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长公主的女侍卫，在长公主夺嫡时，为了爱情背叛了长公主。
长公主夺嫡失败，我爱慕的四皇子成功登基。
他将我封为贤妃，我以为我得到了爱情。
可三年后，在他最宠爱的宸妃诬陷我时，他不听我分辩直接将我打入冷宫。
冷宫缺衣少食，我受尽苦楚，仍旧盼望着他能接我出去。
可皇上与宸妃鹣鲽情深的消息不断传来。
耳畔有声音问我，可曾后悔当初的背叛。
寒冷的冬夜，一场大火将我困在了冷殿内。
火势肆虐，灼热了我的肌肤，门外冷落，无人救我。
【01】
再次睁开眼，我看到了熟悉的床幔，玉兰雕花的床架。
这是我做贤妃时居住的宫殿。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见我醒来，宫女连忙上前伺候，“娘娘，您终于醒了。”
喝下几口温水后，我干涩暗哑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
“我怎么在这里？”我问。
“回娘娘，走水后，您被发现躺在门外。陛下亲自下令将您安置在此处疗伤。”
宫女毕恭毕敬地回答。
她称呼我为娘娘，可是我已经被皇上褫夺封号，降为最低等的妃嫔，选侍。
“我只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小小选侍，实在当不起你口中的娘娘，以后还是别这么喊了。”我淡淡开口。
宫女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霍时安前来看我，一年未见，他越发雍容端肃，周身散发着摄人的威严。
他满眼温柔，问我：“还疼吗？”
那殷切的模样，仿佛之前的龃龉不复存在。
我实在没有他那样好的演技，心中怨怼却没了对抗的勇气，只能佯装神色恹恹，不愿多言。
他没有责怪我的无礼，仍旧细心吩咐宫人要小心服侍。
此时，宸妃叶清韵来了。
她笑意不达眼底，娇笑道：“姐姐怎得这样不小心，天干物燥的，竟然在屋子里烧火，把整个屋子都烧了。
还好姐姐福大命大，不然可怎生安好。”
这是暗指我故意纵火，往我身上强加罪名。
“天冷，炭火不足，只能自己烧些枯枝落叶取暖。”我语气很轻。
冷宫日子艰难，宫人苛待，受谁指使，我和她心知肚明。
“得亏姐姐以前还是女侍卫呢，按说身子骨应该很硬朗呀，怎么抵御不得寒风了呢。”叶清韵捂嘴轻笑，并不因为我的话语失色。
也是，她如今拥有皇上的宠爱，底气是要足一些的。
我看着她，认真道：“做侍卫时确实训练的身强体健，可自从跟了皇上，他将我养的娇气了。现在的我，着实受不得苦了。”
为了迎合我的话，我体力不支地滑入锦被中，闭上眼睛假寐。
叶清韵气得呼吸重了些，而一直旁观我们两人斗法的皇上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轻笑一声。
他俯身掖了掖我的被角，在我耳畔喷着热气，“好生安歇，朕会再来看你的。”
这群人的脚步声远去，我睁开了眼睛，木然地揉了揉耳朵。
“给我湿帕子，我要擦擦脸。”
耳朵和脸脏了。
【02】
宫女细心给我擦拭脸颊，软声劝我，“您切莫再像以前那样刚直脾气不知迂回了。
这宫里到处都是人精，一句话说不对就要被抓住把柄吃苦头。
现在您好不容易从那吃人的地方逃出来，更该用心为自己筹谋。
情爱是就是清早的薄雾，不过须臾就消散了。
只有实打实的锦衣玉食，富贵权柄才是依仗啊。”
我缓缓转头，看向这个小小年纪的宫女。
长得也算清秀，但在美女如云的宫里算不得什么出挑的美人。
“你是谁？”我问她。
“我叫紫玉，一直在锦绣宫里做洒扫粗使。
一年前，宫里贴身伺候您的人死的死，贬的贬，只剩下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人了。
昨日您来的匆忙，来不及从外头调遣宫人，上头就安排我们这些人先照顾您。”
原来是我宫里的旧人。
锦绣宫，是霍时安登基后赐给我的宫殿。
他说我以往在长公主霍君泽身边风吹日晒太过辛苦，以后都要过上锦绣繁花的生活。
所以，他赐名锦绣宫。
他说那些话时情意绵绵，满眼疼惜怜爱，让我如置身温暖的泉水中般熨贴甜蜜。
那时的他好似爱极了我。
宫里有专门伺候我饮食的御厨，只为我缝制衣裳的绣娘就有十个人。
进贡来的鲜果瓜蔬，珠宝衣饰等都是我先挑头一份，剩下的才轮到旁人。
宫里的人见到我都要礼让三分，奉承恭维更是不在话下。
那时的我风光无限，高高在上，是新帝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虽然他有其她女人，但我以为我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我为他的问鼎天下付出过汗马功劳，甚至不惜背叛于我有养育之恩的长公主，这种牺牲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长公主曾说过，男女的情爱是过眼云烟，不能太过执着。
我不信，我觉得我和霍时安共同经历过生死相依，肝胆相照的时光，是特殊的。
但现实还是甩了我一个狠狠的耳光，让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03】
叶清韵是在第三年入宫的，她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嫡小姐，温婉娴雅，饱读诗书，绝代风华。
和刀尖舔血的我截然不同。
与宫女所生不受重视，常年遭受冷落的霍时安也不同。
她和长公主有些许的相似，都是天之骄子的出身，万众瞩目着长大，拥有周围人源源不断的爱意。
看到她，我总会不自觉想起长公主，心虚生怯，不敢靠近。
而霍时安却恰恰相反。
他朝叶清韵主动迈出步伐，送出炙热的心意。
漫天的烟花为她绽放，最华丽的宫殿为她修缮，浮光锦全部赐给她。
连“宸妃”的封号都给了她。
她甚至都不用自己主动说出口，只是眼神在哪里多停留一下，那样东西马上就会归她所有。
大家都说皇上爱慕宸妃到了骨子里，比当初对待贤妃更甚。
凡事都怕比较，爱人的心意更是。
曾经流连在我身上的眼神逐渐转移到了旁人那里，滚烫的爱意逐渐冷却。
旁人只当做笑谈的一桩事，在我这里却真切感受着那种锥心之痛。
我吵，我闹，我找他质问，妄想留住逐渐远去的爱人。
可他却皱眉看向我，满眼厌弃，“苗凌云，你怎么如此粗俗不堪，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失了体统。”
我茫然无措，当初不是他口口声声说最喜欢我洒脱不羁，直爽坦荡的性情的吗？
他还说他最讨厌循规蹈矩的繁文缛节，把人规训的千篇一律，没有一点生气。
而现在，完全反了过来。
说出口的话，怎么全都变了数。
当初的最爱成了嫌弃，排斥却成了赞赏。
那时的我不懂，直到后来我听说了一个词，喜恶同因，才恍然大悟。
【04】
爱人嫌弃的眼神令我心碎，短短几天我就暴瘦了一圈。
我陷在痛苦，愤恨，崩溃，不甘的沼泽里苦苦挣扎。
可是越挣扎越深陷，不得解脱。
就在那时，宸妃的猫儿死了，就死在我宫殿的花园里。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我，我自然不认。
可是，爱屋及乌的霍时安看不得心爱之人难过的眼泪，将梗着脖子极力辩解反驳的我打入冷宫，褫夺封号。
一夕之间，我失去了所有。
在冷宫里，我抱着双膝陷入回忆，细数自己短短二十年的来时路，我怎么就让自己沦落成这样的境地。
曾经赌上一切押注的爱情，不过数载就让我一败涂地。
二十岁还是一个年轻的岁数，而我却满心的疲惫沧桑。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
吃的是冷掉的馊饭，穿的是粗制衣料，耳边充斥的是宫人的冷嘲热讽，入眼的是破败宫墙。
刚开始时，还经常有嫔妃前来“观瞻”我的惨状。
她们曾经因为我的受宠而心怀怨愤，我一朝落难，她们喜不自胜。
看到我越惨，她们的心理就越平衡。
她们挑我的错处，令宫人掌嘴，打板子，罚我跪在烈日之下。
那时的我满心痛苦，灵魂麻木。
可是内心还残存着一点点的希冀，期望着他能想起我，像以前那样过来哄我，疼惜我。
而一日日过去，宫人们讨论的是他与宸妃的恩爱日常。
宸妃拥有椒房专宠。
皇上为宸妃早起画娥眉。
皇上为宸妃亲自作画题诗。
宸妃逛御花园时崴了脚，皇上众目睽睽之下一路背着宸妃回到了宫殿。
我的希冀越来越淡薄。
现实的冷酷太残忍，我不愿清醒地面对。
身体的痛苦能够消解半分我内心的苦楚，我任由她们糟践责罚，无言的承受。
其实即便我想反抗也已经不行了。
自从入宫后，我的满身的功力就逐渐减弱了。
三年时间，功底全无了。
谁人做的，我不在乎。
一身血污的我躺在简陋的屋舍内，夜深人静时，耳边仿佛有人在轻声询问，“你可曾后悔当初的背叛？”
是谁在问我，我又背叛了谁呢？
我昏沉沉地思索....
【05】
我背叛过谁？
啊，是我的长公主啊！
那是一个多么博谋广略，颖悟绝伦的天纵奇才！
凭女子之身，却在一众皇子中间脱颖而出，赢得了先帝的青睐。
先帝与心腹商议过将皇位传给长公主的，只是一切都在那一场浩劫中烟消云散。
有人举报长公主暗施巫蛊之术，妄图谋害先帝与诸位皇子。
那一天，整个公主府被禁军包围，如铁桶一般。
长公主被打得措手不及，根本无法与外界传递消息。
而在公主寝殿内真的搜出了贴着先帝与众皇子生辰八字的扎针布偶人，证据确凿，长公主百口莫辩。
满身华彩的凤凰还差一点就能飞到九霄之上，却被乌云罩顶，断了青云路。
巫蛊之术，犯了先帝的逆鳞。
先帝大怒，将长公主贬为庶人，终身监禁在皇家庙宇中。
长公主的亲信、追随者们逐一被清算。
三个月后，皇家庙宇被雷电击中引发大火。
火势烧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一具烧焦的尸身静静躺在废墟之中。
从那尸身残存的衣饰碎屑中判断，那是长公主的遗骸。
消息传来，先帝吐出一口鲜血。
自那之后，本就年迈体衰的身体迅速老去。
帝王力弱，底下年轻的儿子们展开了殊死搏斗。
几位拥有实力的皇子自相残杀，两败俱伤，折损严重。
先帝失望透顶，目光转向了躬尝药膳，日夜侍疾的霍时安。
不争不抢不起眼的霍时安成了最后的赢家。
先帝临终时，霍时安守在龙榻前，而我陪在他的身旁。
年迈的帝王睁开混沌的双眼，在看到霍时安身旁的我时，瞳孔蓦地睁大，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愤怒，悔恨，愧疚，懊恼，痛苦，绝望，所有的情绪掺杂在他将死的眼神中。
他是睁着眼睛驾崩的，死不瞑目。
霍时安缓步上前，面色平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好似一个胜利者在欣赏失败者无力的挣扎。
须臾过后，他才抬手稳稳阖上那双愤怒的眼眸。
再转身，他身上的谦恭，和顺，悲伤全然不见。
眼神里尽是志得意满的傲然。
【06】
当时的我为那样凌然睥睨的眼神着迷，甘愿臣服在他的脚下。
他在我心中是魅力无穷的男人，是能屈能伸、运筹帷幄的天降之神。
我爱他至深。
他说他喜欢我看他的眼神，全然的仰慕，沉醉，迷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躺在床上养伤的我突然想起了他的这句话，命令宫女拿来铜镜。
铜镜中的女人消瘦，枯黄，眼神黯淡无光。
现在的我在经历过他的嫌恶，抛弃，冷落后，眼中还会有迷恋他的光芒吗？
我对着铜镜在眼睛上发力，除了感觉眼睛胀痛，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麻木久了，眼睛也变得空洞呆滞了。
不行啊，必须要恢复如初。
于是养病的时候，我勤加练习，一遍遍的转动眼睛。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远看，近看。
公主府里养着一群伶人，他们各个拥有一双盈盈水润的美眸。
那是经过专门训练才能拥有的眼神。
在我好奇询问时，他们毫不吝啬教给了我。
公主府被查抄时，他们被带走了，如今不知散落在何方。
想起他们，我心头沉了沉，但很快又开始了练习。
我总是能吃苦的，长公主就曾夸赞过我，说我做事有韧劲，肯坚持，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人们从来都说聪明是天赋，我还从没有听说过努力也是天赋的。
长公主的话总是与众不同，但又听着很有道理。
“您怎么流泪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宫女的话惊醒了失神的我。
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摇了摇头。
抬头看向对面的铜镜，我看到了脸上恢复了些血色，眼睛清亮澄澈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脸色仍旧有些泛黄，但眼睛却早已焕发了光彩。
我微微弯起了唇角。
“怎么了，还是疼吗？”
一道充满磁性的声音突然传来，我转头看去，是霍时安来了。
宫女慌忙躬身行礼，我半躺着没有动，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
走到门口正要抬脚进入的他在我的凝视下定住了，他也直直看着我，久久移不开眼睛。
长久睁着眼睛是会酸痛的，我精力不济，没那么好的耐力，所以轻轻眨了眨眼睛。
一瞬间，霍时安像是回过了神，浑身松弛下来，含笑朝着我走来。
他的脚步迈动着，眼睛却牢牢锁定在我的脸上。
我的眼睛就在他的全身上下逡巡，就像猛兽在打量猎物。
毫不掩饰的霸占，觊觎的眼神，直白又野性。
他的神色不变，但是呼吸却不自觉加重了，眼睛里显出兴奋玩味的意味。
我知道，我重新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一天过后，他来的次数逐渐频繁。
我嗓子被烟雾熏的有些暗哑，所以变得不爱说话了。
不过没关系，我的眼睛会帮我说话。
我回忆着伶人们教过的法子，用眼睛传情达意。
哦，还有示弱，娇憨，俏皮，狡黠的神情动作。
我把自己当成伶人，把皇宫当成一个巨大的戏台，化身成另外一个人，扮演着喜怒哀乐。
从最初的生涩，到不久后的游刃有余，我的演技越来越出神入化。
【07】
啊，好奇怪。
当我的心是火热的时候，我会因为霍时安对别的女人的偏爱而发疯痛苦，他也逐渐冷淡了我。
而当我的心变得寒凉，不会再因为他宠爱哪个女人而牵动情绪，他却越来越爱向我靠近。
我略有了一点感悟，人们原来喜欢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充满虚情假意的表象。
真的是....好有意思。
皇宫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情，但是近来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被打入冷宫的贤妃复宠了。
宫里的事情瞬息万变，但是像我这样受宠、打入冷宫、又复宠的故事却是不多见的。
有人说我手段了得，狐媚惑主，堪称妖妃。
我乍一听到“妖妃”这个称呼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我，从小舞刀弄枪的一个粗人，竟然混成了个妖妃。
这到底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呢？
霍时安听到这件事时大发雷霆，命令部下严查造谣者。
他还小心观察我的神色，唯恐我生气伤心。
我却不以为意，笑意盈盈问他：”陛下，臣妾狐媚惑主了没？“
霍时安被问懵了一瞬，继而很快反应过来。
他捏着我的下巴，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
我羞红了脸，捏着拳头捶打他的胸脯，惹得他朗声大笑。
他怜爱地拥我入怀，抱得很紧。
宫人此时前来上报，”宸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说身体不适，恳请陛下前去看一看。“
霍时安顿了顿，我想要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他突然勒紧了胳膊不许我乱动。
”身体不适就请太医，宫里养着太医院不是让他们吃闲饭的。朕又不是大夫，能看什么病？“
见他动怒，宫人惶恐退下。
【08】
虽然宸妃吃了瘪，但是我并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
罪魁祸首是这个世道，是获得利益的这个男人。
女人们被情势所迫，或主动或被动互相残害，其实很可悲。
这是长公主说过的话，她一直不满这样的礼法，想要作出改变。
她想要为天下的女子们开辟出一条全新的路。
我被情爱迷住了双眼，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责，毁了自己也毁了天下女子的一线生机。
当我逐渐明白这些时，悔恨铺天盖地袭来，沉重地让我直不起腰来。
个人情爱与这些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长公主被禁军押送去皇家庙宇时，我就躲在不远处望着她。
她的眼神透着一股死寂的平静，浑身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昔日的同僚被逐渐边缘化，甚至被清算。
他们的眼神那样绝望破碎，让我不敢直视。
现在的我，午夜梦回，一双双愤怒的眼神无声质问着我，问我为何要背叛他们。
我时常陷在这样可怕的梦魇中无法脱身。
每次醒来总是满面泪痕，冷汗直流。
我跪在暗夜中，忏悔我的罪孽，祈求魂灵的原谅。
原本，我是拥有很多的人。
在我五岁时双亲病逝，我流落街头成为了一个乞儿，是长公主将我从濒死的边缘救了回来。
是她给了我一方庇护之所，使得我能够吃饱穿暖，习武识字，摆脱了悲惨的命运。
在公主府，我有很多朋友。
我们闲暇之余会一起嬉闹，游玩，谈天说地，那样快乐。
那时的我无忧无虑，周围全是美好的人和物。
可我愚昧无知，轻易被霍时安迷惑，陷入了他织造的爱情幻境中不可自拔，被他任意驱使。
我像个失智之人，惟霍时安马首是瞻，听他指挥，做出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我的朋友们意志坚定，她们每个人对长公主都很忠诚，在长公主失势后仍旧忠心不改，不肯为他人所用。
只有我是例外。
当我亲手将巫蛊之物藏在长公主寝殿中时，我不光失去了良心，还失去了世上最温暖的情谊。
这种失去，直到如今我才逐渐体会到。
那种痛锥心刺骨，如附骨之蛆根本就无法消解，而且一日痛过一日。
我的灵魂日日背负着沉重的枷锁，生不如死。
身在红尘，魂魄却早已堕入地狱深处。
【09】
我已经完全不在意霍时安的心意了，所以在面对他时会包容他的一切。
他的滥情，他的薄恩，他的寡义，他的虚伪，他的算计。
因为深爱过，日日眼睛都放在他的身上，所以我对他了解的彻彻底底。
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呼吸，都能被我精准解读出背后的意思。
以前的我总是迎合着他，顺从着他，从未想过哄骗他。
现在的我却能利用这个优势对他攻城略地，谋算他的信任和依赖。
他自卑又自负。
我知道他在自小受尽宠爱，出身大族的叶清韵面前是自卑的。
而对我，这个幼时在街头乞讨，后来做了长公主贴身侍卫的人面前是自负的。
他自始至终都看不起我。
对于我的爱慕，他理所当然的接受，随意的弃之一旁，毫不爱惜。
所以，对于曾经舍弃如今又宠爱的我，他一点都没有设防。
他自信我对他的爱，和忠诚。
哈哈哈，真是可笑。
我连对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恩的长公主都能背叛，他是怎么相信我能完全忠诚于他的。
更何况，长公主一直对我都很好，而他对我却不如长公主十分之一。
霍时安对我时冷时热，从不停止对新人的宠幸，有时为了旁人也会委屈我。
而我，却一如既往的向他献上我的笑颜，让他看到我眼眸中满溢的情意。
慢慢的，他在我这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说，只有在我这里他才能真正的安心入眠。
他抱着我呢喃，“云儿，你真好。只有你真心爱我。”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温声回应，“是的陛下，我真心爱您，矢志不渝。”
他让我一遍遍重复，我就用略带嘶哑的声音一遍遍说着谎言。
“真好听啊！”
他勾着唇角安然入睡。
【10】
霍时安登基第七年时，几位皇子的子嗣联合起来造反。
他们不甘心被霍时安这个宫女生出的卑微皇子踩在脚下，逆反之心从未停止。
霍时安没有母族依仗，始终无法摆脱世家大族的桎梏，在位七年也未将皇权完全收拢。
纵使杀了几位皇子，但在他们强大母族护佑下，他们的零星子嗣终是被偷偷保全了下来。
七年的筹谋，看似是几位皇室遗孤联盟讨伐，实则是几大家族联手谋逆。
他们集结兵力，攻破京城，直捣皇宫。
宫门被内应打开，大批叛军涌入宫中。
宫廷地面上铺着平整华丽的石板，宫人日日打扫，干净的能照出人影。
而在宫廷内乱中，石板上尽是鲜红的血液在流淌。
霍时安很是惜命，安排了最得力的暗卫、侍卫护佑他的安危。
他一直将我带在身边，我紧紧攥着他的手形影不离。
叛军围攻了我们所在的宫殿，箭矢透过门窗射向殿内。
有人中箭，凄惨声不断响起，加剧了所有人的恐惧。
霍时安将我搂在身前遮挡，我顺势张开身躯将他完全遮掩在身下。
他快速地看我一眼，又慌忙躲开，耳尖微红。
我佯装不知，不断安抚他，“陛下，我在，我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伤害。”
我们四周的护卫那么多，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即填补上，我们当然是安全的。
但是，模样是要做足的，否则怎么体现危难见真情呢。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不像其余妃嫔那样只顾着自己性命躲藏箭雨，虽然我也很想和她们一样。
霍时安在我温暖的怀抱中微微发抖，他刚坐上皇位还不到十年，他还不想死。
即便他被豪族掣肘，但也并非没有自己的实力。
他的军队终于在叛军即将攻破殿门时赶来，击杀了所有反叛者。
接连几日，整个皇宫，整个京城，全都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继位之初没能施展的杀戮，终于在第七年稳稳落下。
一直压在霍时安头顶的几大世家全都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
向来以宽厚仁爱示人的霍时安，终于显露出了他狠厉的底色。
朝臣们不敢再在朝堂上与他对抗，百姓们人人惧怕他，谈之色变。
他的权力达到了顶峰。
皇权终于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宫里少了许多人。
叛乱时死了很多人，叛乱后又清算了很多人。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妃嫔全都被赐死了。
叶清韵看着端着鸩酒的宦官不敢置信，“我不相信，陛下不会舍得我死的。
我愿意去掖幽庭做苦力，去冷宫也可以，我不想死！
陛下，您快来救救韵儿啊！
有人要害您的韵儿，您快来救我！“
可是她的呼喊没有唤来霍时安的心软，宦官强硬地掰开她的嘴唇，将鸩酒灌了下去。
叶清韵至死都不相信是霍时安下令杀的她。
“一定是苗凌云，一定是她那个贱人，瞒着陛下害我的....”
当宫人向我汇报当时的场景时，我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是陷入情网的可怜女人罢了，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将她们的尸身好好收敛，找个安静的地方埋葬吧。”
【11】
接连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将诸事办妥的霍时安来到了我的寝殿。
他躺在我的怀中，紧紧贴着我，满身疲倦，很快就沉睡过去。
他睡了很久，直到第二天晌午才堪堪醒来。
睡足了觉的他精神焕发，眼下的青色都淡了许多。
他的亲随宦官笑着恭维，“还得是贤妃娘娘，能让我们陛下安心歇息。”
我笑着道：“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福分。”
霍时安抬手轻抚我的脸颊，眼里满是柔情，我轻轻蹭着他的手指，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与他静静对视。
他还有公务要处理，不能久留，依依不舍地离开我的宫殿。
“娘娘，陛下现在很是爱重您呢。
刚才离去时，他足足三次回头看您呢。”紫玉欣慰地说。
我眼底的暖意瞬间收敛，面色平静地转身返回室内。
除掉了心头大患，诸事顺遂的霍时安带着我好一阵游玩。
我们泛舟游湖，两人坐在一叶扁舟上。
他轻轻划动兰桡，轻舟游行在碧波之上，我缓缓吹动竹箫。
悠扬的乐声伴随着汩汩流动的水波，徜徉在清风明月之中。
宫廷画师将这场景画了下来，霍时安很爱这幅画，将它挂在了自己寝殿内。
人人都说我们琴瑟和鸣，两心相契。
“贤妃在危难之际，亲身替圣上遮挡箭矢，难得情深。”
“是呀，贤妃娘娘有这样的护驾之功，以后的地位可就稳稳当当了。”
......
外头盛传我以后会拥有专宠待遇，我听完后一笑置之。
他们还是不够了解霍时安。
三个月后，霍时安下旨选秀。
全国各地的妙龄女子来到皇宫，参加皇上盛大的选秀仪式。
【12】
霍时安把我安排在他的一侧，让我和他一起筛选美人。
“云儿，我怕选出来的女子惹你不悦，特地让你亲自来选人。”
他一脸笑意，带着想出妙计的得意。
“陛下对我真是贴心，您高兴，我才会高兴，哪里就不悦了呢。”
最后，我没有给出任何意见，问就是“挺好”，所有人都是霍时安自己敲定的。
年轻的美人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鲜嫩，水灵，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霍时安徜徉在美人堆里，却也没有忘了我。
有女子恃宠而骄，想要挑战我的地位。
“有护驾之功又如何？后宫又不是朝堂，需要凭借功绩才能出头。
年轻，美貌，宠幸不断，这才是后宫的生存之道。
她从入宫到现在，都是贤妃，皇后做不了，贵妃总该可以吧？
怎么没见皇上晋升她呢？可见，传言的荣宠不过如此。”
嗯，说得很对。我心底很是认同。
但可惜，小美人遭到了皇上的严重的惩罚。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来惹贤妃娘娘了。
紫玉皱眉，想不明白。
我笑着点了点她的头，“你呀，没经历过情爱，再聪慧仍旧看不透男人。”
霍时安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别人对他好就会回馈谢礼的。
只有对他有用的人，才能得到他的礼遇。
即便他认可我的不离不弃，但在心里仍旧将我看作街头乞儿，将贤妃的封号赐给我已经足够了，再多我就不配了。
【13】
他心里配得上他皇后、贵妃封位的女子出现了。
她们一个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才女，一个是来自武将世家的明媚少女。
多年空置的后位终于落地，人们看向我的眼神有奚落，有嘲弄，也有怜悯。
紫玉对我极为服气，“您看得可真准。”
“那是当然，我是最了解他的人。”我很得意，看得透一个人也是一种天赋。
如果长公主在，她一定会夸我的。
封后大典热热闹闹地准备着，霍时安很久都没有来我的寝殿了。
某天黄昏，他突然出现，小心观察我的脸色，“云儿，你不会怪我吧？”
我深情款款望着他，“陛下说笑了，我永远不会怪您。”
他吐出一口气，浑身放松了。
“我一直担心你会因为我封别的女子为后而怪罪我。
云儿，你真好！”
他告诉我，皇后人选出身清流世家，门生遍布天下，可以帮他兴利除弊，济世安邦。
我捂住他的嘴唇，嗔怪道：“陛下，您不用解释，我相信您。”
得到了我的认可，他非常高兴，欢天喜地地出了宫殿。
我站在宫门口送别他。
天上突然飘下零星白点，我仰头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厚厚的压在空中，飘飘洒洒落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
我可喜欢打雪仗了，和我的好友们。
七年了，她们离开我已经七年了。
“紫玉，我想她们了。”黑暗的雪夜，我用极轻的气声说道。
紫玉黯然，满脸哀伤，看向我的眼神有怜悯也有怨恨。
我张开双臂，站在院中，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我的全身。
我心底呼唤着她们，带我走吧，求你们带我走吧。
【14】
封后大典盛大开幕，几乎所有权贵豪族出席参加。
我身着盛装，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步入人群。
他们诧异于我的满脸喜色，暗叹我出神入化的演技。
“明明很伤心，却能装得如此兴高采烈，真是不容易。”
我哪里伤心了，我是真的高兴，非常高兴。
当礼炮响起时，排山倒海的吼声骤然炸响天际，无数身着铠甲的勇士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围攻了皇城。
那骑着赤色战马，一身烈焰盔甲，满是睥睨天下的锋芒的领头女子，正是“死而复生”的长公主殿下霍君泽。
她没有死，还暗中发展势力，伺机而动，终于寻得良机，卷土重来。
京城周边的军队早已被她策反，皇宫的禁卫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这一次，她势在必得。
我痴痴望着马上的长公主，热泪盈眶。
能够再次见到她，我深感荣幸，死而无憾。
我跪地长拜，口中高呼，“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公主万福金安！”
霍时安忽地看向我，满是震惊。
我无视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开怀大笑。
他眼眸忽闪，我知道他想明白了内中关窍。
“何时与她联系上的？”
“冷宫时。”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自嘲一笑。
“我终究活成了孤家寡人，连你都要舍弃我。”
我对他的强词夺理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好舒爽，早就想在光天化日之下翻他的白眼了。
“你配别人对你好吗？你根本就一点都不配。”我唾弃他。
霍时安没有反抗，直接臣服。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头顶，奉上传国玉玺。
有部下上前，恭敬将玉玺取来，捧给长公主。
长公主垂眸仔细端详方正的皇权象征，不料地上银光一闪，霍时安扣动手腕的金镯，金镯同时发射出数粒黑色弹丸。
一直密切注视霍时安动静的我如狡兔般冲在了霍时安身前，挡住了所有的弹丸。
几粒弹丸，有的镶嵌在我身体中，有的穿透我的肉身，沾着血迹在地上滚动。
霍时安被人按压在地上，脸被挤压变形，四肢被捆缚在一起，狼狈不堪。
我冷冷俯视了他一眼，继而转身面向长公主，跪地拜服。
嘴唇嗫嚅，几度张合，最终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长公主静静看着我，在场有不少昔日同僚。
他们都只是安静看着我，没有上前救治我，也没有怒骂鞭笞我。
我无颜面对他们，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流不止。
身体逐渐失去温度，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我知道，我要死去了。
死前还能再见长公主一面，能够为长公主而死，我深感荣幸。
这样的死法真好。
依稀间，我仿佛看到了好友们欢笑着朝我跑来。
她们拉起我的手，将我扶起，带我飞向仙雾飘渺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