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道爷陈玄
“嗯？”
小男孩回过头，鼻尖抽了抽：
“妈……是你吗？”
山里的晚风带着潮气，直往脖子里灌。
陈玄坐在三轮车后斗上，背挺得笔直。
脸上表情也是四平八稳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修为满腹的驱鬼道士！
但只有他身旁的徒弟林小满知道，师父坐得这么笔直，全是因为怕！
三轮车蹬进山中小道之时，那林中之处忽然飘来一声哭。
哭声细细软软，尾音拖得老长，顺着林间小风不断传来。
“陈玄，你听见了吧？”老王攥着车把，肩膀绷得死紧：
“村里人说的就是这个声音，老诡异了，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嚎。”
林小满整个人往陈玄背上贴，声音都飘了：“师、师父，她哭得挺近的。”
“近什么近，别自己吓自己，那只是山里的回声。”陈玄清了清嗓子：
“你别抱这么紧，我喘不上气。”
“我怕啊。”林小满抖得厉害。
“怕什么，有我呢。”
“可、可师父，你的腿也在抖。”
“我那是颠的。”陈玄面不改色，“老王这破车避震不行。”
林小满一愣，三轮哪来的避震。
老王在前头蹬着车，一边喘一边说：
“听村里人说这鬼哭了三年，天天这样，一开始就几声，后面越来越凶。”
“家里的门窗还会自己哐哐撞，小孩一听这声就烧心，鸡鸭隔天死一片。”
陈玄咳了一声，稳住自己发颤的声线：“他们之前没请人来看过？”
“看了，看了好几拨！”老王娓娓道，“道士，和尚，就连尼姑他们也请了。”
“说有个道士开价两千，去贴了几张符，头两天是安静了。”
“可第二天晚上刚过，该闹的还是在闹，而且闹得更厉害。”
“还有几百块的，站门口瞅一眼就说镇不住，钱一收扭头就走。”
林小满从陈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这些人都不问一下村里为什么闹鬼？”
“问了。”老王叹气，“村里人都一个说法。”
“说那闹事的是个女鬼，活着的时候就不守妇道。”
“整天勾搭村里的男人，那名声可是烂透了。”
“最后不知怎么的，那女的突然就在村里暴毙了。”
“你说暴毙也就暴毙了吧，还非得回来报复，搞得村里人都不安宁。”
“自己把名声搞臭了，也怨不得村里人数落。”
陈玄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林子。
三年不散的怨气，这单好像不好干啊。
阴风一阵一阵的，林小满打了个哆嗦，凑近陈玄低喃：
“师父，我怎么感觉这里的怨气这么重啊！”
“要不、要不咱们退钱跑吧？”
“退钱？”陈玄瞪了他一眼，“这一趟活可是赚八百！”
“这八百都能够我们交一个月房租了，退什么退！”
“而且你没听老王说吗？人家一趟就两千。”
“你倒好，八百就成交了，咱现在是亏大了你知不知道？”
老王不是本村人，算是半个中介。
陈玄这些神神鬼鬼的活，一半都是老王拉过来的。
林小满哭丧着脸：“师父，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陈玄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成竹在胸：“放心，你师父见过的场面多了。”
“而且我刚才看了一下，这岭子煞气是重，但没杀气。”
“您真看出来了？”林小满瞪大了眼。
“看不出来。”陈玄非常诚实，“我瞎说的，主要是得稳住你。”
“……！”
三轮车拐过一片矮树林，村口几点昏黄灯火露出来。
十几个村民站成一片，没人说话，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村长往前一步，脸色沉着：“道长，可算把你盼来了。”
“今晚那女鬼闹得比以前要早，搞到我们现在都不敢回家。”
旁边一个妇人攥着衣角：“就是那个女人自己造的孽。”
“现在好好一个村，愣是被这贱妇搅得日夜不得安生。”
另一个男人也跟着开口：“夜里那哭声一直绕着屋子在转。”
“我家娃被这声吓得连烧了三天心，现在吃啥药都不管用。”
一声落，万声开，村民嘴里的话匣子一下就开了。
林小满小声问：“师父，看来那女鬼人品真不咋地！”
陈玄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从各位村民上一一扫过。
有人脸色发白，看来是真的怕。
也有几个骂得最凶的，眼睛不敢往山那边看，一直在瞟别人。
害怕神色真假掺半，年轻的真，年长的假！
“村长，我们今晚住哪？”陈玄理了理身上的包。
“噢噢，道长这边请。”
村长连忙领路，带两人来到村头的一间闲屋。
屋里就一张桌两条长凳，墙皮掉得厉害。
陈玄几人刚走进去，外面一阵风刮过来。
院门“哐当”一声撞上。
“呜呜呜~~~”
那道诡异的哭声突然在院子外炸响！
“妈——！”林小满嗷一嗓子，两步蹿上长凳。
再从凳子踩上桌子，蹲在桌子正中间，抱着膝盖：
“师父，她来了，她到大院门口了！”
陈玄也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布包差点扔出去。
但他硬是把表情收了回来，咽了口唾沫，站到门边侧耳听。
哭声绕着院外的墙根走，一圈，又一圈，忽远忽近。
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村长也是站在屋里不敢乱动，腿抖得厉害：“道长，就是这样！”
“这女鬼整天围着村子转，一直哭一直哭，渗人得很。”
“之前有人夜里出去看，第二天就发了高烧，浑身凉凉的，昏睡了一整天！”
“早就说了这东西怨气重，一心想害人。”跟着躲进屋的妇人补了一句。
陈玄再次咽了咽唾沫，摆摆手：“你们先回去，锁好门，剩下的就交给我。”
“哎哎，好，有道长这句话，我们也就安心了。”
村长连连点头，一边说一边杵着拐杖往外跑。
几个村民也是散得飞快，生怕被那女鬼缠上。
林小满趴在桌子上不肯下来：
“师父，咱刚来这女鬼就盯上我们了，咋办啊！”
陈玄没有回话，走到门口，侧着头一动不动。
林小满等了几秒，觉得不对劲：“师父！？”
“别说话。”
哭声再次传来。
但这次的声音很低，跟刚才那个让人怕得直哆嗦的完全是两回事！
林小满把嘴闭上，双眸直勾勾盯着。
陈玄慢慢从布包里摸出罗盘，托在掌心。
指针疯转乱晃，停不住！
陈玄“啧”了一声，咬着牙：“妈的，手抖得厉害，罗盘都托不稳了！”
林小满眨了眨：“看来师父刚刚也被吓得不轻。”
“少说你师父两句能死？”陈玄盯着罗盘，“她在绕圈！”
“绕圈？她要画个圈圈诅咒我们？”
“滚蛋，以后不准看动画片。”陈玄骂了一句，眉头微蹙：
“她是在村子里绕圈，而且是一家一户的绕……哭着绕！”
“娘的，这女鬼的行为怎么这么奇怪？！”
2 腿有点抖
陈玄把罗盘收回包里，抖了抖袖子，迈出房门一步。
“师父你干嘛！”林小满从桌上跳下来，“您别想不开啊！”
“滚滚滚。”
迈出院子，哭声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
夹杂着穿堂而过的冷风，“呼呼呜呜”的，更是吓人。
陈玄站在门口，冲黑漆漆的院墙外头说道：“进来吧。”
哭声停了一秒。
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远了一点。
“她这是跑了？”林小满一脸疑惑问道。
“没跑，就走远了。”陈玄眨了眨眼：
“我一出来她就往后退，退了大概三四步。”
小满眉头皱紧，壮着胆子往前一步：
“她这是在怕咱？为什么啊？刚刚不是还挺凶的吗？”
陈玄收了收藏在袖口里的桃木剑和一小袋雷符：“不清楚。”
说着，陈玄缓缓蹲在门槛边上，低头看向地面。
院子外面的地上落有一层灰，那灰散着点点白雾，类似脚印。
这是阴魂厉鬼特有的痕迹，类似人踩上去的脚印。
普通人看不见，只有道行有一定修为才能摸得透这一点点痕迹。
脚印一步挨着一步，绕着院墙，一圈一圈，来来回回。
“小满，过来看。”
林小满缩着脖子挪过来，看完愣了一下：
“这……这是她踩的？”
“不然是我踩的？”陈玄白了小满一眼。
林小满看着心里发慌：
“师父，这脚印走到院门口就停了，她没打算进来！”
“对。”
“为什么？”
陈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再看一眼那串绕圈的脚印，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知道，但这不是厉鬼该有的样子。”
“厉鬼真想要村里人偿命，早就该出人命了。”
小满搭着话：“之前村长不是说村里有人看一眼就躺床上了吗？”
陈玄解释道：
“你身边跟着一个阴气这么重的东西，你能不感冒？”
小满恍然，但又开口询问：“那她这是在干嘛？”
陈玄沉默了几秒：“她这是在找东西，或者……在找人！”
“她想要啥，想要谁？”
陈玄愣了一瞬，抬头盯着林小满：“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林小满抿了抿嘴：“这不想着师父你会算嘛。”
院外，风又起。
哭声又响了一遍，这一次飘得更远。
声音往村子后头去了，往那片黑黢黢的山坡上去了。
陈玄抖了抖身子，迈步回房把门带上，插好闩，转过身。
林小满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
陈玄在原地站着，三秒后：
“……好徒儿，我腿有点软，你扶我一下。”
“师父！！！”
“快扶！我他妈刚才的淡定都是装的，腿……腿有点抽筋了！！！”
陈玄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一边揉腿一边压低声音：
“三年……这鬼不进一家门，就在那里哭。”
“头疼啊，这事好像比闹鬼还要麻烦。”
林小满蹲在他旁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先睡一觉呗。”
“睡觉？就直接睡了？”
“不然呢？”
陈玄往长凳上一躺，把布包垫在脑袋底下，立即闭眼：
“我腿现在抖得厉害，等腿抖完咱再干活！！！”
林小满眨了眨眼：“师父……怎么感觉你有点捞啊！”
“什么话，我这叫识时务。”陈玄顶了一嘴，不再理这毛头小子。
一夜，院外的哭声断断续续，风呼呼的过。
直至次日清晨，公鸡打鸣！
长凳太窄，陈玄一翻身就滚地上了：“海公牛！”
嘭——！
林小满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脸上压出两道印，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模模糊糊的睁开眼：“怎么了？”
下一瞬，林小满的脖子一抽，哀嚎道：
“师父、师父帮帮我，我脖子好像睡歪了！”
“那你别动，等我先起来。”
陈玄扶着腰，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坐回去：
“算了，你还是自己起来吧，为师不行了。”
“娘的，昨晚我梦见那女鬼在追我。”
“我跑了一整宿，累死累活结果还摔了一跤。”
“啊~我的老腰啊！”
“我也梦见了。”林小满艰难地抬头，“她就坐这，看着我。”
“看你看得怎么样？”
“她一句话都不说。”
“那你俩还挺聊得来。”陈玄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这么客气的一个东西，你怕她干什么。”
林小满：“……就是不说话才可怕啊，恐怖谷效应你懂不懂啊师父。”
正说着，大门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满把门打开，就见老王端着搪瓷盆进来。
两个馒头，一碗咸菜炒肉。
陈玄手比人快，先接过来：“管饭还管肉，还是老王你讲信用。”
“应该的，这不都是提前答应好的嘛。”老王把盆放下，“昨晚没出啥事吧？”
“没事，那鬼在大院外头绕了一圈就走了。”
“那今天做法吗？村里的人好像挺急的。”
“今天不做法。”陈玄咬了口馒头，“对了老王，这女鬼叫什么名字？”
老王愣住，嘴张着停了两秒：“她……叫啥来着。”
“我问你呢。”
“都叫那女的嘛。”老王搓手，“要不就叫贱皮子，真名还真没人喊过。”
“那姓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姓……”老王眼神往上飘，“村里人不肯说。”
“啥？”陈玄惊呼，“村里人骂了她三年，最后连姓什么都不肯说？”
老王讪讪：“骂人哪用得着知道姓啊。”
陈玄是没招了，吧唧吧唧着嘴里吃食：
“老王啊，这就是你的不厚道了。”
“啥都没提，啥都不说，你就帮我们接单了？”
“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怎么开展工作。”
老王撅了噘嘴：“道长，是你徒弟说啥单都接的。”
陈玄回头看了小满一眼，他赶紧低下头啃馒头。
陈玄无奈叹了口气：“行，我挨家问去。”
3 秽土转生
“叔……”
“婶……”
“大姨……”
“妈，我叫你妈！”
“爸爸，爸爸哎……”
累了，陈玄累了，早知道这种活就让小满自己来干就好了。
七户人家问下来，答案一模一样。
不知道，记不清，谁记那个。
小满越听越不对劲，凑到他耳边：
“师父，都是一个村的，就算再怎么不喜欢，死了人会记不住名字？”
“记不住？哼，真当我是鬼呢！”陈玄气了一下，“我看他们只是不肯说。”
小满叹了口气：“西头还剩一户，去不去？”
“去！老子今天还就不信了。”
村西头的矮土房，院墙塌了半边。
一个老婆婆坐门槛边捡豆子，眼睛白茫茫的。
陈玄远远看了一眼，随后深吸一气，走上前，蹲下：
“婆婆，问你个事，村里那个……”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老婆婆手上没停，“你是村里请的那个道士。”
陈玄眉头慢慢皱了一下，点头道：“对。”
“他们是不是都说她是个贱女人？”
陈玄沉默了片刻，小满则是点了点头：“村里人都这么说。”
老婆婆叹了口气：“以前听她说话的口音是外头的腔，不是我们村的。”
陈玄眼睛动了一下：“您见过她？”
“听过。”老婆婆捏起一颗豆子：
“当年她刚来的时候，还到我门口问过路。”
“问什么路？”
“问出山的路。”
林小满在后头下意识吸了口气：“出山！？”
老婆婆点点头：“当时我跟她说。”
“姑娘，出了村一直走就到了山口，出了山口还得走十几里才有车。”
“听到有车，我听见她笑了，不过笑得很急，很小声。”
“她谢了我两句就走了，第二天我就听说她被人拖回来了。”
“拖回来的！？”陈玄指尖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老婆婆低着头，“听她哭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彻底没声了。”
林小满错愕了一下：“！！！”
陈玄沉默了几秒：“婆婆，她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摘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忘了。”
“我这记性是越老越差，但是我知道，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陈玄追问着：“您怎么能这么确定？您不是一直没见过她吗？”
话音刚落，老婆婆突然猛地抬头。
刹那，她那双白色眸子直勾勾盯着陈玄，四目相对！
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让师徒二人猛地一颤，陈玄更是差点就栽倒在地。
老婆婆压低了声音：“道长，你猜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林小满整个人都震了震：“难道……”
“不知道。”陈玄突然打断道。
“呵呵~”老婆婆轻笑一声：
“那女鬼哭了这么多年都没杀人，这算哪门子报仇的厉鬼。”
“冤有头债有主，这妮子，做鬼了都还是这么善良。”
这句话说完，老婆婆不再开口了。
“婆婆保重。”
陈玄站起来冲她拱了拱手，随后转身就走。
林小满跟上来：“师父，她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
“不知道！”陈玄抬手再次打断，“这些是婆婆听见的，不是我们看见的。”
“这一份说辞和村里人的出入太大，我心里现在也乱。”
“那接下来怎么办？”
陈玄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请。”
林小满一愣：“请什么？”
“请鬼出来。”陈玄回头看了一眼昨晚那面院墙：
“她天天晚上在墙根外面走，那地方应该就是她的老位子。”
“今晚我在那摆个摊，把她请过来，咱当面问！”
“招鬼！！？”林小满紧张起来，“那是不是得献祭活人啊？”
“献祭活人？这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秽土转生啊，不都是这样的吗？”
“……”
“少看点小日子的东西！”陈玄拍了拍布包：
“一碗白饭，一根香，三张黄纸，就这些，多了我出不起。”
下午，陈玄在院子里忙活。
他把那面靠近村道的院墙清出来，扫干净，摆了一张旧木凳。
凳上放着一碗白米饭，饭上竖着一根香，旁边压着三张黄纸。
林小满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解：
“师父，人家做法都是桃木剑，铃铛和朱砂，怎么您这就一碗饭？”
陈玄把香点着：“她要是个饿死鬼，那这白米饭可比桃木剑管用。”
香火他只点了半根，掐掉另一半塞回布包：“而且这香贵，咱也得省省。”
“半根香……她会不会嫌少？”
“嫌少她可以说，说了我再给她续半根！”
“请人家，还得人家自己讨价还价啊？”小满撅了噘嘴。
陈玄蹲下来把纸摆正：“她要真跟我说嫌少，那这鬼还挺好沟通。”
“师父，您这请法怎么跟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
“书上写的是请什么什么高人。”陈玄拍了拍手站起来：
“而我请的，是一个目的都搞不清楚且爱哭的厉鬼。”
“这种未知生物，一律当饿死鬼招待就行。”
“不掏枪不耍棍，显得咱客客气气的。”
小满脑袋微微一侧：“这客气吗？”
“行了，别贫嘴了。”
准备好一切，天色已经来到傍晚，日落西山。
村子也静了下来，家家户户早早就关门落闩。
陈玄站在院墙外面，面向村子后头那片山坡，脚边就是昨晚那串赤脚的小脚印。
他拖长着尾音开口，声音不高，调调凉凉的：
“姑~~~娘~~~”
林小满鼠躯一震：！！！音色也要模仿吗？
风停下的那一瞬间，陈玄的身子也跟着抖擞了一下：
妈的，干这么多年了，还是怕！
稳了稳心神，他继续吟唱起来：“我姓陈，是个道士。”
“不管你信不信我，你也别急着跑。”
“这碗饭是给你的，那半根香也是给你的，我没别的意思。”
林小满站在门后，只露半个脑袋，手心全是汗。
“我就想问你一句。”陈玄鸡皮起了一身，“你叫什么名字？”
风忽然动了一下，很轻。
然后，院墙外的阴影里慢慢浮出一道红色身影。
她站在那，离陈玄大概五六步远，光着脚踩在自己那串脚印上。
破掉的红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唔——！林小满在后面差点叫出声，硬是捂住了嘴。
陈玄鼠躯一震，没敢动，也没敢抬手。
只把脚边那碗饭往前推了推。
“饭在这儿。”
女鬼歪了歪头，好像在看她脚前的那碗饭。
过了几秒，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就是有点哑：
“你……要问我的名字？”
陈玄连连点头，手心里都是汗，感觉凉凉的。
女鬼垂了垂眸，语调几乎是哭出来的：
“他们~一直叫我~~贱皮子~~~”
陈玄心里苦啊：咱能正常说话吗？！别吓我啊！
4 这鬼戾气太重
陈玄沉默了一下：“他们嘴里的话我不信！”
女鬼显然一愣，直直呆在原地，出神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小满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片刻，她终是回过神来，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我不是这个村的人。”
陈玄眼皮一动，林小满整个人也是僵住了。
果然，村里人在撒谎！！！
陈玄慢慢站起来，看着她：“你是怎么来到这个村的？”
女鬼咬了咬牙，身上戾气骤然升腾：“我是被人贩子拐进村的！”
“还真是，这村里人拐卖人口！！！？”
小满终于是爆发出一股惊鸿。
陈玄抬手制止，让他小点声。
随后回眸看向女鬼：“能说说吗？”
女鬼嘴角露出獠牙，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当年有人在车站招工，说管吃管住工钱日结，来回路费还给报销。”
她低着头：“我信了，就上了车。”
“可走到半路，车就拐进了山里……然后就下不来了。”
“你原来做什么的？”
“念书。”她说得很平静，“我念到大三。”
小满在后头愣了一下。
女鬼脸上的一滴寒气流落，随后又很快消散：
“那年我买了车票，原本是等放假回家的……”
“想着放假前还有十几天，想赚点钱给妈妈买条裙子……”
“可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着，林小满拿出一块手绢上前。
他此刻脸上全是泪痕：“你擦擦。”
陈玄看了眼徒儿，然后再回眸女鬼：
“之后呢？听说你逃了？”
女鬼点了点头：“逃了，但是没成功。”
“最后给他们抓回了来，继续当‘新娘’了。”
“他们把我扔到柴房，四个男的轮流看着我。”
“两个老婆子。”
“一个吵吵着要我生个男娃，说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另一个打我，说‘忍忍就过去了’，‘不听话就把我扔后山去’！”
说着，女鬼提了提身上那破烂红裙：“这裙子就是当天结婚穿的。”
“我很讨厌这套裙子，可是我换不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
陈玄眸子里的光暗了几分：
“红裙是你怨气的一部分，当时你的怨气最大，也就留了下来。”
陈玄咬了咬牙：“所以，你现在每天在村里转，是在找那一家人？”
“是。”女鬼没有丝毫犹豫，“但是他们不在了。”
“我醒来的时候想杀了他们，直奔他们的房子，但人都不在了。”
“他们本来应该在这里的才对，他们怎么能走！！！”
陈玄恍惚了一下，指了指身后屋子：“是……是这间？”
女鬼点了点头！
陈玄呆住了：妈的，这村长不地道啊，居然让我们住鬼屋！！！
小满抽泣两声：“难怪我昨晚睡得不得劲，原来是有恶缘。”
陈玄晃了晃脑袋，继续问道：“你在这转三年，就是为了等他们回来？”
“嗯……我恨！恨得每一天都想杀了他们！”
小满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那年我才二十。”女鬼垂眸，“那个时候我一直都想去看看海。”
“我在课本上看过海的照片，蓝色的，一大片。”
“我攒了钱，本来打算毕业之后和家里人一起去。”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我念书，我考试，我排队买票，我回家过年。”
“妈妈说读完书之后，我的人生会很精彩。”
“山川，河流，古迹，风景，甚至是爱……爱情。”
“可实际上……我的人生最后只是在柴房里……”
听着听着，小满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抬手抹，抹了还有。
最后他索性蹲在地上，肩膀不断抽着：“师、师父……”
他声音都哑了：“这也太……”
陈玄没说话，眼睛盯着她身上那件格外刺眼的红裙。
“道长。”女鬼抬起头，问道，“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吗？”
“不能。”陈玄没有丝毫犹豫。
小满猛地站起来：“师父？！”
他嗓子里还有哭腔，喊得又急又冲：
“她什么都没做错，就被人拐到这里。”
“被人锁在屋里，人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她都已经这样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帮？”
“难道我们还要护着那群人渣？”
陈玄叹了口气：“徒儿，咱不能帮。”
“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说为什么。”陈玄转过身看他，“你知道她找人是要干嘛吗？”
“这三年一千多天，她心里早就不是一句冤不冤就能说清的了。”
“找到了人，她肯定是要大开杀戒的。”
“杀人，杀人啊你懂不懂。”
小满擦了擦眼泪：“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陈玄声音也提了点：
“帮了她，就是纵着她去作恶。”
“她这身煞气一放开谁都拦不住，杀完那六个，她会停吗？”
“助鬼怪杀人，这是要折道爷我的寿啊！”
小满噎住了，牙咬得更深。
陈玄看小满这赌气样，再度叹了口气：
“她要是停不住，最后死的是这一村的人，包括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这种折寿又毁道行名声的事，你就乐意记师父头上？”
“可是……”小满嘴唇发着颤。
陈玄没让他说完：
“她现在这个样子，首要的事不是报仇。”
“而是让为师我早点灭了她，让她早进轮回，少受一点怨恨之苦。”
小满愣住了：“师父，你说什么？”
“灭了。”陈玄重复一遍，语气很平：
“再不灭，过多一会真成了厉鬼……”
“到时候惊动了别人，来灭她的可就不是我这种手段温柔的道士了！”
霎时间，院子安静下来。
女鬼没有动，也没反驳。
小满看着她，眼泪还挂着。
小嘴愣是抖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心里知道师父不坏，师父这么做都是在顾全大局。
厉鬼一成，那必然是要伤人的。
助鬼杀人这一份罪孽，没人能承受得住。
陈玄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不过。”
“她现在这一身的怨气，我要硬灭，她肯定会反抗。”
“厉鬼一旦发起飙来，就算我道行再高恐怕也会受伤。”
小满眸中饱含泪水，缓缓抬头：“那怎么办？”
“我先想想。”陈玄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
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敲了两下：“行，就这么办！！！”
林小满擦了擦眼泪，静候师父指示。
陈玄松了松筋骨，看向那女鬼，语气还很正经：
“道爷我给你还阳十天！”
林小满抽泣着：“还阳十天，这下她可是惨透……了？？？”
“！！！！？？？？”
惊愕传遍全身，小满突然瞪大了双眸：“啥！！！！？”
陈玄没理会这大惊小怪的惊鸿，朝着女鬼继续说道：
“十天里，我把你的魂体稳住。”
“你能走，能碰东西，白天也能出门。”
“这十天里，你去还愿也好，回家看看也罢。”
“把自己平生的心愿都了结一下。”
“等十天时间一到，道爷我再灭了你。”
陈玄掰扯着手指头：
“到那时你身上的戾气应该也消了点。”
“真打起来，道爷我的胜算也会多一点。”
小满恍惚间叫起来：“师父——！你真的是我的好爸爸！！！”
“你先闭嘴。”陈玄头也没回，直勾勾盯着女鬼：
“但有一个绝对的前提，你不能动这一村的人。”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既然人搬走了，自然就不能再和这村里有瓜葛。”
“这村里人的命数，不该在你手里！”
女鬼整个人仍是愣愣的，说不出一句话。
许久，她才重重的开口确认：“十天……真的吗？”
“真的，十天。”陈玄应道，“在太阳地下走都没问题。”
说着，陈玄还翘了翘手：“你没看过海是吧？”
女鬼身形一愣，眨了眨眼，十分轻缓的点了点头。
陈玄猛吸一口气：“行吧。”
“海里这不远，坐车也就两个多钟头。”
“你要真想看，我先带你去看一眼，算是第一个心愿的开始！”
“海……”女鬼眼眸沉了沉，“居然离我这么近……”
这话一出，小满在后头愣了很久。
随后抹了把脸，鼻子还堵着，说话闷闷的：“师父……您听听！！！”
陈玄挠了挠头：“行了行了，快去找老王结账。”
“跟村里人说这女鬼道爷我降了，现在就带走！”
5 洗剪吹
“谢……谢谢……”
女鬼在原地站着，双手捏着裙摆，脸红得像个小孩：
“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对我好。”
陈玄甩了甩手：“哎哎哎，注意点分寸啊。”
“道爷我虽然很好，也很帅，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勾搭的人哈。”
“道爷……”女鬼唇眸微动。
“嗯。”
“我叫杨念。”
陈玄和林小满都愣了一下，目光齐齐看去。
杨念继续说着：“扬州的扬，念书的念。”
“我爸起的，说这名字一听就有大学生的气质，以后肯定能混个好前程。”
此话一出，院子里没人接话。
陈玄垂下眼，把手里那三张黄纸理了理，压平：
“……行。”
“杨念，道爷我记着了。”
翌日一大早，鸡鸣都还没响起。
陈玄就在院子里画着符纸，走笔龙蛇。
“这是什么？”小满凑过来看。
“聚形符。”陈玄把黄纸展开一半：
“贴上这个，行动起来就跟普通人一样。”
“最主要是能压制她身上的戾气，也能在太阳底下走动。”
“噢~”小满若有所思，“那您画完啊，怎么就画一半？”
“……贵！纸要钱，墨也要钱。”陈玄把符递过去，“半张就够用。”
“能显形就行，就是看着虚一点，路人看了顶多是觉得她气色差。”
“要是画满一张，她是假虚，我就是真虚。”
说着，陈玄就走进房间角落。
角落阴凉，没有阳光，杨念刚好可以借着点点阴气在白天出现。
“你别多想，我贴你脖颈上。”陈玄挠了挠脸，然后上手掀起杨念的头发。
符纸贴上，陈玄掌心中闪现出一道白光，带着“滋滋”雷法。
杨念“嗯”了一声：“有点麻。”
“没办法，手搓的雷法阳气是重了些。”
林小满眉头一皱：“难道不是因为师父还是雏的原因吗？”
“多……多嘴！”
白光一闪而过，那道红影慢慢落成一个人。
裙子还是那身，红得扎眼。
头发长长垂着，脸很白，眼睛底下有两团黑眼袋。
小满上下打量，一脸复杂：“师父，这样子看起来好像也太惨了点。”
“惨是惨了点。”陈玄拍拍手，“但最起码效果有了。”
杨念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点点的温度。
虽然这点温度是雷法挫暖的，但她也很开心：“谢谢。”
陈玄随手一挥：“行了，以后不要老谢我。”
“走吧，十天时间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嗯。”杨念和小满同时应了一声。
陈玄收了老王的八百块钱，也没和村里人打招呼，就这么走了。
三人在山口处搭了辆过路面包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小姑娘晕车啊？脸这么白。”
“熬夜熬的。”陈玄随口应着，“我表妹，来投奔我的，路上颠了一宿。”
司机乐呵呵的：“山路不好走，车子颠，确实会累人一点。”
杨念坐在后座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山路、电线杆、广告牌、路边卖水果的走鬼贩子，她看得格外仔细。
“对了，杨念。”陈玄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年代的？”
“80年的。”杨念应着。
陈玄点点头，在心里算了一遍：八零年的。
人贩子还活着的话，满打满算今年应该五十出头。
老一点的，应该是到了六十五左右……都已经半截入土了吗！
司机也是干笑一声：“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还把自己往老了说。”
林小满皱了皱眉：“师父，您问这个干什么？”
陈玄摆了摆手：“没事，就瞎问问。”
车子一路开着，接下来的两个钟头里，大家都没有说话。
并不是陈玄和林小满两话痨没话说，而是杨念看得实在太入神，二人不忍打扰她。
出了村，过了山，三人就来到了镇上。
林小满一下车就狠狠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指着远处兴奋道：
“杨念你看，那里就是港口，再往前走走就是沙滩，下了沙滩就能看海了。”
海飞微微吹过，撩起杨念的发丝，她眼角微微笑了笑。
“小满，别这么激动。”陈玄朝杨念努了努嘴，“先给她收拾收拾。”
小满回眸看去，之前没细看，现在瞅瞅还真有点诡异！
杨念站在路边，长发垂到腰，脸白得像死了三天，裙角破。
路人走过去都得回头看一眼，俩小孩直接绕开了她，嘴里一直喊“怕怕”。
“……是有点扎眼。”林小满深表赞同。
陈玄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咬咬牙：“先去找个理发店。”
“就凭她现在这副状态，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得给查身份证！”
林小满深吸一气：“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三人一路走着，看着那些旋转发廊的彩灯。
托尼造型：88元！
“走！”
美妆靓丽：108元！
“走！”
青春屋：288元！
“快跑！”
陈玄麻了，怎么这个小镇的消费这么高。
难道15块包洗剪吹的发廊已经绝迹了吗？
“师父！”
而就在陈玄绝望之际，林小满喊了一声。
抬头望去，一家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仨字。
后面紧跟着的，是38元的大字！
“就他了！！！”陈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徒儿，快去抢位！”
“当啷~”
门梁的风铃响起，林小满和陈玄猛然闯入。
里头一个卷发的中年老板娘正擦着剪刀。
“哟，三位剪头发？”老板娘抬头，看见扬念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姑娘……”
“我妹妹。”陈玄说得极顺：
“刚下车，头发全乱了，现在带她来洗个头，剪一剪。”
“行啊，快坐。”老板娘爽快答应。
“等等！”陈玄抬了抬手，“38？”
“38！”
“洗剪吹？”
“洗剪吹！”
“行！”陈玄这才放下手，朝着杨念看了一眼，“去吧，安心洗。”
杨念微微点头，随后走了过去。
老板娘招呼杨念坐下：“头发这么长，多久没洗了？”
杨念没有说话，双手只是紧紧捏着裙摆。
陈玄替她答：“有些年头了。”
老板娘笑起来：“哎哟，那今天得好好洗。”
杨念的身子很硬，僵僵的，老板娘的手一碰到她头发，她肩膀就抖了一下。
“别紧张。”老板娘全当她是怕水，笑着安慰，“不烫，水温刚好。”
看着老板娘一直笑，还不断的安抚着，杨念这才慢慢放松了些许。
老板娘撩了撩杨念头发，唠着嗑：
“这头发底子好，就是有点干，以前没怎么打理吧？”
“……没有。”杨念轻声说。
“那就给你上点护理，柔顺一点。”老板娘把她头发梳开：
“这么长，剪到肩膀清爽，前面留点刘海，遮一遮。”
“嗯！”杨念点点头答应道。
见状，老板娘朝陈玄吼了句：“你妹妹的头发要一套护理。”
陈玄瞪了瞪眼，没敢答应，也没敢不答应！
他坐在塑料椅上，眼睛盯着墙面，嘴里嘀咕着。
小满凑近：“师父，您看什么呢？”
“价目表。”陈玄用指头点了点：
“洗剪吹三十八，护理二十，这一趟就要了我五十八！”
“贵吗？”
“不贵吗？”
“没赚这趟钱的时候，咱们银行卡就只有四十！”
“……”林小满沉默了。
老板娘正给杨念揉头发，手一偏，碰着了贴在她后颈上的那张黄纸。
“哎哟。”老板娘把纸捏起来看了看，“这啥呀？”
“那个缺德玩意，怎么还往小姑娘身上贴这种东西啊，多晦气啊！”
陈玄猛然站起身来：“别别别，那个别动……”
可话音刚落，老板娘已经把那张符纸撕了下来。
同时她还一边嫌弃，一边往赶过来的陈玄手里塞：
“好好的姑娘怎么给人搞这种恶作剧，当哥的就得好好保护妹妹啊。”
就这一瞬间！
杨念整个身子忽然发虚。
头上刚搓洗出的泡沫，正顺着水直接穿透了她的脸！！！
小满眼睛一下瞪圆：“师、师父……”
6 遮瑕要十块
陈玄已经冲上去了：“快快快快快！”
小满一步跨过去抢那张纸，手抖得差点把符撕成两半。
他把符一贴上去，杨念重新实了回来。
老板娘撇了两人一眼：“神神叨叨的。”
随即转过身，朝杨念轻声道：“来，把头低一点。”
她手按下去，摸到了头发。
“哎。”老板娘愣了一下，“刚怎么摸空了？是我手滑了？”
陈玄坐回椅子上，喘了口大气：
“应该吧，我看老板娘你眼底下也带着两个黑眼圈，可重。”
“是吗？”老板娘摸了摸自己脸，“可不嘛，昨晚追剧追到两点多才睡。”
小满靠在墙上，腿还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杨念躺在椅子上没动，头发上还挂着泡沫。
“刚才水是不是有点凉？”老板娘又摸了摸水温，“我给你加点热的。”
杨念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半小时，陈玄坐在椅子上没挪地方。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杨念身上那张符。
小满也是，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随时准备扑。
头发剪完，老板娘拿粉扑在杨念脸上拍了拍。
又拿遮瑕在她眼睛底下点了几下。
“这眼袋。”女人一边弄一边摇头：
“小姑娘才多大啊就熬成这样，得早点睡啊。”
“嗯。”杨念应了一声。
粉扑又按了两下。
“行了。”老板娘把镜子转过来，“看看，精神多了吧？”
杨念念盯着镜子：“这……是我吗。”
老板娘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我技术可以把？”
杨念伸手，轻轻的碰碰自己的脸。
陈玄见状，也是起身掏出五十八块钱递过。
老板娘眨了眨眼：“还差十块钱呢。”
“嗯？？？”陈玄瞪了瞪眼，抬头看了一眼价目表。
“老板，遮瑕十块，材料费总得给一点吧。”老板娘说道。
陈玄咽了口唾沫，迈前一步小声道：“少点？”
“少不了啊，都做了。”
“就五十八，遮瑕算送的。”
“六十八，打开门做生意。”
“我给你五十八，你也有赚。”
老板娘无奈的笑出来：
“你这人，讲价都讲得这么硬。”
陈玄捏了捏手里的钱：
“不硬不行啊，多十块钱简直是要我的命。”
“行行行，五十八。”老板娘收起钱，“下回还来啊。”
出门之后，小满小声说：
“师父，刚刚好像有点丢脸啊。”
“闭嘴。”陈玄把钱塞回兜里：
“不死皮烂脸一点，今天晚上吃什么。”
“遮两个眼袋十块钱，太贵了。”
小满侧了侧头：“那您还让她弄。”
陈玄高傲的哼了一声：“她眼袋确实重。”
两人在前头碎碎念，杨念跟在后面。
头发梳在肩上，脸干净了，眼睛底下那团青也淡了。
走了几步，她开口：“谢谢。”
“说了以后不用说谢谢。”陈玄回眸：
“这不是请你的，五十八块钱。”
“以后道爷下去了，你记得还我。”
林小满扯了扯陈玄袖口：“师父！”
“开玩笑的。”陈玄摆摆手，“走吧，去海边。”
杨念脚步顿了一下：“现在去？”
陈玄说：“现在去，趁天没黑。”
三人走到镇口，坐上开往海边的小巴。
车上人不多，陈玄挑了后排，让杨念坐窗边。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
窗外忽然亮起来。
杨念整个人往前倾，手贴在窗上。
“是那个吗。”她声音有点抖。
“嗯。”陈玄淡淡回应着。
一大片蓝，从远处铺过来。
一直铺到天边，白浪一道一道地翻。
海风灌进车窗，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杨念静静的看着，脸也不自觉的往前靠了靠。
小满在旁边小声：“师父，她好像……”
陈玄捏了捏鼻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林小满看着师父这副模样，笑道：
“我就说师父还是有人情味的，感动了吗？”
陈玄捂了捂嘴：“我以前也没发现，看海还要花五十八！”
林小满：“……师父，我突然有点想揍你！”
7 打听
海比车窗里看着的还要大。
三人下了车，踩上沙滩。
杨念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海。
“去啊。”陈玄冲她抬了抬下巴，“不是一直想看？”
杨念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怎么了？”小满问。
“不知道先看哪。”
小满笑了：“看哪都行，又没人跟你抢。”
杨念这才慢慢往水边挪。
浪头一道一道涌上来，白沫漫到她脚边。
她吓得往后一缩，等浪退下去，又忍不住往前站。
小满脱了鞋跟在她旁边，一脚踩进水里。
“我小时候在河边也这么玩。”小满踢了踢水：
“不过河没这么大，水也没这么咸。”
“咸的？”
“你尝尝。”
杨念蹲下去，用手指蘸了点海水。
放进嘴里，立刻皱起脸：“好咸。”
小满嘿嘿一笑：“没骗你吧。”
杨念望着远处，海和天汇聚成一条线：
“我以前能想象得到眼前这副美丽的景象。”
“但自从被抓回去之后，我的脑子里再也想象不出来了。”
“困在柴房了，人没了精神，也没了思想。”
“像一个行尸，每天被他们……”
小满鼻子有点酸，赶紧仰头看天，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来，我给你照张相。”他掏出手机：
“站那别动，浪打过来的时候我给你拍。”
“照相？”
“嗯，洗出来你就能拿着。”
杨念将信将疑地站好，一道浪打上来，漫过她脚背。
她头发被风吹到脸边，眼睛望着海，嘴角带着一点笑。
小满按下快门：“好了。”
“这就好了？”
“嗯，回头找个店洗出来。”
两人在沙滩上又玩了一会。
杨念捡了几个贝壳，挑了个最白的，攥在手里。
这时候陈玄在后面那块石头上坐了半天。
看看天色，站起来，突然喊道：
“小满，你陪她在这玩多会，别走远。”
“师父你去哪儿？”
“办点事。”陈玄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镇里有个登记处，我去一趟。”
“现在？不一起看海了？”
陈玄摆了摆手：“老子看的海够多了。”
小满撅了撅嘴：“行！知道了。”
陈玄又看了杨念一眼：“别把聚形符给弄湿了，这玩意费钱。”
“嗯。”杨念点头。
陈玄转身往车站走，先回了镇子。
拐进街边小卖部，指着柜台里的烟：“那包烟多少钱？”
“十二。”
陈玄皱眉：“能便宜点吗？”
老板一愣：“啥？买烟讲价？”
“……”
陈玄攥着手机，犹豫半天还是买了。
出门的时候把烟在手里掂了掂，一脸肉疼：
“我自己都舍不得抽十二块钱的烟。”
登记处在街尾，屋里一个老头，端着茶缸听收音机。
陈玄进门，先把烟搁在柜台上，推过去。
老头眼皮抬了抬，没动那烟：“干嘛？”
“大爷，打听个人。”
“说说看。”
“早些年，从山坳里出来打工的。”
“八零年前后生，现在应该五十来岁。”
陈玄拉了个凳子坐下：“四男，一女，也可能是两女。”
“你是干什么的？”
“帮人寻亲的。”陈玄说得很顺：
“以前亲戚家里苦，老人自己走的，现在日子好了，托我找找。”
老头哼了一声：“人这么多，我哪记得。”
“所以才来麻烦您。”陈玄把烟又往前推了推：
“村里人出来找工作，不都在您这登记吗？”
老头还是没接烟，喝了口茶：“哪年的事？”
“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可能更早。”
“二十几年？”老头把茶缸放下：
“都老慈禧的事了，你让我怎么查？”
陈玄嘿嘿笑着：“就山坳里那个村出来的，不多吧？”
“山坳……”老头眯着眼想了想，“那地方穷，出来的人是不多。”
见老头回了话，陈玄赶紧把那包烟塞到他手里：
“大爷您先抽着，不够我再买。”
老头捏着烟，掂了掂：“行，我给你翻翻册子。”
陈玄凑过去，再次说了一遍：“四男一女，或者两女。”
“都是八零年前后生的，现在应该是五十来岁。”
老头一页一页翻，纸页哗啦响。
“山坳迁出的……”他手指头在纸上划，“这页是，四口，男的。”
“女的呢？”
老头又翻了两页：“有一个，比他们早出来半年。”
“叫什么？”
“姓梅。”
陈玄眼睛动了一下：“名字？”
老头说：“册子上就写了个梅姓，没写全名。”
“那时候登记潦草，写个姓就完事。”
陈玄眉头微蹙：“住哪？”
“地址栏……”老头眯着眼辨认，“本镇，东街旧砖楼。”
“就在这个镇？还在吗？”
老头把册子转过来：“这我哪儿知道。”
“东街离这远吗？”
“不远，走路十分钟。”老头喝了口茶：
“这个姓梅的我也听过，附近人都叫她梅姨。”
“梅姨！”陈玄重复了一遍。
老头吐了吐嘴里的茶叶：
“嗯，说是带着个傻儿子，天天捡垃圾。”
“你找的要真是她，去那片一问就知道。”
陈玄把地址记在纸条上，折好揣进兜里。
“谢了大爷。”
“烟我可收下了。”
“应该的。”陈玄走到门口，又停下，“大爷，再问一句。”
“跟她一起出来的那四个男的，册子上登记在哪？”
老头低头看了看：“县东，老砖窑那片”
陈玄点点头，没再多问，推门出去。
街上日头偏西了。
他站在门口把纸条又看了一遍。
然后掏出手机给小满打了个电话。
“喂，师父？”
“海边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杨念姐捡了好些贝壳。”
陈玄点了点头：“把她带到镇口来，我在这等你们。”
话筒那头，小满语气疑惑：“可杨念姐都还没玩够呢！”
“行了行了，她不是要‘回家’看看吗？”陈玄催促道。
8 死不掉
东街旧砖楼墙皮一块块剥落。
楼道里飘着一股霉味，混着说不清的垃圾臭味。
陈玄带着小满和杨念站在单元楼下，抬眼望向三楼的窗口。
陈玄偏头跟杨念说：
“304，你上去看看是不是你婶子。”
杨念歪了歪脑袋，神色茫然：
“婶子？我对我婶子没什么印象。”
小满在旁边轻轻推了她胳膊一下：
“上去看看就知道啦，记得替我跟你婶子问好。”
杨念没读懂小满话里藏着的东西，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转身抬脚往黑漆漆的楼道里走。
等她的身影拐进楼梯转角的时候。
陈玄立刻从布包里摸出两张黄符，指尖一捻。
“啪”“啪”两声贴在单元门两侧的墙缝里：
“走，快跑！”
他一把拽住小满的袖子，直接一溜烟就跑了。
两人一边跑 一边碎碎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何为恶报，就是恶当然是由恶来报！”
“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和道爷没关系！”
林小满听完，连忙补了一遍：“和我也没关系！”
楼道里，杨念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上走。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每踩一步。
水泥台阶都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她停在304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门内安静片刻，紧跟着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转，门向内拉开一条缝。
梅姨手里还攥着个捡来的塑料瓶。
她本想随口问一句找谁。
可当目光落在杨念脸上的瞬间！
梅姨身上血液就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她瞳孔猛地放大，手里的瓶子“哐当”砸在地上。
整个人往后猛退，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身后两辆婴儿车也被她猛地扒拉在地。
皮球、小拨浪鼓散了一地。
最让人觉得讽刺的是，这家里的神位竟如此“香火鼎盛”！
梅姨后背狠狠撞上婴儿车，车轮咕噜噜转了两下。
里屋的床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梅姨的傻儿子。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嘴角挂着口水，半点反应都没有。
“你……你没死？！”
梅姨的声音劈得不成样子。
手脚在地上胡乱蹬着往后缩。
这一眼，两个人全都认出来了。
就是她！
当年在路口笑着搭话。
把杨念骗进面包车，毁掉她所有人生的人。
杨念站在门口，原本柔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顺着四肢往外翻涌。
浓重的黑气从她衣角底下漫出来，贴着地板游走。
贴在她身上维持人形的聚形符，被暴涨的戾气震落在地，
她眼底褪去了活人的温润，只剩下沉沉的漆黑。
嘴角逐渐向两边扯开，裂出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弧度。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喉咙里滚出来：“是——你——！”
“不要，不要，放过我！！！”
“我给你烧香，给你拜佛，我给你——！”
惊鸿之下，杨念猛然朝着地上的梅姨扑了过去！
厉鬼哀鸣响彻天空，阴寒之气让四周变得愈发冷冽。
远在百米之外的陈玄“哈”着气，朝小满道：
“你看看这戾气。”
“还好为师聪明，一开始就没选择和她正面硬刚！”
小满闻言扭头笑了笑：“师父你真好。”
陈玄眉头一蹙：“你也怪渗人的。”
304的惨叫短促又惊悚。
哀嚎顺着门缝钻出来，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没过多久，惨叫声戛然而止。
楼上邻居本来都关着门，却被这一声惨叫听得人心头发毛。
隔壁房门陆续打开，几个住户探头探脑。
他小声议论着：“怎……怎么了？”
“声音好像从304传来的。”
“梅姨家？”
住户们慢慢往304这边凑。
有人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众人看着眼前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304的屋子里，梅姨直挺挺躺在地板上。
双目圆睁脸色惨白，残存的恐惧凝固在脸上，已经没了气息。
而床上那个傻男人依旧呆呆坐着，口水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淌。
可仔细去看就能发现，他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里。
锁着一道惊慌失措，不停挣扎的神魂！
而那正是梅姨，她被困在这具迟钝又麻木的躯壳里面。
没法掌控身体，不能开口求救，跑不掉，也死不了。
只能借着这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躺在地上。
看着满屋曾经用来诱骗孩童的婴儿车和玩具。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会和这个傻子一样。
浑浑噩噩，动弹不得，日复一日品尝囚禁的绝望。
就像一个植物人一样！
杨念的身影飘在屋子角落的阴影里，冷冷看着这一幕。
楼道之外，小满看着楼道寒气散去：
“师父……成了？”
陈玄喉结滚了滚，没敢大声说话：“应该是。”
9 说不出
救护车的鸣笛撕开街巷的暮色。
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冲上楼。
此刻的304早已被邻居们围得水泄不通。
梅姨直挺挺躺在地板上，人早就没气了。
床上那个男人依旧呆呆坐着，口水淌满衣襟。
身下一片湿痕，大小便失禁却浑然不觉。
而他身体里的梅姨同样感受着这份腌臜，却无能为力。
惊恐的挣扎让她陷入了绝望深渊，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幕。
邻居挤在门口，小声交头接耳。
而杨念悄然拾起地上的聚形符，下了楼。
陈玄和小满就在远处的树后面蹲着。
看见她走出来，才松了口气。
陈玄上前开口询问：“见着了？”
杨念抬手，慢慢捋了捋散下来的头发：
“我想回去看看，看看买我的那家人。”
这话一出，师徒俩都安静了。
陈玄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
“我们留在海边等你，十天期限，到点必须回来。”
“嗯。”杨念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玄伸手从布包里摸出两张黄符，递过去。
“止血符，贴身收好。”
小满眨眨眼：“师父，杨念姐是鬼啊，她又不会流血。”
陈玄斜他一眼：“不是给她用的。”
他看向杨念，声音压得低：“你看过梅姨的记忆。”
“有些天机因果，道爷不方便泄露，这不应该是我的劫。”
杨念指尖攥紧符纸，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我不会连累你。”
夜色沉下来，乡镇医院的病房又旧又窄。
消毒水的味道裹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杨念飘到病床跟前，垂着眼。
死死盯住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婆婆。
老婆婆本来昏昏沉沉。
忽然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费力睁开浑浊的眼睛。
看清杨念那张脸，她先是猛地一震。
跟着反倒笑了，笑得又干又刻薄：
“哟，你回来了？是来找我报仇的？”
老人喘着粗气：“晚咯，你来玩咯，你个贱骨头。”
“老婆子我没几天活头了，死了反倒清净。”
她眼神恶狠狠的，一点悔意都没有：
“倒是你，你个臭东西。”
“当初买你回来，管你吃管你住。”
“不就是让你多生两个男娃吗？跟他妈要你命似的。”
“非得逃非得闹，你怎么就能这么贱呢！”
“这十几年来，我们家供你这头猪也花了不少钱。”
“崽没给我下几个，钱倒没少花，真是个赔钱货。”
“要不是娶了你这个扫把星。”
“老婆子我现在也不至于连医药费都筹不起。”
“真是贱货一个！”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
杨念身上的阴气一点点往外翻。
周遭的温度跟着往下掉。
杨念掏出一把刚刚从店里顺来的剁骨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掌心，寒意刺骨。
她没有摘下聚形符，因为有些“温热”。
杨念必须亲自感受！
杨念垂眸看着她，抬手取出陈玄赠予的那张止血符。
指尖阴气一渡，“啪”的一声。
稳稳贴在老太婆干瘪的胸口。
走廊灯火惨白，映着深夜值班护士匆匆巡房的身影。
年轻护士打着哈欠，拿着巡房记录本。
她慢悠悠朝病房走来，抬头就撞见了杨念。
护士愣了愣，眉头紧蹙，这么晚了还有家属在？
不等护士开口询问，杨念率先出声。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任何异常：
“老太太刚刚有抽搐的现象，你快去看看吧。”
话音落下，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夜班护士心里一紧，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病房的老人本就病危，抽搐极容易引发窒息险情。
“家属别激动，我去看看！”
护士快步上前，抬手推开病房门。
刚迈进病房，护士的目光落在病床的瞬间。
“啊——！！！”
惨叫声穿透走廊，惊悚又绝望。
护士浑身僵硬，双腿一软。
手里的巡房记录本“啪嗒”掉在地上。
她瞳孔骤缩，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极致的恐惧死死攫住了她所有思绪。
病房惨白的灯光直直落在病床之上，画面恐怖得令人窒息。
只见那病危的老婆婆依旧圆睁着一双浑浊眼睛。
眼珠死死定格在门口的方向，眼底盛满了极致的痛苦。
她口中空空荡荡，舌头被彻底割去。
再也吐不出一句恶毒刻薄的话语。
双臂、双腿尽数不见。
空荡荡的被褥之下，只剩残缺的躯干。
而胸口那张泛黄的止血符依旧完好无损，牢牢贴在原处。
符咒锁生，无痛无亡。
却能让她以最惨烈的姿态，清醒地承受着终生无尽的折磨。
护士强撑着惊恐的身躯，颤颤巍巍的按下紧急按钮：
“救……救人！！！”
老婆婆眼角落着泪，张大嘴：别……别救。
寂静无声，病房里只有紧急呼叫的躁鸣。
以前恶毒横飞的嘴，现在却连一句“让我死”。
也说不出来！
10 一个钟
医院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
老周把另外三个男人叫到自己家里，关紧门窗。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有两瓶酒。
但现在谁也没心思喝。
老周压着嗓子，点了点桌面：
“我妈那病房你们都听说了吧。”
“这事就邪门得很，不会是什么厉鬼索命吧？”
“去去去，什么厉鬼。”一个人不信：
“指不定是你妈在外头结的仇家，寻上门来的。”
“仇家能把人弄成那样？”老周瞪眼：
“舌头没了，手脚没了，人还活着！”
“就连血都没流一滴。”
此话一出，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也是颤了颤。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摆摆手：“行了，别争这个。”
“我看最近风头不对，那档子黑口生意先停一停。”
“停？”老周一下站起来：
“我家儿子还在读书，停了我上哪弄钱去？”
另两人瞪了瞪眼，惊讶道：“你老娘刚被人盯上，你还要干？”
“两码事。”老周脸一横：
“那老婆子本来就没几年活头，吊着她也是浪费钱。”
“要不是医生非得救，我早让她死里头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这话说出口，另外三个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可谁也没反驳。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开窗的那种凉，是从脚底板往上冒的阴寒。
四个人不约而同攥了攥领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
老周回头去看窗户：“妈的，怎么突然这么冷。”
另一个人也回过头，目光扫过门口，忽然一愣：
“周哥，你还叫了人？”
？？？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果真站着一个人。
没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都还没来得及多问，一把剁骨刀先落了下来。
“哎？”刚刚说话的男人眨了眨眼。
噗的一声闷响，刀直直劈在他的脑门上！
鲜血溅在身后的白墙上，人连着椅子栽倒在地。
抽了两下，不动了。
杨念指尖一抽，怒火让她的眼角不断跳动。
便宜他了！
刚刚，在看见这几人的瞬间。
杨念心里的那一股怒就控制不住。
这一时手快，倒是让这男的死了个痛快！
屋里死寂一瞬。
老周和剩下两个男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阿……阿念？”老周的声音直打颤。
这两个字一出口，杨念的眼睛猛地睁大。
眼底的东西一下子炸开了。
“你凭什么叫我阿念！”
她突然咆哮起来，阴冷的冰碴子如刀子般刮。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是她！
就是当年他们一起从山外带回来的那个女大学生，杨念。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个人往后退，腿撞翻了凳子：“你二十年前不是就死了吗！”
杨念喘着粗气，嘴向两边裂开。
十根手指的指甲一寸寸变长，发黑。
带着阴气，二话不说就整个人扑了上去。
两个男人想躲，可屋里就那么大点地方。
杨念一手扣住一个人肩膀，另一只手抓住胳膊，猛地一扯。
森森白骨皮连皮，肉连肉，没脱干净。
他惨叫着栽倒在地，血一下涌出来。
另一个人刚跑到门边，却被杨念一把拽住后领甩回来。
她抬脚踩住他的胳膊，同样一扯！
屋里又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滚在地上，抱着断处疼得直抽。
老周没管他们，他趁这工夫往阳台冲。
手刚摸到推拉门，后脖子突然一凉。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重重摔在桌子上，杯盘碎了一地。
杨念落在他面前。
“阿念，别杀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老周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脸上没了血色“
”“我不能死，我还得养孩子。”
“我儿子还在上学，还有一个钟他就回来了！”
杨念的动作忽是停顿了一下。
孩子！！？
老周看出了她的迟疑，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对对对，阿念，那是我们的孩子。”
“你也不想他成孤儿吧？”
“他是无辜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年不也最疼他了吗？”
杨念的嘴唇在抖。
她盯着老周看了几秒，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止血符。
指尖一渡，啪地贴在老周脑门上。
老周恍惚间冷汗直流，他在老娘的病房里见过这玩意！
还没来得及多想，杨念的手就扣住了他的脸。
五指骤然用力！
指甲陷进皮肉里，顺着脸颊往下一扯。
老周脸上整张皮被生生扯下来一片，露出血红的肉。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嘴里发出不像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我的脸！！！”
他浑身绷得笔直，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可那口气，怎么都断不了。
止血符贴在脑门上，他越疼，意识越清醒，连晕都晕不过去。
“一个钟。”杨念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
“你不是说，孩子一个钟就回来吗？”
“坚持一个钟，我就不杀你！”
老周张着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剩嗬嗬的气音和惨叫。
杨念的手挪到他脖颈上，指甲陷进去，往下一扯。
脖颈上的皮连着血肉，也被掀了起来！
老周整个人弓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喉咙里的声音变得又破又碎：“啊、啊……啊、啊……！啊！”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地上那两个断了胳膊的男人捂着嘴。
看着这一幕，吓得连哭都忘了！
门口那具尸体的血慢慢淌到门槛边。
杨念没有停手。
她就守在老周旁边，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
头皮、身子、一寸一寸！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离孩子放学，还有四十分钟！
11 姐，你跑的快不快
巷子口的路灯刚亮。
背着书包的小男孩顺着巷子往家走。
他走得不快，手里还拎着半袋路上买的辣条。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
“嗯？”
小男孩回过头，鼻尖抽了抽：
“妈……是你吗？”
墙根的阴影里，杨念站着没动。
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等，就想再看一眼。
小男孩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人。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过来几个人。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社区的工作人员。
他们都快步走到小男孩跟前，蹲下身。
“小朋友，你是周磊？”
“嗯。”小男孩点头，“怎么了？”
“你家里出了点事，跟我们走一趟。”
工作人员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放得很轻：“先别回家了，啊。”
“出什么事了？我爸呢？”
警察深吸一口气：“到时候叔叔再和你说。”
周磊来不及多想，就被工作人员牵着手，转过了巷口。
杨念站在原地，没有眼泪，也没有思绪。
心中的爱恨情仇在周磊身上显得尤为复杂。
夜幕下，陈玄和林小满缓缓出现在杨念身旁。
陈玄手里捏着一张新画的聚形符：
“换上吧，你身上那张都快碎成渣了。”
杨念“嗯”了一声，涣散的身形重新凝实。
陈玄掰着手指头：“海也看了，家也回了。”
“十天期限还剩两天，还有什么想干的吗？”
杨念垂着眼眸，沉默了一会：
“没了……”
“道长，您可以动手了。”
小满在旁边一听，鼻子当场就有点发酸，抬手使劲擦了一下。
“怎么会没了！”他声音有点闷：
“杨念姐错过了这么多光阴，怎么会没有。”
“那么多东西没吃过，那么多地方没去过，怎么可能没有。”
杨念冲他笑了笑：“够了，我已经满足了。”
小满抿着嘴：“不行，还有，我带你去！”
陈玄撅了噘嘴，看着林小满，真是头犟驴。
不过还好，道爷我也是头硬磨！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街边的服装店刚把卷帘门拉起来，小满就拽着杨念往里走。
“走，杨念姐，今天必须听我的。”
“干嘛呀？”
“给你换件衣服。”小满把她拉到衣架前：
“这破红裙晦气死了，去！！”
“挑一件，哪件喜欢挑哪件！”
杨念还没反应过来，陈玄后脚进门，眉头先皱上了。
“林小满，你哪来的钱？”
“师父放心。”小满拍了拍胸脯，嘿嘿一笑：
“我跟着你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小金库的。”
“你还敢藏小金库？”
“徒弟的私房钱，不犯法吧？”
“行行！”陈玄拿手指点了点他，嘴角勾了一下。
店里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杨念在衣架间转了一圈，手指划过一排裙子。
最后停在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上。
“试试？”小满问。
“……好。”
杨念拎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的时候，陈玄正靠在柜台上打哈欠。
当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哈欠忽是停在了嘴边。
小满也愣在原地。
白裙子很素，长度到膝盖，裙摆垂着。
杨念站在镜子前，头发刚剪过，散在肩上。
晨光从店门口照进来，刚好映在她身上！
她被两人看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问：
“好……好看吗？”
“好看！”
“好看。”
两个人齐齐应声，一个比一个快。
小满一拍巴掌：“就这件了！”
旁边的销售笑着迎上来：“好的，我帮您包起来。”
“不用包！”小满拉着杨念的手，“咱就穿着。”
销售微微一笑，转身去开票。
小满凑到杨念耳边，压着嗓子问：“杨念姐，你跑得快不快？”
杨念眨了眨眼：“啊？”
“你别管什么意思。”小满眼睛瞟着店门口：
“一会我一跑，你跟着我就行，千万别回头。”
杨念还没听懂，小满已经冲她使了个眼色，拉着她往门口走。
陈玄站在柜台另一侧，正低头研究一条打折的裤子。
眼看着两人走到门口，小满深吸一口气。
拽着杨念的手腕，猛地就往门外冲。
“跑！！！”
两个人一溜烟蹿出店门，转眼就跑出十几米。
陈玄都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胳膊就被人一左一右的架了起来！
保安一把将他摁在了柜台上。
陈玄懵了：“哎哎哎？？？”
销售也慌了，赶紧上前拉住陈玄：
“先生，裙子三百八，您怎么支付？”
“什么三百八？”陈玄扭着脖子往门口看，早没了人影：
“不对不对，这裙子不是我买的，是我徒弟，是我徒弟买的！”
销售拉着得更紧了：“你承认了关系，那没错了。”
“我……”陈玄一口气没上来。
他捂着胸口，脸都皱成一团：“三百八？！”
“三百八。”
“你们这裙子什么料子做的？金子织的？”
“先生，明码标价。”
陈玄捂着心脏，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余额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陈玄整个人都在发抖：“逆徒……”
“逆徒啊！！！为了美色出卖师父！！！”
店门外拐角处，小满和杨念躲在墙后面，探头探脑。
杨念穿着那条白裙子，还有点回不过神：“我们……就这么跑了？”
“嗯。”
“那你师父……”
“没事，他有钱。”小满拍拍手：
“他那点钱不花你身上，也得花在自己身上。”
杨念回头望了一眼服装店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可是……”
“别可是了。”小满拉着她往街尾走：
“走，趁师父他老人家还没出来，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杨念侧了侧眸：“拿了就跑的那种？”
林小满脸色一红：“没有~”
“我真的有钱，就是没师父那么多而已！”
服装店里，陈玄捏着那张三百八的小票。
他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疼得直抽气。
“三百八，三百八，三百八……”
他低头看了看小票，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旧鞋：
“我真他妈造孽啊，难道这就是违逆天命的下场吗？”
12 正统的五雷法
小满没食言，真带着杨念敞开了吃。
先是街边的烤淀粉肠，一人一根，烫得直吹气。
“好吃吗？”小满问。
杨念咬着肠点了点头，嘴角沾着点辣椒面。
接着是奶茶，小满给她点了杯珍珠奶茶，插好吸管递过去。
杨念吸了一口，咬到珍珠。
愣了一下，又使劲吸了两口。
“这里头一粒一粒的，是什么？”
“珍珠，能吃的。”
“好吃！”杨念抱着杯子，一路走一路吸。
走到臭豆腐摊前，小满停下脚步，一脸兴奋：“来两份！”
杨念往后退了半步，捏着鼻子：“这东西……真的能吃？”
“能吃。”小满拍着胸脯，“闻着臭，吃着可香了。”
杨念一脸怀疑。
等豆腐端上来，黑黢黢的，那股味道直冲脑门。
她皱着眉，在小满鼓励的眼神里，捏着牙签扎了一块。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眉头慢慢舒展开：“……还真不臭。”
“是吧！”小满乐了，“再来一块。”
吃完臭豆腐，小满又拉着她往卤味摊走，指了指锅里：
“兔头来一个，猪脑来一份，再来两个羊蹄！”
杨念凑过去一看，锅里整整齐齐摆着几颗脑袋。
还有白花花的脑子，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这也是吃的？”
“嗯，可香了，兔头是招牌。”
杨念抿着嘴，沉默了几秒：
“小满，我很感激你带我出来见世面。”
“嗯？”
“但是有些世面，我其实也可以不见。”
小满恍惚了一瞬：“行！兔头我吃，我带你吃点别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逛吃逛吃。
中午，集市的中央大广场聚满了人。
只见这广场中央搭建了一个大舞台。
架子鼓、音箱、大屏幕，台上的人正调试乐器。
海报上写着四个字，广场音乐节。
小满眼睛一亮，拽着杨念就往人群里挤：
“走，这个音乐节可不能让你错过，绝对好玩！”
杨念被他拉着，人挤着人。
这里大多是年轻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举着手机，热闹得不像话。
杨念好奇的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景之时！
不料陈玄忽然出现在二人身后：
“花道爷三百八，倒是让你俩在这嗨起来了！”
听见师父的声音，小满鼠躯一震！
他回头一看，陈玄抱着胳膊站在身后。
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
“师……师父！”小满赶紧把手里的淀粉肠递过去，“这是给您的，刚出锅！”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这账回去再跟你算！”
小满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台上的大屏幕骤然亮起，开幕式开始了。
一声重低音砸下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电吉他紧跟着炸响，大屏幕上展映着雷电！
一道一道劈下来，配合着鼓点，现场一下就躁动了。
人群开始欢呼、跳跃，手臂举成一片。
杨念站在人群里，起初还有点拘谨。
随着那音乐一下一下地撞，她停了多年的心好像也跟着震了起来！
她看着台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满在旁边看见她的笑，就知道这一趟没来错。
陈玄啃着淀粉肠，被这音乐震得眉头直皱：
“吵死了，这有什么好听的……”
他正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台上的吉他手忽然停下演奏。
小嘴巴凑到麦克风前，冲台下喊：“台下的朋友！”
“今天要是谁能把这场子接着炸起来，我私人奖励五百块！”
！！！！！
陈玄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点了天灯：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太吵了，吉他手听不见！！！
陈玄急了，手搓扩音符：“我我我我我！”
陈玄猛地挑起，一道惊鸿声音直接压过了电吉他！
！！！！？？
周围的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他。
这嗓门？？？！
吉他手也是懵了一下。
原本就是想调动一下气氛，没想到真有人接！
但话已经放出去，他只能笑着冲台下招手：“这位朋友有种！上来！”
陈玄把剩下的淀粉肠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就往台上走。
杨念回头看小满，有点担心：“陈道长真的可以吗？”
小满一脸淡定，还有点与有荣焉：
“别小看我师父，这电音节早年还是他带我来的。”
“他会弹？”
“会一点。”小满想了想，“他的弹法跟别人不太一样。”
台上，陈玄接过吉他手递来的电吉他。
往肩上一挂，低头看了看，手指搭上琴弦。
吉他手凑过来问：“哥们打算怎么炸？”
“你让开点。”陈玄说，“别电着你。”
吉他手一愣：？？？？
他没听懂，但还是下意识退了两步。
陈玄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一动。
一点白光在他指尖亮起来。
下一瞬，白光顺着琴弦窜开，噼啪作响。
紧接着一道蓝紫色的电弧从吉他上炸开，顺着他的手臂游走。
“轰！！！！”
一声闷雷凭空在舞台上方炸响。
这不是大屏幕上的特效，而是实打实的雷暴！
众人都恍惚了一下，晴空万里的天，居然打雷了！！？
陈玄邪魅一笑，指尖的电光更加绕眼。
随着他拨动琴弦，指尖的电弧霎时间朝着四面八方炸开。
陈玄吐着信子，雷法不停生命不断：
“燥起来，哼哈哈哈哈哈哈！！！”
雷鸣、电音、鼓点，全搅在了一起。
台下的人全疯了，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谁都以为这是音乐节搞的顶级特效，又蹦又跳，激动得不行。
只有离得近的人才隐约觉得那电弧打在身上！！！
“妈的……这是设备漏电吗？？？”
“我他妈提前来霸占前排位置，结果给电麻了！！？”
杨念看着眼前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嘴。
小满在旁边自豪地笑，冲她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
“正统五雷法弹的吉他。”
台上的吉他手早就看傻了，也是给电麻了。
一首曲子下来，现场静了一瞬，紧跟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玄把吉他往吉他手怀里一塞，冲他摊开手。
“五百。”
“啊……？”
“说好的，五百块。”
吉他手如梦初醒，哆哆嗦嗦掏出手机：
“哥，我……我转你。”
“还……还有，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我……我太想进步了！”
台下，小满和观众们笑得直拍大腿。
杨念望着台上那个数钱的道士，也跟着笑出了声。
她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烫。
吵是吵了点，但活着……可真热闹啊！
13 猪脚归我
第十天，海边的夜空闪烁着点点星光。
风比来时大，浪一道接一道往沙滩上推。
陈玄站在沙滩中央，把布包放下。
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黄符，一沓。
镇魂铃，一个。
桃木剑，一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杨念。
“时辰到了，上路吧。”
杨念站在他对面，穿着那条白裙子。
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玄理了理袍子：“杨念，你知道。”
“道爷我给你十天时间是完成心愿的，不是让你造成杀戮的。”
“你现在手上五条人命，剩下几个活着的，也跟死没什么两样。”
“你这番行为已经和厉鬼没什么区别了。”
他顿了顿，拿起一张符，夹在指间。
“按道法门规，我今天得用雷法把你轰碎。”
“毁你魂体，让你彻底灰飞烟灭，永生永世不得入轮回。”
小满站在旁边，他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
陈玄看着杨念：“我把话说清楚。”
“这灰飞烟灭，对你来说并不是解脱。”
“而是把你困在一寸大的小天地里，永生永世受着苦难，没有尽头。”
“死不了，也出不来，还疼。”
听到这，小满再也忍不住了。
“哇”的一声就嚎啕起来：“不要，为什么。”
可杨念却笑了：“没事的小满。”
“要不是道长，我早就成了厉鬼。”
“仇没报到不说，还落得个提前灰飞烟灭的下场。”
“现在能和你们度过这几天，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了。”
小满一把扑到陈玄身上，脸往他肩膀上蹭，鼻涕全抹在了道袍上。
“师父，求求你想想办法吧！”
“恶人都死得那么痛快，凭什么我杨念姐要受永生永世的苦！”
“这不公平！！！”
陈玄被他扑得往后趔趄一下，推了推他的脸：
“行了行了，哭什么。”
“这都是当初说好的，她自己也答应了。”
“她现在犯下罪孽，因果不除，回头吃亏的是你师父我！”
“那让我来！”小满抬起头，哭得直打嗝：
“我不麻烦师父，我替杨念姐扛一半！”
“你扛个屁。”陈玄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就你这修为，一劫下来你就得嗝屁，扛什么扛。”
杨念走过来，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小满的背。
“别哭了。”她声音很柔：
“谢谢你带我见世面，我已经满足了。”
“此生……也是没有遗憾了。”
林小满咬了咬唇，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敢抬头看向杨念。
陈玄叹了口气，不再看他，转向杨念：
“准备好了？”
“嗯。”杨念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满：
“别担心，别内疚，也别怪你师父。”
小满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玄抬手，桃木剑往沙地上一划。
杨念脚下，一道阵法的纹路亮起来。
先是一圈，再是一圈，黄光顺着纹路游走。
他指间夹着符箓，一张接一张弹出去。
那些符绕着阵法打转，悬在半空。
镇魂铃响了。
叮！
同时，海面上空，云开始往一块儿聚。
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隐隐透出光来。
下一瞬，轰鸣雷声炸然想起，一阵紧接一阵。
杨念闭着眼，站在阵法中央。
陈玄一手摇铃，一手捏诀，嘴里念着咒。
念着念着，他忽然低头瞥了一眼手里那张符，眉头微微一皱。
随后狐疑，然后瞪大双眸，紧接着惊鸿出声：“卧槽！！！”
小满猛地抬头：“怎……怎么了师父？”
“老子的天雷符。”陈玄把那张符举到眼前。
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变了调：“我他娘怎么画成功德符了？？”
话音没落，阵法中央。
杨念头顶上方忽然又一点金光落下！
那金光不刺眼，暖融融的，在她头顶慢慢散开。
功德环缓缓聚拢，形成！
杨念身上阴气碰到那金光的刹那，就像雪遇着热水，一点一点化了。
她脸上没有痛苦，反倒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
“妈耶！”陈玄连连拍大腿，“这下错大发了！”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是完犊子了！”
他嘴上嚷嚷着，摇铃的手却没停。
铃声一下一下，稳得很。
杨念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圈光环，又看向陈玄。
她身上的轮廓开始变淡，白裙子的边缘透着光：“谢谢。”
“谢什么谢，我画错了……”陈玄别过脸，“道爷我这是失误。”
“嗯。”杨念笑了，“我知道。”
她的身影在金光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圈光环里，散了。
海风一吹，沙滩上只剩两道懵逼的身影。
小满张着嘴，看了看夜空，又看看陈玄。
半天才反应过来，嚎啕着扑上去：“啊~~我滴好父亲~~！”
“嚎什么。”陈玄弯腰收拾东西，把桃木剑往包里塞：
“人没受苦，走得好好的，你哭哪门子。”
小满立马陪笑着上前帮忙：“是是是，父亲幸苦了。”
陈玄嘀咕着，拍了拍道袍上的沙：
“功德加身，下辈子投个好胎，平平安安没人敢欺负。”
小满一听，乐呵呵的呲牙大笑：“师父你真好。”
“滚滚滚。”
陈玄拎起布包往沙滩外走，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趟就赚八百块，结果又是烟又是裙子。”
“逛吃逛吃到最后我特娘还倒贴！！！”
“道爷我得赶紧回家，看看房东有没有把我东西扔出去。”
小满赶紧抹了把脸，小跑着追上去：“师父别怕，我有钱。”
“多少？”
小满掏了掏兜：“十八，能吃一碗猪脚饭！”
“猪脚归我！”陈玄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