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敏来找我退三千元时，我嘴里咬着一截线，正把女儿裙子上的珠子往旁边挪。
“先把针放下。”她说。
我以为花店的围裙又崩了边，抬头笑了一下：“这回再扯坏，得换整块布了。”
她没笑，把手机压在裙子上。
三千元。收款成功。
“十二天，六万八。你女儿下周还要做手术，今天就在试演出服？还有这个。”
她划出另一张截图。二手机器，我前天在本地群里问的，问人家踏板换过没有，最低多少能出。
我的手还停在那颗珠子上。
“什么六万八？”
“你先别跟我装。我转给慧姐三千，我店里两个客人也转了。你们要开新店、买机器，自己挣，怎么能拿孩子救命的事骗人？”
缝纫机一台接一台停了。孙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从布料底下抽出来，没看我。
“我女儿现在不用手术。”我说，“我也没收过你的钱。”
唐敏把手机拿回去，点开一篇很长的求助文，又递来。
标题里有我的名字，孩子的名字，下面一张照片，是恬恬坐在病床上，手藏在毛衣袖子里。她当时嫌输液的手冷，我拆了件旧毛衣，做了个能把手背露出来的小套子。
文章写，我每天拎着红色保温袋往医院送饭，一份饭分两个人吃。孩子懂事，说不买画笔也行，只求下周的二次手术别停。末尾请大家帮帮我们母女，转账联系慧合制衣店罗慧，由她代收。
我往下划，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两次，才划到视频。
视频里我举着一只纸杯，笑得不大自然。
“谢谢慧姐，也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大家。”
画面停住。
我认得桌上的红塑料袋，里面是那天没吃完的橘子。我也认得镜头外笑着让我多说两句的声音。
那顿饭已经过去半年了。
我握着手机，裙摆顺着膝头滑下去，几颗没缝牢的珠子落在地上。
唐敏低头看了一眼：“裙子倒挺好。”
“学校统一买的，大了一码。我改短。”我喉咙发紧，没等她接话，便问：“你钱转给谁了？让我看收款人。”
她接回手机，调出原始记录。
罗慧。
我拨慧姐的电话，响到最后没人接。再打，她发来一句：在外头谈事，回头说。
“你没收到，她替你收的，你们之间怎么商量的？”唐敏问。
“我没让她收。”
“你跟她说去。她跟我说过，你全知道。”
她翻到转账前的聊天。我看着她的手指往上停，头像旁是我熟悉的那张店门照片。
唐敏问：小姚自己同意了吗？要不要我直接打个电话？
慧姐回：她同意，我先代管。她这个人要脸，你直接问，她又难堪。
下一条是：下周二次手术，钱得先备着。
我盯着“她同意”那三个字，想起前天慧姐问我，恬恬的裙子什么时候改好。她连演出在哪一天都知道。
“你看见了吧？”唐敏说，“她没瞒着说是谁收的。要是后来把钱给了你呢？我怎么知道？”
她的右手拇指根上粘着一点绿色胶带，是花店包花用的。我以前给她改过两条裤子，她取衣服时，曾顺手给恬恬一支快开败的小玫瑰。今天她把那根手指按在桌沿上，像怕我走了。
“把我拉进去。”我说。
“哪个？”
“最早发求助的群。”
她迟疑。我把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她看联系人：“你可以留着我电话。我不走。钱也得找，可先别再有人往里转了。”
唐敏看了我一会儿，请群主拉我进去。
群名叫南街邻里互助。我刚进去，便有人问，孩子怎么样。另一个人认出头像，说正主终于来了。
我打字，第一句打成“大家误会了”，看着不对，又删掉。
我重新发：我是姚青。我没有发起这次筹款，也没有委托任何人收钱。孩子现在在上学，没有下周二次手术。请先停止转账。已经付款的，请保留自己的原始记录，也请保留完整求助文和前后聊天。
发出去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喘匀气。
群里很快有人贴出我的机器询价，问钱是不是都用来买这个了。
我回：没买，在问价。
有人接着说：你没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先把钱退了。
慧姐终于出现。
她先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小姚最近压力大，大家别围着逼她。
然后是我举着纸杯的那段视频，和一张医院缴费凭据。
她写：我有没有帮她，大家看得见。钱的事我来处理，给我一点时间。
“她人到底在哪儿？”唐敏问。
“不知道。”
“那你们明天总能碰面吧？”
我点头。
群里有人说，一会儿没收，一会儿老板处理，别是两个人没分明白。那句话下面跳出几个赞同的表情。
我连打了三遍“我没拿”，最后只发出去一遍。
孙俐捡起地上的珠子，放在空线轴旁边，问唐敏能不能让开些，这里还要做活。
唐敏退了半步。我听见后面有台机器又响了，针脚走得很快，轰隆隆的。
“今天我先不往外转你们的事。”唐敏说，“可你得把钱弄清楚。我有两个客人问着我，我也没法装看不见。”
“求助文你别删。”
“我当然不删。”
她走后，我把裙子捡起来，剪掉缝歪的一排线。拆到第三颗珠子，手机又亮了。
是上星期找我做工作服的熟客，开小餐馆的。她原来听说我想出去摆摊，说店里几套工服让我先拿回去试做，尺寸都发来了。
她说：小姚，衣服先放放。你那边事情弄明白再说。
我把“我可以先做一件不给钱”打出来，手停在发送键上。
店里的订单都在慧姐手机里。我出去以后，没有门头，没有人替我介绍，原本指望这几套衣服能让我在附近慢慢接上活。
我删掉那句话，回了一个好。
恬恬放学是五点二十。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差十分钟。裙子摊在腿上，腰边一排珠子只剩了两颗。
我拿布把它包好，放进自己的袋子，去接孩子。
回家路上，恬恬问我裙子改好了没。
“还差一点。”
“你昨天就说差一点。”
她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一直把它踢到斑马线前。我催她过马路，她拽住我的袖子，说现在还是红灯。
到家以后，她做作业，我煮面。锅开了两次，我都忘了下面。她跑来问能不能加个蛋，我答应了，把盐又拿了一遍。
“妈妈，放过了。”
“哦。”
我把盐罐放远些。她盯着我看，我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叫她先去写字。
等她睡着，我从衣柜底层拖出装票据的铁盒。盒盖是月饼图案，边角生了锈，开的时候蹭出一声响，我赶紧看了一眼床上。
医院的原始票据夹在借条后面。与群里那张一比，金额、项目、边上一道折痕全都对得上。公开那张裁得很齐，上边的日期没了。
那是半年前的一万八千元。
我找出按约还款的记录，一笔笔往上翻，最后停在慧姐头像旁边。最新一笔是这个月转的，她回了个收到，后面跟着一句，恬恬最近吃饭怎么样。
再往前，红色保温袋出现了。
我怕慧姐误会我请假偷懒，头两天几乎做什么都跟她说。今天排到了检查，明天可能交费，孩子能吃一点了。保温袋的拉链坏了，我拿个夹子夹着口，拍照时也拍了进去。
我拆毛衣那晚，慧姐还教过我，别拆带袖口的地方，那个留着正好套手。
关于画笔，我发的是一段文字：恬恬把购物车删了，说不用买。我本来想忍住，看到她那个样子，实在难受。
慧姐回：等出来，慧姨给买。
后来她真带来一小盒水彩笔，颜色少，恬恬用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听见冰箱起机的声音，心口一下一下跳。
求助文里每个细节我都认得。写字的人把那只夹子也写进去了，说我舍不得换保温袋，把一分钱掰成两半，仍凑不够下周的钱。
原来我每一次忍不住向她说的话，都能挪到另一张纸上。
往上再翻，出现了一条语音。我没有点。
那一晚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到我脸上。我手机快没电了，借了一根线，蹲在插座旁边给人打电话。
能借的亲戚朋友，我已经挨着问过。孩子父亲能拿出来的钱也转来了，剩下的让他再想办法，他说还得找人。每个人都有难处，我听到后来，总是先说没关系。
那条语音发给慧姐时，我把头低到膝盖上。
“要是明天还借不齐，先带她回家行不行？我真的撑不住了。”
话发出去，我盯着电量，只剩下一格红色。过了一会儿，护士来找我，我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墙等了好一阵，才走回去。
我确实想过走。抱着孩子，离开那些数字和电话，先回家去。
可回到病房，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截毛衣。我替她把手指一根根松开，出去又拨了一个电话。
慧姐就是那时候打来的。
她说：“你先别急。我这边挪一挪，天亮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她来了，外套里还穿着店里的旧围裙。她陪我去交费，买了两份包子，见我吃不下，掰开一个放到纸上，说不吃撑不了几天。
我写借条时，手抖得厉害。她按住纸角，叫我慢点写。
我记得那只手。
现在我也记得，群里那张裁掉日期的票据，原件就在这只铁盒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恬恬送进校门，径直去了店里。
慧姐来得比平时早。她在收银台后面打电话，说“这几天不方便，你先别催”，看见我，停了一下，才挂断。
“坐。”她把一只塑料凳踢过来，“吃早饭没？”
我把票据放到桌上。
“这个日期，你怎么裁掉了？”
她没有拿。
“我忙到几点你晓得吗？昨天一堆人找我，我话还没说，你先在群里闹开。”
“恬恬下周做什么手术？”
她抬头看我，嘴角还带着刚才应酬时的一点笑。
“你不知道她已经回学校排练了？裙子还是在店里试的。”
她把凳子往里挪，让我小声点。
“求助是我发的，钱也在我这儿。你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我还能害你？”
“你问过我吗？”
“提前问，你这个脾气肯定不答应。先弄好了，你把剩下的钱留着，我这边那点借款也不用你还。你一个人带孩子，手里有一点，总比没有强。”
她说得很快，像从前替我调班，先把另一个人叫来，再告诉我几点走。
“可你写了下周手术。你明明知道没有。”
慧姐用指甲抠着桌上一块干胶，终于没再接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一直等。
“是没有。”她说，“不写急一点，哪个愿意拿钱？你以前吃的那些苦也是真的。”
我把票据夹回文件袋，夹了两次才夹进去。
“六万八在哪儿？”
她说都记着。我要看，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几页转入记录。我伸手想往下划，她把手机收回去了。
“有一些，先付了新门面。”
我怔住。
新门面就在街口，她上个月带我们看过，说那里窗宽，机器摆下还能留个等客的地方。她当时问我，以后恬恬放学，能不能在里头做作业。
“押金，还有预付的租金。”她补了一句，“又没有花掉不认。店开起来，大单多，慢慢就补上了。”
“这是别人给孩子做手术的钱。”
“你别喊。店做不下去，你们几个去哪儿？孙俐还等着发工资，我心里没数？”
门外有人拉卷闸门。铁皮哗啦啦响了一阵，她等声音停了，才压低嗓门说：“这事我会退。你也帮我留点面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过字的纸，纸角压在收款码下面。
“你录一小段。就说接受过大家帮助，现在情况好些，钱退回，跟店里没矛盾。别的我来办。你把这批活做完，借条我当着你面撕。”
那批活还有两大袋，堆在墙角。一到赶货时，恬恬就坐在那两袋中间写作业，橡皮掉进去很难找。
我想租的小摊只有半面墙，放不下这么多东西，可从那里到学校，走路只要一小会儿。我问过两次价，始终没定。
我拿起纸看。第一行是我的名字，接着写着“因家庭困难接受各位爱心人士帮助”。
慧姐把一支笔也放了过来。
“你都看见了，我一个字都没怪你。”
“我也没收这笔钱。”
“借条还在呢。”
“那笔我会还。”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我把纸推回去，手心湿了一块。
“这批活我做到哪儿，半成品多少，咱们点清楚。后面怎么交，我和你商量时间。我准备不做了。”
“新店正缺人的时候，你走？”
我点了点头。
她望着我，像等我再加一句，等忙完这一阵。过去六年，我加过很多次。
这回我没加。
“你想清楚。”她说，“出去租个地方，人家认识你吗？衣服是谁拿进来的，你不能转头拿我的客户。”
“店里的订单和布料都留店里。”
我说完，脚下仍没动。她伸手把凳子拉回去，凳脚在地上划了一声。
“真有骨气。”
我拿起文件袋，走到自己的机器前。踏板底下还积着昨天的碎线，我先蹲下去，一根根捡进垃圾桶。
中午休息，我把票据、借条和还款记录摆在吃饭的小桌上，用手机拍。
拍第一张时忘了挡住孩子的名字。我删了，找一张白纸，裁成细条，盖住病情和证件信息。日期得留下，借条上借了多少、怎么还也得留下。我反复挪那几条纸，饭盒盖上浮了一层水。
孙俐进来接水，看见桌上的东西，又出去了。
我把必要的几张发进群，说医院那笔是一万八千元旧借款，罗慧自己垫的，我按约在还，孩子住院是半年前。这次六万八千元我没有收过，也没有同意任何人借我的名字去收。
我特地留下一句：她以前确实帮过我们。
那句话发完，马上有人说，既然以前是真的，就当补给你们的，也不必闹成这样。
有人问余债还剩多少。有人叫我把病历从头发全，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账没讲。
我攥着筷子，饭没往嘴里送。
餐馆那位熟客私下找来，说看见了我的说明，可她也是替别人传话，大家都认得我家孩子，总得让她有个交代。
她问：拍个孩子现在健健康康的视频，十几秒就够，能不能？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个“能”字。
后面跟着她新的消息：最好让她自己说，下周不用做手术。
我把筷子放下。
屏幕上方跳出群提示，慧姐发了一条语音转发。
我没点，先看见她跟的一行字：她当时怎么找我的，大家也听听。我帮她的时候没跟人讲过，现在她说得像我专门骗她。
那条语音的时长，我认得。
下午的工件我做错了一道。我把两块布的正反缝到一起，拆开时挑破了一点边，只好重新找布。慧姐从旁边过，没有说话。
放学以后，我先带恬恬回家。她说老师让明天带彩纸，我停在文具店门口，手伸进袋子里找钱包，摸到那只文件袋。她站着等了一会儿，自己进去挑了最薄的一包。
我想叫她换厚些的，话到嘴边，手机又震起来。
是唐敏，问我那段语音是不是我说的。
我回：是半年前。
她说，知道，可现在群里又吵了。有人觉得你连女儿都不想管，老板替你操心，你还不领情。
我回到家，把门关好，让恬恬先写作业。她翻书包找橡皮，我坐在离她几步远的饭桌边，调低音量，想听清群里那段有没有再剪过。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含着哭腔。才放到“先带她回家”，身后拉书包的声音停了。
“你说带谁回家？”
我按停手机。
恬恬手里拿着尺子，尺子的角卡在书包拉链上。
“那时候你住院，妈妈跟慧姨说话。”
“带我吗？”
我说是。
“那就不做手术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后来做了，你记得的。”
她低头把尺子拔出来，又问：“你当时不想给我做了？”
我嘴唇动了动。平常我最会说，怎么会呢，妈妈哪会不要你。那句哭出来的话就在手机里面，她已经听见了。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那天钱没借齐。我怕得厉害，有那么一会儿，想什么都不管，先带你走。”
她看着我。
“后来我又去打电话。慧姨借了钱，我们去交费，等手术。我一直在医院，没回家。”
她把尺子平放在桌上，来回推，推到桌边又拖回来。
“是不是我花太多钱了？”
“住院是要花钱。缺多少，我们大人想办法。”我伸手去碰她的手背，“你那时候要治病，不能因为花钱就不治。”
她把手收回去，藏在腿底下。
我只好把自己的手也放下来。
隔了很久，她说：“我也没有很乖。”
“嗯？”
“我有一次把药吐了。奶奶问，我说没吐。”她抬头看我，“你老跟别人说我都不哭。”
我记得那次。床单湿了一块，她不肯让我掀被子，我急着收拾，声音还大了。后来发给慧姐的照片，是我等她安静以后拍的。
“你哭也可以。”我说，“疼，怕，药难吃，都能跟我说。妈妈那时也着急，有几回凶你了。”
她没接话，目光越过我，落到手机上。
“别放了。”
“好。”
“你不要再点。”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关上。她听见那一声，才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
吃饭的时候，她把鸡蛋挑到自己碗里，没像平时那样问我有没有留一半。我看见了，替她把汤往近处推了推。
洗过碗，她去洗澡。我打开抽屉，消息已经积了很多。有人把我说真借款的那一段单独截出去，下面跟着问，既然承认借过，谁知道还藏着什么。
我翻出半年前与慧姐的整段聊天，选上。再是病历、缴费的照片、恬恬从病房走出来的那天。我连她脚上穿什么鞋都记得，那双鞋出院以后就小了。
我要让他们全看见。我借过多少，怕成什么样，后来又做过什么，一条条都在。
照片选到一半，浴室门开了。恬恬套着我的旧T恤跑来，头发还滴水，问她的睡衣在哪里。
我告诉她在枕头底下。她没走，弯腰看了看我的屏幕。
是她换药的照片。那回我拍给慧姐看，只想问这种颜色的纱布是不是得再找护士。
恬恬用手按住了衣领。
“这个也要给别人看？”
“我想让他们知道，当时……”
“还要看这里才相信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领，手攥得更紧。
我看着一张张选好的小图，右下角的勾连在一起。最后一张是她出院那天仰着脸，朝我摊开两只手，问还用不用抽血。
发送键就在下面。
“先不发。”我说。
她仍站着。我点返回，退出选择，屏幕变回相册，一张都没有发出去。
“睡衣在枕头底下，去穿，别着凉。”
这次她走了。
我点开餐馆熟客的对话，把中午那个没发出去的“能”删掉。
我说：孩子现在正常上学复查，没有新手术。我不拍她来证明，病情和身体也不发。工作服您愿意找我，我按说好的工价做；要是还有顾虑，您再考虑。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那先不做吧。
我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坐在桌边的影子。
睡前恬恬爬到床上，枕头往墙边挪了挪。
“旧照片收起来。”她说。
“收好了。”
“别人手机里还有吗？”
我没法骗她：“可能有。我会让发的人删。”
她翻过身，脸朝墙。我替她拉了被子，关掉顶灯，准备去外面收拾裙子。
“妈妈。”
我回头。
“你先坐这里。”
床沿只空出一点地方，我侧身坐下，膝盖顶着床头柜。
她又说：“灯别全关。”
我开着走廊的灯，门留一条缝。她闭着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确认我还在。我没拿手机，手搭在被角上，坐到腿发麻。
第二天早晨，她照常嫌我梳头扯得疼，自己接过梳子。到了校门口，我想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已经背好书包往里走。
“彩纸带了没有？”我喊。
她转过头，把书包外侧的小袋拍了拍。
我望着她进教学楼，才拿出手机，给孙俐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见我。
孙俐让我在店门口等，她先去隔壁买点吃的。
她出来时拿着两只包子，手机夹在胳膊下面。我站过去，第一句话便问：“那视频是不是你给的？”
她咬包子的动作停住。
“聚餐的视频。慧姐手里怎么会有？”
“我拍的，当然发给店里。”她把包子放回袋子，“你什么意思？”
“你也在群里，看见她放了，怎么不说一声？”
孙俐把手机拿到手里，往裤兜一塞。
“我在哪个群里？你们那个爱心群，谁拉过我？昨天你们说话我是在旁边，我还得上去跟人说，姚青六年一针都没缝错，她肯定没拿钱？”
“我没让你……”
“你刚才就这个意思。你问我视频，我能找，你上来审我干什么？”
我张着嘴，脸热起来。门里传出慧姐的声音，她在问谁把白衬衫的袖口改窄了。孙俐看了一眼，没进去。
她把剩下的包子捏在手里：“我还有工资没拿全。我不替她说好话，也没本事给你担保。我这边要交房租，你让我想想我自己的事，行不行？”
她绕过我，我伸出手，又缩回来。
“孙俐。”
她回过头。
“刚才对不起。我着急，冲你来了。”
她没说没关系，站着等我往下讲。
“我记得那天说过借钱和还钱。现在剪出来，只剩谢谢大家。我想请你找原来的，让那个转钱的人看清楚前后。你不用说我人怎么样，也不用进群跟人吵。”
孙俐盯着我，过了一会儿问：“哪个转钱的人？”
“花店唐敏，前天来的那个。”
“她能自己来看。我手机不给你带走。”
“行。”
“我中午找。找到了跟你说。”
她拎着包子进门，我站在外面，等脸上那阵热过去。
那天下午，孙俐给我发来一张原片的缩略图，说文件还在。唐敏要第二天下午才腾得出手，她店里有一批花等着送。我答应，约好了第二天下午来。
我等消息时，把自己的半成品分好，贴上工序小纸条。慧姐从我身后走过，问是不是非走不可。
我说，交接时间和她商量，离开的事我定了。
她冷笑：“还没进门的钱看得那么重，在这儿做六年，倒一点舍不得都没有。”
我低头把一只袖子翻正。那只袖子来回熨过，折痕还在。
第二天下午，唐敏来了。她把花店钥匙放在桌角，说只有半个小时，店里没人。孙俐拿出手机，先确认没人开着录屏，才找到那段视频。
画面比流传的长很多。有人把一盘鱼端上桌，催我们趁热；有人笑恬恬把水彩笔也带来了，说吃饭就先收着。
我坐在靠门的地方，衣服领口翻进去一角。那时刚返工不久，脸还有些浮肿，举杯前先用手擦了擦杯沿。
“前阵子，我这边一请就是那么多天假。你们替我挪班，活都赶一块儿，辛苦了。谢谢慧姐，也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大家。”
流传的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原片里，我还端着杯子，接着说：“慧姐借我的钱，我按说好的慢慢还。今天就拿水先敬你们，等恬恬能吃外面的了，我请。”
孙俐在镜头后面插嘴：“记着啊，要吃贵的。”
桌上有人笑。我也笑，杯子碰了一圈，往椅子后面找恬恬的小书包。
这一次我听见自己笑，没再把那段倒回去。
唐敏看完，没立刻出声。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旁边，翻出来店那天给我看过的聊天，又接了几个付款人的电话。
大家保留的前后话差不多。罗慧亲自确认过我同意，确认过下周手术；有个人转完以后想给我打电话，她照样说别提，怕我难堪。
我手里的旧日期和借条，孙俐这里的前后原话，加上他们每个人转账前问过、得到过的答复，都搁到了桌上。
唐敏拿笔在收款记录旁边划了一下，问孙俐能不能留一段含前后话的。
“可以。原来的我自己存着。”孙俐说。
唐敏点点头，随后看向我。
“那天我说裙子倒挺好。”
我没想到她会先提这句。
“你说学校买的，我也没听。我看见那张机器照片，心里就定了。”她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爸以前住院，别人帮过我。看见救急，我也想赶快帮一把。出了事，又怕自己成了那个带人上当的。”
她停了一下，没再往下找理由。
“钱我转给谁，我该去找谁问。我先冲你来了，还把孩子试裙的照片转给别人，怪不得你。对不起。”
孙俐把手机收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望着唐敏，一时想不出该回什么。
“你把发过照片的地方更正吧。”我说，“别再发孩子了。”
“我会。”
她没有只在我们三个人面前答应。她坐在那里，把原来转发过的群逐个打开，说明自己误认了试裙和机器询价，把罗慧的收款、当前手术的虚假说法及旧道谢语境写明白，附上必要的前后片段，叫看过她那条指责的人不要继续传。
第一个回她的，问什么时候能退钱。
第二个人说，早这样说就行了，搞得大家都尴尬。
也有人艾特我，说之前话说重了。
我没挨个接，先把涉及孩子的新转发往上找，能联系到的便发消息，请对方删。有人很快删了，有人没回。
唐敏起身时，手机响了。她当着我的面接，是她花店的客人。
“我看过了，视频谢的是以前借钱，不是这次。”她说，“对，我转的那一篇有问题。钱在罗慧那儿，我继续问。”
她听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是我转给你的。我没说我不管。”
电话挂了，她把钥匙抓进手心，匆匆回花店。
孙俐去洗手，经过我旁边时说：“片子给她了。后面的你们弄，我明天得去问工资。”
我说好，把挡在她机器前的凳子挪开。
当天晚上，群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条明确的退款消息。
慧姐说，已和新门面房东谈过，首批钱备好了，明天下午到店里办，姚青也请来把字签清楚。
唐敏单独给我打电话，声音比前几天轻松了一点。
“她肯退了。明天我也过去，你来一下，能拿回来，总比僵着好。”
我问签什么。
“我没见到。她说就是把你们之间的事讲清，省得以后又扯。”
我看了一眼刚叠进袋子里的裙子，答应过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带着自己的工具袋到店里。
唐敏已经在，旁边坐了三个付款人。我只认识其中两个，一个以前来改过裤脚，另一个在街后面卖水果。第三个男人穿着工作服，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见我进门，先问：“小姚是吧？”
我说是。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赶紧弄，我三点还得走。”
慧姐今天把头发梳得很齐，收银台上的零碎也收了，摆着几份打印好的纸。她指了指凳子，让我坐到她旁边。
“都核过了。先把今天能退的办了，后面的我已经在催。”
唐敏给我让出一个位置。我没坐，站着看她递来的纸。
第一份上面写，我已接受爱心捐助款六万八千元，现因情况变化，委托罗慧返还原付款人。
第二份写双方沟通已有误会，涉及本人及孩子的材料使用争议不再追究。
我把第一份翻回来，读到“已接受”那一行，抬眼看慧姐。
“这个昨天没给我看。”
“现在看一样。钱我还给大家，你也不用再为难，借条咱们一块儿处理。以后别人问起来，两边都有个凭据。”
她把笔帽拔掉，笔尖朝着自己，递给我。
水果店的女人凑过来看纸：“不是都说清了嘛，怎么又六万八接受了？”
“写法而已。”慧姐说，“退的是爱心款，总得有人写清为何退。她签了，我这里才能往下办。”
“你原来收的时候，也没让她签啊。”女人说。
慧姐笑了一下，没接。
唐敏低声对我说：“你让她把字改改。今天钱都凑了，先拿回来，省得又拖。”
我拿着那支笔，笔杆上印着店名。以前客人不肯留尺寸，我就拿它在纸上画一条裙子，问这里紧不紧，坐下能不能抬腿。
现在我的名字下面，空出一条很长的签名线。
“你改成罗慧收到、罗慧退回。”我说，“这笔款别写我接受。”
慧姐把笑收了：“我替谁张罗的？”
“你拿我和恬恬的事张罗。问过我的话，我不会同意。”
穿工作服的男人往椅背一靠：“好，大家都知道你没同意。现在她自己把钱补了退，签一下还要怎么样？”
“那就写已经知道的。”
我把笔放回慧姐手边。
她看了看笔，又看了看另外几个人，声音放轻了。
“小姚，你看大家都过来了。我为了凑这点钱，这两天睡过囫囵觉没有？新店也不弄了。你非得把我逼成这样？”
我把两份纸叠齐，推到她面前。
“你不用等我的签名，直接退他们。”
她一把按住纸：“当年在医院，你给我打电话，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店里静了下来。后面一台机器慢慢停了，只剩头顶的风扇嗒嗒转。
“我当时真不管，你会有今天？”她问，“那时候我跟你要过一句好听的吗？现在让你留一点情分，就这么难？”
唐敏看向我。我知道她听过那段话，另外几个人大概也听过。慧姐等着，手一直压在纸上。
“我记得。你借给我一万八，我女儿做上了手术。”我说，“包子也是你买的。你在窗口陪我等，我都记得。”
我停了一会儿，把袋口撑开，将桌上属于我的卷尺放进去。
“所以我一直照借条还。这个月也还了。”
“剩下的我说了免。”
“我照原来还。”
她盯着我的袋子：“那你今天就拿东西走？”
“交接单放在机器旁边了，时间照商量好的。今天先带走自己的工具。”
穿工作服的男人站起来：“你们店里的事我不管。我五百块，今天能退给我就行。小姚，一句话的事，你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五百块。我算过一只普通裤脚的工钱，知道这个数要做多少。唐敏的三千，也从来没因为她说错话就不算钱。
“我没收过，不能签收过。”我把袋子的拉链拉好，“你们找她退。我不经手，也不给她签。”
唐敏的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要不你再想想？大家折腾这么久了，今天难得……”
她话没说完，我看了她一眼。
前一天下午，她还坐在这里，告诉我已经知道当时谢的是什么。她手里的聊天和原片都没变过，一夜过去，笔又递回我面前。
我把工具袋提起来。肩带勾住椅角，我弯腰解了两下，才解开。
慧姐转身叫唐敏：“你先过来。”
她们到了收银台侧边。我在自己的机器旁收最后一块压脚垫，隔着一张裁床，听得清清楚楚。
“我先把你的三千全退了。”慧姐说，“你自己拉来的人，你先去讲，就说我们已经谈妥，别再闹。她这边你帮着劝一劝。”
唐敏没有说话，拿起了手机。她抬起一根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我把那块垫子叠好。她若拿钱走，我也没法叫住她。她为这三千元跑了几趟，花店那边一拨拨的人还要问她。
“那王姐她们呢？”唐敏问，“经我转的，还有几个。”
“我会安排。你先顾自己。”
唐敏看了一眼身后。水果店的女人还坐着，手里捏着自己的转账记录，纸边都软了。
“我回去说谈妥了，她们明天来，你还让姚青签？”
“你别把话讲死。你先劝住，她想通了，大家都省事。”
唐敏抬起头。
“我现在跟她们讲。”
慧姐伸出手，想按她手机，唐敏往旁边让了一下。
“我自己打。”
她低头打字，停了一下，又继续。慧姐说你别又弄得满群都是，唐敏没有抬头。
我手机响了两声。
原来那几个群里，唐敏发出新消息：我刚才在店里也劝姚青签字，想先把钱退回来。她没有授权，没有收款，我知道这些，还这样劝，不合适。
接着一条：罗慧现在有首批退款，要求姚青承认接受过捐款。姚青不签，款还在罗慧那里。经我转发付款的，各人留好自己的记录，直接找罗慧，我不再请姚青代签。
她把屏幕拿给慧姐看：“我的也一样。三千块你直接退，不附这些话，我收。要我回去说她们谈妥了，我不收。”
穿工作服的男人往这边走过来：“她都说先退你，你还给搅了？我这五百算等不上了是吧？”
唐敏抬起头，脸涨得很红：“你找罗慧问，五百就在她那儿。刚才我也催姚青了，你别再跟着我催。”
水果店的女人站起来，把纸放到收银台上。
“我这笔，收款人罗慧。你先退我自己的。她签不签，跟这张单没关系。”
另外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付款人也凑过来，问今天首批到底按什么顺序退。
慧姐看看她们，又看唐敏的手机。
“你们容我理一理。今天乱成这样，明天再说。”
唐敏问：“现在不退？”
“明天。”
唐敏低头补了一条消息，说刚才询问后，罗慧答复明天再退。
她提起桌边的包，问水果店的女人要不要一起出去，先把几个人的原始付款和这些天的催退记录放到一处。谁愿意继续怎么追，各人自己定。
她走到门边时，手机里响起客人发来的语音。那边抱怨，怎么又说明天，早上还说今天能有个结果。唐敏按住听筒，一边答话一边推门。
慧姐叫住她。
“唐敏。”
唐敏手还扶在门上。
“回来。今天先退。”
“用不用她签？”唐敏问。
慧姐没有回答，伸手把写着我受赠的纸抽出来，连同另一张一起折了，塞进抽屉。
她抽出一张空白纸，转向几个付款人：“你们把金额报一下，我核记录。以前那些材料是我拿来用的，没问小姚。孩子现在没有二次手术，钱我收了，周转去新店。我退。”
她说到“周转”两个字时，穿工作服的男人拍了一下桌子。她抿住嘴，隔了片刻才继续核对。
唐敏走回来，仍站着。慧姐找出和她的转账记录，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核金额，随后低头操作。
我站在裁床旁，手指勒在袋子肩带上。她们中间没有给我留签名的地方。
唐敏手机响了一声。
她点进去，仔细看，又看了一遍，才说：“三千。到了。”
水果店的女人立刻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慧姐去查下一笔。唐敏站到一边，在群里发了实际到账的记录，只说自己的三千已退。有人问是不是剩下的都有着落，她回，其他款以各人实际收到为准。
慧姐抬眼看她：“能不能说一声，大家别再发了，生意还做不做？”
唐敏说：“你把说错的改了，欠的继续退。我这笔退了，我就写退了。”
那天我等到第一批几个人各自核完，提着袋子从门里出来。
玻璃门合上前，慧姐叫了我一声小姚。
我回头，她看着我肩上的袋子，过一会儿说：“交接那张，我晚点给你回。”
我点头，走到街边。前面就是她原来要租的新门面，玻璃上还贴着招租时留下的半张红纸。再往前转弯，走过一排卖小吃的摊子，就能看见学校的围墙。
我看了一眼手机，离放学还有一会儿，便沿那条路慢慢走。
往后的三周，退款消息断断续续往群里发。
我没有再替谁报总数。唐敏和几个付款人把各自收到的记在原记录后面，没收到的人还照样问慧姐。有一天，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说五百到了，后面没跟别的话。
慧姐把相关收支和退租凭据提供出来，付款人找租赁的另一方核实。我看过他们最后核在一起的记录，才知道新门面退租谈成了什么样：还没正式开起来的店不再租了，可退的一部分分两次回来，退出的损失她自己承担，又从积蓄里补了差额。
六万八千元，有一部分交过扩店押金和预付租金，余下的留在她账户里。从收进到退回，没有一笔给过我，也没有一笔付过恬恬所谓的新手术。
首批退款后的第三周，最后几个人各自确认，六万八都退清了。
群里有人说，退了就行。也有人说以后再不敢随便转这种求助。唐敏在自己的转发后面补上退款结果，前面的更正仍留着。
我等的是慧姐在原来那些地方把我的事说清。
她先写了句沟通不周，给我看。我退回去，告诉她，二次手术是她写的，同意代收也是她亲口答的，删掉几个字，以前看过的人不会自己知道。
后来几个原始群里都出现了她的说明。她写，未征得姚青同意，借用半年前的住院材料，截取返工聚餐道谢，虚构当前二次手术，用自己的私人账户收款并作了周转；姚青没有接受这些款项。
我一行行看完，保存了下来。
她删了自己发过的求助文、孩子照片和那条语音，发消息让转过的人也删。有的人回了，有的人只在群里露过一面，头像便再没亮过。恬恬问的“别人手机里还有吗”，我仍给不了一个全没有的答案。
慧姐另约我去店里一趟，向我道歉，把我们各自对过的误工和往返支出付了。她拿手机时说，原本想着把借条免了，对我也宽裕些。
我把那张借条收回文件袋，继续放在原来的位置。
到了约好的还款日，我照常转给她。她回收到，没再问恬恬吃饭怎么样。
交接也在那段日子里做完。店里的布料和订单原样留着，我带走尺子、剪刀、针包，还有自己贴在机器侧面的一张儿童画。纸背的胶干了，撕下来卷成一个小筒，我压在裙子下面带回家。
慧合没关门。扩店的红纸取走了，原店几台机器空下来。以前常坐着等衣服的熟客少了几个。孙俐拿回一部分欠薪，找到别处的活，余下的钱她自己还在追。
她换工作那天给我发来一张新工位的照片，说这边风扇不用踩凳子开。我回她，午饭能不能按时吃。她说那得看赶不赶货，过一会儿又问我，那条裤腰到底怎么改，才不会前面拱起来。
我用手边一块废布折给她看，拍了两张。她说看懂了，便没再聊。
我租下了看过的小摊。说是摊位，其实是修鞋铺边上隔出的半间，卷尺伸直，正好能量到另一边的墙。门口下午有太阳，得挂一幅帘子，旧机器也要先清一遍油。
原来那笔工作服订单没等我。后来在餐馆门口路过，我看见服务员已经穿上新衣服，肩线略宽，衣服做得倒也齐整。我站了几秒，走了。
小摊开头空闲很多。我把恬恬的裙子拿出来，珠子缝回去，腰边藏进一点余量，免得她坐下勒。隔壁修鞋的师傅问，这样一天也接不着几件，着不着急。
我说急，能不能替我把那条凳子挪开一点，挡招牌了。
他笑着挪开，傍晚还拿来一条脱线的裤子。我要收钱，他说先欠着，明天拿钱来取。我把裤子挂进待改的那一排，照样记了单。
真正的新客在那周末来，是同群里一位姓陈的女士。她拿着两条裙子，问我能不能改。
她站在门口说：“群里后来那个，我看见了。孩子……”
“裙子是收腰，还是连长短一块儿改？”我问。
她摸了摸裙边，进来把衣服铺在桌上：“这条想保留下面的花。”
我给她翻看折进去会少掉多少，另取一小块布垫在腰边，让她试。她问星期二下班能不能来取，我说可以，这条得拆了重新拼，工钱比普通剪短多些。
她算了算，答应了，付下正常的定金。
手机提示响起时，我正在写取衣日期。陈女士低头看我的单子，说字写大点，她近视，忘了带眼镜。
我换到下一行，重新写大了一遍。
第二天是恬恬演出。
她在门口转了半圈，指着裙子说，口袋一边高。
我蹲下量，果然差一点。前阵子拆珠子时扯松了边，我后来急着缝回去，没留神。
“演完再给你挪。”
她皱着眉，把两支画笔塞进去，来回走了几步：“不会掉吧？”
“你试试。”
她又蹦了一下，笔还在，便催我快走，说同学要等急了。
礼堂门口都是家长，老师举着名单叫人。我替她把后领理好，听见唐敏在身后打招呼。她捧着一束包得很热闹的花，来给参演的外甥女送。
“小裙子改好了啊。”她弯腰看了看，“我顺便给恬恬也拍一张，行吗？”
她手里的手机还没举起。我转头问恬恬：“现在想拍吗？”
恬恬摇头，眼睛望着后台门口。有两个穿一样裙子的孩子正在朝她招手。
“我先去找她们。”
唐敏把手机放回包里：“去吧。”
恬恬跑过去，口袋里的画笔晃了晃。她到了门边，回头找了我一眼，我抬起手，她便跟着同学进去了。
老师让家长到另一边等，我提好衣袋，往那边挪了挪，没有再叫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