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樱花橡皮与游标卡尺
高二分班第一天，我就把年级第一给得罪了。
起因是一块橡皮。准确地说，是一块樱花限定款橡皮，粉色的，带细闪，在教室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我转学来的第三分钟，书包拉链没拉好，那块橡皮从桌洞里滚出来，一路骨碌碌滚到了新同桌的脚边。
新同桌叫陆川。成绩榜上永远挂在第一个的名字，照片贴在走廊里，连教导主任路过都要多看两眼的那种。我进教室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写题，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侧脸干净得像拿圆规比着画出来的。
我弯腰去捡橡皮。指尖刚碰到，一只手先我一步把橡皮捏了起来。
陆川看着掌心那块粉色的、还带着亮片的橡皮，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他从笔袋里掏出一把游标卡尺。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掏出了一把圆规。
“直径三点二厘米，”他量完橡皮，面无表情地在草稿纸上记了一笔，“厚度零点九。误差超过零点五，属于残次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后排有个男生憋笑憋出了猪叫，被陆川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低头翻书。
陆川把橡皮递还给我，语气平淡：“下次买标准尺寸的。樱花限定款品控不行。”
我接过橡皮，在手里攥了攥。转学之前表姐跟我说过：“一中那个陆川，出了名的怪。成绩好是好，但你别惹他，他脑子有病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我觉得表姐说得对，但漏了一点：这人不是有病，是病得不轻。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发摸底卷，我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三段式电磁场偏转，我在省城补习班做过类似的，直接套公式能出答案。我低头开始写，写到一半，余光瞥见陆川停了笔。
他在看我。
我假装没注意，继续写。过了几秒，一张草稿纸被推到我桌角，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你第三步的洛伦兹力方向反了。”
我愣了一下，重新审题。还真是。划掉重写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堵——这人眼睛怎么长的，我写得那么快他都能看清。
下课铃响，我把卷子交上去，回来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瓶没开封的草莓牛奶，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比草稿纸上的稍微随意一点，但还是一笔一划的：“赔你的橡皮。标准尺寸，直径四点零，不会影响书写精度。”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上去的：“你前面写错了三题。晚自习我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想这人确实有病。但草莓牛奶是冰的，我刚好渴了，而且我确实想知道那三道题错在哪。于是我把牛奶喝了，便利贴塞进笔袋里，没扔。
晚自习之前我给表姐发了条消息：“陆川说要给我讲题。”
表姐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段语音，我转文字一看，她嗓门大得差点把我手机震掉：“他主动给人讲题？！沈渔你知道他上次给人讲题是什么时候吗？初一！那个男生后来转学了，说是压力太大——陆川讲题讲得太细了，一道题能拆出二十个知识点，那个男生受不了。你确定你要去？”
我回了一个字：“去。”
表姐又发来一条：“那你做好心理准备。他讲题的时候不是人，是题库成精。”
晚自习我去了。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陆川坐在我左边，把草稿纸铺开，对折两次，左边写已知条件，右边写推导过程，中间拿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竖线。
“第一题，”他指着我的错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套公式之前没判断磁场方向。右手定则会吗？”
“会。”
“那你用一下。”
我用了。他说：“对了。下一题。”
我愣了一下：“这就完了？表姐说你会拆出二十个知识点。”
陆川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稍微红了一点：“那是初一的时候。现在我会看人下菜碟。”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年级第一说“看人下菜碟”，这合理吗？
后面两道题他讲得确实细，但没有表姐说的那么恐怖。讲完最后一题他合上笔盖，说了句“你基础不差，就是做题太快，不检查”，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我注意到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往文件夹里塞的时候动作特别快，几乎是遮着掩着往书包里藏的。
“你那草稿纸，”我装作随口一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川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文件夹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表情纹丝不动：“没有。习惯。”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走的时候同手同脚了，左胳膊和左腿一块儿迈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年级第一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第二天到教室，我发现椅子被从桌洞里拉出来了，端正地摆着。我昨天随口抱怨过一句“椅子塞进去我懒得拉”，他听见了？我看向陆川，他正低头写题，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坐下来，从桌洞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草稿纸，打开一看，是他昨天讲题的那张，背面朝上。上面除了我的错题解析，角落里还画了一只小小的麻雀，旁边批注：“画得不准。翅膀角度偏了十五度。”
我想起来，昨天我等他讲题的时候无聊，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只麻雀。他居然看见了，还量了角度。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二、草莓牛奶和便利贴
摸底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挤在走廊看榜。陆川第一，我第三十七。还行，比在省城的时候退了五名，但考虑到教材不一样，这个成绩我勉强能接受。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陆川，手里拎着两瓶草莓牛奶，递了一瓶给我。
“第三十七，”他说，“比预估的低了四名。”
“你还给我估分了？”
“根据你摸底卷的错题分布，你本来应该考三十三名。多错的那四名是因为你填空题把‘2’写成了‘z’，格式不规范扣了两分，还有一道选择题涂卡涂串行了。”
我拧开牛奶瓶盖，灌了一口：“你连我涂卡涂串行都知道？”
“你交卷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陆川，你知不知道随便观察别人是很变态的行为？”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知道。所以我没跟别人说。”
我差点把牛奶喷出来。这人到底什么脑回路？
后来我发现，陆川的“变态”是全方位的。每天早上我到教室，椅子一定是拉出来的，桌洞里会有一张当天的“学习建议条”，内容从“今天物理课会讲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建议预习”到“食堂二楼中午有糖醋排骨，建议第三节课下课就去排队”不等。条子上的字永远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必定写着“备注：不要香菜”——因为我第一次跟他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把他碗里的香菜全挑出来扔了回去，他问为什么，我说“我不吃，你帮我吃了”。从那以后他打饭都会多要一份香菜，放在小碟子里，自己吃。
我表姐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尖叫了整整十秒：“他给你写学习建议条？！还帮你吃香菜？！沈渔你告诉我这不是恋爱这是什么？！”
“这是互助。”我一边写作业一边夹着手机回她，“他给我讲题，我帮他……帮他……”
“帮他什么？你说啊。”
我想了半天，发现我好像确实没帮过他什么。硬要说的话，我帮他吃了半块他打饭时多拿的糖醋排骨——因为我抢的。
表姐在电话那头笑得像只打鸣的母鸡：“沈渔，你长点心吧。年级第一在你身上花的时间，比他刷十年真题都多。”
我把电话挂了。
但表姐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陆川。他每天早自习前十五分钟到教室，第一件事是把我的椅子从桌洞里拉出来。他打饭永远排在我前面三四个人的位置，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去得早，后来发现他是算好的——他站在队伍里用余光扫着教室方向，等我出教室门了才开始往食堂走，这样我走到的时候他刚好排到窗口，可以帮我点好菜。他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会多带一瓶草莓牛奶，因为我周三有体育课，他说“运动后补充糖分和蛋白质的最佳窗口期是运动后三十分钟内”。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我随手把一张画废了的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下课之后我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陆川从垃圾桶里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开，抚平，夹进文件夹里。
我没吭声，假装没看见。但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陆川蹲在垃圾桶旁边捡纸团的背影。
他到底在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了。数学课代表发作业本那天，发到陆川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本子掉在地上摊开了。我坐在旁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草稿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是“沈渔”。
“沈渔，第三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沈渔，今天物理小测第三题选C。”
“沈渔，食堂二楼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沈渔，你能不能别在数学课上看窗外。麻雀比我好看？”
最后一行写的是：“沈渔，你今天扎马尾了。好看。”
我猛地把头扭开，假装在看黑板。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陆川从教室后面走进来，弯腰把本子捡起来，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秒，低声问：“看到了？”
我喉咙发紧：“……看到什么。”
他没回答，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练习册开始写题。我用余光看见他耳尖红透了，红得跟他那一丝不苟的笔迹完全不搭。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年级第一的草稿纸背面，原来也会写歪歪扭扭的字。
三、草稿纸背面的秘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陆川的草稿纸背面写得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离谱。有一天我趁他去接水的工夫翻了一下，看到最新一页写着：“沈渔今天笑了四次，比昨天多两次。原因：食堂有糖醋排骨、物理小测推迟、后排男生讲了个笑话、我递草莓牛奶的时候瓶盖拧得太紧她拧不开我帮她拧了。分析：第四个原因占比最高。结论：以后每天帮她拧瓶盖。”
我差点把草稿纸撕了。
还有一页写着：“沈渔今天说‘烦死了’，出现三次。分别对应：数学作业太多、班主任拖堂、我给她讲题讲太细。解决方案：数学作业我帮她写一半（风险：被发现扣分）、班主任拖堂我给她传纸条解闷（风险：纸条被没收）、讲题简明扼要（风险：她听不懂）。评估后选择方案三。执行时间：今天晚自习。”
那天晚自习他确实讲得比以前短。我问他为什么今天这么简略，他说“你昨天说烦死了”，表情理直气壮。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十分钟才想明白他什么意思，耳朵烧得通红，一整节自习课没跟他说一句话。
他可能以为我生气了，下课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推过来：“我讲太快了？可以慢一点。”
我回了一句：“你闭嘴。”
他又写：“好。那明天还讲吗？”
我想了想，写：“讲。但要简明扼要。”
他认认真真写了个“收到”，然后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勾，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班里开始传闲话了。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我后桌的女生，叫林依然，嗓门大，眼尖，嘴快。她有一天趁陆川不在，趴在我桌子上问：“沈渔，你跟陆川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没有！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的。”林依然掰着手指头数，“他每天帮你拉椅子，帮你排队打饭，帮你拧瓶盖，帮你捡草稿纸——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他翻垃圾桶——还给你写条子。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陆川给谁写过这么多字，他连作业都懒得写过程。”
我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
“而且，”林依然压低了声音，“昨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在操场边上坐着，他绕操场跑了三圈，每圈经过你面前的时候都放慢速度，跟慢动作回放似的。我数了，正好三圈，每一圈都正好在你正前方减速。”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我确实记得昨天陆川跑步的时候怪怪的，平时他跑步跟机器人设定好程序一样匀速，昨天忽快忽慢的，我还以为是岔气了。合着是在看我？
林依然看我表情不对，嘿嘿一笑：“沈渔，你别装了。你脸红了。”
我把她推回座位上：“写你的作业去。”
那天下午物理课，老师讲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点陆川起来回答问题。陆川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我，然后开口说：“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做匀速圆周运动，其向心力由洛伦兹力提供。类比到人际关系中，两个人之间的引力如果足够大，社交距离会自发收缩至稳定值，即‘亲密距离’。这个距离的数值取决于双方的‘吸引常数’，跟外界阻力成反比。”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扶着眼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陆川同学……你坐下吧。以后回答问题的时候，尽量用跟物理相关的类比。”
陆川坐下了，面无表情，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趴在桌上，额头磕着桌面，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课之后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大字推给他：“你疯了吗？！”
他回：“老师让我回答问题。我答了。”
“你答的是物理吗？！”
“洛伦兹力是物理。后面那个是延伸。”
我把草稿纸揉成团砸在他脑袋上。他没躲，接住纸团展开看了看，又写了一行推回来：“你砸人的力道偏大了。下次收着点。”
我在纸团下面补了一行：“没有下次了。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看了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他写：“好。我等着。”
四、摩擦力与社交距离
那节物理课之后，全班都知道陆川跟沈渔“有点什么”了。有人起哄，有人八卦，还有人跑去问陆川本人。陆川的回应永远是同一句：“根据班级互助条例第三条，同桌之间可以互相提供学习协助。”
后来有人学聪明了，直接问他：“那你草稿纸背面写人家名字怎么回事？”
陆川沉默了三秒，说：“草稿纸是我的。”
“写名字也是你的自由？”
“对。”
“那你脸红什么？”
陆川不说话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问到答不上来。
起哄最厉害的是体委，叫赵大志，一米八五的大个儿，嗓门比林依然还大。他有一天在班里公然开盘口，赌陆川什么时候表白。赔率一度达到了三比一，买“陆川永远不会表白”的人最多。
我知道这事之后气得追着赵大志满教室跑，最后被陆川拦住了。他站在我前面，面对赵大志，语气平静：“你这个赌局存在信息不对称。我建议你调整赔率。”
赵大志乐了：“怎么调整？”
“把‘陆川永远不会表白’的赔率调到十比一。”
“为什么？”
“因为你会输。”
赵大志愣了两秒，然后拍桌子狂笑，当场把赔率改了。第二天赵大志来找我，哭丧着脸说：“沈渔，你管管陆川，他把盘口全买了，买的是‘一个月内表白’。赔率一比三，他投了两百块。他要是真表白了，我得赔他六百。”
我：“……”
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但赵大志那个赌局让我意识到一件事：陆川确实在追我。而且追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毫不遮掩。全班都知道，就他自己觉得他藏得很好。
十月中旬学校办秋季运动会。体委赵大志在班里忽悠人报项目，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低头做题，他敲了敲我桌子：“沈渔，女子八百米还差一个人，凑个数呗？”
我头都没抬：“不报。”
“就八百米，两圈，跑完就完事。”
“我体育中考八百米跑了四分半，倒数第三。你确定要我上？”
赵大志眼珠子一转：“你报，我请你吃一星期食堂。”
我还没说话，旁边陆川抬起头：“她跑不了。她肺活量不够，八百米跑到第二圈会岔气，风险太高。”
赵大志看看他又看看我，嘿嘿笑了：“那你替她跑？”
“我是男的。”
“那你说怎么办？”
陆川想了想，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你报。我给你制定训练计划。”
我瞪他：“你凑什么热闹？”
“八百米不难。你只要按我的计划练两周，跑进及格线没问题。”
“我为什么要跑？”
“因为赵大志请你吃饭。”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请。”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鬼使神差点了头。
当天晚上回家，我桌洞里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打印着标题：《沈渔八百米训练计划表》。底下用铅笔手写了一行小字：“根据天气和你的生理周期动态调整。每天训练量提前一天通知你。备注：不要偷懒，我在操场边看着。”
训练第一天我就想死。陆川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捏着秒表，嘴里念念有词：“第一圈配速五分半，你跑了六分十秒，慢了四十秒。第二圈保持住，不要冲太快。”
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冲他喊：“陆川你闭嘴！”
他闭嘴了。但手里秒表没停，等我跑完在终点弯腰喘气的时候，他走过来递水，顺便报数据：“总用时五分四十七秒，比目标慢了十七秒。明天加练。”
我接过水，差点泼他脸上。
但两周练下来，我确实进步了。从四分五十多跑到了四分二十，虽然还是不快，但至少不会岔气了。陆川每天在操场边站半小时，风雨无阻，手里永远捏着秒表和一瓶草莓牛奶。有天下小雨，我以为他不来了，结果跑到一半看见他站在主席台底下，撑了把伞，秒表揣在怀里怕淋湿。
我跑过他面前的时候喊了句“你不冷啊”，他喊回来：“你跑完我再走。”
运动会那天，我站在起跑线上，腿有点抖。陆川在跑道外面，隔着两道围栏冲我比了个手势——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他在比“第三十七”。我摸底考的名次。意思是“你就这水平，别紧张”。
我想打他，但裁判枪响了。
前六百米我跑得还行，跟在中间位置，没掉队。到第二圈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旁边赛道突然窜上来一个人，胳膊肘一横，正撞在我肋部。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往跑道边摔过去，膝盖磕在排水盖的铁棱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撞我的是三班的周曼曼。她超过去的时候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活该”。
我蹲在地上，周围有人围过来，有人在喊医务室。膝盖上的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把运动裤洇湿了一片。我疼得龇牙，正想自己站起来，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挤进来，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
陆川蹲在我面前，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往我膝盖上一裹。他没问疼不疼，没问能不能站起来，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我。
“上来。”
我愣了：“……我自己能走。”
“你膝盖在流血，走到医务室要经过三个台阶和一段碎石路。根据我的计算，你走完这段路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七，剩下百分之八十三你会再摔一跤。”他偏过头，语气不容商量，“上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趴上他的背。他走得很快，但很稳。我听见他心跳得比我还快，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
“那个撞你的人，”陆川忽然开口，“我记下来了。三班，七号，姓周。”
我趴在他背上，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要干嘛，跟人家算物理题啊？”
陆川沉默了几秒。
“我不用算物理题。”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我算过了，我打得过他。”
我把脸埋在他校服领子里，没说话。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儿，还有一点草稿纸的纸墨香。我忽然觉得，这个连切西瓜都要用量角器的人，好像也没那么有病。
五、八百米与百分之十七
医务室的校医给我清理伤口的时候，陆川站在门口，脸冲着墙，每隔三十秒问一句“好了没”。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被他问烦了，吼了一嗓子“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陆川没动，耳朵红得跟信号灯似的。
伤口处理完，校医说不用缝针，但这两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我瘸着腿从床上下来，陆川这才转过身，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文档，标题：《关于三班周曼曼同学故意伤害行为的证据收集报告》。
下面列了七条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事件描述、证人姓名和违反的校规条款。第一条是高一入学军训时周曼曼把隔壁班女生的水壶踢翻，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八百米比赛时她用肘部撞击我肋部的监控截图——截图下面还标了箭头和受力分析。
我看完沉默了十秒。
“陆川。”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今天下午。”
“从她撞你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
“嗯。监控我让保安室调了，证人我找了后排的林依然和隔壁跑道跳远的两个男生。校规我背过了，第七条第二款，故意伤害同学身体，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以上处分。”他顿了顿，“她这属于情节较重，可以记过。”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要量化，要精确，要有理有据。连替我报仇都要写一份报告。
“你写这个，”我晃了晃手里的纸，“是打算交给谁？”
“班主任。如果不行，就交年级主任。再不行，我发校长信箱。”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小题大做？”
陆川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静：“你膝盖上的口子三厘米长，流了大概二十毫升血，疼得脸都白了。如果这叫小题，那什么算大题？”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报告，假装在研究他的受力分析画得对不对。
当天晚上，周曼曼的家长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陆川“威胁”他们家孩子。班主任把陆川叫去办公室谈话，陆川进去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份报告，出来的时候报告没了，班主任给他倒了杯茶。
后来我们才知道，陆川把那份报告拍在班主任桌上的时候，还附带了一个U盘，里面存着周曼曼从高一到现在的所有违纪记录——迟到、早退、抄作业、考试作弊未遂，每一条都有具体日期和证据来源。班主任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了句“你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周曼曼主动来班里找我道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态度还算端正。她走的时候陆川从座位上站起来，对她说了一句：“你撞她的时候用了大概十五牛顿的力，方向偏了三十度。下次想撞人，先把物理学会。”
周曼曼气得脸都绿了，但没敢吭声。
班会课上，班主任提了一嘴“同学之间要友好相处”，然后话锋一转，说“有些同学处理问题的方式很规范，值得学习”。全班齐刷刷看向陆川，陆川面无表情翻着练习册，耳朵尖又红了。
有人当众起哄：“陆川，你跟沈渔到底什么关系啊？这么护着？”
班里安静了一瞬。我心跳快得不行，低头假装找笔。陆川站起来，翻开班长发下来的《班级互助条例》，用念课文的声音读道：“第三条，同桌之间应互相提供学习及生活上的必要协助。”
起哄声更大了：“就这？那你草稿纸背面写人家名字怎么回事？”
陆川合上条例，看了我一眼。我瞪回去，意思是你敢乱说试试。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草稿纸是我的。我爱写什么写什么。”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赵大志在角落里嚎了一嗓子“赔钱”。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陆川坐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我。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写的是：“吵。”
我在下面回了一行：“你活该。谁让你写我名字。”
陆川把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写了一行。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答一道很重要的题：“因为写你名字的时候，草稿纸不会算错数。”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我抬起头，陆川正看着我，目光坦荡得近乎笨拙，像他做任何一道题的时候一样。
“沈渔，”他说，“我不是很会谈恋爱。我查过攻略，但那些方法都不太符合我的行为逻辑。所以我打算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他从笔袋里掏出那块被没收已久的樱花橡皮，放在我桌上，旁边还摆了一把新的游标卡尺。
“每天帮你检查作业，错一题补一题。考试前进年级前五十，我请你去食堂二楼吃糖醋排骨。”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限次数。”
我看着他摆在桌上的橡皮和卡尺，笑得肩膀直抖。
“陆川，”我说，“你追人的方式真的好有病。”
“那你答不答应。”
我把橡皮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它扔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糖醋排骨要加两份。”
陆川的表情松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低下头继续写题，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第一行写的是：“沈渔说加两份。食堂二楼，周三，备注：不要香菜。”
我瞥了一眼，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陆川没抬头，笔尖刷刷地走：“你每次打饭都把香菜挑出来扔我碗里。根据统计，频率是百分之百，样本量十七次。”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出了声。行吧。年级第一的草稿纸，确实从来不会算错数。
六、正规流程
跟陆川“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发现日子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他还是每天早上把椅子给我拉出来，还是帮我排队打饭，还是每周三下午多带一瓶草莓牛奶。唯一的变化是他现在写条子更明目张胆了，以前还遮遮掩掩怕人看见，现在直接把条子拍在我桌上，上面写着“今天物理作业第三题你别做了，我帮你写了一半，剩下你抄一下就行”。
我拿着条子去找他：“你这是帮我写作业还是害我？”
“帮你写一半，”他纠正我，“剩下的步骤你自己写，这样你能记住解题思路。我写的那一半是最难的部分，你抄的时候注意看过程。”
我扫了一眼他写的步骤，字迹工整得跟教科书似的，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和公式来源。我把条子折起来塞进口袋，说“下次别帮我写了，我自己能行”，他没说话，第二天照样写。
赵大志那个赌局最后赔了钱。陆川投了两百块买自己一个月内表白，赔率一比三，赵大志得赔他六百。赵大志掏钱的时候一脸肉疼，说“我以后再也不开盘了，陆川这人不按常理出牌”。陆川收了钱，转手请全班喝了奶茶，剩下两百多块钱塞给我，说“你拿着，以后买橡皮用”。
我拿着那两百多块钱，哭笑不得。
好日子过了没几天，麻烦来了。周曼曼虽然道了歉，但她那个圈子里的人看我不顺眼。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在我前面的两个女生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我听见：“就是她，转学来的那个，勾搭陆川上位的。”“陆川什么眼光啊，找这么个普女。”“人家手段高呗，天天装柔弱让陆川背她。”
我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正准备开口怼回去，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把我手里的餐盘接走了。
陆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排在我后面。他把我的餐盘放在旁边桌上，然后走到那两个女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他语气平静，“根据校规第十二条第五款，公然侮辱同学，视情节给予警告处分。你们说了三句话，涉及人身攻击和散布不实信息，够两次警告了。我建议你们现在道歉，不然我下午把录音交到教导处。”
那两个女生脸都白了，支支吾吾说了句“对不起”，端着盘子跑了。
陆川收起本子，把我餐盘端回来，递给我筷子：“吃吧。糖醋排骨我帮你多要了一份。”
我接过筷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他问。
“你刚才那个本子，”我指了指他的口袋，“是专门记这个的？”
“嗯。随身带。遇到类似情况就记下来。证据要充分，不能空口白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带的？”
“校运会之后。”
我深吸一口气：“陆川，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让别人觉得你很可怕？”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在乎别人觉得我可怕。我在乎的是你吃不上糖醋排骨。”
我埋下头扒饭，没再说话。糖醋排骨有点酸，但吃得我眼眶也酸了。
那天下午班会，班主任宣布了一件事：学校要办科技节，每个班出一个项目，班主任直接把任务派给了陆川：“陆川，你牵头，组个队，做个小发明小创造什么的。人你自己挑。”
陆川站起来，扫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沈渔，你跟我一组。林依然，赵大志，你们也来。”
赵大志乐了：“我做啥？”
“你负责体力活和讲笑话。林依然负责记录和拍照。沈渔负责……”
“我负责什么？”我问。
“你负责当我的对照组。”
“什么对照组？”
“我设计的实验需要有人做错误示范。你做题快但容易马虎，正好能演示各种常见错误。”
我抓起笔袋砸过去。他接住了，放回我桌上，补了一句：“当对照组也有糖醋排骨。”
我把笔袋收回来：“成交。”
七、糖醋排骨要加两份
科技节定在十一月中旬。陆川选的课题是“基于校园场景的摩擦力应用模型”，说白了就是用物理知识解决学校里的实际问题。他带着我们组做了三样东西：一个用摩擦力原理设计的水杯防滑垫，一个用杠杆原理改装的拖把挤水器，还有一个用电磁感应做的食堂饭卡防丢报警器。
赵大志负责抡锤子砸钉子，林依然负责拍照写记录，我负责在陆川面前花样犯错。比如他让我演示水杯放在普通桌面上会滑，我拿了个杯子往桌上一放，一推，杯子滑出去摔碎了。陆川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三秒，在本子上写：“对照组实验成功。杯子碎了。碎片数量：七片。建议换塑料杯。”
林依然拍完照，憋着笑说：“陆川，你这对照组是不是太费杯子了？”
“没事，”陆川把碎片扫进垃圾桶，“从班费里扣。”
科技节当天，我们组的展位前面围了一堆人。陆川站在桌子后面，一本正经地讲解摩擦力原理，赵大志在旁边卖力演示拖把挤水器，林依然举着相机拍照。我蹲在桌子底下修那个饭卡报警器——它刚才掉地上摔了一下，不响了。
修到一半，我听见外面有人喊：“陆川，你女朋友呢？怎么没看见人？”
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脑袋撞在桌板上，疼得“嘶”了一声。陆川伸手把我拉出来，对着那人说：“她在修设备。另外，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人愣了：“啊？那你们……”
“她是我喜欢的人。”陆川说得平平淡淡，跟报数据似的，“她还没正式答应。”
周围一片起哄声。我揉着脑袋上的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脸烧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陆川！”我压着嗓子喊他。
他低头看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确实还没正式答应。”
“我橡皮都收了！”
“收橡皮不等于答应。你没有明确表态。根据我的记录，你只说‘糖醋排骨要加两份’，这只能算条件，不能算承诺。”
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赵大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林依然举着相机的手都在抖。我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踮起脚，伸手揪住陆川的衣领。
“陆川，你听好了。我沈渔，正式答应跟你在一起。条件不变，糖醋排骨加两份，不要香菜。行了吧？”
陆川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行。”他说，“我记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写：“十一月十五日，沈渔正式答应。条件：糖醋排骨加两份，不要香菜。备注：已确认，不可撤销。”
我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他手里的本子抢过来，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陆川要是反悔，赔一百份糖醋排骨。”
陆川拿回本子看了看，点点头：“合理。我签个字。”
他真的在下面签了名，还写了日期。然后把本子递给我：“你收着。合同生效。”
我拿着那个小本子，在科技节展位前面站了很久。阳光从体育馆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收拾展台上的东西，嘴里还在念叨“数据要整理好，明天交报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本子塞进口袋，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
“陆川。”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过了几秒，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到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纸的边缘有点毛，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转学第一天扔进垃圾桶的那张。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麻雀，旁边用铅笔写着“画得不准。翅膀角度偏了十五度”。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但挺可爱的。”
“第一天，”陆川说，“你蹲在地上捡橡皮的时候，头发扫到了我的卷子。我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你头发扫过的面积跟我的卷子重叠了大概四平方厘米。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捡东西都这么吵。”
他顿了顿。
“然后你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就不会算数了。”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鼻子一酸，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早说啊。害我猜了这么久。”
陆川揉了揉被拧的地方，表情很无辜：“我说了。我每天都写草稿纸上。你自己不看。”
“谁没事翻你草稿纸啊！”
“那你现在开始翻。我以后都放你桌洞里。”
我瞪了他一眼，把那张草稿纸叠好，塞进笔袋里，跟那块樱花橡皮放在一起。
尾声：坐标轴上的曲线
期末考试前一周，陆川给我补课。我趴在桌上喊“我不行了”，他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标着“努力程度”，纵轴标着“糖醋排骨份数”。曲线一开始平缓，过了某个点之后陡然上升，旁边批注：“临界点：年级前五十。过了这个点，糖醋排骨供应量指数级增长。”
我看了一眼，爬起来继续做题。
考试结果出来那天，我挤在走廊看榜。陆川还是第一，我第四十七，比摸底考进步了十名，顺利挤进前五十。我正盯着榜傻笑，陆川从人群外面挤进来，递给我一瓶草莓牛奶。
“四十七，”他说，“比预估的高了三名。”
“你预估我多少？”
“五十。你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写太啰嗦了，扣了格式分。但答案对了，所以没掉出去。”
我拧开牛奶瓶盖，喝了一口：“那糖醋排骨呢？”
“食堂二楼，现在就去。”
我们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我面前摆着两份糖醋排骨，陆川面前摆着一份，外加一小碟香菜。他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记账，嘴里念叨“本月糖醋排骨支出超出预算百分之十五，下个月要控制”。
我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别算了。我请你。”
他看了我一眼，把排骨夹起来吃了，然后在账本上写：“十一月二十日，沈渔请吃排骨一块。计入收入项。”
我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跑步声混在一起。我嚼着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川，你第一天看见我的时候，草稿纸上写的那个坐标系，把我标在哪个位置？”
他想了想，翻出随身带的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早的一页，推给我看。
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和纵轴都没标刻度，只在第一象限里画了一个点，旁边写着：“沈渔。坐标（1,1）。未知变量。待解。”
我看了半天，问：“为什么是（1,1）？”
“因为那天你刚好坐在我右手边，第一排，第一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因为（1,1）是所有函数图像的起点。”
“什么函数？”
“不知道。当时没想好。”他把本子收回去，用笔在那个点旁边补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新补的那行写的是：“现在知道了。是增函数。单调递增，没有上限。”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他，低头继续吃排骨。食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窗外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陆川坐在我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算账，耳朵尖还是红的，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他抬头看我，我说：“吃吧。算我请的。”
他没说话，把排骨吃了，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十一月二十日，沈渔请吃排骨两块。收入。备注：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