着来人去了村委会。
"陆总。"韦振邦进了门，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陆鸿图打量着他。
"韦振邦？"
"是。"
"你家老爷子是韦德昌？"
"是。"
陆鸿图笑了笑："我认识你爹，老实人。"
"谢谢陆总。"
"坐。"陆鸿图摆摆手。
韦振邦坐下。
"听说你反对征地？"
"不是反对征地。"韦振邦说，"是合同有问题。"
"什么问题？"
韦振邦把合同的问题又说了一遍。
陆鸿图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不过，"陆鸿图继续说，"你不懂做企业的难处。糖厂要扩产，前期投入几个亿。如果合同签得太细，企业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企业要回旋余地，"韦振邦说，"村民也要活路。"
陆鸿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爹没白教你。"他说。
"陆总过奖了。"
"这样吧，"陆鸿图说，"合同的事，我让人重新拟一份。你把村民代表组织起来，大家一起谈。"
"好。"
陆鸿图站起身，拍了拍韦振邦的肩膀。
"年轻人，"他说，"有骨气是好事。但光有骨气，办不成事。"
"我记住陆总的话。"
陆鸿图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村口，陆鸿图的脸色沉了下来。
"查一查这个韦振邦。"他对副驾驶上的人说，"查清楚他的底细。"
第十七章 · 新合同
陆鸿图走后第三天，新的合同送到了村里。
韦振邦拿到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这一次，合同里写明了收购价的计算方式、违约责任和土地期满后的处置办法。
补偿标准，也从八百块一亩提高到了一千二百块。
"振邦，"陆大山把合同递给他，"这回行了吧？"
韦振邦看完，点点头。
"行。"
"那就签字。"
"等等。"
"又怎么了？"
"合同要拿到村民大会上，让大家投票。"
陆大山脸色一变："你还想搞什么花样？"
"这不是花样，"韦振邦说，"这是程序。"
陆大山还想说什么，但想到陆鸿图的交代，只好忍住了。
"好，"他说，"明天开村民大会。"
第十八章 · 投票
第二天，村民大会在那良村小学的操场上召开。
一百多户村民，来了大半。
韦振邦把合同内容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
"补偿一千二百块一亩，签三十年，期满后土地归还村集体。"
村民们议论纷纷。
"这个比上次强多了。"
"还有违约金条款。"
"那我要签。"
韦振邦看着大家："最后还有一条，大家听清楚：糖厂用工，优先录用本村村民。"
"真的？"
"合同里写了。"
"好！"
投票结果，八十多户赞成，十几户弃权。
合同通过了。
陆大山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个刚回来的年轻人，竟然真的把事情办成了。
散会后，韦振邦叫住了陆大山。
"陆主任，"他说，"合同签了，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事？"
"糖厂用工，优先录用本村村民。这条要落实。"
陆大山看了他一眼。
"这条是合同里写的，我当然会落实。"
"好。"韦振邦说，"我会盯着。"
陆大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十九章 · 松口之后
征地的事情办完后，韦振邦在村里的威信高了不少。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天晚上，韦德昌把他叫到院子里。
"振邦，"父亲说，"你得罪人了。"
"我知道。"
"陆鸿图那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对。"韦德昌说，"他这个人，面上客气，心里记仇。"
"我明白。"
"你打算怎么办？"
"做好自己的事。"韦振邦说，"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韦德昌叹了口气。
"你比你爹强。"他说。
"不，"韦振邦说，"我比你运气好。"
"什么运气？"
"赶上了好时候。"
韦德昌看着儿子，没说话。
第二十章 · 油茶苗
那年秋天，油茶苗长高了一截。
韦振邦带着合作社的村民，给每一株油茶苗培土、施肥。
"振邦，"一个村民问，"这油茶啥时候能结果？"
"明年开花，后年挂果，三年丰产。"
"那我明年就能吃上茶油了？"
"能。"
村民们笑了起来。
韦振邦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茶苗，心里很踏实。
这是他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有把握的事。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第二十一章 · 山雨
进入八月，青山县的天像是漏了一样，雨下个不停。
那良村的坡地上，二十亩油茶苗刚种下去，就被雨水泡了一半。
韦振邦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苗，心里发紧。
"振邦，"韦德昌披着雨衣走过来，"排水沟没挖好。"
"我知道。"韦振邦说，"人手不够。"
"我明天叫几户人来帮忙。"
"好。"
父子俩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爹，"韦振邦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韦德昌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地还没整好，苗就下了。"
"是有点急。"韦德昌说，"但你能停下来吗？"
韦振邦没说话。
"你停了，陆大山就会把地收回去。"韦德昌说，"到时候，咱们连这二十亩都没有了。"
韦振邦点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二天，韦振邦请了几个村民，加班加点挖排水沟。
连续干了三天，终于把积水排了出去。
二十亩油茶苗，活了七成。
"七成已经不错了。"韦德昌说。
韦振邦看着那些活下来的苗，心里盘算着明年的补种。
第二十二章 · 举报信
2009年春天，县纪委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的内容是：那良村主任陆大山，涉嫌贪污2001年糖厂排污补偿款、非法转让村集体土地、侵占村集体资产。
举报信是匿名寄出的。
县纪委成立了一个调查组，来到那良村。
陆大山慌了。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韦振邦。
"振邦，"他说，"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韦振邦说。
"真的不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陆大山看着他，半信半疑。
"你要是知道是谁写的，告诉我一声。"
"我不知道。"
陆大山走了。
韦振邦站在院子里，心里很平静。
那封举报信，确实不是他写的。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十三章 · 父亲的沉默
韦振邦回到屋里，看见父亲坐在桌边，抽着旱烟。
"爹，"他说，"举报信是你寄的？"
韦德昌没说话。
"为什么？"
"看不过去。"韦德昌说。
"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
"那你还寄？"
韦德昌抬起头，看着儿子。
"振邦，"他说，"爹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当年那笔补偿款。"
韦振邦沉默了。
"那笔钱虽然不多，但那是村民的命。"韦德昌说，"被人贪了，爹心里过不去。"
"可是现在……"
"现在有你在，"韦德昌说，"爹不怕。"
韦振邦的眼眶有些热。
他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爹，"他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第二十四章 · 调查
县纪委的调查组在村里住了半个月。
他们走访了当年的七户人家，查阅了当年的账目，也找了陆大山谈话。
陆大山咬死不认。
"补偿款是县里发的，"他说，"我经手的时候，就这么多。"
调查组查了半个月，最终以"证据不足"结案。
陆大山没有被处分。
韦德昌被叫到县纪委，谈了一次话。
"韦德昌同志，"纪委的人说，"你举报的问题，我们查过了，没有发现违纪事实。"
"没有？"韦德昌说，"那账本呢？"
"什么账本？"
"当年补偿款的账本。"
"我们没有找到。"
韦德昌明白了。
账本被人拿走了。
第二十五章 · 账本的下落
韦德昌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
韦振邦知道父亲心里难受，但没有去打扰他。
晚上，韦德昌出来了。
"振邦，"他说，"账本，我还留了一份。"
"什么？"
"当年我怕出事，偷偷抄了一份。"韦德昌说，"藏在老屋的墙缝里。"
韦振邦又惊又喜："真的？"
"真的。"
韦德昌带着韦振邦，来到村西头的老屋。
老屋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一面墙还立着。
韦德昌搬开墙角的砖头，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账本。
"就是这个。"韦德昌说。
韦振邦接过账本，翻了几页。
上面详细记录了2001年补偿款的收支情况，包括谁经手、谁签字、谁领钱。
"陆大山拿了八千。"韦振邦说。
"不止。"韦德昌说，"他拿了八千，剩下的七千，给了县里的人。"
"谁？"
"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陈'字。"
韦振邦的瞳孔一缩。
"陈启明？"
"不知道。"韦德昌说，"但当时县里负责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个姓陈的。"
韦振邦把账本收好。
"爹，"他说，"这东西交给我。"
"你要做什么？"
"现在还不到时候。"韦振邦说，"但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第二十六章 · 提拔
2009年秋天，镇里调整干部。
韦振邦被提拔为那良镇副镇长。
这个任命，出乎很多人意料。
"谁提的名？"陆大山问。
"听说是陈副县长。"有人回答。
陆大山心里一沉。
陈启明为什么要提拔韦振邦？
他不知道。
其实，连韦振邦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半年后，他才明白陈启明的用意。
"韦振邦，你到县里来一趟。"陈启明在电话里说。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
韦振邦去了县政府。
陈启明在办公室等他。
"坐。"
韦振邦坐下。
"振邦，"陈启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拔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个能干的人。"陈启明说，"县里需要能干的人。"
"谢谢陈副县长。"
"不过，"陈启明话锋一转，"能干的人，也需要听话。"
韦振邦看着他，没说话。
"糖厂那边，"陈启明说，"下一步要搞深加工项目。这个项目，需要县里支持。你在镇里，要配合好。"
"怎么配合？"
"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陈启明说。
韦振邦明白了。
陈启明提拔他，是想把他绑在自己的船上。
第二十七章 · 选择
韦振邦从县政府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要么，像陆大山一样，成为陈启明的人，升官发财，平步青云。
要么，坚持自己的原则，继续查当年的事，和陈启明对着干。
他走在县城的街头，脑子里很乱。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本书，书名叫《壮族民间故事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说，从前有一个壮族青年，上山砍柴，遇到一只受伤的锦鸡。他把锦鸡带回家，治好伤，放回了山里。
后来，村里遭了灾，那只锦鸡带着一群鸟，衔来种子，救了全村的人。
母亲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韦振邦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书店，买下了那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句话：
"做人要像山里的泉水，清清白白，才能流得长远。"
他合上书，转身走出书店。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二十八章 · 糖厂改制
2010年下半年，县里传来消息：青山糖厂要改制。
糖厂是县里的国有企业，连年亏损，县里决定引进民营资本，进行股份制改造。
"这次改制，"梁国栋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说，"关系到我县糖业的生死存亡。各相关部门，要全力配合。"
韦振邦当时已经是那良镇副书记，负责农业和农村工作。
他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隐隐不安。
糖厂改制，意味着国有资产重组。
而重组，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利益转移。
第二十九章 · 评估
糖厂改制的第一件事，是资产评估。
县里请了一家省城的评估公司，对糖厂的资产进行评估。
评估报告出来后，韦振邦托人弄到了一份副本。
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糖厂占地三百多亩，光是土地价值就超过两个亿。但评估报告上，土地价值只写了八千万。
"这不对。"韦振邦说。
他把报告拿给梁国栋看。
"梁县长，这份报告的评估值明显偏低。"
梁国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韦振邦说，"重要的是，这份报告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梁国栋说，"但评估公司是省里请的，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没问题，不代表结果没问题。"
梁国栋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韦振邦说，"有人在故意压低评估值。"
第三十章 · 陆鸿图的棋局
陆鸿图的桂商集团，是糖厂改制的意向接盘方。
"陆总，"苏曼青说，"评估报告出来了，总价一亿两千万。"
陆鸿图笑了笑："比我预想的还低。"
"土地值不止这个数。"苏曼青说，"至少两个亿。"
"我知道。"
"那您……"
"评估报告是专业机构出的，"陆鸿图说，"程序上没有问题。"
苏曼青看着他，明白了。
"如果查起来……"
"查不起来的。"陆鸿图说，"评估公司、县里、市里，都打过招呼了。"
"那陈启明那边？"
"他拿了该拿的。"
苏曼青点点头。
"不过，"陆鸿图说，"有个人要提防。"
"谁？"
"韦振邦。"
第三十一章 · 苏曼青
苏曼青第一次见到韦振邦，是在县里的一个项目对接会上。
那天的会议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召开，主题是糖厂改制方案说明。
韦振邦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一本笔记本，一直没说话。
苏曼青坐在主席台侧边，作为桂商集团的代表，负责解释改制方案。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起，妆容淡雅。说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楚。
"根据我们的方案，改制后的糖厂将保留原有职工，同时引入新的生产线，扩大产能。"
"请问，"一个老干部问，"职工安置的补偿标准是多少？"
"按照县里的相关政策执行。"苏曼青说。
"相关政策是多少？"
"这个……具体细则还在制定中。"
会场里有人交头接耳。
韦振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曼青也注意到了他。
散会后，苏曼青在走廊里叫住了韦振邦。
"韦副镇长。"
韦振邦回过头。
"你是？"
"苏曼青，桂商集团。"
"有什么事？"
"没什么，"苏曼青说，"就是想认识一下。"
韦振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曼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样？"陆鸿图走过来。
"是个明白人。"苏曼青说。
"明白人最难对付。"
"也不一定。"苏曼青说，"明白人往往有自己的底线。有底线的人，就好办。"
第三十二章 · 职工大会
糖厂改制方案公布后，厂里的职工炸了锅。
"补偿标准太低！"
"我们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说让走就让走？"
"改制之后，我们还有没有工作？"
几百名职工聚集在厂门口，要求县里给个说法。
梁国栋派了工作组去厂里做工作，但效果不大。
韦振邦当时正在县里开会，听说这件事后，主动请缨去糖厂。
"你去？"梁国栋看着他，"你和糖厂不是有过节吗？"
"正因为有过节，我才该去。"韦振邦说，"我了解情况。"
梁国栋想了想，点头："好，你去。"
韦振邦到了糖厂，面对几百名职工。
"我是县里派来的工作组组长，韦振邦。"
"韦振邦？就是那个反对征地的？"
"对，就是我。"
职工们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三句话。"韦振邦说。
"第一，改制是大势所趋，不改制，糖厂就要倒闭，大家都得下岗。"
"第二，补偿标准可以谈，但不能乱要价。县里会按照政策，保障大家的合法权益。"
"第三，有什么诉求，大家推选代表，跟我谈。"
职工们面面相觑。
"我们信你一次。"
第三十三章 · 谈判
职工代表和县里谈了三天。
韦振邦作为中间人，来回协调。
第三天晚上，双方终于达成协议：补偿标准提高两成，原有职工优先返聘。
"韦组长，"职工代表握着他的手，"谢谢你。"
"不用谢我，"韦振邦说，"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回到县里，梁国栋对他说："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梁县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梁国栋说，"你做了一个很多干部不敢做的事——站在群众的角度想问题。"
韦振邦沉默了一下。
"梁县长，"他说，"糖厂改制，真的只是改制吗？"
梁国栋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评估报告有问题。"
梁国栋的表情没变："你有证据？"
"没有。"韦振邦说，"但我会查。"
第三十四章 · 举报
2011年初，韦振邦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糖厂的土地，有人在动手脚。"
韦振邦把信收好，开始暗中调查。
他找了县国土局的一个老朋友，调出了糖厂的土地档案。
档案显示，糖厂占地的实际面积，是四百二十亩。
而评估报告上，只写了三百亩。
"一百二十亩，凭空消失了。"韦振邦喃喃自语。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梁国栋。
梁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
"振邦，"他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会出大事。"
"什么大事？"
"你惹不起的大事。"梁国栋说。
韦振邦看着他："梁县长，您知道是什么人在后面？"
梁国栋没有回答。
"您如果不说，我就自己查。"
"振邦！"
但韦振邦已经转身走了。
第三十五章 · 陈启明的警告
韦振邦调查糖厂土地的事，很快传到了陈启明耳朵里。
一天晚上，韦振邦接到一个电话。
"韦振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陈启明。
韦振邦去了县政府。
陈启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茶。
"坐。"
韦振邦坐下。
"振邦，"陈启明说，"听说你在查糖厂的土地？"
"是。"
"为什么？"
"有人反映，评估有问题。"
"谁反映的？"
"匿名信。"
陈启明笑了："匿名信也能信？"
"我只是例行核查。"
"例行核查？"陈启明的眼神冷了下来，"韦振邦，你是不是以为，当了副镇长，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陈副县长，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陈启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韦振邦，我告诉你，"他说，"有些事，你查不得。"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你会后悔的。"
韦振邦看着他，没说话。
"回去吧。"陈启明说，"好好想想。"
韦振邦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副县长，"他说，"我爹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说完，他走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 覃晓月的报道
覃晓月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振邦，"她说，"我那篇报道，得了省新闻奖。"
"恭喜。"
"还要谢谢你。"覃晓月说，"没有你提供材料，我写不出来。"
"不用谢我。"韦振邦说，"是你自己写得好。"
覃晓月看着他，笑了。
"振邦，"她说，"我发现你这个人，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
"我说的是实话。"
"那我问你，"覃晓月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韦振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覃晓月说，"你当了副镇长，以后可能还会当镇长、县长、市长。你想过吗？"
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韦振邦说，"我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覃晓月看着他，眼中有些异样的光芒。
"振邦，"她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韦振邦一愣。
"什么？"
"我说，"覃晓月认真地看着他，"我喜欢你。"
韦振邦的脸一下子红了。
第三十七章 · 喜欢
韦振邦没想到，覃晓月会这么直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别开玩笑。"
"我想开玩笑吗？"
"那……"
"你不用现在回答。"覃晓月笑了笑，"给你时间考虑。"
说完，她转身走了。
韦振邦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从来没谈过恋爱。
大学的时候，家里穷，他一门心思想着读书、工作。毕业后回了村，更是顾不上这些。
现在，突然有个姑娘对他说"我喜欢你"，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三十八章 · 母亲的看法
韦振邦把这件事跟母亲说了。
黄秀兰听完，笑了。
"这姑娘好。"
"妈，您都没见过她。"
"我见过。"黄秀兰说，"那次她来村里，我看她做事踏实，不摆架子。"
"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怕耽误她。"韦振邦说，"我这工作，顾不上家。"
"傻孩子。"黄秀兰说，"人家姑娘喜欢你，愿意跟着你，你还怕什么？"
"我怕她后悔。"
"那你就要让她不后悔。"黄秀兰说。
韦振邦看着母亲，沉默了。
第三十九章 · 表白
韦振邦想了三天，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给覃晓月打了个电话。
"晓月，你有空吗？"
"有。"
"我想见你。"
"在哪里？"
"南湖公园。"
"好。"
覃晓月到了南湖公园。
韦振邦站在湖边，手里拿着一束花。
"你这是……"覃晓月笑了。
"我想好了。"韦振邦说。
"想好什么了？"
"我也喜欢你。"
覃晓月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句喜欢，比当副县长还郑重。"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韦振邦说。
覃晓月走过来，接过花。
"好，"她说，"那我们试试。"
第四十章 · 恋爱
韦振邦和覃晓月在一起了。
两个人工作都很忙，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只要有空，他们就会一起去吃老友粉，或者去南湖公园散步。
"振邦，"覃晓月问，"你以后想去哪里工作？"
"不知道。"韦振邦说，"组织安排吧。"
"那你没有自己的打算？"
"有。"韦振邦说，"我想回青山县。"
"为什么？"
"因为那里需要人。"
覃晓月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都想着往大城市跑，你倒好，想着往山里跑。"
"山里是我的家。"
"那我呢？"
"你……"韦振邦想了想，"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谁说我不愿意？"覃晓月说。
韦振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
覃晓月也笑了。
第四十一章 · 改制风声
2010年9月，青山糖厂要改制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全县。
起初只是县政府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没过几天，就变成了街头巷尾的公开议论。
“听说了吗？糖厂要卖给私人老板了。”
“卖给谁？”
“听说是南宁那边的大公司，姓陆的。”
“陆鸿图？那不是咱们县出去的吗？”
“就是他。”
“那糖厂的老职工怎么办？”
“不知道，听说要裁一批人。”
县城的茶馆里、菜市场里、公交车上，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件事。
糖厂门口的公告栏前，每天都围满了人。职工们踮着脚，看那张盖着县政府红章的公告，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议论。
韦振邦是在镇政府开例会的时候，正式接到通知的。
“振邦，”镇党委书记老黄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县里成立了糖厂改制工作领导小组，你被抽调进去，负责群众工作。”
韦振邦拿起文件看了一遍。
领导小组组长是县长梁国栋，副组长是常务副县长陈启明。成员包括县政府办、工信局、财政局、国土局、人社局等部门的负责人，以及糖厂所在乡镇的主要领导。
“群众工作？”韦振邦问。
“就是维稳。”老黄说，“糖厂几百号职工，改制肯定有情绪。你去，把大家稳住。”
韦振邦没说话。
他知道，这活儿不好干。
改制触动的是职工的饭碗。工资、社保、工龄买断、再就业，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稍有不慎，就会出乱子。
“怎么，不愿意？”老黄问。
“不是不愿意。”韦振邦说，“我在想，这个活儿的边界在哪里。”
“什么边界？”
“如果职工的要求合理，我能不能替他们争取？”
老黄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小子，还是这个脾气。”他说，“去吧，能争取的，尽量争取。”
第四十二章 · 厂门口
第二天一早，韦振邦就去了糖厂。
糖厂在县城西边，占地四百多亩，厂房是20世纪80年代建的，红砖墙，铁皮顶，烟囱很高，远远就能看见。
厂门口已经聚了上百人。
“韦镇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
“韦镇长，改制是不是要我们下岗？”
“韦镇长，补偿金怎么算？”
“我们干了二十年，不能说走就走吧？”
韦振邦站在人群中间，抬了抬手。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说。”
“韦镇长，你先给我们一句准话，改制之后，我们还有没有工作？”
韦振邦没有马上回答。
他扫了一眼人群。
站在最前面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师傅，脸上有油污，手上是老茧。后面是些年轻工人，抱着胳膊，一脸不信任。
“我先说三句话。”韦振邦说。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改制是县里定的事，我改变不了。但是，改制方案怎么定，补偿标准怎么算，职工安置怎么办，这些可以谈。”
“第二，我是工作组的，但我首先是个青山县人。你们的要求，只要合理合法，我站在你们这边。”
“第三，有什么话，选代表来说。人多嘴杂，说不到点子上。”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凭什么信你？”
韦振邦看着他：“你不用信我。你看我怎么做。”
第四十三章 · 职工代表
当天下午，糖厂职工选出了十二名代表。
为首的是个叫黄建国的老工人，五十八岁，在糖厂干了三十五年。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韦镇长，”黄建国说，“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改制可以，但有三件事，得说清楚。”
“你说。”
“第一，工龄买断的标准。按政策，一年工龄补一个月工资。我们厂的平均工资是一千八，一个月就是一千八。我干了三十五年，应该补六万三。”
“第二，社保。改制之后，我们的社保谁来交？交到什么时候？”
“第三，再就业。我们这些人，五十多岁了，出去找工作没人要。厂里能不能留一批人？”
韦振邦一边听，一边记。
“这三条，我都记下了。”他说，“我会带到工作组去。”
“韦镇长，”黄建国看着他，“我们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没用，得有权。”
韦振邦笑了笑。
“权力是老百姓给的。”他说，“我去给你们争取。”
第四十四章 · 工作组会议
当天晚上，工作组召开第一次会议。
陈启明主持会议。
“同志们，”他说，“糖厂改制是县里的头号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各部门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
“陈副县长，”韦振邦开口，“职工代表提了三条意见。”
“什么意见？”
韦振邦把黄建国的三条要求说了一遍。
陈启明听完，皱了皱眉。
“工龄买断按政策执行，这个没问题。社保按规定缴，也没问题。再就业……”他顿了顿，“这个要看企业需求。”
“企业需求是什么？”
“这个要跟桂商集团谈。”
“那什么时候谈？”
“正在谈。”
韦振邦看着他：“陈副县长，职工们等不起。”
“等不起也得等。”陈启明说，“改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韦振邦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老黄拉了拉衣袖。
散会后，老黄把他拉到一边。
“振邦，”老黄说，“你今天太急了。”
“急吗？”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陈副县长，他能高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得看场合。”老黄说，“你这样，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黄书记，”他说，“如果我连实话都不敢说，这个工作组，我不如不参加。”
老黄看着他，叹了口气。
第四十五章 · 陆鸿图的算盘
糖厂改制，陆鸿图志在必得。
桂商集团在南宁、柳州、北海都有产业，糖业只是其中一块。但青山糖厂的位置好，紧邻高速公路，周围还有十万亩甘蔗基地。拿下糖厂，就等于拿下了整个桂西北的糖业版图。
“陆总，”苏曼青把一份材料放到他桌上，“评估公司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多少钱？”
“一亿两千万。”
陆鸿图笑了笑：“比我预想的还低。”
“土地值不止这个数。”苏曼青说，“糖厂占地四百二十亩，按周边工业用地价格，至少两个亿。”
“我知道。”
“那您……”
“评估报告是专业机构出的。”陆鸿图说，“程序上没有问题。”
苏曼青看着他，明白了。
“如果查起来……”
“查不起来的。”陆鸿图说，“评估公司、县里、市里，都打过招呼了。”
“那陈启明那边？”
“他拿了该拿的。”
苏曼青点点头。
“不过，”陆鸿图说，“有个人要提防。”
“谁？”
“韦振邦。”
苏曼青沉默了一下。
“他只是个副镇长。”
“副镇长也是官。”陆鸿图说，“而且这个人，不好对付。”
“那我找人盯着他。”
“不用。”陆鸿图说，“先看看他想要什么。”
第四十六章 · 覃晓月的报道
覃晓月回到南宁后，用了半个月时间，把那篇调查报道写了出来。
报道的标题是：《一笔补偿款的去向》。
文章里详细写了2001年糖厂排污、村民上访、补偿款被截留的经过。她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细节都指向了陆大山和陈启明。
报道见报的那天，覃晓月给韦振邦打了个电话。
“振邦，稿子发了。”
“我看到了。”
“有什么反应？”
“县里炸了锅。”
覃晓月笑了：“意料之中。”
“你小心点。”韦振邦说，“陈启明这个人，不好惹。”
“你也是。”覃晓月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晓月，”韦振邦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敢写。”
“这是记者的本分。”覃晓月说，“就像你当干部一样，也是本分。”
韦振邦笑了。
挂了电话，覃晓月站在窗前，看着南宁的夜景。
她忽然很想回青山县。
第四十七章 · 见面
报道刊发后的第三天，覃晓月回到了青山县。
她没有提前告诉韦振邦，直接去了那良镇。
镇政府门口，韦振邦正往外走。
“振邦。”
韦振邦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覃晓月说，“顺便看看这篇报道，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麻烦已经惹了。”
“那怎么办？”
“凉拌。”韦振邦笑了笑，“走吧，请你吃粉。”
两个人去了镇上的老友粉店。
店里人不多，老板认识韦振邦，多给了两块肉。
“振邦，”覃晓月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韦振邦说，“糖厂改制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听说你顶撞了陈启明？”
“消息挺灵通。”
“县里都传开了。”覃晓月说，“有人说你不识时务。”
“还有呢？”
“还有人说，你是条汉子。”
韦振邦笑了笑。
覃晓月看着他：“振邦，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想过。”
“那你怕吗？”
“怕。”韦振邦老实说，“但我更怕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覃晓月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振邦，”她说，“我喜欢你这一点。”
韦振邦的手顿了一下。
“哪一点？”
“轴。”覃晓月笑了，“轴得可爱。”
第四十八章 · 感情升温
那天的老友粉，吃了很久。
从下午五点，吃到天都黑了。
覃晓月说了很多话，说南宁的工作，说报社的同事，说她为什么想当记者。
韦振邦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振邦，”覃晓月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想过。”
“什么样的？”
“有一份能做事的工作，”韦振邦说，“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有一片能种树的山。”
覃晓月笑了。
“要求不高。”
“不高吗？”韦振邦说，“我觉得挺高的。”
“哪里高？”
“能做事的工作，不是谁都能有。能说话的人，更不是谁都能遇到。”韦振邦看着她，“至于山，倒是现成的。”
覃晓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那……能说话的人，你遇到了吗？”她问。
韦振邦看着她，没有回答。
店里的灯有些昏黄，外面是镇子上零星的灯火。粉店老板在灶台后面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遇到了。”韦振邦轻声说。
覃晓月的脸红了。
第四十九章 · 表白
那天晚上，韦振邦送覃晓月回县城的旅馆。
两个人在街上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旅馆门口，覃晓月停下脚步。
“振邦。”
“嗯。”
“你喜欢我吗？”
韦振邦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
“你别支支吾吾的。”覃晓月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韦振邦深吸一口气。
“喜欢。”
覃晓月笑了。
“那不就行了？”
“可是……”韦振邦说，“我这工作，顾不上家。你跟着我，会吃苦。”
“我不怕吃苦。”
“我可能会得罪很多人。”
“我也不怕。”
“我可能……”
“韦振邦，”覃晓月打断他，“你想太多了。”
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她说，“你要是变得圆滑了，我还不喜欢了呢。”
韦振邦看着她，心里忽然很暖。
“好。”他说，“那我们试试。”
覃晓月笑了。
那天晚上，韦振邦一个人走回小镇。
一路上，他都在笑。
第五十章 · 父亲的提醒
韦振邦把覃晓月的事告诉了父亲。
韦德昌听完，抽了一袋烟。
“这姑娘好。”他说。
“你都没见过。”
“报道我看了。”韦德昌说，“敢写这种文章的人，不会差。”
韦振邦笑了笑。
“不过，”韦德昌说，“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你别因为感情，耽误了正事。”
“我知道。”
“还有，”韦德昌说，“陆鸿图那边，你要小心。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拿别人的软肋做文章。”
“我的软肋是什么？”
“你身边的人。”韦德昌说，“你娘，我，还有那个姑娘。”
韦振邦沉默了。
“爹，”他说，“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们。”
“我不要你保护。”韦德昌说，“我和你娘，土都埋到脖子了，怕什么？”
“那……”
“我是说，你要保护好那个姑娘。”韦德昌说，“人家跟了你，你不能让她受委屈。”
韦振邦点点头。
“我知道了。”
第五十一章 · 改制方案
2010年11月，糖厂改制方案正式出台。
方案的核心内容是：桂商集团出资一亿两千万，收购糖厂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县国资公司保留百分之三十。职工工龄买断按政策执行，再就业由新公司优先录用。
方案公布后，职工们议论纷纷。
“百分之七十的股权，那糖厂以后不就是陆鸿图的了？”
“县里还留着百分之三十，不算全卖。”
“说是这么说，以后谁说了算？”
黄建国找到韦振邦。
“韦镇长，这个方案，我们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工龄买断的标准太低。”黄建国说，“按政策，一年工龄补一个月工资。可我们的工资，这些年一直没涨。按一千八算，我三十五年工龄，才六万三。六万三，够干什么？”
韦振邦沉默了一下。
“黄师傅，”他说，“你的意见，我帮你们反映。”
“反映有用吗？”
“试了才知道。”
第五十二章 · 交锋
工作组会议上，韦振邦把职工的意见提了出来。
“陈副县长，职工们希望提高工龄买断标准。”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
“政策是自治区定的，我们无权更改。”
“政策有一个浮动区间。”韦振邦说，“上限和下限，相差百分之二十。”
“那也不能随便提高。”
“为什么不能？”
“因为企业要控制成本。”陈启明说，“如果提高补偿标准，桂商集团那边不同意，改制就谈不下去。”
“所以职工的利益，就要给企业让路？”
“韦振邦，”陈启明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注意你的立场。”
“我的立场，就是群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梁国栋咳嗽了一声。
“好了，”他说，“这个问题，再研究研究。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散会后，梁国栋把韦振邦留了下来。
“振邦，”他说，“你今天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陈副县长。”
“梁县长，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得讲方法。”梁国栋说，“你这样，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韦振邦沉默。
“不过，”梁国栋话锋一转，“你提的事，我记下了。补偿标准，我会再争取一下。”
韦振邦抬起头。
“梁县长……”
“别谢我。”梁国栋说，“我也有私心。职工闹起来，我这个县长也坐不稳。”
第五十三章 · 妥协
经过几轮谈判，桂商集团终于松口：工龄买断标准，在政策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
这个结果，职工们不满意，但也能接受。
“韦镇长，”黄建国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韦振邦说，“是大家一起争取的。”
“我知道，你为了我们，得罪了不少人。”
“得罪就得罪吧。”韦振邦说，“总比看着你们吃亏强。”
黄建国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第五十四章 · 评估报告
改制方案敲定后，评估报告正式提交县里。
韦振邦托人弄到了一份副本。
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糖厂占地三百多亩，光是土地价值就超过两个亿。但评估报告上，土地价值只写了八千万。
“这不对。”韦振邦说。
他把报告拿给梁国栋看。
“梁县长，这份报告的评估值明显偏低。”
梁国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韦振邦说，“重要的是，这份报告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梁国栋说，“但评估公司是省里请的，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没问题，不代表结果没问题。”
梁国栋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韦振邦说，“有人在故意压低评估值。”
第五十五章 · 苏曼青的试探
韦振邦开始调查评估报告。
他从国土局调出了糖厂的土地档案。
档案显示，糖厂占地的实际面积，是四百二十亩。
而评估报告上，只写了三百亩。
一百二十亩，凭空消失了。
韦振邦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调查的时候，苏曼青找到了他。
“韦镇长，”苏曼青说，“听说你在查土地的事？”
“苏总消息很灵通。”
“我只是关心。”苏曼青笑了笑，“毕竟，糖厂改制，也有我们桂商集团的份。”
“那苏总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评估报告上的面积，为什么少了？”
苏曼青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可能是评估公司的问题。”
“评估公司是谁请的？”
“县里请的。”
“那县里知不知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苏曼青说，“韦镇长，有些事，查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苏总这是在提醒我？”
“不敢。”苏曼青说，“我只是觉得，韦镇长年轻有为，没必要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事，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韦振邦看着她。
“苏总是个聪明人。”他说。
“韦镇长也不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韦振邦说。
第五十六章 · 陈启明的警告
苏曼青走后没几天，陈启明就把韦振邦叫到了办公室。
“韦振邦，”陈启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说你在查改制评估的事？”
“是。”
“谁让你查的？”
“没人让我查。”韦振邦说，“我觉得有问题，就查了。”
“你觉得？”陈启明笑了，“你觉得有问题，就查？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县政府。”韦振邦说。
“你知道就好。”
陈启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韦振邦，我提醒你一句，”他说，“有些事，查不得。”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你会后悔的。”
“陈副县长，”韦振邦看着他，“我爹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陈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他说，“好一个对得起良心。我倒要看看，你的良心，能值几个钱。”
韦振邦没有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第五十七章 · 调离
几天后，县里下了一纸调令：韦振邦调离糖厂改制工作组，回那良镇工作。
这个决定，明面上是“工作需要”，实际上是陈启明在背后运作。
老黄把调令递给韦振邦。
“振邦，”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服。”
“没什么不服的。”韦振邦说，“回镇里就回镇里。”
“你要小心。”老黄说，“陈启明这个人，睚眦必报。”
“我知道。”
“还有，”老黄压低声音，“你查的那个评估报告，上面已经打了招呼，不让再查了。”
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查了。”他说。
老黄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
“但我不会放弃。”韦振邦补充道。
老黄说：“……你小子。”
第五十八章 · 父亲的病
回到镇里后，韦振邦工作照常，但心里一直放不下糖厂的事。
他开始暗中收集材料。
这天晚上，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振邦，你爹晕倒了。”
韦振邦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不知道，刚才还在院子里劈柴，突然就倒了。”
“送医院了吗？”
“送了，在县医院。”
韦振邦连夜赶到县医院。
韦德昌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医生，我爹怎么样？”
“脑梗。”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但情况不太乐观。”
韦振邦的腿一软。
“能治好吗？”
“要看恢复情况。”医生说，“他这个年纪，恢复起来慢。”
第五十九章 · 病床前
韦德昌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韦振邦每天白天上班，晚上到医院陪护。
“振邦，”韦德昌虚弱地说，“你别天天来，工作要紧。”
“工作再要紧，也没有您要紧。”
“我没事。”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韦德昌看着他，叹了口气。
“振邦，”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当年那笔补偿款的事，”韦德昌说，“我其实有证据。”
韦振邦抬起头。
“什么证据？”
“账本。”韦德昌说，“我抄了一份，藏在老屋的墙缝里。”
韦振邦愣住了。
“您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查。”韦德昌说，“陈启明那个人，心狠手辣。我怕你出事。”
“爹……”
“现在，”韦德昌说，“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这东西，该交给你了。”
韦振邦握住父亲的手。
“爹，您会好起来的。”
“好不好起来，不重要。”韦德昌说，“重要的是，你要做对的事。”
第六十章 · 账本
当天晚上，韦振邦回了那良村。
他来到村西头的老屋。
老屋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一面墙还立着。
他搬开墙角的砖头，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账本。
上面详细记录了2001年补偿款的收支情况，包括谁经手、谁签字、谁领钱。
“陆大山拿了八千。”韦振邦说。
“不止。”韦德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韦振邦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
“爹，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不放心。”韦德昌说，“账本上还写着，剩下的七千，给了县里的人。”
“谁？”
“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陈’字。”
韦振邦的瞳孔一缩。
“陈启明？”
“不知道。”韦德昌说，“但当时县里负责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个姓陈的。”
韦振邦把账本收好。
“爹，”他说，“这东西，我收下了。”
“你要做什么？”
“现在还不到时候。”韦振邦说，“但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第六十一章 · 陈启明的失算
韦振邦被调离工作组后，陈启明以为他会消停。
没想到，韦振邦在镇里搞起了油茶合作社，还带着村民种了两千亩油茶。
“韦振邦最近在干什么？”陈启明问秘书。
“听说在种油茶。”
“种油茶？”陈启明皱了皱眉，“他倒是有闲心。”
“陈县长，要不要……”
“不用。”陈启明说，“他种他的油茶，我办我的改制。互不相干。”
“可是，他在镇里的威信越来越高。”
“威信高有什么用？”陈启明说，“上面不认，他什么都不是。”
陈启明没想到的是，韦振邦种油茶，不仅仅是为了村里。
他在利用合作社的名义，联络各村的村干部，收集改制中存在的问题。
一年下来，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第六十二章 · 覃晓月的坚持
覃晓月的报道发表后，引起了自治区有关部门的注意。
自治区纪委成立了一个调查组，进驻青山县。
陈启明慌了。
“陆总，”他给陆宏图打电话，“自治区来人了。”
“我知道。”陆宏图说，“你别慌。”
“怎么能不慌？万一查到改制的事……”
“查不到的。”陆宏图说，“评估公司、县里、市里，都打点好了。”
“可那个韦振邦……”
“一个副镇长，翻不起浪。”
陈启明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想起韦振邦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喜欢的东西。
那东西叫“认真”。
第六十三章 · 调查组进驻
自治区纪委调查组进驻青山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县。
韦振邦知道，机会来了。
他把自己收集的材料整理好，通过覃晓月的关系，递交给了调查组。
材料里包括：
· 2001年补偿款被截留的账本复印件
· 糖厂土地实际面积与评估报告的对比
· 部分职工的证言
· 陆大山与陈启明之间的往来线索
调查组收到材料后，高度重视。
“韦振邦同志，”调查组组长说，“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有些是村民提供的，有些是我自己收集的。”
“你知道举报的风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韦振邦说，“我是青山县人。”
第六十四章 · 陆宏图的退路
陆宏图接到消息，知道调查组盯上了糖厂。
他把苏曼青叫到了办公室。
“曼青，”他说，“公司的事，你暂时不要管了。”
“陆总，您……”
“我可能撑不过这一关。”陆宏图说，“你走吧。”
苏曼青愣住了。
“我不走。”
“听话。”陆宏图说，“你还年轻，没必要跟着我一起栽。”
“可是……”
“没有可是。”陆宏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箱子，“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你在我这里这么多年的工资、奖金，还有一些……该给你的东西。”陆宏图说，“你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苏曼青接过箱子，眼眶红了。
“陆总，我……”
“走吧。”陆宏图说，“记住了，以后做什么事，都给自己留条后路。”
苏曼青走了。
陆宏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青山县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
现在，他什么都有。
但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没了。
第六十五章 · 风暴
陆宏图被带走的那天，青山县下了暴雨。
韦振邦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县城，心里很平静。
这场风暴，终于来了。
接下来，陈启明也被立案调查。
县里的多个部门，牵涉其中。
糖厂改制被叫停，重新评估。
自治区纪委的调查组在青山县待了三个月，查出了一批违纪违法案件。
梁国栋因为这件事，被提拔为市委书记。
韦振邦则因为在这件事中的表现，被破格提拔为青山县副县长。
“振邦，”梁国栋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梁书记，”韦振邦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梁国栋说，“记住一句话：权是暂时的，财是身外的，只有人心，才是长久的。”
韦振邦点点头。
第六十六章 · 副县长
当上副县长后，韦振邦分管农业、林业、水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那良村。
“爹，”他走进院子，“我回来了。”
韦德昌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回来，放下斧头。
“副县长回来了？”
“爹，您别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韦德昌说，“我骄傲。”
韦振邦坐下来，跟父亲聊了很久。
“振邦，”韦德昌说，“你现在是副县长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知道。”
“记住，”韦德昌说，“不管当多大的官，都要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记住了。”
韦德昌点点头。
“你娘的油茶山，”他说，“今年开花了。”
韦振邦站起来，走到山坡上。
满山的油茶花，白皑皑一片，像雪一样。
他站在花海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唱的那首山歌。
“山高路远水又长，阿妹莫嫌山里郎。待到油茶花开日，请你来尝油茶香。”
他笑了。
第六十七章 · 覃晓月的选择
覃晓月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振邦，”她说，“我那篇报道，得了省新闻奖。”
“恭喜。”
“还要谢谢你。”覃晓月说，“没有你提供材料，我写不出来。”
“不用谢我。”韦振邦说，“是你自己写得好。”
覃晓月看着他，笑了。
“振邦，”她说，“我发现你这个人，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
“我说的是实话。”
“那我问你，”覃晓月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韦振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覃晓月说，“你当了副县长，以后可能还会当县长、市长。你想过吗？”
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韦振邦说，“我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覃晓月看着他，眼中有些异样的光芒。
“振邦，”她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韦振邦一愣。
“什么？”
“我说，”覃晓月认真地看着他，“我喜欢你。”
韦振邦的脸一下子红了。
第六十八章 · 喜欢
韦振邦没想到，覃晓月会这么直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你别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吗？”
“那……”
“你不用现在回答。”覃晓月笑了笑，“给你时间考虑。”
说完，她转身走了。
韦振邦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从来没谈过恋爱。
大学的时候，家里穷，他一门心思想着读书、工作。毕业后回了村，更是顾不上这些。
现在，突然有个姑娘对他说“我喜欢你”，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六十九章 · 母亲的看法
韦振邦把这件事跟母亲说了。
黄秀兰听完，笑了。
“这姑娘好。”
“妈，您都没见过她。”
“我见过。”黄秀兰说，“那次她来村里，我看她做事踏实，不摆架子。”
“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怕耽误她。”韦振邦说，“我这工作，顾不上家。”
“傻孩子。”黄秀兰说，“人家姑娘喜欢你，愿意跟着你，你还怕什么？”
“我怕她后悔。”
“那你就要让她不后悔。”黄秀兰说。
韦振邦看着母亲，沉默了。
第七十章 · 表白
韦振邦想了三天，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给覃晓月打了个电话。
“晓月，你有空吗？”
“有。”
“我想见你。”
“在哪里？”
“南湖公园。”
“好。”
覃晓月到了南湖公园。
韦振邦站在湖边，手里拿着一束花。
“你这是……”覃晓月笑了。
“我想好了。”韦振邦说。
“想好什么了？”
“我也喜欢你。”
覃晓月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句喜欢，比当副县长还郑重。”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韦振邦说。
覃晓月走过来，接过花。
“好，”她说，“那我们试试。”
第七十一章 · 恋爱
韦振邦和覃晓月在一起了。
两个人工作都很忙，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只要有空，他们就会一起去吃老友粉，或者去南湖公园散步。
“振邦，”覃晓月问，“你以后想去哪里工作？”
“不知道。”韦振邦说，“组织安排吧。”
“那你没有自己的打算？”
“有。”韦振邦说，“我想回青山县。”
“为什么？”
“因为那里需要人。”
覃晓月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都想着往大城市跑，你倒好，想着往山里跑。”
“山里是我的家。”
“那我呢？”
“你……”韦振邦想了想，“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谁说我不愿意？”覃晓月说。
韦振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
覃晓月也笑了。
第七十二章 · 糖厂改制的余波
2011年秋天，糖厂改制的风波终于平息。
陆宏图的桂商集团因为涉嫌围标、侵吞国有资产，被自治区国资委列入黑名单，糖厂改制重新招标。陈启明被免去常务副县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消息传到那良镇的时候，韦振邦正在油茶地里查看秋梢。
老黄给他打电话：“振邦，你听说了吗？陈启明被免了。”
韦振邦直起腰，把锄头插在地里。
“听说了。”
“你小子，这回算是熬出头了。”老黄在电话那头笑，“梁县长跟我透了个风，说县里准备提你当副县长。”
韦振邦沉默了一下。
“黄书记，”他说，“糖厂那些职工，安置得怎么样了？”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我答应过他们。”
老黄叹了口气：“按新方案，补偿标准上浮了百分之十五，愿意留下的优先返聘。大部分人签了字，还有十几户在观望。”
“观望什么？”
“嫌补偿低。”
“我去看看。”
“你都要当副县长了，还管这些？”
“黄书记，”韦振邦说，“当不当副县长，这些事都得有人管。”
第二天，韦振邦去了糖厂。
厂区已经恢复了生产，烟囱冒着白烟，运甘蔗的卡车排着队进进出出。
黄建国正在厂门口等他。
“韦镇长——哦不，该叫韦县长了。”
“黄师傅，别拿我开玩笑。”韦振邦说，“那十几户是怎么回事？”
黄建国叹了口气：“都是老职工，家里困难的。补偿金拿到手，交完社保，剩不下多少。他们想多要一点。”
“要求合理吗？”
“合不合理，不好说。”黄建国说，“按政策，他们拿的是上限。再要多，没有依据。”
“那他们现在靠什么生活？”
“打零工，有的捡废品。”
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
第七十三章 · 老职工
黄建国带着韦振邦，去了糖厂的家属区。
家属区在厂区后面，一排排红砖平房，墙皮脱落，屋顶长着杂草。几条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这是老周家。”黄建国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
“建国？你怎么来了？”
“老周，韦镇长来看你了。”
老周愣了一下，连忙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家具都是旧的，桌子上摆着一碗咸菜和半锅稀饭。
“老周，你儿子呢？”韦振邦问。
“出去打工了。”老周说，“儿媳妇跑了，孙子跟着我。”
“补偿金呢？”
“交了社保，剩下两万多。”老周说，“孙子上学要钱，我这身体也不好，吃药要钱。”
韦振邦看了看桌上那碗稀饭，心里不是滋味。
“黄师傅，”他转头问，“像老周这样的，还有几户？”
“五六户吧。”黄建国说，“都是老弱病残。”
“县里有没有帮扶政策？”
“有是有，但申请起来麻烦。他们这些人，不会写材料，也不会跑部门。”
韦振邦点点头。
“我来想办法。”
第七十四章 · 副县长的第一件事
一个月后，韦振邦正式被任命为青山县副县长，分管农业、林业、水利和民政。
上任第一天，他没有去县政府报到，而是先去了糖厂家属区。
“老周，”他敲开老周家的门，“我今天是代表县里来的。”
老周愣住了：“韦县长，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政策。”韦振邦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县里有个困难职工帮扶计划，你符合条件。填这张表，每月能领三百块补助。”
“三百块？”
“对。还有，你孙子的学费，县里可以申请减免。”
老周的手抖了起来。
“韦县长，这……这是真的？”
“真的。”韦振邦说，“你把表填了，我帮你交上去。”
老周接过表格，眼眶红了。
“韦县长，”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韦振邦说，“把日子过好就行。”
从老周家出来，韦振邦又去了另外几户。
一天下来，他跑了七户人家，填了七份表格。
回到县政府，天已经黑了。
覃晓月给他打电话：“听说你今天没去报到，直接去了糖厂？”
“消息挺快。”
“你去干什么？”
“送政策。”
覃晓月沉默了一下。
“韦振邦，”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让人又气又心疼。”覃晓月说，“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
“想了啊。”韦振邦说，“我这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覃晓月说，“饭都没吃吧？”
“还没。”
“我在你宿舍楼下，下来。”
韦振邦愣了一下，走到窗前。
楼下，覃晓月拎着一个保温桶，正抬头看他。
第七十五章 · 保温桶
覃晓月带来的是一桶鸡汤。
“我妈煲的。”她说，“我尝过了，不咸。”
韦振邦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两个人坐在宿舍的小桌边，一人一碗。
“振邦，”覃晓月说，“你今天去看的那些老职工，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韦振邦说，“有几个人，生活确实困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报了一个帮扶计划，先把最困难的那几户兜住。”
“然后呢？”
“然后，”韦振邦说，“我想推动县里出台一个政策，把改制企业困难职工的帮扶制度化。”
“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
覃晓月看着他，忽然说：“振邦，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
“想过。”
“那你怕吗？”
“怕。”韦振邦说，“但我更怕晚上睡不着。”
覃晓月笑了。
“你这人，”她说，“连怕都说得这么实在。”
“本来就是这样。”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覃晓月说。
“什么事？”
“我申请调到青山县记者站了。”
韦振邦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覃晓月说，“不行吗？”
韦振邦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行。”他说，“太行了。”
第七十六章 · 新的任务
2012年春天，韦振邦接到了一项新任务：参与北部湾港口项目的审计工作。
这个项目是自治区的重点工程，总投资上百亿元，涉及钦州、北海、防城港三个市。
“为什么让我去？”韦振邦问梁国栋。
“因为你会查账。”梁国栋说，“而且，你不怕得罪人。”
“梁书记，”韦振邦笑了，“您这是夸我，还是害我？”
“都不是。”梁国栋说，“我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更大的舞台。”梁国栋说，“振邦，青山县太小了。你应该出去看看。”
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去。”
第七十七章 · 北海
北海是一座海边城市，空气里总是带着咸湿的味道。
韦振邦被安排在港口项目审计组，负责核查工程资金使用情况。
审计组一共有十二个人，组长是自治区审计厅的一位副厅长，姓孙。
“韦振邦同志，”孙组长说，“你负责三号标段，有问题直接向我汇报。”
“是。”
三号标段是港口疏浚工程，造价八个亿。
韦振邦拿到资料后，一头扎了进去。
他白天跑工地，晚上对账本。一个月下来，发现了不少疑点。
“孙组长，”他拿着一份材料走进办公室，“三号标段的疏浚量，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合同上写的是疏浚八百万立方米，但监理日志上记录的，只有六百二十万元。”
“差一百八十万？”
“对。”韦振邦说，“按每立方米二十块算，就是三千六百万。”
孙组长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虚报工程量？”
“至少是在账上做了手脚。”韦振邦说。
第七十八章 · 围标
随着调查深入，韦振邦发现，三号标段的招标过程也有问题。
参与投标的五家公司，有四家的报价异常接近，而且都来自同一个地区。
“孙组长，”韦振邦把材料摊开，“我怀疑是围标。”
孙组长看了半天，脸色凝重。
“这四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
“谁？”
“桂商集团。”
韦振邦愣住了。
桂商集团，陆宏图的公司。
“陆宏图不是已经被调查了吗？”
“查的是他个人，公司还在运营。”孙组长说，“现在公司由他的副手苏曼青接管。”
“苏曼青？”
“对。”
韦振邦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精明的女人，想起她在走廊里说的话，想起她眼神里的复杂。
“韦振邦同志，”孙组长说，“这个案子，你敢不敢查？”
“敢。”韦振邦说。
第七十九章 · 苏曼青的交易
韦振邦找到苏曼青的时候，她正在北海的一家酒店里。
“韦县长，稀客。”苏曼青给他倒了杯茶。
“苏总，”韦振邦开门见山，“港口三号标段的事，我需要你解释。”
“解释什么？”
“围标。”
苏曼青的手顿了一下。
“你有证据？”
“有。”
苏曼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韦县长，”她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苏曼青笑了，“真相就是，这个项目从上到下，没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包括你？”
“包括我。”苏曼青说，“我在陆宏图身边这么多年，替他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不是我想做的，但我没有选择。”
“现在有选择了。”
苏曼青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账本交出来。”韦振邦说，“陆宏图留下的账本。”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也想摆脱他。”韦振邦说，“你已经接管了公司，但你摆脱不了他的影子。只有把账本交出来，你才能真正自由。”
苏曼青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最终说，“真的很会说服人。”
“我不是说服你，”韦振邦说，“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苏曼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海的海，海浪拍打着岸边。
“账本在我手里。”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保证，我配合调查之后，不会追究我的责任。”
“这个我不能保证。”韦振邦说，“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如实向组织反映你的配合态度。”
苏曼青回过头，看着他。
“好。”她说，“我信你一次。”
第八十章 · 账本
苏曼青把账本交给了韦振邦。
账本很厚，记录了十几年来陆宏图所有行贿、受贿的明细。
涉及的人员，从县里到市里，甚至还有自治区的人。
“这么多？”韦振邦震惊。
“这只是冰山一角。”苏曼青说。
韦振邦把账本收好。
“谢谢你。”
“不用谢我。”苏曼青说，“我做这些，是为了自己。”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离开广西。”苏曼青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好。”
苏曼青走了。
韦振邦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本账本，感觉沉甸甸的。
第八十一章 · 抉择
韦振邦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这本账本，一旦交出去，会引起一场地震。
但如果不交，那些贪官污吏就会继续逍遥法外。
他给覃晓月打了个电话。
“晓月，我遇到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事？”
韦振邦把事情告诉了她。
覃晓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振邦，”她说，“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要回村吗？”
“记得。”
“那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韦振邦明白了。
第八十二章 · 交账
韦振邦把账本交给了自治区纪委。
自治区纪委高度重视，成立专案组，彻查港口项目腐败案。
很快，一批涉案人员被带走调查。
其中包括多个厅级干部、十多个处级干部。
整个广西官场，为之震动。
“韦振邦，”有人对他说，“你这一招，得罪了多少人？”
“我知道。”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韦振邦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第八十三章 · 代价
韦振邦的代价，很快就来了。
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他公报私仇，借审计之名打击异己。
还有人说，他和苏曼青有不正当关系，账本是伪造的。
甚至有人举报他，说他收受了某公司的贿赂。
调查组再次上门。
这一次，韦振邦很坦然。
“你们查吧。”他说，“我经得起查。”
调查组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韦振邦的名声，反而因此更响了。
第八十四章 · 覃晓月的担心
覃晓月知道韦振邦被举报的消息后，连夜从青山县赶到北海。
“你怎么来了？”韦振邦问。
“我不放心。”
“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覃晓月说，“可每次都出事。”
韦振邦笑了笑。
“这次真的没事。”
“调查组怎么说？”
“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覃晓月松了口气。
“韦振邦，”她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好。”
“还有，”覃晓月说，“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要一个人扛。”
韦振邦看着她，心里很暖。
“好。”
第八十五章 · 升迁
2013年，韦振邦被提拔为自治区某厅的副处长。
这个职位，在很多人看来是“明升暗降”——从实权部门调到了闲职。
“振邦，”覃晓月说，“你被排挤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等着。”韦振邦说，“该来的总会来。”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第八十六章 · 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2014年，中央巡视组进驻广西。
巡视组收到了大量关于港口项目腐败的举报。
韦振邦之前提供的证据，成为关键。
巡视组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更大的腐败网络。
涉案人员，包括多名省部级干部。
韦振邦再次被推到前台。
第八十七章 · 重用
2015年，韦振邦被破格提拔为自治区某厅副厅长。
“振邦，”周永年对他说，“你终于熬出头了。”
“周老师，”韦振邦说，“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提点。”
“不用谢我。”周永年说，“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周老师，”韦振邦问，“您当初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像我年轻的时候。”周永年说，“有天分，有冲劲，但更重要的是，有底线。”
韦振邦沉默了。
“不过，”周永年说，“我还要提醒你一句。”
“您说。”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周永年说，“你要小心。”
第八十八章 · 再回青山
2016年，韦振邦主动申请回青山县工作。
很多人不理解。
“你现在是副厅级干部，回县里做什么？”
“我想回去。”韦振邦说。
“为什么？”
“因为那里需要人。”
覃晓月支持他。
“我跟你回去。”
“你在南宁的工作怎么办？”
“辞了。”覃晓月说，“我去县里做文化保护。”
“你舍得？”
“舍不得。”覃晓月笑道，“但和你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
韦振邦握住她的手。
“谢谢。”
第八十九章 · 归山
韦振邦回到了青山县。
这一次，他不是副县长，而是县委书记。
“韦书记，”县里的干部们说，“欢迎回来。”
韦振邦点点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那良村。
“爹，我回来了。”
韦德昌坐在院子里，正在晒太阳。
“回来了？”
“嗯。”
“这次待多久？”
“不走了。”
韦德昌笑了。
“好。”他说，“不走了好。”
第九十章 · 油茶山
韦振邦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油茶山。
十年过去了，当年种下的二十亩油茶，已经变成了两千亩。
漫山遍野的油茶林，白花盛开，蔚为壮观。
“振邦，”韦德昌说，“你娘的愿望，实现了。”
韦振邦站在山坡上，看着满山的油茶花，眼眶有些热。
“娘，”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油茶花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
第九十一章 · 覃晓月的选择
覃晓月辞去了南宁的工作，跟着韦振邦回到青山县。
她在县文化馆找了份工作，负责壮族文化保护。
“振邦，”她说，“我想把你娘唱的山歌整理出来。”
“好啊。”
“还有村里的壮绣、壮锦，我也想整理。”
“你想做就做。”
覃晓月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当了大官，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我只会说老实话。”
“诚实就好。”
第九十二章 · 婚礼
2017年春天，韦振邦和覃晓月结婚了。
婚礼在那良村举行。
全村的人都来了。
黄秀兰穿着盛装，唱起了壮族祝酒歌。
韦德昌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振邦，”他说，“你终于成家了。”
“爹，让您久等了。”
“不久。”韦德昌说，“只要你幸福就好。”
覃晓月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韦振邦身边。
“振邦，”她说，“以后请多指教。”
“以后请多指教。”
两人相视一笑。
第九十三章 · 生活
婚后，韦振邦和覃晓月把家安在了村里。
韦振邦每天去县里上班，覃晓月则在文化馆里工作。
“振邦，”覃晓月说，“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幸福？”
“算。”
“那你还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韦振邦说，“这样就挺好。”
覃晓月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的油茶花。
“是啊，”她说，“这样就挺好。”
第九十四章 · 初心
2018年，韦振邦被评为“全区优秀县委书记”。
颁奖典礼上，主持人问他：“韦书记，您当官这么多年，最大的体会是什么？”
韦振邦想了想，说：“不忘初心。”
“什么是初心？”
“初心就是，”韦振邦说，“你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韦振邦看着台下的覃晓月，笑了。
第九十五章 · 父亲的病
2019年冬天，韦德昌病倒了。
“医生，我爹怎么样？”韦振邦问。
“老毛病了，”医生说，“年纪大了，需要好好休养。”
韦振邦守在病床前。
“振邦，”韦德昌说，“别担心，爹没事。”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没事。”韦德昌笑了笑，“我这辈子，知足了。”
“爹……”
“你娘走得早，”韦德昌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村里过上好日子。现在，我看到了。”
韦振邦的眼眶红了。
“爹，您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韦德昌说，“我还想看着你当爷爷呢。”
第九十六章 · 父亲的遗愿
韦德昌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
他把韦振邦叫到身边。
“振邦，”他说，“爹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村后的那片荒山，”韦德昌说，“我想种满油茶。”
“爹，您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个？”
“这是你娘的遗愿。”韦德昌说，“她走之前，一直念叨着，说那片山要是种上油茶，村里就有指望了。”
韦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来种。”
第九十七章 · 种山
第二年开春，韦振邦带着全村人，开始种油茶。
荒山很大，有三千多亩。
“振邦，”村干部说，“这得种到什么时候？”
“一年种不完，就两年。”韦振邦说，“两年种不完，就三年。”
“人力、物力、财力，够吗？”
“我来想办法。”
韦振邦四处奔走，争取项目资金，联系技术专家，组织村民投工投劳。
一年后，荒山种上了一千亩油茶。
两年后，两千亩。
三年后，三千亩全种上了。
第九十八章 · 花开
2022年春天，整片荒山开满了油茶花。
白花花一片，从山脚一直开到山顶。
“振邦，”韦德昌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山的油茶花，老泪纵横，“你娘要是看到了，该多高兴啊。”
韦振邦站在父亲身边，眼眶也红了。
“爹，”他说，“娘看到了。”
风吹过，油茶花纷纷扬扬，像雪一样。
那一年，那良村的人均收入，突破了两万元。
第九十九章 · 传承
覃晓月整理的壮族山歌集出版了。
书名就叫《那良山歌》。
“振邦，”她把书递给韦振邦，“这是给你爹的。”
韦振邦翻开书，第一页就是母亲当年唱的那首：
“山高路远水又长，阿妹莫嫌山里郎。待到油茶花开日，请你来尝油茶香。”
“娘，”他轻声说，“您的歌，传下去了。”
第一百章 · 大结局
2025年，韦振邦退休了。
他回到了那良村。
“振邦，”覃晓月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嗯。”
“你不寂寞吗？”
“不寂寞。”韦振邦说，“这里有山，有水，有油茶花，还有你。”
覃晓月笑了。
“那我陪你。”
韦振邦每天都会去山坡上走走。
油茶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振邦，”覃晓月走过来，“想什么呢？”
“想我爹，”韦振邦说，“想我娘。”
“他们在天上挺好的。”
“嗯。”
两人站在山坡上，看着满山的油茶花。
“振邦，”覃晓月忽然说，“你说，权重要，还是财重要？”
韦振邦想了想。
“都不重要。”他说。
“那什么重要？”
“这片山，”韦振邦说，“和山上的人。”
覃晓月笑了。
她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远方的夕阳。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满山的油茶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