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沈靳泽分手八个月了。
他还有我家钥匙。
新男友第一次见他那天，医生刚夸完我俩：
「很少见到这么默契的夫妻。」
当时汤圆赖在秤上不肯下来。
我托前爪，沈靳泽托屁股，谁也没喊一二三，就把它抬走了。
「我们是前任。」
我答得挺干脆。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
还是沈靳泽先侧过脸，有点好笑地问我：
「有必要说得这么细吗？」
有啊。
我男朋友已经在路上了。
1
当然，我没把这句也说出来。
沈靳泽还不知道我谈恋爱了。
医生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头看秤。
「最近是不是喂多了？」
「没有。」
「有。」
我跟沈靳泽异口同声地说。
他当着医生的面揭我的底，说汤圆上个月收了三箱零食。
我嘴硬狡辩：
「那是它自己想吃。」
「它会下单？」
「刷脸支付。」
沈靳泽一下没绷住，挑眉笑了。
汤圆趁机勾住他的袖子，他单手就把猫抱了起来。
他穿白衬衫一向好看，肩宽，腰又细。
妥妥的漫画身材。
以前我最喜欢趁他抱猫，伸手搂他的腰，捏他的胸。
他怕痒，还得先把猫放下才能收拾我。
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八个月了，手倒是老实了，眼睛还没有。
「你也别光说我。」我替汤圆解开爪子，「你哪次来看它没带小鱼干？」
医生在体检单上圈了个数字，说零食得少喂，过阵子回来复称。
「一人减一半。」我说。
高大的人影笼罩过来。
语气半真半假。
「这也得跟我分这么清楚？」
「那你跟它说，以后你一条都不给。」
汤圆正乖乖地把下巴搁在他手腕上。
沈靳泽看了它一会儿，叹气妥协道：
「还是一人一半吧。」
养猫的账，我们早就分过一遍。
领养协议是两个人签的，分手以后汤圆跟我，猫粮、猫砂和医药费照旧平摊。
沈靳泽每周三过来看它。
我下班晚，就让他自己开门进去喂。
出了医院，他伸手接猫包。
我想也没想就递过去了。
「晚上吃什么？」他问。
我一愣。
沈靳泽把猫包提稳了点，勾唇道：
「我问汤圆。」
我低头看了眼。
汤圆正睡得肚皮朝天。
真行。
一家散了，还有两个人操心它吃不吃饭。
程野发来消息：
【结束了吗？我到路口了。】
程野是我男朋友，谈了三个月。
我们说好先送汤圆回家，再去吃饭。
沈靳泽瞥见名字，问：
「谁来接你？」
我正犹豫要不要现在说，程野的车已经到了。
他降下车窗，叫了声宝宝。
我一慌，脱口而出：
「朋友。」
话音刚落，我恨不得原地去逝。
沈靳泽把猫包递给我，往后退了半步。
「行。那明晚我自己进门，你忙你的。」
我刚说了个好，转头就对上程野的视线。
他显然听见了。
2
我把汤圆扣在后座，才坐进副驾驶弱弱地解释：
「给他的钥匙是备用的，刚搬家那阵我老加班，总得有人给汤圆开饭。」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我把安全带扣好后。
危险的语气在耳边幽幽响起：
「那朋友是怎么回事？」
我一时没接上话，他步步紧逼。
「你刚才跟他说，我是你朋友？」
我心虚地回他：
「我本来想说男朋友的。嘴瓢了。」
他语气有些失落。
「所以刚才那位就是沈靳泽？」
「嗯。」
我把安全带往下拉了拉，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
「我们平时也就周三见一面。他过来喂猫，我有时候连人都碰不上。」
程野在红灯前踩住刹车，轻哂：
「我只问了他是不是沈靳泽。你倒好，连一周见几回都交代了。」
我闭上嘴。
他腾出一只手，把我刚才拉歪的安全带拨平。
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我的锁骨。
我本来还想说，那又怎么了？
可话到嘴边。
忘了。
送汤圆到家，我还顺手藏了沈靳泽塞给它的小鱼干。
等我再下楼时，程野已经在看表了。
「再过五分钟，真要过号了。」
「我还得藏小鱼干。它知道放哪儿，比我会找东西。」
到了餐厅门口，我先认出了窗边那只歪头招财猫。
上个月我们从这儿经过，队排到马路牙子上。
我边走边回头，说下次一定要吃上。
程野当时正低头回工作消息，我还以为他没听见。
他报完订位的名字，回头发现我还杵在门边。
「上回你盯的是招牌上那道鱼吧？」
「你那天不是在回消息吗？」
「回完了。你还在看。」
店里桌子挨得近，他侧身替我让路，挽起的袖口蹭过我手背。
我没急着走，攥着他袖子把人拉低了一点。
笑得灿烂：
「程先生，追到手三个月了，还这么下功夫？」
他偏过头，嗓音低沉：
「怕你哪天觉得到手了就不好玩了。」
我耳朵一热，先一步挤进卡座。
他这才慢悠悠坐到对面，把菜单摊开。
袖子被我攥出一道褶，他也没抚平。
程野这个人，看着很会撩。
实则确实很撩人。
3
那会儿我跟沈靳泽分开没多久。
有天晚上心血来潮，跑去楼下的酒吧买醉。
酒壮怂人胆。
几杯酒下肚。
我就对着隔壁那个男人看直了眼。
他穿了件黑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侧过脸跟酒保说话的时候。
我能清楚地看见他挺直的鼻梁，还有一截漂亮的下颌线。
好看到有点眼熟。
盯着他想了半天，我终于想起来像谁了。
高中隔壁班的程野。
传说中的校园风云人物。
篮球赛还没开打，看台上已经有人举着他的名字。
轮到他罚球时，底下的花痴喊得太响。
他转头比了个酷酷拽拽的噤声手势。
然后。
全场安静了。
球也没投进。
散场时。
球滚到我脚边。
他过来捡，还顺势秀了个空气跨篮。
「……」
当年我也是年少轻狂，满脸鄙夷：
「切！装货！」
他一愣，气得满脸通红。
而我潇洒转身离去。
不给他一点反驳机会。
后来听说他出国了，就再也没见过。
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一声绕了十八弯的口哨过后。
摇晃着红酒杯，扭着水蛇腰凑了过去。
「帅哥，一个人呐？」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仿佛受到了鼓舞。
色胆包天地挑起他精致的下巴细细观摩：
「啧啧啧，长得真像我高中一个同学。」
闻言，他视线一震。
「他……他长得怎么样？」
「嗯……挺帅。就是球技不行。」
他眸色一沉，咬牙切齿：
「许知意，我就罚丢了一个！」
嗯？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认得我？」
「哼，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出。」
「那天我本来还想问你叫什么。」
他瞥了我一眼，继续道：
「你倒好，骂完就走。」
我突然有点懊恼。
好端端凑过来干什么？
这下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了。
酒劲儿好巧不巧地涌了上来。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我勾上他脖子。
扬起红唇凑了上去——
Yue!
「许知意！！！」
他被吐了一身。
可奇迹般地！
我心里的郁结和烦闷。
这一刻，居然消散了不少。
心情大好的我拉着他就往外走，说什么都要补偿他。
程野铁青着脸。
嘴里没好气地威胁我：「许知意，你死定了！」
带他回到公寓换衣服。
程野气呼呼地脱了脏污的上衣。
蜜色的肌肉块在我眼前不停晃呀晃。
我脑子里一时间全是晾晾酱酱。
才几日不见，身材变得这么好了？！
好你个沈靳泽。
竟然背着我练身材好去勾搭别的女人？
越想越委屈。
我扑过去勾住他脖子。
「我好想你啊。」
他僵住一瞬。
很快便被我摸得起了反应。
接下来的事如顺水乘舟。
第二天醒来时，他正背对着我套上裤子。
我看着他肩背上遍布的红痕。
昨晚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进脑海。
老脸一红。
心顿时也不痛了。
但头却开始痛起来。
我心虚地闭上眼。
打算装睡。
他偏偏在这时候开口。
「不打算认账？嗯？」
我把脸往被子里一埋。
坚定秉持缩头方针。
愣是不吭声。
不多时。
床垫往下一沉，他俯下来，隔着被子问我：
「下次还见吗？」
我在被子里闷了半天，回味片刻。
到底是意志薄弱，没忍心拒绝这震撼美味。
他似乎也食髓知味。
事态总是一发不可收拾。
很快他便得寸进尺。
正式确认了关系。
唉。
美色误人。
4
鱼端上来，我抢了第一筷子，鱼皮太烫，含在嘴里又舍不得吐。
程野把水推过来。
弯起唇角，笑得妖孽。
我狠狠瞪他一眼。
「你还笑。」
「我以为你至少会坚持到咽下去。」
吃完饭，程野送我到楼下。
他替我把衣领翻好，说今天够折腾了，让我上去早点睡。
我拽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我今天还没好好跟你说谢谢。」
「那你说。」
他弯了弯眼睛，真就站那儿等着。
我踮脚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刚退开，他紧拢住我后颈，把那个只碰了一下的吻稳稳接完。
楼道灯灭了许久，他才放开我。
我迷迷糊糊地摸黑按到电梯，才想起自己本来准备说的是谢谢他记得那家店，却没能说出口。
进门没多久，沈靳泽把报告拍给我。
连医生圈出来的数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袋里的小鱼干先别喂，明天我带猫粮。】
我回了个好。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两次，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那天是周三。
傍晚沈靳泽发消息说到了。
我手上沾着葱汁，还是回他：
【你自己开门吧。】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汤圆比我先到玄关。
沈靳泽换了鞋，蹲下去叫它。
猫绕过他，直奔他手里的袋子。
「你倒是认得准。」
他把袋子举高，问我粮放哪儿。
「左边柜子。晚上那顿我还没喂，秤在旁边。」
他找出秤。
汤圆把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盖，急得嗓子都夹细了。
「别催。」沈靳泽低头跟它说，「你妈昨天刚把咱俩告到医生那儿。」
我在厨房冲手，扭头朝他喊：
「沈靳泽，医生当时夸我什么来着？」
「夸你会挑前任。」
他答得一本正经。
「那当——」
我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沈靳泽还蹲在那儿，一粒一粒往回捡多出来的猫粮。
汤圆挤不开他的手，跑来蹭我。
我低头冲它摆摆手：
「找我没用。今晚他说了算。」
厨房里水开了。
我下了一把面。
拿碗的时候，手一伸拿了两个。
5
周末大学同学聚会。
群里一早就说沈靳泽也去，我本来打定主意不去，但看见有人拎了新开那家甜品店的蛋糕，还是决定去凑个热闹。
我和沈靳泽是大学同班同学。
那时候我上早八总踩点，他每次都把靠窗那个位置留给我。
今天也不例外。
我到的时候，沈靳泽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张椅子。
他顺手把那杯没动过的温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心一动，下意识走了过去。
刚坐下，后面几个人也挤进来，包一扔就问蛋糕在哪儿。
切蛋糕时，沈靳泽提醒：
「她那块别切到芒果。」
这时，我叉子已经伸过去，把落在奶油上的芒果粒拨到盘沿。
朋友瞧见了，刀往盘子里一搁，调笑道：
「你俩这默契，真没打算复合？」
「Nonono，要对不良诱惑说不。」
说完，我往嘴里塞了口香甜的蛋糕。
一桌人乐起来。
沈靳泽跟着笑了一声，神色还挺自在，把那碟芒果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有人问他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他说看缘分。
我正把第二块蛋糕悄悄往盘里挪，程野发来消息。
【我在附近。你散场前跟我说一声。】
【我可能还得一会儿。】
【慢慢来。蛋糕吃上了吗？】
我拍了张空盘子发过去。
旁边的朋友紧挨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是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个。
我收起手机，拿叉子指了指她盘里剩的半块。
她立刻把盘子护住，终于顾不上八卦。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程野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他下车接我的包，问我吃了几块蛋糕。
「一块。」
他替我开门。
「另一块是你替我吃的？」
我正要说他又没亲眼看见，身后传来沈靳泽的声音。
「许知意，你围巾。」
我回身去接。
围巾还留着室内的温度。
沈靳泽把它递过来，视线落在程野手里的包上。
「又碰见了。」
沈靳泽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你们朋友之间还管接送啊？」
我：「……」
程野微笑着伸出手。
「你好，程野。」
两只手一触即分。
沈靳泽还站在车门旁，往常他送我回家，也站那个位置等我坐进去。
我把围巾绕上，平静地介绍：
「我男朋友。」
沈靳泽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
笑得扎眼。
我又补充道：
「三个月了。」
我故意说得轻松，还暗自觑他一眼。
沈靳泽终于敛了笑。
「三个月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到这会儿才听清。
我的手从围巾上放下来，才想起程野就站在我旁边。
路边一阵风钻过来。
程野抬手挡住车门上沿，等我自己弯腰坐进去。
沈靳泽往后让开一步，跟我们说了声路上小心。
开出一条街后，手机屏幕才亮起来。
【那这三个月，我还每周三都去你那儿。】
我回他：
【你是来看汤圆的。】
然而。
上个月降温，他来喂猫，我还让他帮我换过被套。
那天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连那句谢谢都拖到了第二天。
等红灯的时候。
程野摊开一只手伸过来，我下意识把手握了上去。
路口那家奶茶店还开着。
我搬家那天也在这儿买过一杯。
那会儿分手才几天。
车开到楼下，沈靳泽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下周三，我还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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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程野的车都开走了，我还盯着沈靳泽发来的那个「还」字。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问。
分开那天。
是我自己说，以后有事还找他。
可也是我亲口说：
「沈靳泽，我们分开吧。」
那天汤圆吐得站都站不稳。
我一个人带它去医院，沈靳泽在开会。
他问我需不需要什么。
我想回他：
【你能不能过来陪我？】
可万一他说还走不开。
我还得反过来劝他：【你先忙。】
最后我只回了他：
【暂时不用。】
晚上九点多他才到医院。
给我买了碗皮蛋瘦肉粥，没放葱。
我盯着那张心心念念的脸，鼻子一酸。
感动得眼泪差点流下来。
我最没出息的就是这点。
明明委屈了一晚上，他只要还记得我不吃葱，我就开始替他想，他今天肯定也很累。
有回我也这么替他想过。
我连加了几天班，回家才发现猫砂盆见了底。
我说你能不能买一下，他摘下一边耳机，问我蓝袋还是绿袋。
明明用空的袋子就在他脚边。
我最后还是捡起来拍了张照。
隔着不到两米，他回我「收到」。
粥喝到一半，我已经查好了第二天的复诊。
一想到这儿，我突然一口粥也喝不下了。
沈靳泽就坐在我旁边，我怎么连明天都已经按只有我一个人过来算好了？
回到家。
我深吸一口气，说：「沈靳泽，我们分开吧。」
他一愣。
接着是哄我消气的语气：
「累了吧，先睡一觉。明天我去复诊，你把预约发给我。」
我差一点就去拿手机了。
手碰到口袋时，还是清醒了过来。
「我跟你说过，我会累。你每次都只会问我。」
「那我以后多做一点。」
他站在桌子对面，手里还攥着那袋没扔的粥盒。
「你告诉我从哪儿开始。」
我气不打一处来。
都到这份上了，他还在等我给他派活。
「我不想再教你怎么爱我了。」
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挺平静。
沈靳泽脸上的神情一僵，手里那个塑料袋被他攥得直响。
后来，我们谁也没再开口。
楼道里有人下来遛狗，我才发现自己把电梯让过去了两趟。
我低头给沈靳泽回消息：
【照旧吧。汤圆周三那顿还归你。】
他回了个「好」。
我居然松了口气。
7
那个周三，沈靳泽带着猫粮来了。
我给他开门。
他低头看见门垫上那双灰拖鞋，脚一顿。
程野穿着有点大。
我说凑合吧，你少走两步，鞋就掉不了。
我本来想把鞋往里踢一踢。
可转念一想。
我干嘛要收？
沈靳泽也没问。
他脱了鞋，光着袜子进了屋。
等他蹲到柜子前找量勺。
我才想起来。
他那双是我搬来之后买的，扔掉也没跟他说过。
那周末，汤圆胃口不好，连小鱼干都不闻了。
医生让先换回旧粮，观察两天。
我发消息告诉沈靳泽，又托程野带了一包来。
沈靳泽赶到的时候，旧粮已经摆在猫碗旁边。
他愣了一下。
「我还想路上给它买一包。」
我立马打哈哈：「早知道就叫你买了。」
说完又有点心虚。
这话听着像我在安慰他，偏偏我真有一瞬间觉得，交给他多省心啊。
他没接这句，只问我要了汤圆这两天的喂食记录。
临走前，他才提起汤圆的生日。
「订了蛋糕，程野也来。」
他说了声哦，手去拉门。
我都以为他要走了，他又把门拉回来。
「我也想来。行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
刚领养汤圆那年，他单膝跪在地上，举了半小时逗猫棒。
就为了把它从床底骗出来拍生日照。
我想问他，就为看猫吗？
一抬头，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问不出口了。
「来啊。」我大方地说，「你哪年缺席过？」
他这回才露出点笑意。
「那你问问程野，我等你回话。」
8
程野正蹲着给猫添水。
听完他把碗放下，神色淡淡地问我：
「你已经答应他了？」
我说还得问你呀。
他说行，又问我蛋糕买了没有。
我心中窃喜。
幸好他没有拒绝。
生日那天，沈靳泽六点到，拎了一大袋东西，里面有抓板、玩具，还有一件小衣服。
我拎起衣服抖开，是件黄澄澄的背心。
后背印了两个字：
「保安」。
「……它不穿衣服。」我说。
「你给它试试。」
「你自己穿吧，大门口还缺个人站岗。」
沈靳泽真拿背心在自己胸前比了比。
我哈哈大笑起来。
程野就在这时候按了门铃。
他双手托着个纸盒。
「笑什么呢？楼道里都听得见。」
程野扬了扬眉，脸上也带着笑。
我把背心给他看。
他说挺好，至少汤圆把花盆刨了，当场就能抓到责任人。
纸盒里是个新猫窝。
程野量过窗边空着的那块地，大小正合适。
他把窝放下，沈靳泽弯腰按了按垫子。
「之前那个还能用。它认味道，突然换了不见得肯睡。」
我正想说旧窝已经塌了，程野把手伸进去，把新垫子整个掀起来。
「那把旧垫子搁进去？」
沈靳泽试了试，刚好。
汤圆绕过他们，钻进了空纸盒。
我站在厨房门口，差点说，它从小就这样。
以前沈靳泽给它装猫爬架，蹲在一地纸箱里拧了半天螺丝。
等他装完，猫已经在箱子里睡着了。
他拿螺丝刀敲了敲纸板，叫它出来给个面子。
我还想说，你当时那个表情特别好笑。
话到嘴边，我先看了眼程野。
最后只叫他俩洗手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还算和谐。
最尴尬的一回是我伸筷子去夹鱼。
沈靳泽把碟子转过来，程野同时把剔好的鱼放进我碗里。
我的筷子举在半空，最后夹了根最远的青菜。
蛋糕端上来，我抱住汤圆。
沈靳泽举起手机，我往左挪了挪。
「帮我们拍一张？」
沈靳泽把手机递给程野。
程野没接，目光落在我旁边空出来的地方。
「以前都是这么拍的。」
他说得太自然，我听着也觉得理所当然。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程野终于敛了笑。
「知意，你也想这么拍？」
他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
我脸一热，气呼呼地冲他问：
「就拍张照。你来之前不是说行吗？」
「我答应的是来吃饭。」
程野平静地说。
沈靳泽把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
我气得都想把手机拿过来，说行，那我自己拍。
偏偏汤圆这时候一脚蹬在我腿上。
沈靳泽伸手来接，我下意识往他那边递。
他还站在我给他让出来的位置上。
要是刚才程野真接了手机，我俩这会儿说不定都拍完了。
我把汤圆放回地上。
「就拍它吧。来，寿星，看这儿。」
汤圆嗅了嗅碟子，赏脸舔了一口。
我拍下来的时候，画面边缘留着两只手。
一只按着差点被它推下桌的盘子，另一只刚把蜡烛拿走。
照片里谁也没露脸。
临走前，沈靳泽问我：
「那我周三还是六点到？」
我把切出来的一小块蛋糕装进盒子。
「行。我约了程野吃饭，你照旧自己开门吧。」
沈靳泽接过盒子，说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我回到餐桌边，发现程野那杯酒一口也没动。
开饭时我还特意给他倒满，说今晚可以喝一点，我给他叫车。
「要不再坐会儿？」
我软着语气问。
他表情缓和了些许，伸手帮我把歪掉的椅子推回去。
「今晚我先回去。周三还吃那家吗？」
「吃啊。」
「好。那天我就等你一个。」
门关上后，我才看见程野把剔出来的鱼刺全拢在了他自己碟子里。
而他夹给我的那块鱼，我一口也没动。
9
周三出门前，我给沈靳泽发了消息，说我会晚一点回来。
到了餐厅，桌上只有一盘凉菜。
「等你点热的。」
我想起上次他那杯没动过的酒，给他倒了杯茶。
「那就点鱼。今天我替你剔刺。」
他笑道：
「你上次说这话，最后只给我留了鱼尾巴。」
鱼刚上桌，沈靳泽的消息就来了。
【汤圆刚吐了。】
我想起去年冬天汤圆生病时。
可怜兮兮地蜷在猫包里，连我叫它都懒得抬头。
我心一沉，伸手抓起包就想走。
「怎么了？」
程野抬头，脸上的笑意淡去。
「汤圆不舒服，我得回去。」
他把筷子放下。
「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吐了几次。要不要直接开去医院？」
我拨过去。
沈靳泽说就一次，已经在屋里走动了。
他拍了照，医院的问诊也排上了。
「你要是在外面，先吃饭。」
沈靳泽语气很稳：
「我看着它。」
汤圆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迫切想要见到它的心更强烈了。
「我马上回来。」
程野把我的外套递过来，先去结了账。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桌，刚上来的鱼还冒着热气。
我一筷子都没动过。
「我送你到楼下。」
程野皱着眉说。
到家以后，汤圆见我回来，只懒洋洋地睁了一只眼。
它没事，我应该松口气才对。
可我一想到程野还在楼下，反倒有点不敢叫他上来。
我发消息让他先回去。
他问我吃不吃饭团，我回了个随便。
他还是买了两个。
等我想起来问他吃了没有时，他那只已经吃完了。
以前他吃到什么都要先问我尝不尝。
这回连袋子直接空了。
沈靳泽临走前说，夜里要是不放心，随时给他打电话。
我下意识想说好。
可想了想，还是改了口。
「真有事我先找医生。需要你过来，我会说。」
门一关，程野把袋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吧。你不是说今天替我剔刺吗？」
我撕开一角包装，没撕动。
「下次补给你。」
程野把手收回去，语气有些失望。
「你上回也说下次。」
上回沈靳泽买了块新抓板，我直接让程野把车掉头。
他在小区外等了二十分钟，我下楼时还想让他夸我动作快。
「它上回吐成什么样你又没见过。换你是我，你吃得下？」
我说得理直气壮。
觉得他怎么也该体谅我一下。
「我没让你留下来吃饭。」
程野皱了皱眉，放慢了语速。
「我问的是，要不要直接开去医院。」
我张了张嘴。
这话他确实问过。
我话头一转：
「你吃饱了吗？」
「一个饭团，能饱到哪儿去。」
他说得太实在，我差点笑了。
可抬头一看，他没笑。
「知意，我也挺想跟你吃完那顿饭的。」
他神色认真地说：
「就算今天必须走，你能不能先停一下，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我得回去啊。」
我声音都抬高了些，说完还真回想了一下。
确实说了。
我低头咬了口饭团，米已经硬了。
「你在楼下等我，我还给你回了——」
随便。
程野嗯了一声。
意识到说错了话。
我懊恼不已。
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一句：
「要不要一起？」
「对不起。」
他冷着脸点了下头，站起来穿外套。
这是程野彻底失去耐心的信号。
我跟到门口，想问他明天还来不来，可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路上慢点。」
他顿了顿，还是压着不耐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你乖乖把饭吃了。」
门关上，我把饭团吃完。
才把手机上每周三的提醒点开。
上面写着「沈靳泽来，记得留饭」。
这是分手头一个月设的。
我把整条提醒删了。
10
第二天喂完猫，我先把情况发给沈靳泽，告诉他汤圆吃得下东西了。
等他回了消息，我才拨电话过去。
「我想把周三的安排改一改。」
「你换班了？」
「以后来看汤圆，咱们提前约。它还是住我这儿，费用照旧分。真有急事，谁在跟前谁先处理。」
沈靳泽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以后就不过周三了？」
沈靳泽问得有些迟疑。
像是还在想我说的是这个周三，还是以后的每一个。
我听着觉得好笑。
周三又不是个节。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段时间。
过去八个月，哪怕一整周都没话讲，到这天总能见上一面。
「嗯。备用钥匙也还我吧。下次你来，我给你开门。」
他难得地敏锐起来：
「程野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也想跟我把那顿饭吃完。」
「钥匙是我想拿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行。」他说，「那我下次带过来。」
刚要挂断，他又叫了我一声。
「以前说要去吃的火锅，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会儿才记起来。
那天吵完架，我说周末带他去吃新开的那家。
他还查了菜单，问我能不能点双拼锅底。
后来那周末我忙着带汤圆复查，再后来就搬家了。
「记得。」
「我前几天路过，还开着。」
下次吧。
只要这么说，这通电话还能跟以前一样挂掉。
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沈靳泽，那顿饭就算了吧。」
我尽量说得平静。
片刻后。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挂完电话，我给程野发消息。
【今晚还有空吗？我想跟你把那顿饭吃完。】
他回得很快：
【有。鱼尾巴留给你。】
晚上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热外卖。
他探头一看。
一条烤鱼，两盒米饭，还有份青菜。
「今天这条有刺的那边归我。」我把鱼翻了个面，「给你看看我挑刺的本事。」
他洗完手出来，先偷夹了一筷子，差点被烫着。
「我以为你至少会坚持到咽下去。」
他撑着桌边喝水，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
我等他坐下，才告诉他周三的事谈好了。
「难受吗？」他问。
我摇摇头。
「昨晚你走了以后，我洗脸摸到这儿，后悔没把你留下。」
我拿手指点了点额头。
程野筷子停在半空。
「那你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你刚走我就想给你发，可我怕你拒绝我。」
我捏着筷子，索性一口气说完。
「程野，我想你。你人还没走出小区我就想你了。」
他放下筷子，刚转过身来。
吧唧!
我的嘴唇已经直直贴上了他的脸颊。
程野一怔。
我漾起甜甜的笑。
他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我。
紧接着按着椅背俯下来，鼻尖擦过我的脸颊。
「还笑吗？」
他贴得那么近，语气里全是魅惑。
我很快就沉浸在他的清俊迷人的帅脸中。
那晚，那条鱼没能再碰第二口。
11
一个月后，沈靳泽发消息说下周要出差，一走就是两个月。
问我出发前能不能来看一眼汤圆，顺便把钥匙还我。
我翻了下日历，让他周六下午来。
那天不是周三。
等我收拾完桌子，正好听见门铃。
我一开门，他先摊开手。
备用钥匙躺在掌心，钥匙上还套着我当初给他系的蓝色胶圈。
我把它接过来，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
上回他说下次带过来，之后这扇门他就没再自己开过。
「进来吧，汤圆在窗边。」
沈靳泽给汤圆带了两包小鱼干，还特意交代一次只给一条。
我故意问他：
「要不你带一包路上吃？」
他笑出声来，抱着汤圆坐到沙发边上。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们能一直这么聊下去，说几句没用的话，谁都不用提那把钥匙。
「我能抽张纸吗？」他忽然问。
纸巾就在他手边。
「抽啊。」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么答他。
临走时他鞋都穿好了，又回过头。
「知意，那天去医院，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抱着汤圆，没急着答。
他低头重新系了一遍已经系好的鞋带。
「我后来翻过那天的聊天。你说暂时不用，我就真以为你什么都不缺。」
他站起来，喉结滚了又滚：
「要是我当时多问一句，早点去陪你，我们会不会……」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我却听懂了。
刚分开的时候，我也偷偷想过。
要是那晚他早到两个小时，我们是不是还会好好的。
「我不知道。」
我把快滑下去的汤圆往怀里托了托。
沈靳泽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没开门，也没回头。
「但是，」我说，「跟你在一起那四年，我过得挺开心的。」
他这才转过来，眼圈泛着红。
「我也是。」
12
出差前，沈靳泽把他那边剩下的猫粮、猫砂一起送了过来。
我不在家，请他放在门口。
他还捎来一本旧疫苗本，压在猫粮袋底下。
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刚领养汤圆那天拍的，我两只手捧着它，它还没我一只手长。
沈靳泽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刚买的猫包。
那天忙着看猫，我都没发现他笑得那么开心。
沈靳泽的未读消息适时弹了出来。
【照片在旧本子里，别跟包装一起扔了。】
【看见了。】
【汤圆有事照样叫我。】
我把照片重新夹好。
【好。你到了也照顾好自己。】
后来他照样会问汤圆吃得怎么样，偶尔寄点零食。
我照旧把账单发给他。
晚上我把旧照片给程野看。
他看了半天，才问我：
「明天复称，咱们也拍一张？」
「行。到时候你抱。」
第二天带汤圆去复称，值班医生看我和程野一起抱猫，顺口问：
「你们是夫妻吗？」
程野刚把本子递过去，我就接了话。
「他是我男朋友。」
说完我才发现，程野本来已经张嘴了。
他偏头看我，笑得肆意。
医生说体重降了一点，这阵子还得照着量喂，问我们回去谁管这事。
「我们一起。」我说，「平时我记量。他来喂的时候，我把今天吃了多少告诉他。」
「记得告诉我之前你自己偷偷喂的那一口。」
程野说得很笃定。
好像真给他逮到过好几回。
我当着医生的面，没好意思反驳他。
出医院前，我请护士帮我们拍了张照。
程野抱着汤圆，我把它翻出来的耳朵拨正。
快门响的时候它刚好打了个哈欠，一口小牙全露出来了。
可爱至极。
我给沈靳泽发了复称的数字，说小鱼干还得省着给。
他回了个汤圆常用的表情包，是它小时候抱着碗，两只耳朵压得扁扁的。
我存好那张新照片，把手机揣回口袋。
程野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烤鱼。」
他提着猫包，偏头冲里面说：
「汤圆，你妈比你还像猫。」
猫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伸手去拧他劲瘦的腰身。
这人就是欠。
太阳洒在我们身上，街对面那家烤鱼店已经开始营业了。
程野牵住我，趁绿灯走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