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十七年前，发小温庭禾的爸爸脑出血栽倒在泥水里。
十五岁的我和她顶着大太阳跑了四里地，去镇农机站喊她亲大伯温怀德救命。
温怀德翘着二郎腿，慢悠悠擦着火柴点了一根红塔山，吐出烟圈问我们：
“你爸病了，你不去找医生你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等邻居帮忙打了120把人拉走，他才蹬着二八大杠晃过来，听说送去县医院了，连车座都没下，掉头就走，生怕被借一分钱。
十七年后，温庭禾成了省城最难预约的药膳私房菜馆主理人，温家老宅还拆了六百八十万。
周六傍晚，温怀德把电话打到温妈妈手机上，理所当然地吩咐：
“弟妹啊，你大嫂脑梗半边身子不得劲，你懂中医食疗，赶紧配两副野山参方子炖好送来。”
我一把抢过手机按下免提，温庭禾手里的薄刃菜刀笃地钉进砧板，对着话筒冷笑：
“大伯，大娘病了你找医生啊，你找我妈干嘛？我妈又不是医生！”
1 我妈又不是医生
周六傍晚六点一刻，青梧巷刚下过一场冷雨。
「禾生堂」后厨的紫铜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九制黄精混着长白山野山参的苦香，顺着排风口往院子里钻。
温庭禾站在黑胡桃木料理台前，身上那件墨绿色真丝旗袍掐得腰身极细。
她刚满三十二岁，常年握勺切药膳的手腕白得晃眼，腕骨外侧有一层薄薄的淡茧。
旗袍侧边高开衩到大腿中段，稍微一侧身，冷白修长的腿部线条在暖黄壁灯下晃得人移不开眼。
“岑澈，把松风阁那盅天麻乳鸽汤端出去。”
她头也没抬，手里那把薄刃桑刀在金华火腿上飞快走过，肉片薄得透光。
“商砚舟今晚带瑞慈康养的股东过来试菜，三万八一席的定金我收了，别让人挑出刺。”
我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电脑，高跟鞋尖在青砖地上点了两下。
“温大老板，商砚舟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往汤盅上看。”
“全黏在你旗袍开衩上了，你给他端碗白开水他都嫌甜。”
我叫岑澈。
和温庭禾在桐溪县樟木镇对门院子穿一条裤子长大。
如今是「禾生堂」的二股东兼法务顾问。
温庭禾耳根都没红一下，拿白瓷勺撇去砂锅里的浮沫。
“少贫。樟木镇老宅的拆迁公示期，是不是明天下午五点截止？”
“对，六百八十万，一分不少全打进你和崔姨的联名账户。”
我划开屏幕上的拆迁办文件。
“镇上刚给我发了确认函，只要明天五点前没人提交产权异议，周一下午银行直接放款。”
坐在靠窗藤椅上择枸杞的崔素珍闻言，叹了口气。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围裙边角。
“要是你爸还能活到今天，看着老屋值这么多钱，指不定得多高兴。”
温庭禾切火腿的刀锋顿了半秒。
后厨里没人接话，只有砂锅顶着瓷盖发出的细碎碰撞声。
还有后院园艺师老赵叔拿着大铁剪修剪罗汉松的咔嚓声。
偏偏在这当口，放在料理台角落的那部红色按键老年机地刺啦刺啦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
只有一串桐溪县本地的座机与手机连号。
崔素珍摘下老花镜，顺手按了接听，老年机默认的超大外放音量瞬间炸满了整个后厨。
“喂？是素珍弟妹吗？”
话筒里传出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长辈腔的男人声音。
我手里正端着参汤托盘。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指节猛地一紧。
温庭禾手里的薄刃菜刀还停在半空。
电话那头的人，是温庭禾的亲大伯，温怀德。
整整十七年没往我们这边打过一个电话的温怀德。
此刻在电话里吧嗒抽了一口旱烟，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弟妹啊，我听镇上人说，你跟庭禾那丫头在省城开了个什么养生药膳馆，发大财了？”
崔素珍是个老实人。
当年温怀仁脑出血瘫在床上十四年，她为了给丈夫调理身体，硬生生把两本发黄的《中医食疗方》和《本草备要》翻烂了。
后来才攒下「禾生堂」的底子。
猛地听见大伯哥的声音，崔素珍下意识往温庭禾脸上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紧。
“大哥......有事吗？”
“嗨，也不是外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温怀德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得像是在给下属派活。
“你大嫂前两天血压高，半边身子突然有点不得劲，嘴角也歪了。”
“医院那帮西医就知道开贵的药，听说你自从老二生病后，一直钻研什么中医养生、食疗方子，调理这号病最拿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全是施舍般的熟稔。
“你今晚看给配两副顶好的野山参、天麻方子，炖好了明天一早让庭禾开车送回镇上来。”
“对了，再让你那个有钱相好帮着在省城大医院挂个特需专家号。”
“找个护工伺候着，吃点什么比较好，你一并写个单子过来。”
崔素珍攥着老年机的手都在抖。
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句话也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温庭禾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把薄刃桑刀往厚实的榆木砧板上轻轻一送。
“笃！”
刀尖深深扎进木头，刀柄在空气里嗡嗡震颤。
我太了解温庭禾了。
这女人平时说话温吞，连跟客人红脸都懒得费劲。
可一旦她露出这种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就是要见血了。
我放下托盘，两步跨过去。
直接从崔素珍手里把那部红色老年机抢了过来。
拇指按住录音键，把话筒递到温庭禾唇边。
电话那头的温怀德还在不耐烦地催促。
“喂？素珍？你哑巴了？”
“我跟你说话呢，你大嫂不得劲，到底吃点什么比较好！”
我冷笑一声，先替崔姨开了口。
“温怀德，你耳朵要是被烟油糊住了就拿铁签子通通！”
温庭禾抬起手接过手机。
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大伯，大娘病了你不去找医生，你找我妈干嘛？我妈又不是医生！”
电话那头的温怀德明显懵了一下，拔高嗓门骂道。
“温庭禾？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你妈懂中医食疗，我是你亲大伯——”
“亲大伯？”
温庭禾直接打断他，每个字都咬得又脆又冷。
“十七年前我爸脑出血摔在院子里，我跑去农机站喊你救命的时候.........”
“你坐在藤椅上点着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忘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温庭禾连半秒钟废话都没多给，食指重重按在挂断键上。
“啪”的一声掐断了通话。
顺手把号码拖进黑名单，扔回桌角。
后厨里只剩下砂锅咕嘟冒泡的声响。
崔素珍低头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发哑。
“他怎么还有脸提当年......那时候你爸才四十一岁啊。”
我看着温庭禾略显单薄却绷得笔直的右肩，鼻尖也跟着泛酸。
有些账，别人看是个故事。
我和温庭禾却是拿命跑出来的。
2 当年
那是2009年七月中旬的一个大中午，日头毒得能把路晒化。
那年我和温庭禾刚满十五岁。
刚考完中考，正在樟木镇老宅的堂屋里拿蒲扇赶苍蝇。
温庭禾的爸爸温怀仁是个老实巴交的木雕匠。
那天为了赶一批庙里的樟木雕件，顶着四十度的高温在院子里劈木料。
“哐当”一声闷响，铁斧头砸在青石板上。
我和温庭禾冲出堂屋的时候，身高一米七八的温叔已经直挺挺栽倒在院子排水沟的泥水里。
半边脸抽搐着，嘴里吐着白沫，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那是突发性大量脑出血。
崔姨吓得魂都没了，扑过去想把温叔背起来。
可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农村女人，怎么可能弄得动一百六十多斤、完全失去意识的壮年男人？
当时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家里也没装座机。
崔姨哭得满脸是泥和汗，抓着温庭禾的胳膊喊。
“庭禾，快！快去镇农机站喊你大伯！”
“让他借站里的三轮车过来搭把手送医院！”
温怀德家住在镇东头的农机站家属院，离我们樟木镇西头老宅足足有四里地。
十五岁的温庭禾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也跟着她在滚烫的砂石路上狂奔。
四里地，两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跑得肺管子都在往外冒血腥味。
汗水糊住了眼睛，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
等我们俩一头撞进农机站家属院一楼的时候，温怀德正穿着跨栏背心，摇着芭蕉扇坐在竹躺椅上听收音机里的京剧。
温庭禾扑到他跟前。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大伯！快......快跟我走！”
“我爸突然摔倒了，嘴歪了动不了，我妈弄不动他，你快骑车跟我去救我爸！”
我当时扶着门框，喘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拼命点头。
“温大伯，温叔看着像脑出血，快去搭把手啊！”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温怀德当时的反应。
他连屁股都没从竹躺椅上抬一下。
慢条斯理地把收音机音量调小。
然后从茶几上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刺啦一声，他划着了一根火柴，凑到烟头前慢悠悠吸了两口。
指了指旁边落满灰的矮板凳。
“急什么，大热天的，先坐下歇会儿。”
温庭禾急得去拽他的袖子。
“大伯！我爸快不行了，不能等啊！”
温怀德把胳膊一抽，慢吞吞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斜着眼皮看她。
“你这丫头怎么不讲道理呢？”
“你爸病了，你不去找医生你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那一瞬间，十五岁的温庭禾僵在原地。
全身的血像是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她看了温怀德三秒，一句话没再求，转身拽起我就往外跑。
我们俩又顶着毒日头，跌跌撞撞跑回四里地外的老宅。
赶到院门口时，对门的陈大爷已经拿跑长途货运的手机帮着打了120。
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刚刚拉着警报把温叔抬上车拉走了。
就在救护车尾灯消失在村口土路上的时候，温怀德才慢悠悠蹬着他那辆破二八大杠自行车晃了过来。
他一只脚支在地上，连车座都没下来，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哟，人呢？”
陈大爷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120刚拉去县医院抢救了！”
温怀德一听已经去医院，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不用他出车出力，更不用当场被弟妹开口借抢救押金。
他连句“严不严重”都没问。
直接一拧车把，蹬着二八大杠掉头就走，车铃铛都没响一声。
那场脑出血，让温叔在床上瘫了整整十四年。
为了还抢救欠下的外债，十五岁的温庭禾每天天不亮就去镇早市帮人杀鱼刮鳞。
满手都是冻疮和鱼腥味，崔姨则没日没夜地熬药、扎针、研究药膳。
直到三年前温叔去世。
温怀德一家除了在葬礼上过来吃了顿白食、顺走两包中华烟，连一柱香都没多上。
“叮咚——叮咚——”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低头一看，是温家那个建了八百年的宗族微信群。
——温氏一家亲”。
我因为帮温庭禾处理老宅拆迁法务，上个月刚被拉进这个群。
此时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方阵。
打头阵的是大伯温怀德的儿子、那个三十五岁还在赌场上混的堂哥温家栋。
“@温庭禾 你个没良心的臭丫头片子！”
“我爸好心好意给你妈打电话问个食疗方子，你居然敢挂我爸电话？”
“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紧接着跳出来的，是嫁到省城几十年的大姑温怀芳。
“就是！庭禾，不是大姑说你，你现在开了个破饭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当年你八岁来我家，要不是大姑给你拿那八百块钱巨款，你们家能撑过来？”
“做人不能忘本！”
最后一条，是对门小姑温怀娟发来的语音。
嗓门尖利刺耳，背景里还带着嘈杂的汽车喇叭声。
“跟这号六亲不认的白眼狼费什么唾沫星子！”
“她表弟下个月结婚她连个屁都不放，今天我就当面找她算账！”
我听完最后一条语音，敏锐地察觉不对！
“庭禾，温怀娟背景音里有青梧巷口那家铜锅涮肉的叫号广播声！”
话音未落。
“砰——！！！”
前厅那两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开！
门栓撞在砖墙上发出巨响。
原本在厅里安静喝汤的几桌食客吓得筷子都掉了。
小姑温怀娟烫着一头焦黄的羊毛卷，手里拎着一只脏兮兮的塑料篮子。
篮子里装着半篮已经烂出水、长了白毛的廉价草莓。
她身后跟着一米七出头、染着黄毛的表弟周子航。
母子俩像两颗炮弹一样冲进前厅，温怀娟一屁股就往正中央的红木八仙桌旁坐，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大家都来看看啊！”
“这就是禾生堂黑心肝的老板温庭禾！”
“自己住洋楼开大店，连亲小姑和亲表弟都不认，丧尽天良啊——”
3 上门闹事
前厅里四五桌客人全停了筷子，探头往门口看。
能在周六晚上定下「禾生堂」位置的人，不是省城各大医院的科室主任，就是讲究养生的商界老饕。
温怀娟那一嗓子干嚎，把厅里原本雅致的沉水香氛围砸了个稀巴烂。
周子航穿着一件印着巨大假Logo的紧身T恤。
大摇大摆地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桌空位前，抓起桌上备好的茶点核桃酥就往嘴里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
“妈，跟她客气什么！”
“这店这么大，随便包个三十万大红包，再把下个月我结婚的三十桌酒席全免单，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我气笑了。
踩着高跟鞋走出后厨，顺手对迎上来的领班阿成比了个手势。
让他先把后门通道关紧，把大厅顶上的高清带拾音监控调到最大清晰度。
温庭禾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棉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水珠。
从容不迫地走出雕花隔断。
她个子高，穿旗袍站在那儿，哪怕一句话不说，通身的冷冽气场也把一身市井泼辣气的温怀娟衬得像个跳梁小丑。
温怀娟一看见温庭禾出来，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
拎着那篮烂了一半的草莓就往温庭禾怀里怼。
“庭禾！可算把你盼出来了！”
“你看小姑对你多好，知道你在城里忙，特地拎了草莓来看你！”
那股子酸臭的烂果子味扑面而来。
温庭禾连后退半步都嫌多余，只抬手用两根手指抵住塑料篮沿，轻轻一拨。
“啪嗒。”
塑料篮子掉在青砖地上，几颗长了白毛、流着酸水的烂草莓滚到了温怀娟自己的布鞋边。
“温庭禾！你什么意思！”
温怀娟瞬间炸了毛，叉着腰指着温庭禾的鼻子骂。
“我可是你亲小姑！你表哥、表姐、还有你表弟子航，平时逢年过节都经常联系。”
“怎么就你一个人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连个电话都不跟家里打？”
“子航下个月结婚买房还差三十万首付，你当表姐的身家几千万，连这点忙都不帮，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围几桌不明真相的食客皱起了眉头，低声交头接耳。
“这是亲姑姑？看着穿得挺寒酸，怎么侄女这么冷淡？”
“听说是表弟结婚来认亲的，这老板娘看着是有点太绝情了......”
听见旁人的议论声，温怀娟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故意拔高音量卖惨。
“各位大老板评评理啊！”
“小时候我们两家住对门，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分！”
“我这当小姑的把她当亲闺女疼，现在她发财了，嫌我们穷亲戚丢人，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啊！”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温庭禾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
她垂着眼皮，看着地上那几颗烂透了的草莓。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前厅。
“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你们联系？”
温庭禾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怀娟那张涂了劣质粉底的脸。
“因为现在又没住在一起了。而且，我也没吃过你家的草莓。”
温怀娟脸上的哭丧表情瞬间僵住，眼神有些慌乱地闪烁了一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草莓不草莓的，几十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记错了！”
“她没记错，我替她记着呢！”
我直接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
一键投屏到前厅原本用来展示四季药膳食材源头的八十寸高清液晶屏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本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牛皮纸记账本扫描件，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食客面前。
我指着屏幕上温叔那一手端正的毛笔小楷，声音清亮利索。
“各位客人既然都在，不妨看看这本旧账。”
“2003年到2006年，我们樟木镇西头，温庭禾家和这位温怀娟女士家确实挨着住，院门对着院门。”
我手指一划，放大了其中几页密密麻麻的送奶记录。
“那时候温庭禾刚满十岁，身体瘦弱。”
“温叔每天天不亮去镇供销社鲜奶站订两瓶巴氏鲜牛奶，一瓶一块五毛钱。”
“因为心疼这个亲妹妹家孩子多，温叔和崔姨整整三年零四个月，只要给温庭禾买一瓶鲜牛奶，必定雷打不动给温怀娟家买一份送过去！”
我顿了顿，报出那个算得清清楚楚的数字。
“三年零四个月，一千二百一十五天，温家一共花了一千八百二十二块五毛钱，白送了你们周家一千二百一十五瓶鲜牛奶！”
“周子航，你小时候断奶后喝的每一口鲜奶！”
“都是温叔一刀一刀刻木头挣出来的！”
周子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嘴硬。
“那......那是舅舅自愿送的，谁求他送了！”
“好一个谁求他送的。”
我看向脸色发青的温怀娟，语气更冷。
“那咱们再说说草莓。”
“2005年四月，那时候红颜草莓刚在县城卖，十五块钱一斤，金贵得很。”
“温怀娟，你拿着温叔刚借给你交电费的五十块钱，去县城给你儿子周子航和女儿买了一大盆草莓。”
“当时十岁的温庭禾刚放学，背着书包站在你家堂屋门口看了一眼，连手都没伸。”
“你是怎么干的？”
“你端着草莓盆，冲过来一把将十岁的温庭禾推到门槛外头，冷冰冰甩了一句你快回去，别在这儿眼馋！”
“然后当着我的面，砰的一声把两扇大木门死死关上，门栓拉得震天响，门板差点砸断温庭禾的鼻子！”
大厅里刚才还在小声嘀咕的食客们，脸色全变了。
“喝了人家三年多的免费鲜牛奶，自己买盆草莓把十岁的亲侄女关门外？”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连小孩子一口水果都舍不得给，现在还好意思上门要三十万买房钱？”
温庭禾站在投屏光影下，神色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那天我妈挑着菜篮子从巷口回来，正好看见你把门甩在我脸上。”
“她什么也没吵，第二天早上四点去县城批发市场帮人卸了两车白菜，挣了三十块钱。”
“给我和岑澈买了整整两斤最大最红的草莓。”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怀娟，一字一句道。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亲戚，连喂熟的野狗都不如。”
“你的草莓留着烂在篮子里自己吃吧，我嫌脏。”
“臭婊子！你敢骂我们是狗！”
周子航被周围食客鄙夷的目光刺得恼羞成怒。
年轻气盛的混混脾气一上来，抓起八仙桌上那盅刚端出来、滚烫的野山参天麻乳鸽汤。
抡起胳膊就要往温庭禾脸上泼！
那可是刚下砂锅、接近九十度的浓汤，真要泼在温庭禾脸上，整张脸都得毁容！
“小心！”我抓起旁边的红木算盘就要砸过去。
然而有人比我更快。
4 产权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从二楼楼梯口疾步跨下。
长腿一迈，直接切进周子航和温庭禾之间。
一只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半空截住了周子航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轻响。
“啊——！痛痛痛！断了断了！”
周子航杀猪般惨叫起来，整个人被那股狠厉的巧劲反拧着胳膊。
“咚”的一声死死按在了红木八仙桌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动弹不得。
那盅滚烫的乳鸽汤，被男人另一只手稳稳托在掌心。
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在温庭禾的墨绿旗袍上。
商砚舟把汤盅轻轻放回桌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合身的白衬衫，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方。
小臂肌肉紧实流畅，腕间戴着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铂金表。
这男人长了一张极有侵略性的脸，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
偏偏看温庭禾的时候，眼底总是压着一股子滚烫又克制的野劲儿。
商砚舟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雪白的方巾。
擦了擦刚才碰到周子航手腕的指尖，随手把方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温老板，这就是你家那门亲戚？”
他微微偏头看向温庭禾，目光在她旗袍领口微乱的盘扣上停留了一瞬，嗓音低沉磁性。
“在你场子里动手行凶，需要我叫保安把人扔出去，还是直接报警按故意伤害未遂和寻衅滋事走程序？”
温怀娟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想抓商砚舟的袖子。
“你是谁啊！快放开我儿子！我们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
我上前一步，把刚才平板电脑录下的高清视频往温怀娟眼前一晃，笑得神清气爽。
“温大姑，看清楚了，你儿子刚才打翻的是我们店里长白山三十年野山参炖的定制汤盅。
加上景德镇大师手绘的青花炖盅，一共三万八千块。”
我晃了晃手机上的报警界面。
“故意损毁财物超过五千块就够立案判刑了，刚才他拿滚汤泼人还涉嫌故意伤害。”
“要么现在扫码赔三万八千块钱滚蛋，要么我现在打110，下个月周子航就在看守所里拜堂成亲吧！”
“三......三万八？！”
温怀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们这是抢钱！”
商砚舟压着周子航手腕的力道稍微往下一沉。
“啊——！妈！快给钱！给钱啊！我手真要断了！”
周子航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桌子。
“这男的练过的！快把彩礼钱转给她，我不想坐牢！”
温怀娟看着周围食客纷纷举起手机录像。
又看看商砚舟身后站着的两个身高一米九、黑西装鼓鼓囊囊的随行保镖，终于彻底怂了。
她哆嗦着手指掏出手机，咬碎了后槽牙，对着收款码扫过去三万八千块钱。
“叮！支付宝到账，三万八千元整。”
清脆的电子播报声在前厅里回荡，听得在场食客一阵暗爽。
商砚舟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把周子航甩在地上。
温怀娟搀着鬼哭狼嚎的周子航往门外退，退到门槛外时，她手机正好响了。
她接通电话哭嚎了一句，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把手机开了免提举高，恶狠狠地冲温庭禾喊。
“温庭禾！你别得意！你大姑发话了！”
电话那头传出大姑温怀芳尖酸傲慢的冷笑声。
“庭禾，你敢收你小姑三万八，好得很！！”
“你爸当年欠我们家的八百块巨款，算上二十四年的利滚利，还有樟木镇老宅的一半产权！！”
“明天早上九点，我带着你表姐和姑父亲自过来跟你算总账！你不把老宅拆迁款吐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周日早上八点半。
昨天傍晚被周子航弄脏的那张红木八仙桌，已经被我让人搬去后院用消毒水刷了三遍。
后厨里，新招来没几天的杂工小刘正拿着抹布擦料理台。
眼珠子却时不时往角落里那只锁着药膳配方的深灰色副保险柜上瞟。
我站在二楼回廊上喝着冰美式。
把小刘那个鬼祟的小眼神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给温庭禾递了个眼色。
温庭禾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暗纹立领旗袍，外头罩着一件薄款羊绒开衫。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黄杨木簪松松挽起，显得既清冷又矜贵。
今天早上九点，「禾生堂」有一场不对外开放的小型药膳品鉴会。
是商砚舟牵头，召集省城三家顶级中药材与康养设备供应商做现场签约。
巧的是，我昨晚翻看供应商名单时。
发现其中一家叫“宏昌康养建材”的总经理曹敬尧，好死不死，正好是大姑温怀芳的独生女。
也就是温庭禾那个爱慕虚荣的表姐郑晓曼刚订婚的未婚夫！
“来得正好。”
我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踩着高跟鞋走下楼，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省得咱们跑一趟机床厂老家属院，今天就让他们一家人在准女婿面前，把脸皮彻底撕下来踩在地上。”
八点，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青梧巷口。
前面是一辆租来的黑色奥迪A6。
车门一开，五十九岁的大姑温怀芳穿着一身暴发户式的紫红色仿貂皮大衣，挽着退休科长姑父郑国昌走了下来。
后面跟着一辆宝马5系，三十四岁的表姐郑晓曼拎着一只高仿爱马仕铂金包。
亲热地挽着西装革履的准女婿曹敬尧。
“敬尧啊，你看我跟你说的没错吧？”
还没进门，温怀芳那副拔高八度的城里人傲慢腔调就传了进来。
“这禾生堂就是我娘家那个农村侄女开的！”
“当年她们家在乡下穷得连盐巴都吃不起，全靠我和你岳父拉扯接济。”
“今天来签瑞慈康养的合同，我一句话就能让庭禾替你在商董面前美言几句！”
5 八百块！
曹敬尧四十出头，挺着个微凸的啤酒肚，闻言露出几分满意的笑。
“那感情好，听说这位温老板跟瑞慈的商董私交极深，晓曼有你们这样的娘家，我也省心。”
郑晓曼下巴扬得老高，踩着十厘米细高跟走进前厅。
一看见站在柜台后的温庭禾和我，立刻用一种打量乡下帮工的眼神上下扫视。
“哟，庭禾，好久不见啊。”
“穿得人模狗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千金小姐呢。”
“在别人店里当个厨子，工资不少开吧？”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靠在柜台边抱起双臂。
“郑晓曼，你眼睛要是捐给有需要的人还能攒点功德。”
“睁大你的卡姿兰大眼睛看清楚墙上的营业执照，法人代表温庭禾。”
“占股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归我。”
郑晓曼脸色一僵，温怀芳已经一屁股坐上了主位。
把手里那份早就打印好的樟木镇老宅拆迁款分配产权让渡协议往桌上一拍！
“行了，不管是打工的还是当老板的，见了长辈连杯茶都不知道敬，一点城里规矩都不懂！”
温怀芳端起长辈的架子，手指在协议书上笃笃敲了两下。
当着曹敬尧和另外两位早到的供应商老板的面，大声说道。
“庭禾，今天大姑过来，是替你们老温家主持公道的。”
“樟木镇那套老宅拆迁款六百八十万，今天下午五点就截止公示了。”
“你爸没儿子，按咱们老家的规矩，绝户头的家产得归你大伯和我们两个姑姑平分！”
“更何况——”
温怀芳挺起胸膛，脸上满是施恩者的道德优越感。
“做人得讲良心！”
“你八岁那年，第一次从农村来省城我家，你看你们父女俩穿得跟叫花子似的，心疼你们。”
“临走时我一出手就塞给你整整八百块钱！”
“1999年的八百块钱啊！”
“那时候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块！”
“没有我当年给你的那八百块救命钱，你能读得起书？你爸能熬得过来？”
“现在老宅拆了六百八十万，你签字分我两百万，这不过分吧！”
郑国昌也在旁边背着手帮腔。
“就是，当年你大姑给你拿那八百块钱的时候，我们机床厂好几个领导都在楼下看见了！”
“全厂谁不知道你大姑贴补娘家穷弟弟？”
郑晓曼更是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包，转头对未婚夫曹敬尧炫耀。
“敬尧，你听见了吧？”
“我们家对这群乡下亲戚那真是仁至义尽，当年八百块钱可顶现在好几万呢！”
曹敬尧点点头，看着温庭禾说道。
“庭禾表妹，长辈当年雪中送炭，现在老宅拆迁分润一点，确实是人情世故。”
温庭禾静静地听他们一家三口唱完双簧。
她没急着争辩。
只是转身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樟木匣子，放在了温怀芳面前的桌面上。
“大姑，你不提1999年我八岁那趟省城之行，我倒还真怕你年纪大了，老年痴呆忘干净了。”
温庭禾打开樟木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才八岁，第一次去省城你家，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去你家。”
“去之前，我妈把家里养了一整年的年猪杀了。”
“选了最肥最好的五花肉，在灶膛上用柏树枝熏了整整两个月。”
“我爸去水库凿冰捞了十几条大草鱼做成腊鱼。”
“再加上攒了半年的土鸡蛋、干香菇，足足装了四十斤重的一整只竹背篓。”
温庭禾看着温怀芳骤然变色的脸，继续往下说。
“那天下着冻雨，我和岑澈两个八岁的小孩，跟着我爸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和破大巴。”
“背着那四十斤腊鱼腊肉爬上你们机床厂宿舍六楼。”
我在一旁冷冷补刀。
“是啊，我那时候跟庭禾一块儿去的，印象深得很！”
“你们把那四十斤腊鱼腊肉、土鸡蛋全收进了厨房！”
“转头嫌我们乡下人鞋底有泥，弄脏了你们家刚铺的木地板，连客厅沙发都不让我们坐。”
“盛了三碗昨天剩下的冷白菜汤，让我、庭禾还有温叔三个人，蹲在零下五度的北阳台小马扎上吃完的！”
周围另外两位供应商老板听得眉头直跳，看温怀芳的眼神顿时怪异起来。
温怀芳脸上挂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那都是小孩子记仇瞎编的！”
“不管吃什么，临走的时候我是不是当着我们厂主任的面，往温庭禾兜里塞了八百块钱崭新的大团结？”
“那八百块钱难道是假的吗！”
“那八百块钱当然是真的。”
温庭禾从樟木匣里抽出一张保存了二十七年、泛黄发脆的农村信用社现金代收条。
还有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收据，直接拍在温怀芳眼皮底下！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郑姑父单位的李主任。”
“你为了在领导面前显摆你这个主任太太体恤农村穷弟弟，故意在大院门口拉着我的手，把八张一百块的钞票塞进我棉袄兜里！”
“还大声说拿去给孩子买新衣服过年。”
温庭禾眼底浮起一层极浓的讥诮。
“我那时候才八岁，冻得通红的手死死捂着棉袄兜，真以为城里的大姑是个好人。”
“结果呢？我和我爸刚坐上回桐溪县的破中巴车，车子刚开出省城汽车站不到五公里！”
“你的电话就打到了同车村支书的大哥大上！”
“你在电话里怎么跟我爸说的？你说：怀仁啊，刚才当着李主任的面我不好直说。”
“我塞给庭禾那八百块钱，是咱们樟木镇泥瓦匠老赵叔上个月给我家北阳台贴瓷砖的工钱！”
“你既然回村，赶紧把那八百块钱原封不动替我捎给老赵叔，少一分钱我拿你是问！”
全场死寂！
曹敬尧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准岳母温怀芳和未婚妻郑晓曼。
“什么？！”
另一位药材商周老板直接叫出声来。
“合着收了人家四十斤腊鱼腊肉，让人家蹲阳台喝冷菜汤，最后当众给八百块钱充面子！
半路打电话说是让捎给同村泥瓦匠的工钱？！这也太缺德了吧！”
“她血口喷人！她伪造收据污蔑我！”
6 证人
温怀芳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就要去撕桌上那张泛黄的收条。
“什么泥瓦匠老赵叔，早死八百年没对证的事，你们串通好了讹我！”
“谁说我死八百年了？”
“温怀芳，你还没入土呢，老头子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后院通往大厅的月亮门帘子猛地一掀。
六十三岁的老赵叔手里还拎着那把修剪罗汉松的大铁剪。
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工装，中气十足地大步走了进来！
温怀芳和郑国昌一看见老赵叔那张黝黑熟悉的脸，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齐刷刷往后缩了一步。
“赵......赵铁柱？！你怎么在这儿？！”
“温老板看我年纪大了不能爬脚手架，请我在禾生堂管后院花木，一个月给我开六千五！”
老赵叔把大铁剪往地上重重一顿，指着温怀芳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她一脸。
“温怀芳，你还要不要那张老脸！”
“1999年腊月，我给你家北阳台贴瓷砖加做防水，谈好的工钱明明是八百五十块！”
“你倒好，当着你们厂领导的面拿我的工钱给八岁的庭禾当压岁钱充大款！”
“等怀仁兄弟到了村口把八百块钱交给我，我打电话问你剩下的五十块钱呢，你怎么说的？！”
老赵叔气得胡子都在抖，对着全场所有人吼道。
“她说：赵师傅，温怀仁带着两个丫头片子在我家吃了一顿午饭，那五十块钱就算他们父女仨的伙食费了，你去找温怀仁要！！”
“最后还是怀仁兄弟觉得臊得慌，自己从卖木雕的血汗钱里掏了五十块补给我的！”
“从那年腊月二十三起，怀仁兄弟到死都没再登过你们郑家半步门！”
“啪！”
曹敬尧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把甩开郑晓曼挽着他的手！
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最忌讳这种既贪婪又蠢毒、在外面败坏名声的岳家。
茶杯刚落桌，商砚舟带着助理从二楼会议室缓步走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温怀芳一家。
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曹敬尧身上，语气淡漠却一锤定音。
“曹总，瑞慈康养的供应链一向看重合作方的家风与信誉。”
“既然贵公司和这种连八岁孩子的压岁钱都要拿泥瓦匠工钱顶包、还倒扣五十块伙食费的人家结亲。”
“那宏昌建材今年的三千万采购份额，我看也没必要签了。”
曹敬尧一听三千万订单黄了，吓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转头冲着郑晓曼怒吼。
“郑晓曼！这就是你说的书香门第、仁义之家？！
“你们家自己发疯别拉着我垫背！”
说完，曹敬尧连头都没回，拂袖冲出了禾生堂大门！
“敬尧！敬尧你听我解释啊！”
郑晓曼尖叫一声，恨恨地瞪了温庭禾一眼，踩着高跟鞋狼狈不堪地追了出去。
温怀芳和郑国昌彻底傻了眼。
可温怀芳眼珠子一转，非但没滚，反而从皮包夹层里掏出一张复印件，恶狠狠地拍在桌上！
“温庭禾！你毁了晓曼的婚事，这事没完！”
“你大伯已经在镇拆迁办提交了你爸2009年脑出血时按手印的五万元救命钱暨老宅抵债协议！”
7 指纹
“六百八十万拆迁款已经被冻结了，有本事你们去跟死人算账！”7 指纹
温怀芳和郑国昌扔下那张抵债协议复印件，灰溜溜地逃出了青梧巷。
不到半小时，桐溪县樟木镇拆迁办的座机就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岑律师，不好意思啊！”
“今天上午十点整，温怀德、温怀芳、温怀娟三人联名向镇拆迁办递交了产权异议申请。”
“还附带了一份2009年7月14日温怀仁先生按有红手印的五万元借款老宅酒窖抵债协议。”
拆迁办的老周语气也很无奈。
“按照流程，那六百八十万拆迁补偿款暂时冻结，后天上午十点在镇政府开现场听证会。”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协议是伪造的，这笔钱和老宅地基就得先封存。”
挂了电话。
我拿起桌上那张A4纸复印件，迎着光仔细端详右下角那枚模糊的红手印。
协议上面写得很毒。
声称2009年7月14日下午三点，温怀仁脑出血急需五万块手术费，由大伯温怀德现金垫付。
温怀仁自愿将樟木镇老宅及地下酒窖里的十二坛百年九制黄精药酒抵押给温怀德。
若三年内未还清本息，老宅与药酒归温怀德所有。
“五万块救命钱？”
崔素珍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药筛子哐当掉在地上。
“当年你爸抢救的八千块押金，是对门陈大爷借了三千、我把陪嫁的银镯子和家里的耕牛卖了凑够的！”
“温怀德连医院大门都没进，他哪来的五万块钱借给我们？！”
温庭禾站在桌前，目光冷得像刀子。
右肩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按住了右侧肩胛骨上方。
我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庭禾，你右肩的老毛病又犯了？”
十五岁那年，温叔从县医院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后，有一次半夜突发高烧抽搐。
当时医院护工不在。
十五岁的温庭禾为了把一百六十斤的父亲抱上推车，右肩关节硬生生脱臼错位。
因为那时候家里穷得连拍X光片的几十块钱都要省给父亲买降压药。
她自己咬着毛巾硬接了回去。
落下了阴雨天和情绪紧绷时就刺痛麻木的骨缝旧伤。
忙完白天的品鉴会和晚市，晚上十点半，店里的伙计和崔姨都回三楼歇下了。
我原本在三楼书房给县医院档案馆的老同学发邮件调取2009年的急诊病历。
下楼去二楼露台拿冰块时，脚步却在半开的玻璃推拉门前停住了。
二楼露台的暖光壁灯开着一半，晚风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枝叶沙沙作响。
温庭禾坐在宽大的藤编躺椅上。
商砚舟就单膝半跪在藤椅侧边。
这男人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高高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极具爆发力的小臂。
他掌心倒了温热的红花川芎药油，修长粗粝的指腹正稳稳按在温庭禾细腻雪白的右肩胛骨缝上。
力道由浅入深地替她揉开僵硬的筋结。
“嘶......”
温庭禾被那股霸道的药油热力烫得缩了一下肩膀。
向来清冷的嗓音里漏出一声极轻、极软的鼻音，眼尾泛起一抹动人的红。
商砚舟动作一顿，幽深的黑眸紧紧锁住她泛红的眼尾，喉结上下滚了滚。
却没有那些婆婆妈妈的虚伪试探，大拇指重重摩挲过她锁骨边缘的皮肤。
“白天撑着跟那群豺狼拼命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现在没人了，倒知道怕烫了？”
温庭禾斜睨了他一眼，旗袍下那双修长笔直的美腿交叠在一起。
赤着的一只雪白脚踝轻轻踢了踢他的西装裤管，语气又野又飒。
“商董要是舍不得这身力气，大可以回你的五星级酒店睡大觉，没人求你在这儿当免费推拿师。”
商砚舟低笑一声。
非但没退，反而俯下身，高大宽阔的身躯直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藤椅与他胸膛的方寸之间。
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浓烈的药油味，侵略性十足地压了下来。
他一只手撑在藤椅扶手上。
低头薄唇重重印在右肩那道旧伤疤痕上！
温庭禾呼吸猛地一滞，搭在藤椅边的手指攥紧了真丝裙摆。
商砚舟抬起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红润的唇瓣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十七年前我在桐溪县医院急诊走廊啃冷馒头，胃出血疼得直不起腰。”
“是你爸躺在病床上，让崔姨把兜里仅剩的二十块钱塞给我去买奥美拉唑。”
他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狠戾，大拇指蹭过她微张的唇角。
“温庭禾，我商砚舟不是什么君子。这十年我看着你把禾生堂做起来，忍着没动你。”
“是怕吓着你。但你们老温家这群畜生既然敢动你爸留下的东西、敢让你旧伤复发——”
他低头直接吻住她，片刻才松开半分，嗓音低沉滚烫。
“这次我陪你把他们的皮扒干净。“
“樟木镇老宅酒窖里那十二坛真药酒，上个月我已经派瑞慈的冷链安保车替你转进省城恒温金库了。“
“留在老窖里的，是我替他们备好的棺材本。”
温庭禾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抬起那双纤白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主动仰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眼底又冷又艳。
“那商董可得看准了，我温庭禾报仇，向来不留活口。”
我在门后看得啧啧称奇。
摸了摸鼻子，故意重重咳嗽了两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咳！那个，打扰一下两位干柴烈火的商业伙伴。”
“县医院档案馆刚把2009年7月14日的原始急诊与ICU重症护理记录传真过来了，你们要不要先看一下这颗王炸？”
温庭禾神色自若地系好旗袍盘扣，商砚舟则面不改色地站起身。
顺手替她把羊绒开衫披在肩上，那副衣冠楚楚的精英派头一秒无缝切换。
我把刚打印出来的三张医院原始档案拍在茶几上。
指着上面加盖了桐溪县人民医院档案室红章的时间戳，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温怀德一家真是蠢到家了！”
“你们看，他伪造的那份五万元借款暨老宅抵债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按手印的时间是2009年7月14日下午15时整！”
我抽出第二张开颅手术记录单。
“但是县医院的麻醉单和手术记录清清楚楚写着的是2009年7月14日中午12点40分，温叔因为右侧基底节区大量脑出血推进手术室，下午13点10分至16点50分，全程在全麻状态下进行开颅血肿清除加去骨瓣减压术！”
温庭禾眼神骤然一亮。
“下午三点，我爸还在手术台上全麻开颅！”
“不止！”
我抽出第三张ICU重症监护记录和温怀德协议上的红手印放大图，并排摆在一起。
“温叔做完手术出来，连续五天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而且因为右侧大脑出血，导致左侧肢体偏瘫、右侧肌张力痉挛，五根手指是死死蜷缩成拳头的！”
“根本不可能平平整整按出这么清晰的右手大拇指印！更绝的是——”
我拿红笔圈出协议手印正中央一道月牙形的白色断纹。
“按这枚手印的人，右手大拇指指腹正中间，有一道至少两厘米长的陈年月牙形镰刀伤疤！“
“崔姨刚刚在楼上跟我核对过了，温叔是右手拿圆刀的木雕匠，他右手只有食指侧面有雕刀茧，大拇指完好无损！“
“你们猜，整个老温家，谁的右手大拇指有这道月牙镰刀疤？”
8 直播
温庭禾冷笑出声。
“温怀德。二十五年前他下地割麦子偷懒，镰刀滑手削掉了右手大拇指一块肉。”
“没错！“
“这老东西怕找外人按手印露馅，居然蠢到拿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冒充全麻手术中的亲弟弟按绝命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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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
正是青梧巷人流量最大的时候。
青梧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面包车急刹声！
紧接着，楼下大门口亮起了几道晃眼的LED补光灯。
一个拿着话筒、涂着大红唇的女主播声音透过便携式扩音器，大喇喇地炸响。
“家人们！快进直播间！”
“今天我们《民生大调解》栏目组连夜赶到青梧巷网红药膳馆禾生堂！”
“带大家现场直击身家千万的不孝侄女是如何霸占老宅拆迁款、把瘫痪大娘和七旬大伯逼上绝路的！”
温怀德、温怀芳、温怀娟三家人昨晚在门口闹了一阵被巡逻保安轰走后，今天一早居然直接搬来了救兵。
——省城本地有两百万粉丝的情感调解网红“莉姐说家事”团队！
此时，「禾生堂」大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
三脚架上架着四台正在同步直播的手机，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八万。
温怀德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
推着坐在轮椅上、嘴角歪斜流着口水的大娘刘玉枝。
小姑温怀娟和小姑父抱着手臂抹眼泪。
大姑温怀芳则拿着一条白毛巾，一边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对着镜头哭诉。
“家人们啊，你们给评评理啊！”
“这就是我那狼心狗肺的亲侄女温庭禾开的黑店！”
“一盅汤卖三万八，老家拆迁分了六百八十万，现在她大娘脑梗瘫在轮椅上，她大伯想找她妈要个食疗方子救命！”
“她直接骂她大伯去死，还把她亲表弟的手腕都快拧断了啊！”
“网红女主播莉姐举着带台标的话筒，满脸正义凛然地冲着紧闭的楠木大门喊话。
“直播间的十万老铁们！百善孝为先！”
“不管上一辈有什么磕磕绊绊，血浓于水啊！”
“大伯大娘把侄女看着长大，现在老人病成这样，做晚辈的怎么能如此冷血？”
“今天我们栏目组就在这儿等着温老板出来给长辈磕头认错！”
“老铁们把不孝女出来道歉打在公屏上！”
直播间弹幕瞬间被带偏了节奏：
“卧槽，一盅汤卖三万八？心这么黑难怪六亲不认！”
“看那大娘坐轮椅上多可怜，不管怎么样也是亲大伯亲姑姑，给点拆迁款治病怎么了？”
“避雷这家禾生堂！连长辈都不孝顺的人能做出什么好药膳！”
门内，领班阿成气得脸都绿了。
“温姐，岑律，要不要我现在去拉电闸拿水管把这群疯狗冲走？”
“冲走干嘛？”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西装套裙，看着温庭禾手里端着的那只红木托盘，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人家免费给咱们买十万加的同城热搜流量，咱们要是不好好招待这三位长辈，岂不是真成了不懂礼数？”
温庭禾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刺绣旗袍，乌发红唇，美得张扬又凌厉。
她端着托盘，对我说了两个字。
“开门。”
“吱呀——”
两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向两侧猛地敞开！
温庭禾端着红木托盘迈出门槛。
我拎着一只便携式大功率蓝牙低音炮和一叠A3大小的塑封证据板紧随其后。
老赵叔和阿成则抬出一张红木八仙桌，“咚”的一声直接摆在了「禾生堂」大门口的青石台阶正中央！
网红主播莉姐一看正主出来了。
眼睛放光，举着话筒就往温庭禾脸上戳。
“温女士！你终于敢露面了！”
“面对你重病瘫痪的大娘和头发花白的大伯、姑姑，你难道没有半点愧疚吗？”
“你端着托盘出来，是不是准备给长辈敬茶认错的？”
温怀德一看镜头对准了自己。
立刻佝偻起腰背，装出一副老泪纵横的慈祥长辈模样。
“庭禾啊，大伯不怪你昨天电话里骂我。”
“只要你把老宅拆迁款分一半给你堂哥还债，再把你大娘接进禾生堂免费调理养老，大伯今天就原谅你！”
温怀娟和温怀芳也跟着起哄。
“对！磕头认错，把拆迁款分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温庭禾看着他们那副贪婪嘴脸，非但没生气，反而红唇微扬，笑得极其灿烂。
“莉姐是吧？十万网友都在看着是吧？”
“来，镜头给近景，别晃。”
“今天我温庭禾，当着全城父老乡亲的面，给我的亲大伯、亲大姑、亲小姑，好好摆一桌认亲孝顺宴！”
说着，温庭禾一把掀开红木托盘上的红绸布！
托盘上根本不是什么参茶，而是整整齐齐摆着三只白瓷大盘——
第一只盘子里，放着一盒五块钱的软包红塔山香烟，外加一盒老式泊头火柴，旁边还压着一辆铁皮焊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模型！
第二只盘子里，是一大碗黑乎乎的隔夜洗脚水，水里泡着昨天温怀娟扔在店里那十几颗长满白毛、流着酸水的烂草莓！
第三只盘子里，是用麻绳捆成一摞、整整八百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毛票，毛票上面还压着一块腥臭扑鼻的生猪板油渣！
全场围观的路人和直播间十万网友瞬间看懵了！
“？？？什么情况？”
“红塔山、烂草莓洗脚水、八百张一块钱？”
“这老板娘路子这么野吗？！”
“哈哈哈哈这是上坟烧纸还是摆鸿门宴啊？！”
主播莉姐也愣住了。
“温女士，你端这三盘破烂出来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羞辱长辈吗！”
“羞辱？”
我一步跨上前，按下手里蓝牙低音炮的播放键！
刹那间，前天傍晚温怀德在电话里那段嚣张跋扈的原始录音，以一百二十分贝的音量响彻整条青梧巷。
『弟妹啊......你今晚看给配两副顶好的野山参、天麻方子，炖好了明天一早让庭禾开车送回镇上来......』
『大伯，大娘病了你不去找医生，你找我妈干嘛？我妈又不是医生！』
录音放完，温庭禾拿起第一盘里的红塔山和火柴。
直接拍在温怀德面前的桌角上，声音清脆如冰珠砸地。
“第一盘，敬我的好大伯温怀德！”
“十七年前，我爸温怀仁脑出血摔在泥水里，十五岁的我顶着四十度高温跑了四里地去镇农机站求你救命。”
“你坐在竹椅上，慢悠悠擦着火柴点了一根红塔山。”
“吐着烟圈问我你爸病了，你不去找医生你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医生！”
温庭禾一把扯开温怀德袖口，指着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镀金劳力士假表。
对着直播镜头字字泣血却又痛快淋漓。
“等对门陈大爷打120把我爸拉去医院，你才蹬着二八大杠晃过来！”
“一听说去医院了，怕我妈跟你借一分钱抢救费，连车座都没下掉头就跑！”
“我爸在床上瘫了十四年，你没来看过一眼！”
“现在大娘脑梗嘴歪了，你想白嫖我妈苦学十七年的食疗方和三万八的野山参？！”
我直接抓起那盒火柴塞进温怀德手里，对着话筒冷笑。
“温大伯，来，镜头拍着呢！”
“你现在把轮椅上的大娘背起来，绕着青梧巷跑够四里地，跑完我亲自给你点这根红塔山！”
“再问问你：大娘病了你不去找医生找我妈干嘛？我妈又不是医生！”
温怀德老脸惨白，手里的火柴盒啪嗒掉在地上，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裂反转。
“卧槽！！！亲弟弟脑出血去喊他搭把手，他点烟说“我又不是医生”？！这是人干的事吗？！”
“天呐，十五岁的小姑娘跑四里地去求大伯，被这么一句话顶回来，难怪记恨十七年！换我我直接拿铁锹拍死他！”
9 丧尽天良
温庭禾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端起第二盘那碗泡着发霉草莓的洗脚水。
“哐”的一声顿在小姑温怀娟面前！
“第二盘，敬我的好小姑温怀娟！”
我把那块印着2003-2006年两千四百三十瓶鲜牛奶送奶记录的A3展板，直接怼到莉姐的直播摄像头前。
“直播间的家人们看清楚！”
“当年两家住对门，温叔每天给温怀娟家免费送一瓶鲜牛奶，连送三年零四个月！”
“结果温怀娟给自己儿女买了一盆草莓，十岁的温庭禾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冲过去骂了一句你快回去，砰的一声把门摔在十岁孩子的鼻梁上！”
“昨天她带着儿子上门勒索三十万买房钱不成，拿滚烫的参汤泼人被索赔，今天就敢来直播间装慈母？”
“来，温小姑，这碗烂草莓水你今天当着十万网友喝下去，我当场给你随礼两百五！”
温怀娟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我那是......”
“还有第三盘！”
温庭禾端起那八百张一块钱毛票和生猪油渣，直接摔在大姑温怀芳怀里。
钞票漫天飞舞！
“大姑，你不是见人就吹我八岁去你家，你给了我八百块巨款恩情吗？”
“怎么不敢跟直播间说说，我是背着四十斤腊鱼腊肉去你家蹲阳台喝冷菜汤！”
“而那八百块钱，是你当着厂领导面装大款塞给我，等我爸一上车你就打电话逼我爸捎给同村泥瓦匠老赵叔的贴砖工钱？”
“甚至你还扣了老赵叔五十块充当我们的伙食费！”
老赵叔直接站到镜头前，举起当年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工钱收条。
“我就是泥瓦匠赵铁柱！”
“我可以对天发誓，温怀芳当年连八岁孩子的压岁钱都是拿我的工钱演戏！”
轰——！
整个青梧巷围观的市民彻底沸腾了。
指着温怀德、温怀芳、温怀娟三家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呸！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吸血鬼亲戚！”
“点烟见死不救的大伯，关门藏草莓的小姑，拿泥瓦匠工钱充压岁钱的大姑，这老温家是捅了畜生窝了吧！”
网红主播莉姐一看风向彻底崩盘，吓得满头大汗想要关播溜走。
可被逼到绝境的温怀德却突然红了眼。
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五万元借款老宅抵债协议原件，歇斯底里地冲着镜头咆哮。
“你们别听她放屁！”
“我当年要是见死不救，这五万块钱借条上温怀仁的亲手印是哪来的？！”
“白纸黑字红手印！她爸欠我五万块救命钱没还，樟木镇六百八十万拆迁款和十二坛药酒全归我！”
“谁敢拦我，咱们现在就去验手印！”
温怀德手里高高举着那张泛黄的宣纸借条，嗓门扯得像破锣。
“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看！
2009年7月14日下午三点，温怀仁脑出血住院，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把棺材本五万块钱掏出来给他救命！
他亲手按的右手大拇指红手印！
现在他闺女发了财，想赖掉老宅和酒窖，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一直缩在人群后面的堂哥温家栋也像是打了鸡血，猛地蹿到台阶前，指着「禾生堂」的金字招牌大吼。
“对！父债女偿！
温庭禾，算上这十七年的利息，樟木镇那六百八十万拆迁款全归我们大房！
你要是敢不认，我现在就带人把你这破饭馆砸了抵债！”
网红主播莉姐一看又有新反转，赶紧把摄像头怼到那张借条原件上。
“哎呀家人们，这上面还真有红手印和签名啊！
难道这中间真有什么隐情？”
温庭禾站在台阶高处，正红色旗袍的裙摆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
她看着叫嚣得最欢的温怀德和温家栋，眼神像是在看两具已经在棺材里躺好的尸体。
“大伯，堂哥，你们确定这张五万块的借条，是2009年7月14日下午三点，我爸亲手按的手印？”
“废话！白纸黑字红手印，还能有假？！”
温怀德挺着胸脯，笃定温怀仁已经火化三年、死无对证。
“当时在县医院病房门口按的，我亲眼看着他按的！”
“在县医院病房门口按的？”
我笑吟吟地走上前，拍了拍手掌。
“林主任，麻烦您跟直播间的十万网友，还有咱们桐溪县拆迁办的周科长，做个现场普法。”
人群后方，一辆黑色奥迪车门打开。
商砚舟一身笔挺的炭灰色西装走了出来。
他身旁跟着两位穿着制服、手提勘验箱的中年男人。
——一位是省司法鉴定中心指纹痕检科的林主任。
另一位正是今天一早被我请来现场办公的桐溪县拆迁办周科长！
温怀德一看见拆迁办周科长和穿制服的鉴定专家，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强自镇定地梗着脖子。
“请谁来我也不怕！我这是真借条！”
我接过阿成递来的扩音麦，直接将昨晚从桐溪县人民医院档案室调出来的三份加盖红章的原始病历展板，立在了八仙桌上！
“来，镜头怼近点，别漏了一个字！”
我拿着红外线激光笔，红点精准地打在第一张桐溪县人民医院麻醉与手术护理记录单上，声音清亮铿锵。
“温怀德刚才发誓说，这张借条是2009年7月14日下午三点整，我温叔在病房门口亲手按的。”
“但医院原始档案记载：2009年7月14日中午12点40分，温怀仁因右侧基底节区脑出血65毫升送入急诊手术室！”
“下午13点10分至16点50分，温怀仁全程躺在无影灯下，插着气管插管，在接受全麻开颅血肿清除加去骨瓣减压术！”
我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如土色的温怀德。
“温大伯，麻烦你给直播间十万网友解释一下。”
“——一个下午三点钟正被医生锯开颅骨、处于深度全身麻醉状态的病人！”
“是怎么从手术台上爬起来，溜达到病房门口给你按这个红手印的？”
“是你把阎王爷请来替他按的吗？！”
全场哗然！
围观路人差点把下巴惊掉在地上，直播间的弹幕更是密密麻麻刷成了瀑布。
“卧槽！！！下午一点到四点五十在全麻开颅，借条写下午三点按手印？！”
“这大伯造假前都不查查医院病历的吗？！”
“笑死我了，锯开脑壳爬起来按手印，年度最癫恐怖片！”
10 蠢人
温怀德额头上的冷汗刷地淌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强行狡辩。
“那......那是记错钟点了！”
“对，我是老糊涂记错钟点了，是做完手术第二天下午三点按的！”
“反正手印总是温怀仁的吧！”
“做完手术第二天按的？”
司法鉴定中心的林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接过话筒，语气专业而冷酷。”
“第一，根据ICU重症监护室记录，患者温怀仁术后连续五天处于格拉斯哥昏迷评分5分的深度昏迷状态！”
“双侧上肢因锥体束受损出现严重的屈曲痉挛，五指死死向掌心蜷缩。”
“在没有外力暴力掰断手指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按出借条上这种纹路舒展、用力均匀的平面箕形纹印！”
林主任顿了顿，将那张借条原件放在便携式高倍电子显微镜下。
画面直接同步投射到大屏幕上。
“第二，也是最可笑的一点。”
“我们对比了温怀仁先生生前二代身份证录入的右手拇指指纹库，温怀仁先生右手拇指是标准的斗形纹，指腹完整无疤痕。”
“而这张借条上的红手印，不仅纹路是箕形纹，而且在拇指指腹正中央，有一道长达2.1厘米的月牙形陈旧性锐器切割疤痕！”
话音刚落，崔素珍从门内走出来，指着温怀德攥紧的右手，声音发颤却无比清晰。
“各位街坊邻居！”
“你们让他把右手伸出来看看！”
“我嫁进温家三十年，清楚得很，怀仁是右手拿雕刀的木匠，刀茧在食指。”
“而温怀德二十五年前在生产队割麦子偷懒，镰刀滑手，正好把右手大拇指指腹削掉了一块月牙形的肉！”
“什么？！”
温怀德吓得条件反射把右手往棉袄兜里揣。
可商砚舟身后的保镖哪会给他机会，一个箭步上前。
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扣住温怀德的右手腕，往高倍摄像头前狠狠一掰！
只见温怀德粗糙干瘪的右手大拇指肚上，赫然印着一道一模一样的月牙形镰刀疤！
甚至因为他昨晚刚刚补盖过伪造借条的印泥，他大拇指甲缝深处，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朱砂印泥红渍！
“轰——！”
现场彻底炸了锅！
“拿自己的大拇指按手印，冒充死去的亲弟弟讹诈六百八十万拆迁款？！”
“连指甲缝里的印泥都没洗干净！这老不死的是把警察和法官当傻子耍啊！”
拆迁办周科长当场气得脸色铁青，掏出公文包里的回执单拍在桌上。
“温怀德！”
“你涉嫌伪造债权文书、恶意阻挠政府征迁工作！”
“我代表樟木镇拆迁办当场宣布，你们提交的异议申请彻底作废，六百八十万拆迁补偿款明天一早全额解冻，直接打入温庭禾母女账户！”
“不！不能打给她们！”
“那六百八十万是我的！是我的啊！”
一听拆迁款彻底泡了汤，堂哥温家栋彻底疯了，眼睛充血就要去抢周科长手里的公文包。
周科长刚退后半步，巷口突然冲进来三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
车门哗啦打开，七八个满身纹身、剃着寸头的讨债壮汉拎着一沓抵押合同冲进人群。
领头的刀疤脸一脚就把温家栋踹翻在青石台阶下！
“温家栋！老子在同城直播间看了你半天了！”
刀疤脸一脚踩在温家栋脸上，把一沓地下钱庄的借据甩在他头上。”
“你上个月在我们场子里输了八十万，拿樟木镇老宅拆迁款做担保，骗老子说拆迁款今天到账！”
“合着你是拿你爹的大拇指盖假借条忽悠老子呢？！”
“虎哥！虎哥饶命啊！”
温家栋吓得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屎尿味混着泥水味熏得周围路人纷纷捂鼻后退。
“我姑！我大姑温怀芳和表姐郑晓曼有钱！”
“我表姐今天中午跟宏昌建材的曹总在云顶酒店办订婚宴，彩礼就有八十八万！”
“你们找她要去啊！”
原本正想趁乱溜走的大姑温怀芳一听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扑上去对着温家栋的脸就是两爪子。
“你个杀千刀的赌鬼！你自己欠赌债拉我们家晓曼下水干什么！滚开！”
刀疤脸冷笑一声，挥手叫两个小弟直接把温家栋身上的假名牌西装和皮鞋扒了个精光。
只剩一条花裤衩像死狗一样拖上了越野车后备箱：
“老子不管你们谁给钱，明天中午见不到八十万连本带利，我就把这小子的手筋挑了送回你们温家祖坟！”
温怀德看着独生子被拖走，急火攻心。
两眼一翻瘫坐在泥地上嚎啕大哭。
而人群角落里，大姑温怀芳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头发。
眼神阴毒地看了一眼「禾生堂」的后厨方向。
她摸了摸自己皮包里今天早上刚从女儿郑晓曼那儿分来的一只保温桶。
——那是郑晓曼昨晚花五千块钱买通禾生堂后厨杂工小刘，从副保险柜里偷出来的“崔素珍秘传九制黄精安神回春汤”！
温怀芳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拆迁款拿不到不要紧。
只要今天中午在云顶国际酒店的订婚宴上，让准亲家母曹老太婆喝下这碗偷来的禾生堂镇店神汤。
不仅能挽回曹敬尧那三千万的婚约，她还能分半碗给轮椅上的大嫂刘玉枝喝，哄着老糊涂的温怀德把樟木镇后山那块还没征用的祖坟林地转给她！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温怀芳紧紧护着皮包匆匆拦出租车去云顶酒店的背影。
和温庭禾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庭禾，崔姨副保险柜里那锅给郊区老陈家养猪场配的巴豆大黄母猪催肥通便汤，药效大概是多久来着？”
温庭禾看了一眼腕表，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耳边碎发。
“空腹喝下去，大概二十分钟。”
“算算时间，正好赶上郑晓曼穿白纱敬酒。”
中午十一点五十，省城云顶国际酒店三楼牡丹厅。
虽然昨天在「禾生堂」闹了不愉快，但郑晓曼昨晚哭着给曹敬尧打了一宿电话。
谎称自己已经重金拿到了禾生堂从不外传的“百年黄精安神回春秘方汤”。
专门用来孝敬曹敬尧那位常年患重度失眠和顽固性肠燥的董事长老母亲。
曹敬尧是个孝子。
加上订婚宴请柬早就发遍了省城建材圈的同行，临时取消太丢面子。
这才勉强答应今天中午照常举办订婚宴。
此时，牡丹厅里摆了二十八桌酒席，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我和温庭禾并没有去大厅凑热闹。
而是跟着受邀出席的商砚舟，坐在二楼正对着舞台的半开放式VIP观景包厢里。
包厢茶几上摆着一盘刚洗好的红颜大草莓，我一边往嘴里塞草莓，一边拿着望远镜往下看。
11 喷了
“啧啧，郑晓曼今天这身拖尾洁白鱼尾裙勒得够紧的啊。”
“连大伯温怀德和轮椅上的大娘刘玉枝都被她从青梧巷接过来凑娘家席面了。”
“温庭禾坐在单人沙发里，慢悠悠喝着热茶，连望远镜都懒得举。”
“小刘昨晚十一点半用备用钥匙开副保险柜的监控视频，我已经发给辖区派出所备案了。”
“那锅汤里崔姨放了三倍剂量的生大黄、芒硝、炒莱菔子和发酵豆粕提取液。”
“原本是给老陈家那头三天没排便的种猪通肠道用的。”
坐在旁边的商砚舟闻言，骨节分明的手指执起茶壶替温庭禾添了半杯水，唇角微勾。
“味道不苦？”
“崔姨怕种猪嫌苦不肯喝，特意加了半斤桂花蜜和红枣汁调味。”
“闻着跟九制黄精汤一模一样，喝下去甜丝丝的，就是后劲稍微大了点。”
温庭禾说得云淡风轻。
楼下宴会厅主舞台上，司仪正拿着话筒慷慨激昂地主持订婚仪式。
郑晓曼挽着脸色不算太好看的曹敬尧站在舞台中央。
为了在二十八桌宾客面前把昨天丢掉的场子找回来，她特意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满脸娇羞又得意地开口。
“各位来宾，今天我和敬尧订婚，我特意为我的准婆婆曹老夫人准备了一份价值连城的神秘大礼！”
说着，大姑温怀芳挺着胸膛。
双手捧着那只贴着「禾生堂御品」假标签的景德镇保温炖盅走上舞台！
台下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
“哟，禾生堂的汤？听说现在一盅难求，连瑞慈康养的商董都在他们家订席呢！”
温怀芳听着台下的议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连上午被拆穿八百块工钱的晦气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揭开炖盅盖子，一股浓郁的桂花红枣甜香瞬间飘散开来。
“亲家母，这可是我托了天大的关系，从禾生堂保险柜里弄出来的镇店绝密安神方！”
“一盅价值十万块！专门治您的失眠和心神不宁！”
坐在主桌首位的曹老太婆今年六十八岁，平时最讲究排场和养生。
闻到那股甜香，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
“既然是晓曼和亲家母的一片孝心，那我就尝尝。”
郑晓曼赶紧亲自盛了一大碗递给曹老太婆。
温怀芳眼珠子一转，看炖盅里还剩大半盅，想到刚才在台下哭闹着要分钱的大伯温怀德和大娘刘玉枝。
立刻又盛了一满碗端下台，塞到轮椅上的刘玉枝嘴边。
“大嫂！快喝！”
“这可是十万块一盅的救命神仙汤，喝下去你这脑梗半身不遂立马就能通畅！”
刘玉枝一听值十万块，哪肯放过半滴，歪着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温怀芳自己也舍不得浪费。
端起炖盅把锅底剩下的小半碗浓汁仰头全灌进了自己肚子里，还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
“真甜！不愧是崔素珍熬的秘方！”
就连舞台上的郑晓曼，为了向曹敬尧证明这汤安全有效，也端起小汤匙陪着喝了三大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后，双方父母在台上合影留念。
接下来是准新人交换订婚钻戒、向全场宾客敬酒的环节。
十二点十分。
距离那碗三倍剂量“巴豆大黄生芒硝母猪通便汤”下肚整整过去了十八分钟！
我举着望远镜，清楚地看见主桌上的曹老太婆脸色猛地一变，捂着肚子额头青筋暴起。
台下的温怀芳和轮椅上的刘玉枝也同时夹紧了双腿。
肚子里传出一阵如同闷雷滚过般的恐怖肠鸣声！
“咕噜噜噜——！！！”
由于生大黄配芒硝具备极强的渗透性泻下作用。
再加上发酵豆粕提取液在胃温催化下迅速产生大量硫化氢气体，那股洪荒之力根本不是人类括约肌能挡得住的！
舞台上，曹敬尧正拿着一枚两克拉的钻戒，准备往郑晓曼无名指上套。
突然，郑晓曼脸色惨白如鬼。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那条勒得密不透风的纯白鱼尾婚纱裙摆，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鸣。
“敬......敬尧，我肚子......”
话音未落！
“噗——哗啦啦啦——！！！”
一声震耳欲聋、堪比高压水枪爆裂的巨响。
通过郑晓曼腰间别着的无线领夹麦克风，经过宴会厅环绕立体声音响十倍放大，轰然炸响在二十八桌正在夹菜的宾客耳边！
紧接着，在全场两百多号宾客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郑晓曼那条洁白紧身的鱼尾拖尾纱裙后摆，瞬间被一大片黄褐色的恶臭液体彻底浸透，顺着她的高跟鞋跟哗哗流了一舞台！
但这还只是开始！
主桌上，平时端庄富贵的曹老太婆连站都站不起来。
直接坐在铺着红绸的主位太师椅上连环崩裂，“噗噗噗”的喷射声此起彼伏！
而台下轮椅上的大娘刘玉枝和旁边的大姑温怀芳更是重量级。
——刘玉枝本身脑梗括约肌松弛，一碗浓汤下去直接化身移动喷泉。
温怀芳穿着那身紧身紫貂皮，一边往洗手间疯跑一边夹不住。
一路跑一路顺着裤管往下淌，脚底下一滑，“啪叽”一声仰面摔倒在自己拉出来的秽物里。
满嘴满脸全是发酵豆粕的猪饲料酸臭味！
“呕——！！！”
牡丹厅里二十八桌正在吃大龙虾的宾客当场吐了一半！
那股浓烈到极致的恶臭混合着猪圈发酵饲料味，瞬间攻占了整个五星级酒店三楼！
“救命啊！快开门通风啊！臭死人了！”
“我的妈呀！新娘子和丈母娘在台上台下集体拉裤子了？！”
“她们到底喝了什么邪门玩意儿啊？！”
舞台上，曹敬尧离郑晓曼最近。
裤腿和铮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溅满了秽物。
他看着瘫在舞台上还在不断抽搐排泄的郑晓曼，又看看台下滚在屎尿堆里鬼哭狼嚎的准岳母温怀芳。
整个人气得浑身剧烈痉挛，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郑晓曼——！！！”
曹敬尧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一把将手里的两克拉钻戒狠狠砸在地上。
抬起一脚把那只装着所谓“十万块秘方”的保温炖盅踢得粉碎！
钻戒刚砸在地上，商砚舟派去的一名瑞慈康养药检员带着两名酒店经理推门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刚刚对炖盅残留物做完的快速检测报告，对着全场大声宣读。
“曹总！检测结果出来了！”
“这盅汤根本不是禾生堂的九制黄精安神汤，里面含有高浓度的兽用生大黄、生芒硝和母猪催肥发酵豆粕！”
“而且青梧巷派出所刚刚发来协查通报，这是郑晓曼女士昨晚花五千块钱买通禾生堂杂工，从人家后厨兽药副柜里偷出来的母猪通便汤！”
轰——！
全场彻底炸裂！
“偷来的母猪通便汤？！自己偷东西不识货，在订婚宴上喂给亲妈、大娘和准婆婆喝？！”
“哈哈哈哈笑得我肠子都打结了！一家子小偷喝母猪泻药当众喷射，这辈子在省城都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曹敬尧指着瘫在污物里的郑晓曼和温怀芳，气得浑身哆嗦。
“退婚！马上退婚！”
“你们郑家不仅把八十八万彩礼和今天二十八桌酒席的六十万损失一分不少给我赔出来，我还要告你们故意投毒伤害我妈！”
说完，曹敬尧捏着鼻子让保镖抬起还在狂拉不止的曹老太婆。
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宴会厅。
12 败露
二楼VIP包厢里，我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绝了！这波母猪催肥汤配无线麦克风，足够载入省城喜宴史册了！”
温庭禾放下茶杯。
刚要说话，我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安装在樟木镇老宅屋檐下的红外移动侦测警报！
高清监控画面里，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城里，走投无路的大伯温怀德和小姑父、表弟周子航。
正开着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樟木镇温家老宅院门外。
手里拎着铁镐、撬棍和麻袋，鬼鬼祟祟地翻墙进了老宅后院！
温庭禾眼神一凛，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鱼咬钩了。”
“走，去樟木镇，给十七年前的债收个尾。”
从省城上绕城高速往桐溪县樟木镇赶，商砚舟亲自开车。
黑色的迈巴赫在高速路面上疾驰，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就下了樟木镇高速口。
在路上，我已经把老宅红外监控拍到的画面直接同步发给了樟木镇派出所的值班所长。
下午两点半，樟木镇西头因为即将整体拆迁，大半住户已经搬空，巷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温家老宅是一座青砖黛瓦的三间瓦房，院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我们和派出所的四名民警放轻脚步走到老宅院墙外时，后院地下酒窖入口处正传出“叮叮当当”铁镐砸封泥的闷响。
还有小姑温怀娟压低嗓门的催促声。
“大哥！子航！你们爷俩动作快点！”
“趁着温庭禾那个小贱人在省城应付订婚宴，赶紧把底下那十二坛百年黄精药酒全挖出来装上三轮车！”
“我打听过了，省城药材商收这老酒一坛就给四十万，十二坛就是小五百万！”
“拿到钱咱们立马去外地，谁也找不着！”
地窖里传出温怀德粗重的喘息声和冷笑。
“放心吧！”
“温怀仁那个死鬼一辈子老实巴交，藏酒的地窖位置还是当年他脑出血前说漏嘴让我听见的！”
“他人都烧成灰了，他留下的家底合该归我这个长兄享福！”
周子航左手打着石膏绷带，右手使劲拎着撬棍往外撬青砖。
“大伯，挖出来咱们五五分啊，我为了你们老温家的事手腕都伤了！”
“五五分？”
“周子航，我是怕你没那个命花，却有那个命把牢底坐穿。”
我冷笑一声，抬脚踢开虚掩的后院木门！
商砚舟护在温庭禾身侧大步走入后院。
身后四名穿制服、开着执法记录仪的派出所民警瞬间将地窖出口团团围住！
“不许动！派出所的！把撬棍和铁镐放下！”
地窖里的温怀德、周子航，还有站在窖口望风的温怀娟吓得魂飞魄散！
周子航手里的撬棍哐当砸在脚背上，痛得一屁股坐在泥坑里。
“警......警察同志！误会！”
“这是我亲舅舅家的老宅，我们帮表姐搬家呢！”
“搬家？”
我亮出拆迁办盖章的《房屋产权确认书》和手机里刚才录下的分赃对话。
“入室盗窃数额特别巨大，哪怕是亲属，在已经明确断绝往来、且昨日刚发生敲诈勒索纠纷的情况下撬锁盗挖，照样按盗窃罪顶格论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温怀娟双腿一软，扑通跪在泥地上。
“庭禾！我是你小姑啊！我们还没搬走呢，不犯法啊！”
温庭禾根本没看温怀娟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窖深处。
——在那里，温怀德刚刚用铁镐砸开了最中间那只大陶酒坛的封泥。
可坛子裂开的瞬间，并没有半点酒香飘出来。
大陶坛里装的是一整坛干燥的石灰防潮砂，砂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埋着一只用黄蜡封死接口的军绿色防潮铁盒！
温怀德愣愣地看着那只铁盒。
“怎么回事......酒呢？温怀仁埋的十二坛药酒呢？！”
“真药酒上个月就已经在瑞慈集团的恒温金库里锁着了。”
商砚舟神色冷峻，挥手让保镖跳下地窖。
将那只黄蜡封口的铁盒取了上来，递到温庭禾和随后赶来的崔素珍手里。
崔素珍看着那只铁盒，眼圈瞬间红透了。
“这是......这是你爸去世前半年，右手稍微能动一点的时候，背着我偷偷托对门陈大爷封进酒坛里的。”
“.....他说等老宅拆迁或者庭禾结婚那天再挖出来。”
温庭禾指尖微微用力，剥开铁盒四周封死的黄蜡，掀开了盒盖。
铁盒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支充满电、用密封袋包了三层的索尼旧款录音笔；
第二样，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和后脑勺位置染着大片暗褐色陈年血迹的旧亚麻汗衫。
第三样，是一张由对门老邻居陈大爷亲笔书写、并按了满手红指印的2009年7月14日现场目击证言！
地窖里的温怀德在看见那件染着暗褐色血迹的旧亚麻汗衫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
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浑身剧烈地筛起糠来。
“不......不可能！这件衣服当年不是扔了吗？！怎么会在坛子里？！”
温庭禾猛地抬头看向温怀德，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温怀德，你怎么知道我爸脑出血那天穿的这件汗衫后脑勺上有血？！”
没等温怀德爬出地窖去抢，我已经一把按下那支旧录音笔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录音笔里传出了温怀仁生前那道因为中风后遗症而口齿含糊、却字字泣血的苍老声音——
『庭禾......素珍......当你们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爸已经走了......』
『有件事，爸瘫在床上的前十年一直说不出话，后来能吐字了，又怕庭禾年纪小去找他拼命毁了一辈子，才一直烂在肚子里......』
『2009年7月14号中午，我根本不是自己晒太阳突发脑出血摔倒的......』
录音笔里，温怀仁的声音剧烈地喘息着，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悔恨。
『那天中午，庭禾刚考上县一中重点班，我把攒了两年、准备给庭禾交的3000块钱择校费锁在堂屋抽屉里。』
『温怀德......我那个亲大哥温怀德，趁着素珍去菜园摘菜，翻墙摸进堂屋撬开了抽屉偷那3000块钱！』
『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冲进去抓他，他怕事情败露，抢过手里的钱，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的后脑勺和太阳穴重重磕在堂屋门外的青石台阶棱角上，当场血管爆裂动弹不得......』
『我躺在排水沟的泥水里，眼睁睁看着温怀德把那3000块钱塞进裤兜，跨过我的身体从后门跑回农机站！
『所以......所以后来庭禾哭着跑了四里地去农机站求他来救我的时候，他才坐在竹椅上慢悠悠点烟，说他不是医生！
『因为他巴不得我当场死在院子里，死无对证啊——！』
“轰——！！！”
录音笔里的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崔素珍听到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手里的铁盒啪嗒落地。
整个人疯了一样扑向地窖口，抓起地上的半块青砖就往温怀德头上砸。
“温怀德！你个畜生！杀人凶手！”
“原来是你偷庭禾的学费推倒了怀仁！”
“怪不得你当年坐在躺椅上抽烟不肯来救他！”
“怪不得你骑着自行车到门口听说人拉去医院了掉头就跑！”
“你赔我男人的命！赔我男人的命啊——！”
温庭禾站在原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紧绷的脸颊滑落。
十七年了！
13 杀人犯
她一直以为大伯温怀德只是冷血自私、见死不救。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
十五岁那年她和岑澈顶着四十度烈日、跑掉一只鞋、肺里冒着血腥味狂奔四里地去求的那个亲大伯。
竟然就是刚刚抢走了她三千块学费、亲手将她父亲推倒在青石台阶上致其脑出血瘫痪十四年的真凶！
那个坐在竹躺椅上慢悠悠擦火柴点红塔山、吐着烟圈问她“你爸病了你不去找医生你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医生”的男人。
当时兜里正揣着带血的三千块钱，在冷眼等着他的亲弟弟咽气！
这时，七十多岁的老邻居陈大爷拄着拐杖，被两名民警搀扶着走进院子。
指着地窖里瘫软如泥的温怀德怒吼。
“警察同志！我作证！”
“当年我跑长途车回来，正好看见温怀德神色慌张地从温家后门钻出来，裤腿上还沾着排水沟的泥！”
“我进院子看见怀仁倒在血泊里赶紧打120，后来温怀德托镇上的混混威胁我孙子！”
“我才一直没敢声张，直到三年前怀仁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录了这段音、留了这件带血的汗衫！”
“不是我！是他自己摔的！这录音是假的！”
温怀德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并用地想往地窖外爬。
温庭禾一步跨到地窖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脚，高跟鞋底狠狠踩在温怀德抓着窖沿的那只右手大拇指上。
——正踩在那道月牙形镰刀疤上！
“啊——！！！”
温怀德发出凄厉的惨叫。
温庭禾眼底红得滴血，声音却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
“温怀德，你当年坐在农机站竹椅上抽的那根红塔山，好抽吗？”
“这十七年，我爸在病床上流的每一滴血，我要你在牢里用命来还！”
“咔嚓！咔嚓！”
两名民警直接跳下地窖。
冰冷的精钢手铐当场死死铐住了温怀德、温怀娟和周子航的双手！十天后，桐溪县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因为证据链极其完整。
——有2009年的带血汗衫DNA与石阶碰撞痕迹鉴定、温怀仁生前录音、目击者陈大爷证言、伪造借条的指纹痕检报告。
以及禾生堂门口和老宅酒窖的高清监控录像，这起轰动全城的连环案审理得异常痛快。
我作为被害人近亲属的诉讼代理人坐在公诉人侧席。
温庭禾和崔素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商砚舟则全程陪在温庭禾右手边，修长温热的大手一直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指尖。
被告席上。
短短十天不见的温怀德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站在铁栏杆后面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从地下钱庄解救出来直接转进看守所、鼻梁骨被打断的堂哥温家栋。
以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表弟周子航。
审判长敲响法槌，威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本院认为，被告人温怀德于2009年7月入户盗窃被害人温怀仁人民币三千元，被发觉后当场使用暴力将温怀仁推倒致其重伤二级（终身偏瘫），其行为已构成抢劫罪（致人重伤）；2026年11月又伪造债权文书企图诈骗拆迁款六百八十万元（未遂），并伙同被告人周子航、温怀娟入室盗窃价值四百八十万元财物（未遂）。数罪并罚，决定对被告人温怀德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被告人温家栋犯诈骗罪（未遂）、寻衅滋事罪、堵伯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被告人周子航犯盗窃罪（未遂）、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
“被告人温怀娟犯盗窃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当——！”
法槌落定！
“十八年？！我今年六十二了，判我十八年那不是让我死在牢里吗？！”
温怀德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刚想扑向栏杆，突然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翻白。
嘴角歪斜着“噗通”一声栽倒在被告席地板上！
长期的高血压加上听到十八年重刑的巨大刺激。
这位曾经在农机站竹椅上慢悠悠点烟冷嘲亲弟弟脑出血的大伯，在法庭上当场突发大面积脑干出血。
全身瘫痪失语，余生只能在监狱医院的病床上插着胃管度过了。
而周子航和温家栋被法警戴上手铐押下庭时，吓得哭爹喊娘。
“表姐！庭禾表姐救我啊！我不想坐牢啊！”
走出法院庄严的大门，天空中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
法院长长的花岗岩台阶下。
没被批捕的大姑温怀芳，正搀扶着因为取保候审而面无人色的小姑温怀娟。
另外还用破轮椅推着没人照料、浑身散发着尿骚味的大娘刘玉枝，三个人齐刷刷地堵在台阶底下！
一看见温庭禾、崔素珍和我走下台阶，温怀娟和温怀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刺骨的石阶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庭禾！素珍嫂子！我给你们磕头了！”
温怀娟哭得满脸是血水和泥水。
伸手想去抱温庭禾的旗袍裙摆，被商砚舟一脚不动声色地挡开。
温怀娟拍着地面嚎啕大哭。
“庭禾啊！子航才二十六岁，他要是坐三年半的牢，这辈子就全毁了啊！”
“还有我，我也被判了一年六个月！”
“律师说了，只要你们母女俩签一份《亲属刑事谅解书》，跟二审法官说这是咱们自家亲戚闹着玩的！”
“子航就能改判缓刑不用坐牢啊！”
“看在咱们以前住对门、你表哥表姐表弟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替我们跟法官求求情吧！”
旁边的大姑温怀芳也彻底没了之前穿紫貂皮时的城里人傲气。
自从云顶酒店订婚宴“母猪泻药喷射事件”传遍全城后。
曹敬尧起诉郑晓曼返还八十八万彩礼并索赔六十万酒席名誉损失。
机床厂老家属院的邻居天天在背后戳她们脊梁骨，郑国昌嫌丢人直接跟她闹离婚搬去跟小三住了。
郑晓曼更是躲在出租屋里割腕闹自杀。
温怀芳跪在雪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
“庭禾！崔素珍！大姑知道错了！”
“大姑以前势利眼不是人，可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现在你大伯也中风瘫在监狱里了，家栋和子航全进去了，晓曼被曹家逼得要赔一百多万，马上就要去坐牢了！”
“你现在身家几千万，那六百八十万拆迁款你也全拿到了！”
“你就发发善心，拿两百万出来帮晓曼把债还了，再去给大伯和子航签个谅解书吧！”
“算大姑求你们了！”
轮椅上的刘玉枝也歪着嘴，伸出枯树枝似的手冲着崔素珍啊啊乱叫。
眼里全是乞求。
——温怀德父子一进去，连个给她端水换尿布的人都没了，她现在只求崔素珍能接她去养老。
细雪落在崔素珍的肩头。
这位隐忍操劳了半辈子的母亲，看着脚下跪成一排的三个女人。
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老温家的温情，终于像雪花落进炭盆一样，烧得干干净净。
崔素珍挺直了腰板，抓紧了女儿的手，冷冷吐出四个字。
“自作孽，活该。”
14 活该
我撑开一把硕大的黑色长柄伞，稳稳遮在温庭禾和崔姨头顶。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台阶下的温怀芳和温怀娟，笑得爽快又肆意。
温庭禾挽着母亲的胳膊，站在高高的法院台阶上。
她低头看着温怀德那个瘫在轮椅上的老婆刘玉枝，看着磕头流血的小姑温怀娟，看着哭得老泪纵横的大姑温怀芳。
风霜雪雨，在这一刻彻底翻篇。
温庭禾一字一句，将那三笔跨越了二十四年的烂账，原封不动地砸回她们脸上。
“第一，大娘，温怀德在监狱里脑出血，你想让他减刑保外就医，想让你儿子少坐几年牢。”
“——你去找法官和狱医啊，你找我妈干嘛？我妈又不是法官，更不是医生！”
“第二，小姑，你问我为什么不给周子航签谅解书？”
“因为我们早就没住在一起了，而且，我也没吃过你家的草莓。”
说到这儿，我从爱马仕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法院传票和律师费清单。
再摸出八张崭新的一百块钱钞票，随手往温怀芳脸上轻轻一扬！
红彤彤的钞票混着雪花，啪嗒啪嗒砸在温怀芳肿胀的老脸上。
我替温庭禾补上了最后那记绝杀。
“第三，温大姑，这八百块钱你拿着，可千万别误会是给你的接济款。”
“——这是曹敬尧曹总委托我们律所起诉你女儿郑晓曼骗婚诈彩礼的诉讼文书打印费和跑腿工钱！”
“你既然回机床厂老破小，顺路把这八百块钱捎给法院送达科的同志。”
“少一分钱，我拿你是问！”
温怀芳和温怀娟僵在雪地里，看着满地散落的红钞票和传票。
浑身冰凉，连哭声都卡死在了喉咙里。
温庭禾再也没看她们一眼。
挽着崔姨，与我和商砚舟并肩走下另一侧车道，钻进了温暖如春的迈巴赫车厢。
后视镜里。
走投无路的温怀芳为了抢地上那八百块钱，和同样扑上去抢钱的刘玉枝、温怀娟在冰冷的法院台阶下扭打撕咬成一团。
扯掉了一地枯黄的头发，像极了三只争食的野狗。
十一月二十五日，立冬后的第一个晴天。
樟木镇老宅那六百八十万拆迁补偿款，连同利息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温庭禾和崔素珍的联名账户。
拿到钱的第二天，温庭禾没有去买豪宅跑车。
而是拉着我和商砚舟回了一趟桐溪县樟木镇。
在镇政府和镇卫生院的见证下，温庭禾和崔素珍从拆迁款里拿出了整整两百万。
加上商砚舟以瑞慈康养集团名义捐赠的三百万。
共同设立了“樟木镇怀仁急诊医疗救助基金”。
并向镇卫生院无偿捐赠了三辆配备全套脑卒中与心梗急救设备的负压救护车。
捐赠仪式那天，七十多岁的对门陈大爷穿着新买的唐装，被聘为基金会的荣誉监督员。
温庭禾站在镇卫生院新落成的急救站牌前，看着那三辆随时待命的120救护车，在致辞时只说了短短两句话。
“十七年前的夏天，樟木镇西头到东头农机站那四里砂石路。”
“十五岁的我和岑澈跑得很苦。也没能跑赢我爸脑子里的那根血管。”
“从今天起，愿樟木镇所有的老人突发急病时，救护车都能在十分钟内停在院门口。”
“再也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需要赤着脚去求一个点着烟说自己不是医生的亲戚。”
台下全镇几百号乡亲掌声雷动。
不少当年看着温怀仁刻木头的老街坊悄悄抹起了眼泪。
至于温怀德、温怀芳、温怀娟三家人，成了整个桐溪县和省城茶余饭后的最大笑柄。
听说温怀娟收监服刑后，小姑父直接卷走家里仅剩的几万块钱跟牌友跑路了。
大娘刘玉枝因为没人照顾，被街道送进了最廉价的郊区福利院。
偏偏大姑温怀芳因为替女儿郑晓曼还不起曹敬尧的一百四十八万执行款，名下那套机床厂老破小被法院强制拍卖，郑国昌跟她办完离婚手续就把她轰出了门。
走投无路的温怀芳为了混口饭吃，只能去那家郊区福利院当护工。
正好分去伺候瘫在床上的刘玉枝。
两个昔日最刻薄贪婪的妯娌，如今挤在一间漏风的福利院病房里。
温怀芳嫌刘玉枝拉撒臭烘烘天天拿冷毛巾抽她，刘玉枝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死死拽着温怀芳的头发往脸上吐唾沫。
两人日日夜夜互相折磨，真真正正把日子过成了人间地狱。
晚上七点，省城青梧巷。
「禾生堂」旗舰总店重新扩建后的庆功家宴。
没有请外客，只有温庭禾、崔素珍、我、商砚舟。
还有后院的老赵叔、领班阿成和几个忠心耿耿的店伙计。
前厅的红木八仙桌上，紫铜火锅里翻滚着温润醇厚的九制黄精老母鸡汤。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刚从樟木镇老家熏好送来的正宗柏枝腊鱼、腊肉。
还有几瓶每天早上从生态牧场空运过来的巴氏鲜牛奶。
而在桌子最正中央，摆着一只尺半宽的景德镇青花缠枝莲大果盘。
——果盘里堆成了小山一样的，全是从丹东空运过来、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红得滴水的新鲜红颜草莓！
“来！庭禾，小澈，多吃草莓！”
崔素珍脸上气色红润，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往我和温庭禾碗里各舀了一大勺浓郁的黄精鸡汤。
“今天这一盆草莓管够，咱们敞开肚皮吃，谁也关不上咱们家的门！”
老赵叔端起温热的黄精药酒，一口闷了个干净，乐呵呵地道。
“崔嫂子说得对！”
“怀仁兄弟在天有灵，看到庭禾和岑律师把那群豺狼虎豹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在九泉之下都能安心喝两盅好酒了！”
我端起高脚杯，里面晃动着琥珀色的百年九制黄精药酒，偏头撞了一下温庭禾的杯沿，眉眼弯弯。
“温大老板，这单拆迁加刑事附带民事代理。”
“按咱们律所的顶格抽成，你是不是得把禾生堂未来十年的草莓和鲜牛奶全给我包圆了？”
温庭禾今天穿了一件绯红色滚金边的立领长旗袍。
领口衬得她天鹅般的颈项越发修长冷白，喝了两口药酒后，眼尾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明艳得不可方物。
她拈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塞进我嘴里，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
“别说草莓和鲜奶，明天我就去公证处，把禾生堂新店的股份再划百分之十给你当嫁妆。”
“去你的，谁要嫁人，姐这辈子只跟搞钱谈恋爱！”
我嚼着清甜多汁的草莓。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坐着的商砚舟一直在看手表，识趣地端起酒杯站起身。
“崔姨，老赵叔，听说后院新移栽的那两棵金桂开了。”
“咱们去后院尝尝今年新酿的桂花酿，把前厅留给某些等了十年的投资人结账吧！”
崔素珍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带着老赵叔和伙计们说笑着退去了后院暖阁。
15 尾声
热闹的前厅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铜锅里咕嘟咕嘟的细微沸腾声，和窗外青梧巷偶尔掠过的晚风。
温庭禾起身想去关半开的雕花木窗。
刚走到窗前，高大挺拔的男人身影已经从身后贴了上来。
商砚舟双臂从她身侧穿过去，双手撑在窗棂上。
直接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宽阔滚烫的胸膛与木窗之间。
男人刚喝过百年黄精药酒，呼吸里带着一股醇厚甘冽的酒香与冷冽的雪松味。
温庭禾没躲，只是微微偏过头，修长的手指搭在他解开了两颗扣子的黑衬衫领口上，指尖故意勾了勾他的锁骨。
“商董，官司打完了，药酒也入库了。”
“瑞慈的三千万合同我也签了。”
“你还不走，是打算留在禾生堂当上门掌柜？”
商砚舟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只用红绒布包着的小巧物件。
他单手解开红绒布，露出一枚用上等老黄杨木亲手雕成的平安扣。
那黄杨木色泽温润醇厚，木纹细密。
正面用极细腻的圆刀功法刻着一株禾苗，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穿在一根正红色的编织丝绳上。
温庭禾看见那枚黄杨木平安扣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
“这木料和刀法........是我爸生前留下的？”
“不是。”
商砚舟执起她的手。
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黄杨木平安扣系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指腹摩挲着那道禾苗刻痕。
声音低沉而滚烫。
“木料是上个月我去樟木镇老宅转移药酒时，从温叔以前的工作台底下找到的一块黄杨木芯。”
“但上面的刀法，是我这十年跟着温叔生前留下的木雕图谱，一刀一刀自己刻出来的。”
他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把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幽深的眸子里映着她绯红的身影。
“十七年前在桐溪县医院。
温叔塞给我那二十块钱买胃药的时候，指着在走廊里端洗脚水的你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太要强，受了委屈连哭都不肯出声。”
这个吻带着十年隐忍后的倾巢而出。
温庭禾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胸口，听着他如雷的心跳。
后院回廊下，我手里端着半杯桂花酿。
远远看着前厅暖黄窗影里相拥接吻的两个人，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甜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人指尖发烫。
晚风吹过青梧巷的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十七年前那个毒日头下，两个跑掉了鞋、哭着跑过四里砂石路却只换来一口烟圈的小姑娘。
二十一年前那个被一扇大木门挡在草莓香外头的十岁小丫头。
二十四年前那个背着四十斤腊鱼腊肉蹲在寒冬阳台上、手里攥着八百块替人跑腿工钱的八岁孩子——
今天，我们终于亲手把那些烂透了的人间恶鬼全送进了深渊。
在属于我们自己的屋檐下，吃上了最甜的草莓，喝上了最滚烫的汤。
往后余生，天高海阔，再无风雨能欺少年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