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建筑学院的人都知道，裴清和喜欢江眠，喜欢得没救了。
他的身份爆出来那天，有人说我表面清高，其实也不过是个捞女，攀高枝的。
他抡起拳头砸向了开口说话的男生。
“江眠是我裴清和喜欢的人，是我在追她。以后再让我听见今天这种话，我见一次打一次。”
那天他被辅导员叫去谈话，回来的时候嘴角还青着。
我给他涂药，他疼得直吸气但却笑的像个傻子。
那时候大家都说，裴清和这辈子栽在江眠手里了。
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被裴家带走了，带到了一个我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地方。
再次见面，那陌生的眼神和已经刻入骨髓的声音一起落下。
“你好，江工。”
1.
设计院新接了一个桥梁修复的项目：枕溪廊桥修复工程。
论证会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
会议室是村口的旧粮仓改的，屋顶很高，以后这将会是整个项目的临时会议室，桌子是几张长条桌拼的，上面铺了一块灰布。
我抱着图纸跟着梁工走进会议室，刚在会议室站定，门口陆陆续续走进来一群人。
项目经理、施工方、县文旅局的两个干部、村里的老支书，梁工介绍我一一跟这些人认识。
介绍到最后，我呆呆的望向最后进来侧头听身边助理说着什么的人。
时隔三年，没想到再次见到裴清和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穿着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比记忆里瘦了一圈，但还是熟悉的眉眼。
我克制着想立即上去抱住他的冲动，心里不知是惊喜的还是难过的发酸，视线不争气的开始模糊。
我该生气的，气他当年的不告而别。
但更该庆幸的，他还好好的站在我的面前。
这时，梁工走上前招呼：“裴总，这是我们的设计师江眠。”
裴清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陌生的眼神，他疏离的对我点点头，还没开口，我手里的图纸就掉了一地，一屋子人都看过来。
我赶紧低头蹲下身以此掩盖我的狼狈。
图纸在一松手时就滚出去半米，一直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你好，江工。
我接过图纸垂下眼帘轻声开口：“谢谢裴总。”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山里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三年了，我以为再看见这张脸，会是在某个新闻里，或是在一张合影里，更想过一辈子也见不到。
结果是他站在我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叫我：江工。
我把图纸抱在怀里，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
那天我讲了四十分钟的方案，他看我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热烈，全是商场上的精明锐利以及冷漠。
会议结束后，村支书邀请我们去村委的食堂吃个便饭，饭桌上，梁工游刃有余的跟政府和裴清和周旋。
因为下午还有工作，中午大家都没有喝酒，梁工见我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悄悄推了推我：“江眠，知道你不喜欢应酬，但是裴总的清远集团主营之一就是建筑类的，为了设计院以后能更好，跟他打好交道还是非常重要的。”
我轻轻点点头：“好。”
梁工端起手边的茶杯笑着对裴清和开口：“裴总，我记得您也是江州大学的，这不是巧了，我们江眠也是江城大学毕业的，说起来还是校友。”
裴清和淡淡的应了一声：“是挺巧，不过我没有在江城读完，后来就转学去了国外，对江大的校友不是太熟悉。”
梁工呵呵笑了两声。
我心中跟刀绞似的，他的话像是拿着刀将我的心口一寸一寸的割开。
原来我只是他一个不熟悉的校友。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里的民宿，房间很小，窗户对着溪。
我把手机里的珍藏的照片翻了出来，他站在拱架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抬头冲我笑。
忍了一天的泪水不争气的涌了出来，我盯着那张糊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2
考上江州大学那年，村里都振奋了，他们没想到老江家能出个大学生，还是江州大学，他们都说老江终于熬出头了。
我三岁那年，妈妈就去世了，爸爸一手把我拉扯大，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笑了：“你妈妈当年最喜欢桂花了，你能走出去她最开心。要是她还活着，以后也能跟着咱们享福。”
“放心吧老江，你的好日子来了。”当时我是这样跟他说的。
我一直称呼他老江，他笑着说这样叫亲切。
学校报道那天，我是自己来的，没让老江送，来回的路费不是小数目，能省下来，够家里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我是县城考上来的，助学金加助学贷款，穿了一双洗的发白的帆布鞋，衣服没有同学们时髦，走在校园里偶尔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毫不在意也习惯了一个人，因为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交际。
课表排得很满，课余还要挤时间去食堂、图书馆打工，别人结伴逛街聚餐的时候，我在擦桌子、整理图书，我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好好读书，让老江过上好日子。
就是这样的生活，让我入学二个月了还没完全认识班里的同学。
测绘课分组那天，老师念名单，我和裴清和分到一组。
我之前只听过这个名字，院里不少人提起他，说他是建筑系的校草，学习好家境更是优渥，出入都是豪车接送。
可我从来没刻意留意过。
对于他跟我能分一组，我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嫉妒的眼神，我只顾低头把皮尺、记录本收好，想着等下测绘要抓紧时间，课后我还需要上工。
可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分组安排刚念完，前排一个女生立刻举手站了起来声音清亮：“老师，我想跟江眠换组。我跟裴清和搭档更默契，配合起来效率高。”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过来，一半落在那个女生身上，一半落在我和裴清和之间。
我指尖攥紧了记录本，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我没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着老师答复。
裴清和原本靠在桌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铅笔，这时才抬眼看向那个女生，语气平淡的听不出情绪：“不用换，我中谁一组都一样，不用麻烦。”
最后的换组没有成功，那个女生出教室前恨恨的站在我面前：“也不拿镜子照照，就你这样，怎么能跟清和哥一组，不要太得意。”
我抬眼，面前的女生穿一条米白色针织连衣裙，料子软乎乎的，外面搭着浅杏色小香风外套，头发烫得微卷，耳上坠着细细的珍珠耳钉，脚上是干净的小白鞋，看着精致又体面。
确实是我比不了的。
她临走时扫向我的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快。
出门往测点走的时候，我刻意走得靠后一点和裴清和拉开了距离。
拉尺子、记数据，我都尽量利落，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把自己该做的那份做好，裴清和似乎也没有跟我闲话的兴致。
最后一组数据测量时，不知什么原因，裴清和拉尺子的时候没拿稳，卷尺 “啪” 地弹回来，边缘狠狠刮过我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我咬了咬唇揉了两下，打算重新拉好，他看见了走过来蹲下伸手将卷尺理顺，把握柄递到我手里：“抱歉，一时没拿稳，没事吧。”
裴清和的声音清润低沉。
我摇摇头低声说了句：“没事谢谢。”
那天分开，我们就各自走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组员搭档，和别的同学没两样。
3
第二个周四测绘，我到祠堂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脚边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两个热包子。
“食堂排队太长，顺手多带了一份。” 他说得随意，像只是刚好富余没有特意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
他已经把东西推到我面前，转身去看测绘点位。
我捧着豆浆，入口才发现没有加糖。
小时候家里穷，甜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为了不让老江心疼，我一直都说自己不爱吃甜食。
久而久之，我就真的不爱吃甜食了。
之后的测绘日，他总会带上一份早饭。
他从不刻意找话题，我们大多时候是各忙各的，只有核对数据的时候才会开口。有时测到天黑，后门停着他家的车，司机下来等候。
他问我要不要顺路捎我回宿舍，我都婉拒了，我知道他只是出于教养习惯性的问一句。
而我也习惯走路，更不想被旁人看见，生出没必要的闲话。
更不想遭到沈晚的报复，沈晚就是那天课上要求换组的女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师偷懒的原因，后面只要有搭档的课业，我跟裴清和始终分在一组。
慢慢的，我发现我遭受的排剂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跟在沈晚后面的那些人做的。
后来才听说沈晚和裴清和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家里也有一定的势力，我没有精力向上交际，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只想平淡的过完大学。
裴清和没有再坚持，转头让司机先回去。
“那我陪你走两站。”
路灯次第亮起来，树影在路面断断续续。
他走在我左边，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过分靠近，不让我觉得局促。一路上很少说花哨的话，偶尔聊两句图纸、老木构件，聊测绘时遇到的难题。
我慢慢放下拘谨。
我能感觉到，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会盯着我发白的鞋子打量，不会提起我窘迫的家境，更不会带着同情的语气跟我说话。
**
江州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很薄，落在操场上就化了。
我那双帆布鞋进了水，脚冻得发麻。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把脚往凳子后面缩，想着无论如何要去买双防水的鞋，脚上这双跟了自己太久，是到了‘退休‘的时候了。
课后去测绘，心里还在想着测绘结束后在网上淘双鞋，没想到结束后他递过来一个鞋盒，说家里多出来一双，退不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短靴，皮的里头有绒，我知道这种皮鞋很贵。
他只是垂着眼轻描淡写般开口：“放着也是闲置，你要是不穿，回头我直接扔了。”
我捧着盒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那时候我还不敢多想。
我清楚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的世界是我触不到的。
我只当他是一个性子温和、心肠好的同学，只是恰巧愿意对搭档多照顾一点而已。
直到后来，他的身份被传开，裴家的长子长孙，裴家在江州又是权贵般的存在。
而我也有幸成为了他们议论的对象，只是说辞变成了我攀高枝，是捞女。
4
那些话飘进耳朵的时候，我攥紧手里的餐盘，已经做好了装作没听见的准备。
可下一秒，他端着餐盘，径直坐到那些人对面。
食堂里人声嘈杂，他一坐下，那桌的声音骤然停住。
苏晚愣了愣，脸上扯出笑意：“清和哥，你过来一起吃饭？”
裴清和没有看她，目光淡淡扫过桌上几个人，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润沉稳的调子，不大，却足够让一桌人听清：“刚刚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苏晚脸色一白，慌忙辩解：“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随便聊聊，也不能乱讲别人。” 他指尖轻轻搭在餐盘边缘，语气平静，压迫感却很足。
旁边一个男生不服：“切，她本来就是个捞女，还不能让人说了，谁知道她找了多少个，她有哪一点比得上苏晚，”
他的话音刚落，裴清和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了那个男人的鼻梁上。
“江眠是我裴清和喜欢的人，是我在追她。以后再让我听见今天这种话，我见一次打一次。”
周围不少人悄悄往这边望，我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人是懵的，心口也乱糟糟的。
他打完人后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餐盘放在餐盘回收处，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餐厅。
那天他被辅导员叫去谈话，回来的时候嘴角还青着。
我给他涂药，他疼得直吸气但却笑的像个傻子。
后来，他像是为了证实他在追我的话，对我不再是温水煮青蛙似的，而是频繁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细细密密的裹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我下课要赶去食堂后厨打工，常常来不及吃晚饭，他算准我下课的时间，等在教学楼出口，手里拎着温热的餐盒。
等我忙完夜里的活，他会等在食堂后门不显眼的地方，默默接过我洗得湿漉漉的围裙，帮我叠整齐。
我泡在图书馆赶图纸时，座位固定在靠窗的角落。
他常常抱着书坐到我旁边的空位，安安静静陪着我，我对着复杂的建筑节点卡壳，皱着眉反复涂改的时候，他会微微倾身过来，指尖轻轻点在图纸线条上，低声跟我讲思路，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桌上永远会多出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知道我胃不好，不让我喝冰的。
周末我要去校外做兼职发传单，大太阳底下站一整天。他没有劝我别去赚钱，只是悄悄跟在不远处，等到中午饭点，他拎着冰好的绿豆汤和便当过来，找一处树荫，陪我坐着歇一会儿。
苏晚偶尔还会在教学楼、食堂撞见我们，眼神酸涩，裴清和从来不会刻意回避，反而会主动把我护住，慢慢的同学们待我的态度变了。
毕竟谁也不会愿意上赶着去招惹裴家。
我不敢贪心，不敢相信这份偏爱可以长久。
可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把温柔铺在我每一天的日子里，逼得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我们在一起是第二年三月。
没有什么大场面。
那天晚上在图书馆，他占了两个位置，我坐过去，他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我腿上
“晚上冷。”
我没有拒绝：“还好，不太冷。”
“你手都凉了。”
我把手缩回去，他抓住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
他说：“江眠，你以后别躲我了。”
图书馆空调的暖风吹的我脑子晕呼呼的，我最终也没抽开他的手，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记得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个没长大的男孩。
5
论证会过后，我再也没见过裴清和。
项目进场是九月下旬。
我带着两个学生住进村里，白天测桥台晚上画图。
第三天，来了车队。
三辆黑色的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七八个人。
走在中间扫妇人穿一身旗袍，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县里的干部陪着她们，一路点头。
我正在桥台上量石缝，听见有人叫我。
我抬头。
中间的妇人站在岸上，隔着一条溪看我，看了很久，然后沿着石阶走下来。
“江小姐。”不是以往听到的尖利的声音，温婉和善的贵妇人，一点也没有当年疯狂的状态。
“裴太太。”
我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我能在这见到裴清和的母亲。
她疑惑的问我：“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她似是不信般转头看县里的干部，那个干部解释：“裴太太，江工是省里梁工的徒弟，这个桥的方案是她做的。
她转回来看着我，语气是我听不懂的叹息：“你不该接这个项目的。”
她说：“江小姐，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我点头。
“他现在过得很好。”
“我看得出来。”我还是点头赞同，他的确过的很好，只是瘦了。
她看着我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胶鞋开口：“你倒是变了。”
说完，她指向身后的女孩：“这是清和的未婚妻温瑜，他们今年元旦结婚，清和有段时间没回家了，我们过来看看他，温瑜也是这次的施工方的负责人之一。”
我分不清听完这句话是什么感觉，只是好像一根针突然扎进我的心口，疼痛在瞬间放大，身上的血液似乎在一点点被抽走。
心里又一遍遍的安慰自己：这样就好了，他好好的，以后会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我应该开心的，可是鼻腔为什么酸涩的要命呢？
裴太太像是没有看见我惨白的脸色和微向发抖的肩膀，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后离开。
车队开走的时候扬起一路灰，我站在桥台上，等灰落下去后又低头量尺。
脑子里是温渝手上的戒指，我看过一样的，那天论证会上裴清和手上戴着的是同款的对戒。
**
十月初，现场踏勘的时候裴清和来了。
按流程，原桥的形制要甲乙方共同确认，他必须到场签字。
那天他来得早，一个人没带助理，我们在桥台上站了一个上午。
裴清和听我讲解听得很认真，然后就问我卯口怎么咬，问三节苗从哪一节开始受力。
他的问题很专业，就像当年在图书馆跟我讲题时那样，总是能精确的找到关键点。
我一条一条回答，答到一半时，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说：“裴总抱歉，我上个洗手间。”
没有等他点头我就快步离开，走到桥台后面，蹲在石头堆里，把手按在胸口。
心口又疼了还伴随着头疼，刚刚陌生的眼神和以前对着我时柔和的视线一直在脑海里拼命拉扯。
我清晰的认识到，他再也不是当年的裴清和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记得我了。
单是想到这点，我的心口就酸胀的说不出话来。
回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拱架下面，用手摸一根老木头的缝。
他说：“江工，这根是后换的吧。”
我点头，“翻资料是民国那回换的，材质不一样所以颜色浅一点。”
我把图纸拿出来。
那是一卷手绘的图，边角磨得发毛，有几处被水泡过又晒干，纸面起了皱。
我把它展开，四角用石头压住，图的右下角画了一座很小的桥，桥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
风把纸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他低头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开始涌动，又或者是透过我看着什么。
“江工，我们以前认识吗。”
认识呀，怎么不认识，我心里疯狂的叫嚣。
可是最后我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不认识。”
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没说出口，因为他整个人突然往前栽，我赶紧抱住他，他的额头磕在我肩膀上。
司机从岸上跑下来，后面跟着两个村里人，他们把他从我怀里拉开扶上车，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着还在看我。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
车开走了，我在桥台上坐了很久。
图纸被风掀起来，一角打在石头上，啪啪响，我把它卷起来，用橡皮筋捆住。
那天夜里十点，不出意外的我等来了裴太太的电话，想来他们这样的人家想拿到我的电话也很容易，我这几年的过往说不定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电话接通后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强硬难听的如同八年前。
“江眠，八年前说过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吗，你已经欠了他一条命，当年他那么爱你，他好不容易活下来并且摆脱了你这个煞星，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面前。”
我拿着手机站在民宿的窗边，窗外是黑的只，有溪水的声音，经年过往的谩骂仿佛又出现在了耳边。
那晚我睡得很沉，梦里全是那年的兵荒马乱。
6
和裴清和在一起后，裴清和对我的好越发的名目张胆。
他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小事。
我说老家院子里的桂花很香，没过几天，他就拿来一小罐桂花蜜，说是家里长辈做的。
我画图抱怨铅笔不好用，第二天我的笔袋里就多了一套手感极好的绘图工具。
我怕黑，晚上独自回宿舍，他只要有空，一定会送我到宿舍楼下，看着我上楼才转身离开。
知道我不吃甜食的原因后，想着法的给我带各种甜食。
他说：“眠眠，有我的日子以后都会是甜的，你尝尝这些甜喂，往后余生我会把所有甜都补给你。”
他的宠，从来不是砸很多钱，是把我的难处、我的喜好一点点放在心上，让我慢慢的沉溺进他编织的网里。
我开玩笑的说：“裴清和，你对我这么好，以后如果你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裴清和难得的板着脸：“江眠，以后不许你这样说，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这还是确认关系后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全名。
“嗯，不分开，哪怕以后你忘了我，我也要追着你跑。”见他真的生气了，我赶紧哄他开心。
裴清和揉了揉我的脑袋：“傻丫头，我怎么舍得忘了你。”
那时候江大的人都说，裴清和这辈子算是栽在江眠手里了。
**
大三那年学院有个暑期测绘项目，去皖南测一座清代木拱廊桥，叫枕溪桥。
我和他都报了名。
七月的皖南热得像蒸笼。
枕溪村在山坳里，一条溪从村中间穿过去，桥就在溪上，桥屋的瓦掉了一半，走在上面吱吱响。
我们住在村小学的旧教室里，两张课桌拼一张床，中间隔一块黑板。
白天测桥，他爬到拱架下面量卯口，我在桥上拉线。
他在图纸右下角画了一座很小的桥，桥上有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画得像两个火柴棍。
他画完让我签名。
我问：“签哪儿。”
他指了指：“这儿，跟我并排。”
我在他名字旁边写下了江眠。
那半个月我们吃村里的大锅饭，晚上热得睡不着，我们拿着蒲扇坐在院子里。
有一天他跟我说，我爸让我毕业进公司，做住宅。
“那你自己呢，想做什么。”
“我想修桥，修老房子，这些老物件都带着岁月的记忆。”
“那你家里怎么办。”
他躺在竹椅上看着夜空：“那我就离家出走，江眠，我要是没钱了，你还跟不跟我。”
我也躺下：“跟，到时候我也去修桥，我挣钱养你和老江。”
“好，那我可等着吃软饭了。”他笑得肩膀直抖，我知道他又逗我了。
那晚的月亮很圆，亮得能看见地上的影子，我坐在他旁边，他给我打扇子驱赶蚊子。
后来我想，那段时间大概是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好到往后的每一天想起来，心里都泛起丝丝密密的难受。
第二天晚下了一场暴雨，第四天早上雨小了,带队老师让我们收尾，测完最后两组数据就走。
我们上桥的时候水已经涨到桥台下面，水是浑的卷着树枝。
他在拱架下面，我在桥上。
下去之前他跟我说，你站上面别下来，我在下面，万一塌了我托着你。
我骂道：“别瞎说，呸呸呸。”
他仰着脸笑了一下，雨水从他的下巴往下淌。
7
十点二十分，我听见一声闷响。
我脚底下那块石头突然往下沉了沉，我对着裴清和喊：“桥要塌了快上来。”
他从拱架下面抬头，脸上全是水，我看见了他惊恐的眼神和张开的嘴，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没有看见弓桥屋的瓦成片地砸下来，砸在水里横梁翻过来正对着我的方向。
他一边吼，一边拼命的冲过来把我推开。
我撞在桥屋的柱子上，肩膀撞得发麻，柱子跟着断了我掉进水里，我抓住桥台的一块石头，指甲插进缝里。
再去找裴清和的身影时，他落在了水里，那根本来应该砸向我的梁木压在他的背上，他的头往下沉，手还朝我这边伸。
我喊他的名字，喊到嘴里都是水。
后来是村里人把我拽上来的，可是裴清和还在水里，我还想往河里跑时却被按在岸上的石头上，喘不上气。
我抓住一个人的裤腿，拼命的喊：“水里有人，求你们救救他。”
村里敲起了锣，来了几十个人。
我被摁坐在石头上，眼睛盯着水面，眼前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数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喊：“找到了。”
在下游三十多米的地方，一块大石头后面，他卡在石头缝里，脸朝下，一根梁木横在他背上。
四个人把他抬上来。
他的脸是青的，嘴唇发白，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
我扑过去，膝盖在石头上磨破了也没觉得疼，我拼命的按他的胸口，按了很多下。
“裴清和，你要坚持住，你不能有事。”
他吐出一口水。
我把手放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是凉的，鼻子里有一点热气，很细。
救护车来得慢，从镇上开过来，走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我一直在跟他说话，担架抬起来的时候我跟着跑，跑了两步，有人把我拽住：“姑娘，你自己也伤了别跑了。”
我甩开他，跑了十几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担架抬上车，我只看见尾灯在雨里红了两点，很快看不见了。
第三天我在县医院的病房里醒来。
医生说我的肋骨裂了两根，左手腕打了石膏。
我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昨天受伤的男孩子呢。”
“转走了。”
我茫然的楞在那：“转哪去了。”
“不知道，昨天夜里来了好多车，还有直升机，院长都出面了。”
我把针拔了。
血从手背上冒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肘，跑到走廊借了一个陪护阿姨的手机，拨他的号码。
关机。
我拨了第二遍，第三遍，依然是关机。
我在县医院住了七天，每天问一遍护士，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回答我的都是没有。
老师来看我，我问他：“老师，裴清和伤的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颅脑损伤昏迷，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家，有最好的医疗团队，你也别担心。”
我在被子里握住自己的手腕，握到石膏硌得疼。
8
出院那天，我回村里拿东西，教室里的两张课桌还在，我们的测绘图纸卷在桌肚里，用橡皮筋捆着。
我把图纸抱在怀里，走出教室的时候，看见溪上的桥。
桥没了，只剩两个桥台站在水里，像两个被砍了头的桩子。
回江州以后，我把省城几家大医院的号码抄下来，一家一家打电话想找裴清和，可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我去了他家。
城东半山，一条路盘上去，两边是香樟，铁门很高，门口站着保安穿深蓝制服，他们拦住了我，我进不去。
我等了几天没见到人。
一个星期后，裴太太来了学校。
她没下车，司机下来叫我，车停在校门口的树荫底下，车窗降下来一半。
她五十岁上下，头发盘得很整齐，穿一身米白，手上戴着一个水润的玉镯。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猩红，开口的语气没有半点温度：“你就是江眠。”
“阿姨好。”
“请叫我裴太太，我一直放任清和跟你恋爱，毕竟谁没个年轻的时候，我也从没想过来打扰你们，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没想到我的放任却让清和为了你连命都差点没了，你却好好的站在这，凭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她的眼底压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瞳孔微微发颤，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怨毒。
我站在那接受着她的质问，在她停顿的间隙问道：“他怎么样了。”
裴太太怨恨的看了我一眼，说出口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我查过你，一个小县城出来的，你能考上江大就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你这样的怎么配跟我儿子谈恋爱的，是忘想着靠着清和一步登天吗？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见得多了，你后你们不要再见了。”
我眼泪一下就上来了，不是因为她话难听，是我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了，我哽咽着恳求：“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求你。”
“你不配。”回应我的只有这三个字以及扬长而去的车尾。
最后，我去求了苏晚，苏晚红着眼睛骂我：“江眠，都怪你，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清和哥也不会受伤，我是不会告诉你清和哥在哪的，你就带着愧疚过一辈子吧。”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固执的发问。
“伤到了脑子，你说会怎么样。”苏晚低吼。
那天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手里捧着在学校超市买的小蛋糕，尝了一口，好苦呀，学校的蛋糕现在怎么都变成苦味了。
我起身将蛋糕扔进垃圾桶，往前走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走廊上说话，声音像他，回头去看，什么人也没有。
学院楼的窗户开着，风里有桂花的味道，原来已经九月了，裴清和离开我已经快三个月了。
后来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是水，从脚底下往上漫。我被水推着走，裴清各背对着我走在水里，我喊他，却喊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一身汗。
9
我没想到温瑜会来找我。
一身剪裁得体的米杏色套装上，气质沉静从容，她跟裴清和很相配，这是我见她第二面的感觉。
“江小姐，其实在这之前我就见过你。” 她开门见山跟我说。
我疑惑的看向她。
“当年的事，我听裴阿姨私下跟我说过，我也看过你资料，你跟清和的事沈晚也跟我说过，甚至最开始我还有你们的照片。”
“我们两家是世交，从懂事起我就开始喜欢他了，知道你们相恋后我也是难过的，但我知道最后清和都会为了家族回到我的身边。”
“但我没想到，你们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分开，这是谁都不愿意看见的。”
“不过为了清和的身体着想，关于你的资料照片统统都销毁了。
我不懂她特意跟我说这些话的用意，但是一点点发虚的视线还是出卖了自己，原来曾经的过往已经完全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大概温瑜和裴太太是一类人，所以就算看见我此刻的脆弱，还是坚持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说完。
“那年清和头部受伤后，养了一年才将将养好，醒来后就记不得以前的事了，我们去了国外，但是他只要想回忆以前的事就会头疼，甚至像这次一样晕倒。”
“医生说他不能受任何刺激，过往太过刻骨铭心的事更会刺激他的病情。”
温瑜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但她的话却在我的心里久久的散不开。
原来他真的失忆了，不是忘了我，甚至于他丢失了过往所有记忆，他的人生缺失了一块却不能让他想起。
当年那么阳光的男孩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才走到现在的。
我不敢再往下想。
可那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心口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漫无边际的酸胀一点点浸透四肢，眼眶瞬间发烫，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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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定案会的那天，我再次见到了裴清和，比论证会那天还要瘦了一点，温瑜陪在他的身边。
会议室换了地方，在镇上的酒店，他坐在主位上，一身深色西装衬得肩背愈发单薄，脸上没有表情。
我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坐在位置上在心里慢慢的描摹他清隽的眉眼。
耳边恍惚飘来旧时光里的声音，是那年桂花落满校园的时候。
风卷着细碎的桂花落在他肩头，我坐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语气轻快又认真：“清和，有没有人说你的眉眼真好看。”
那时候他眼底盛着亮堂堂的光，伸手轻轻碰一碰我的发顶声音温润：“只给你看。”
那时的阳光是暖的，桂花是香的。
“江工，开始吧。”专家组的人开口拉回我的思绪。
喉咙堵得发闷，我用力抿紧唇，逼着自己把视线钉在图纸上。
我讲了一个小时，汇报完有专家提问，等最后一个专家问完，裴清和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他的眼神仿佛一直沉沉的盯着我。
“这个方案如果按原样复原，将来出了问题谁负责。”温瑜问了出来。
我站起来：“我负责，我经历过桥梁断裂的现场，所以我更懂保证桥梁安全的重要性。”
这时裴清和忽然说话了：“就按江工的方案来做，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请教江工。”
我稳住声音：“裴总请说。”
“你什么时候经历过桥梁断裂的现场。”
10
我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裴清和为什么会问这个，是他想起了什么吗？
我嘴唇微微发颤，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回应，脑子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我想好说辞，就看见主位上的人身形微微一晃。
他原本撑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紧，方才还强撑着的平静神色一瞬间褪得干净，脸色白得吓人。
温瑜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慌忙伸手想去扶他：“清和”
话音未落，裴清和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我紧张的上前一步。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接住他，他倒在了温瑜的身上。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一阵慌乱的惊呼，我站在原地浑身发麻，再次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心口那处旧伤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赶到医院时，裴清和已经转入了病房，医生交待病人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裴太太也赶了过来。
她走到我的面前一巴掌甩到了我的脸上。
我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没有出声，心里还在想着：好疼，当年在食堂受了清和一拳的那个男生肯定比我更疼。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盯着我们。
“江眠，这是第几次了，我有没有说过让你离他远点，你要了他一次命还不够，还想再要他一次命吗？”
温瑜走上来轻声劝慰：“阿姨，江小姐这次没做什么。”
裴太太颤抖的手指着我：“她没做什么，她出现在清和面前就是个错误。”
她用着如同当年一样恶毒的语言凌迟着我，我仿佛又站在了那年的校门口。
不对，跟当年也有不同，当年她骂我时身边没人，可是现在我身边有同事，有合作方，还有不知情的路人。
“你小时候没有妈妈，都说是你克死的，当年清和刚跟你在一起，就躺在那一年差点没熬下来，现在只是刚见到你，又进了两次医院，你就是个灾星，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离他远一点。”
裴太太的指责锐利，周遭陆续响起了私语声。
最后是梁工走了出来带着我出了医院。
“江眠，不要多想，裴太太也是关心裴总所以讲话难听了点，你别放在心上。”
我茫然的抬头，眼中没有任何焦距：“是吗？也许我真的是个灾星呢。”
不然为什么老江还不等享福就走了呢。
那年听到老江住院的消息时，我正在上课。
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图纸，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发慌，我抓着手机悄悄走出教室，接完电话后指尖都在发抖。
是医院来的电话，老江进医院了，病危。
后来我才知道，是裴太太骂完我后又亲自打去了村里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我缠着裴清和，毁了裴家，说我不知好歹。
老江急了，他知道自家女儿不是这样的人。
他担心我在江州受委屈，老实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在电话里跟人吵了架，但又怕我真的连累了别人，顾不上多想匆匆收拾东西，舍不得买正规班车的票，随便搭了一辆去江州的黑车。
山路颠簸，车子半路出了车祸。
等我赶到医院时连老江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所以，裴太太说的对。
妈妈和老江都离开了我。
那么爱我的裴清和也因为我差点没了命，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我怎么能还为着自己那点的私心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我跟梁工提出了去泸洲的分公司。
枕溪廊桥的资料我全部移交给了梁工，方案已定，后面照方案实施就行，有问题可以电话联系。
梁工欲言又止。
我轻笑：“以前留在江州也是想留在有他的城市，想着万一哪天遇到了呢，你看，我运气还是不错的，还真让我遇到了。”
“等开工仪式过后我就离开。”我跟梁工说。
梁工轻叹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无论如何，我想看着这个承载了我和裴清和痛苦回忆的地方能恢复原样。
可是嘴角为什么满是苦涩呢，好像我又忘了甜是什么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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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是十一月。
那天村里放了鞭炮，红纸屑落在溪面上，顺水漂走，我拉着行李箱远远的站着，视线在人群里一遍遍的搜寻。
终于，裴清和来了，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温瑜也在。
他侧过头，低声同温瑜说了一句什么，面上依旧没有笑意，可落在她身上的眼底里，是我再也触碰不到的柔和。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好听的话，温瑜眉眼弯起浅浅地笑了。
所有人都在簇拥着他们，礼花彩带漫天飘着，热闹盛大，是相配的两个人呀。
真好。
我笑着在心底默默祝福他们。
裴清和，往后余生你要好好的，狠狠的幸福下去，过往的回忆不要再想了，我不想你再次躺在病房里，江眠此生只愿你平安顺遂，再也不必为我扛下所有的磨难与煎熬。
你的梦想，我会替你去实现，我会代你丈量所有的桥梁，替你完成你曾经梦想。
可是为什么心里好痛呀。
心底那片早已溃烂的伤口，又一点点漫开酸涩的凉意，那个轻声叫我眠眠人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江眠真的要失去裴清和了。
我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再重重看了一眼裴清和的眉眼，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