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九点四十七
孙立冬是被自己的工牌硌醒的。
脸压在键盘托上，塑料边角顶着颧骨。他抬手摸了一下，脸上有一道印。
屏幕右下角十九点四十七。日期他认得，四个月前。
这层楼他待了四年，四层以上一次没上去过。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杯子，一包去年冬天买的苏打饼干，开了口，还剩一半。抽屉最里头有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他一直没扔。
工牌上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多，还穿着白衬衫。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鞋跟一下一下，很稳。他没抬头。这双鞋他听过一次，听完之后他在这个位置上就再没坐稳过。
“孙立冬。”
他把脸抬起来。周敏站在隔断外头，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旧了，右上角卷着边。今天她涂了口红，正红，衬得人挺客气。
“你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
她顿了一下，把文件夹往里递了递，像递一份外卖。“就几分钟。会议室三。”
会议室三在走廊尽头，玻璃隔断，里面灯亮着，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下，把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第二页是补偿测算。上辈子他没细看这页，今天他数了两遍——代通知金那一栏是空的。
第三页是交接清单。第四页有一行小字：乙方确认无异议后，甲方不再承担任何形式的后续责任。
“几分钟。”他说。
“对，几分钟。你签完就能走，档案我们明天……”
“我说几分钟。”他把文件夹合上，压在桌面上，“我去趟厕所。”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周姐”，她回头，“来了”。
他起身，椅子轮子在地毯上咬了一下，没动。他又推了一把，站起来。
二十点差两分。他把手机塞进裤兜，往走廊尽头走。
货梯在拐角。他按了向下，等了七八秒，门开了，里面有人——蒋卫东的助理，抱着一箱打印纸，纸箱上印着“A4 80g”。
助理看了他一眼，往里让了半步，随即又收回去。
“下一趟。”助理说。
门合上。他看了看电梯门边上那块牌子：货运专用，非货运勿乘。
楼梯间在另一头。防火门推得开，门楣上那块“安全出口”的灯是坏的，不亮。
四段楼梯。皮鞋底踩在水泥上，回声跟着他往下走。到负一层的时候他停了两秒，喘。
读卡器贴在墙上，红灯。他把卡贴上去。
绿灯。嘀。
二十点十一分。
机房的门是双开的，一扇虚掩着，留了半尺缝。里面比楼上冷，风从机柜后面出来，一股铁味。
保安姓陈，五十上下，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椅子边放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某某保险的字。他抬头。
“哪个部门的。”
“技术部。三号柜换块硬盘。”他抬了抬手里那个硬盘盒——空的，在工位上随手拿的。
老陈“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快点，我十点锁门。”
他往里走。地板是架空的，踩上去有回声，像走在木箱上。机柜一排一排，指示灯蓝的红的，风扇声压着心跳。
第三排靠墙有个矮柜，不上锁。柜门上贴着一张掉了角的标签：衡信—长庚—运维备件。
他拉开柜门。最上面是备件清单，下面压着一个透明文件夹。台账在里面，一张纸，两面。
他把手机架在文件夹上，按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纸角反出一块白。
挪开两指，再拍一张。
翻过来，拍背面。
运维记录最后一栏是手写的：证书有效期至——那个日期落在第 11 周。
复核人一栏，空的。整整一格，连笔划都没有。
他盯着那格空白，又拍了一遍。
他把两张照片用蓝牙过到旧手机上。那个蓝色的圈转了一会才到底。
外面有脚步声，皮鞋。他把文件夹塞回去，柜门带上，手机塞回裤兜。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老陈，几点了。”有人在跟保安说话。
他直起身，把硬盘盒换到左手，往外走，路过消防栓箱的时候蹲下去系鞋带。
鞋带本来就系着。他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站起来，两边的兜一轻一重。
旧手机在消防栓箱后头，铁皮凉的。
回到三层，会议室三的灯还亮着。周敏坐在里头，文件夹已经合上了，手压在封面上。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厕所远。”他说。
她把文件夹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
“签吧。”
“我看看合同。”
“这不是合同。”她笑了一下，“这是流程。”
他没坐，站着。看那份东西的边角，看上面压着的那支笔。
“东西三天内清完。”周敏说，“卡今晚十二点停。”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就不是我跟你谈了。”
2 师傅
八点零五分。闸机亮红灯。
他把员工卡抽出来，又贴上去。屏幕跳一行字：卡片已停用。
大堂这个点人最多。挂工牌的往里走。送快递的往外走，一个人拎着七八个袋子。
保安站在中间，手背在身后。保安换了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
“这边。”前台后面有人喊他。
邢彤，二十出头，头发扎得很高，工牌照片比本人胖。“外协的吧？先登记。”
她推过来一张表，复写纸，第二联有点糊。
“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不用。”她把笔递过来，“签这儿，写单位。”
他写：启元。字是歪的。
“哪个项目。”
“运维驻场。”
“对接人。”
“白工。”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姓名那一栏写着“外协-孙”，权限一栏三个词：大厅、货梯、三层东。
“卡二十分钟后下来。你先坐着。”
白工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到了没有。他说到了。白工说下午上来，让他先把卡拿着。
靠墙一排沙发，皮面裂了两道。坐着的人都不说话。他坐第三个位置。玻璃外面，送外卖的在等电梯，手里拎着七八个袋子。
饮水机在对面，热水灯一跳一跳。有个人把外卖搁在消防栓上，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走。
卡下来的时候是白的，没有照片。正面打印着“外协-孙”，背面贴了一条黑条码，边上是毛的。
“三层东边那条通道。”邢彤说，“西边别去，西边有机房的门。”
“机房在哪儿。”
“负一层。”她抬头看他，“你也进不去。”
货梯在西侧走廊尽头，铁门，门上贴着一张新纸：禁止外协使用。纸角还翘着，胶水没干透。落款那儿空着，日期是昨天的。
他把卡贴上去。
绿灯，门开了。
里面有人。
蒋卫东靠在一箱空纸板上，采购蹲在台阶上，鞋跟磨平了一边，两个人手里都夹着烟。门缝里飘出来的烟味很冲。
采购往门外看了一眼，把门带上半尺。“这儿没人。”
“证书那边我压到上线后再说。”蒋卫东说，“你别催。”
“压不住的。”采购的声音闷，“人家发了两回函。”
“发函让他发。上线过了，再谈。”
他站在门外，把卡收进兜里，转身走了。
三层东边的通道比西边窄，地毯脏，靠墙堆着几个空的桶装水桶。通道尽头是一道玻璃隔断，隔断对面是技术部的工位。
隔断往里数第三排，原来是他坐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桌上摆了一盆塑料绿植，叶子尖上有一层灰。
纪南的屏幕亮着。她不在，椅子空着。屏幕上开着一个窗口，标题那行字是“长庚-评审v3”。
他往下看，署名页，第一个格子是空的。
第二个格子里是蒋卫东的名字。
六点十分，楼下煎饼摊。
铁板上的面糊摊成一个圆，边上冒泡。
“加不加蛋。”
“加。”
老韩铲了一下，把蛋磕在铁板边上，蛋壳扣进桶里。
“这楼里的饼不好卖。”他把钱盒往里推了推，铁盒里全是硬币，“嘴上嫌贵，一天不吃又想。”
“你以前在这楼里干过吧。”他忽然说。
“干过。”
“我看你走路。”他把饼翻了个面，“这楼里走路的样子，外来的学不像。”
他没接。
“你叫什么。”
“孙立冬。”
铲子在铁板上刮了两下，停住。
“技术部是不是有个姓孙的。”
“嗯。”
“那你别说。”老韩把饼折起来，装进纸袋，“我什么都没听见。”
袋子递过来的时候手里沉了一下。袋底压着一张卡。
“先使着。负一层后门那个读卡器认这个。”
“这卡谁的。”
“我的。”老韩说，“丢了我赔。你丢了，我不赔。”
那天晚上他没去负一层。卡在兜里，隔着布，硬的。
夜里，出租屋。
硬盘盒还扔在桌上，空的，盖子扣不上。这是他从那层楼上带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床沿上他坐着，手机举到眼前，把那张照片放大。
运维记录那一行手写的日期，第十一周。五月十几。
长庚上线是六月二十号。
中间隔着一个月。
他记得第十一周，但想不起这个数是第几周听来的。清楚的是那个数，数边上那一圈是空的。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窗外过去一辆车，灯扫过天花板，扫了一道就没了。
3 临时卡
负一层的后门在货梯底下，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配电间。
早上九点四十。
他把老韩那张卡贴上去。绿灯，嘀。
这张卡比他那张临时卡厚，边上折了一道，卡面印着“驻场运维 韩”，下面一行小字，编号磨掉了一半。
配电间里没人。一台旧风扇对着配电柜转，转得很慢，风是热的。
入职第二年他来过这儿一次，跟着韩有余换保险丝。老韩当时说，这栋楼的电有脾气，你别信它一直亮着。
往左二十来步，是机房的后门，单扇，门槛上堆着两个空纸箱，箱上印着电池的牌子。
他推门进去。
灯只开了半边，靠里那排机柜是暗的。
台账还在矮柜里，柜门不上锁。
他先把三月二号拍的那张翻出来——闪光灯把纸角照白了，白白一块，正盖在日期那一段上。
挪开两指，重拍。
这次把手电筒打开，斜着打光，让反光落在空白处。
正面三张，背面三张。
运维记录那一行字很小，像写的人怕被看见。第十一周。
复核人一栏，空白。
上辈子这一格他也看过，也是空的。空白和空白长得一样，他盯了一会，忽然想不起上辈子这一页是哪天看的。
机柜的风扇声压在耳朵上，地板是架空的，他动一下，脚底下响一下。靠门那边地板上有一道划痕，长的，像拖过什么东西。
他把手机贴在柜门的玻璃上，用反光挡镜头。机房里有监控，他数过，两个，一个照门，一个照走道。
走道那个的红点在闪。
他把手机举到柜顶，越过机柜看对面的走道口，那台监控照不到柜子背面。三年前这批柜子是厂家来装的，装完剩了半箱螺丝，螺丝还在最底下那层的铁盒里，盒盖没盖严，露出来一截。
他蹲下去，把手机贴着地拍了一张，拍到那道划痕的尽头。划痕尽头是柜脚的橡胶垫，垫子上有一块黑，擦不掉。
十点二十，他出来，路过老陈的折叠椅。
“这么快。”
“硬盘小。”
老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递过来。
“抽吗。”
“不抽。”
“我也不抽。”他把烟塞回盒里，“我媳妇说这屋里抽烟要着火。”
杯子还在他脚边，漆又掉了一块。
三层东边的通道尽头，信号两格。
他把照片发给自己的另一个号。图上去了，字变成灰色。
点开原图看，日期那一行还是虚的。
他选“原图”，重发。
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住，转了半分钟，又动了。
十二月他在这个位置的同一个地方蹲过一次，那时候是改一份报修单。地上有一块口香糖粘在地毯上，灰色，硬的。
口香糖还在。
十一点，两张传上去了。第三张又失败了一次，后来他在配电间门口补传成功。
下午两点，手机响，前台，让他去十九层会议室 A。
蒋卫东第一次正面看他。
“你一天多少钱。”
“一百八。”
“一百八。”蒋卫东重复了一遍，“启元给你交保险吗。”
“交。”
“交多少。”
“这个我不知道。”
蒋卫东靠回椅背上，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
“签这个。外包人员机房操作确认单。签完以后，机器谁动过，责任到人。”
他看了一遍。
第四行：操作失误造成设备损坏、数据丢失，由操作人本人承担。
他拿起笔，在日期栏写：3 月 8 日。
“今天九号。”
“我记错了。”
蒋卫东看了他一会，伸手把笔拿过去，在“8”上划了一道，改成“9”，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纸对折。
折痕压得挺平。
“你再签一份。”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比刚才那张新，“进机房申请表。日期填五号。”
“五号我还在大堂。”
“五号早上你就上来了。”蒋卫东把笔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填五号。”
他没伸手。
空调的口对着桌子吹，纸的一角在动。
“你们启元的合同我看了。”蒋卫东说，“驻场三个月一签。白工下个月还签不签你，我一句话。”
窗外十九层看不见什么，只有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反着他自己。玻璃上有一块脏的，像手印。
他拿起笔，填了五号。
蒋卫东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夹进文件夹，站起身。
“你手挺稳。”他说，“机房那台监控，昨天下午停电，三个小时没记。”
电话响了。蒋卫东接了，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文件夹留在桌上。
门没有关严。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走到门口，他停住。
回头看那张对折的纸，露出一个角。
他把手伸进兜里。
4 两条烟
三层楼梯间的防火门推得开，门楣上那块“安全出口”的灯是坏的，进来的那天它就坏着。
周敏站在拐角，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反光打在下巴上。
“聊两句。”
“这儿？”
“这儿没人。”她说，“监控照不到。”
楼梯间里有股水泥味，扫过的地还没干，墙角有一堆烟头，扫成一堆没撮走。
“指标还差一个。”她说。
“我不是已经走了。”
“走的是人，名额还空着。”她把手插进外套兜里，“你要是愿意签自愿离职，补偿多半个月。”
“多半个月多少钱。”
“三千二。”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已经走了。”她说，“签了不影响在职的人，也不影响我报数。”
他没说话。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你上一轮那份绩效签字。”他说，“蒋卫东签的那份。”
她的脚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在会议室念过一句。九月，当着三个人。你说‘这行字不是我让他写的’。”
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很急，走到一半停了，又往上去了。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灯又灭了一次。
“复印件。”他说，“先给我。”
“给了你，我签什么。”
“我给你签。”他说，“但不是今天。”
“哪一天。”
“该签的时候。”
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脖子。
“明天。”她说，“明天中午，还是这儿。你别带人来。”
“我带谁。”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她说，“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什么都留着。”
“名单上那格，原来写的是谁。”他问。
“去年进来的一个。”她说，“干了七个月。”
“现在呢。”
“现在在别处。”她说，“我给他写的是‘个人原因’。”
他把手插进兜里。
“你写过几个。”
“七个。”她说，“我记数。”
她先走的。防火门合上的时候弹了一下，没关上。
六点四十，楼下煎饼摊。
风把摊子上的塑料袋吹得贴在铁架子上，贴一会又掉下来。
“还是加蛋。”
“加。”
老韩把饼摊开，抹了一层酱，抹得很快。
“卡挺好使。”他说。
老韩没抬头。“后门那个读卡器老，认卡不认人。”
“这卡你哪儿来的。”
“配的。”
“配几张。”
铲子在铁板上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怕丢。”
“丢了别找我。”
他把饼折起来，纸袋在手里转了个圈。
“我就送过两回。”老韩忽然说。
“送什么。”
“烟。”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
“你别记这个。”他说，“我这人嘴碎。”
“记什么。”他说。
“他家孩子上学。”老韩说，“我孙子也上学。都是一个楼里出来的，谁也别难为谁。”
他咬了一口饼，烫。
“你这摊子开几年了。”
“九年。”老韩说，“头三年赔，第四年才回本。”
“你儿子在哪儿上班。”
“换过三回。”他说，“现在这个园区，穿蓝马甲，跑楼上楼下，一天上二十趟。”
“他见过你吗。”
“见过。”老韩说，“上回他送上来，保安不让进，他站在门口等我下去。”
“你怎么不跟他说。”
“说什么。”老韩把铲子放下，“说我在这儿给人递烟。”
第二天中午，楼梯间。
周敏把一张纸递过来，复印的，边上有一条黑的，是复印机压出来的。
上面三个签名，第三个是蒋卫东。
第三个签名压得重，笔画透到背面，背面鼓起来一点。
“这一份是他签完自己收走的。”她说，“我从复印机里抽了一张。”
“收好。”她说，“我这儿就这一份。”
“你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她说，“我签完这个月的表，就轮到我签自己的了。”
他把纸对折，塞进内兜。
上楼的时候，纪南从另一头过来，抱着一台笔记本，屏幕还亮着。
“你挺忙的。”她说。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没再说。
电梯到了，她进去，门合上。电梯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的铁。
他站在电梯口等下一趟。显示屏从 3 跳到 1，又跳回 3。
5 日志
纪南把笔记本合上，横在他面前。
早上八点五十，工位区这个点人少，剩下三个都在戴耳机。
“你卖名单卖多少钱。”
“我没卖。”
“三月十二号中午，楼梯间。你跟周敏。”
“你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看的。”她说，“我在等电梯，电梯一直不来。”
他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我在查蒋卫东。”
她盯着他，没让开。
“查他什么。”
“查长庚那套方案是谁写的。”
“是你写的。”她说，“这事我知道。全组都知道。方案是你写的，汇报是他去的，这不新鲜。”
“知道，和写进流程，是两件事。”
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凭什么查他。”她说，“你连楼都进不去。”
“凭我记得。”他说完就停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她看了他一会，把笔记本放到桌上，打开。
屏幕上是一排文件夹，日期从去年九月排到今年三月。
“我这儿有全套。”她说，“原始日志，每天一份。公司系统里那份被删过。”
“你怎么知道被删过。”
“因为我对着拷的。”她说，“我每天下班前拷一遍，第二天早上再看一眼。少一条我就记下来。”
“删了几条。”
“七条。全在九月。”
楼下的煎饼摊边上有一张塑料凳，凳子腿短一截，坐着要往前倾。
中午她下来，把 U 盘放在桌上，推过来，又按住。
“你查到什么，先告诉我。”
“行。”
“不是‘行’。”她说，“是当天。”
“行。”
她把手松开。
U 盘是旧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很小：2009。
“这里面还有别的。”她说。
“什么别的。”
“我自己改过一条。”她把话说完，抬头看他，“去年九月，绩效那栏。蒋卫东让我改的，他说就改一个人，我改了。”
“改的谁。”
“一个已经辞职的。”她说，“他说人走了，改一改没人查。”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也在里面。”她说，“改完那条，我就出不去了。上个月他让我再改一份历史数据，我没改。”
“你没改，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算了。”她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你怕他。”
“我不怕他。”她说，“我怕我改的那条被人翻出来。”
“翻出来会怎么样。”
“我走。”她说，“走的时候档案上写‘个人原因’。”
“你改的那条，删了没有。”
“删了。”她说，“删的时候我在，看着光标闪了两下。”
“还能恢复吗。”
“不能。备份在我这儿，我留了一份删之前的。”
“你为什么留。”
“我怕。”她说，“我怕哪天有人问我，我拿不出东西自证。”
她把 U 盘拿回来，插在自己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七个压缩包。
“我按月份压的。”她说，“你解的时候别在线解，先拷出来。”
“为什么。”
“公司电脑有记录。”她说，“你拷一份走，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你要是出事，会怎么样。”
“我会被写成‘个人原因’。”她说，“档案上就这四个字。”
晚上九点，三层东边的通道没人。
他把《长庚上线风险备忘》打完，三页。第一页写证书到期日与上线日之间那个月，第二页写复核人栏空白，第三页写了三个名字：蒋卫东、采购、签确认单的那个人。签确认单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外协没有提交入口。前台旁边有个铁皮意见箱，锁着，投口上贴了一张纸：员工意见，每周三收。
他星期二去问过邢彤，那个箱子谁开。
“行政。”她说，“周三下午开一次。”
“外协能投吗。”
“能投。”她想了想，“投了也没人回。”
他星期三投的。纸塞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按了一下才落下去。
星期四下午，系统里多了一条记录：
外协人员提交材料 编号 Q-0319 状态：已归档
名字那一栏是他。
他把那条记录截图，存了三个地方。
群里有人问了一句“Q-0319 是什么”。
隔了七分钟，蒋卫东回了：外包的意见不进评审记录。
底下没人接。
他往下滚，滚到归档记录的详情页，最下面多了一行：
关联编号 Q-0318
他点了一下。没有内容，没有提交人，只有一个日期。
三月十九号，上午十点。
比他早了两个小时。
6 踩空
四月二号，早上八点。他站在负一层后门外面，等衡信的人。
按他记得的日子，换证在十三号。
这个日子他记了三遍。三月的一次加班，他在三层通道听见采购打电话，说“衡信那边十三号来，别提前，提前要钱”。他当时没记，回头在纸上抄了一遍，抄完觉得这日子有点滑，像记住的是自己写的那一行。
所以他把四月二号这一天留了出来。白工问他这天干什么，他说进场巡检。证书过期还在用，交接单就是活的证据。
八点二十，后门的绿灯亮了。老韩那张卡。
他进去，灯开了一半。
矮柜的门开着。
柜里空的。
最上面那张备件清单还在，下面的透明文件夹没了。柜门上那张标签被撕掉一半，剩下“衡信—长庚”四个字。
旁边贴了一张新纸：备件已更新，四月一日。
台账换了新的。他翻到运维记录那一页。
证书有效期至——二〇二八年。
签字那一栏，一个手写的名字，日期四月一号。
他见过这个笔迹。三年前那份验收报告的扫描件，他看过一晚上。
去年九月。
他把新的台账拍下来，把撕了一半的标签也拍下来。
柜子最底下还剩一张掉了角的旧标签，边上粘着一圈胶，抠了两下没抠下来。
十点四十，手机响，前台。
十九层会议室 A。蒋卫东坐在桌子那头，旁边站着保安老陈。
“这张卡是韩有余的。”蒋卫东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纸上是门禁日志，两行，“三月九号九点四十，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两次。”
“我换硬盘。”
“硬盘呢。”
“换完了。”
“三号柜的硬盘，四月一号我让人查过。”他把纸往回抽了一半，“没换。”
老陈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眼睛落在地毯上。
“我进来的时候有人值班。”他说。
“值班的人登记的是韩有余的卡。”蒋卫东说，“你让我找谁。”
“找卡。”
“我找了。”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这张卡四月一号补过一次，补卡人写的是韩有余。”
会议室里的空调声很响，出风口对着桌角，桌上那张纸一直在抖。
“这些记录现在挂在韩有余头上。”蒋卫东说，“一张卡，两次不该进的门。你自己算算他要赔多少。”
他没算。
“从今天起，这栋楼你不用来了。”
他把临时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卡片是白的，正面印着“外协-孙”，背面那条黑条码，边已经卷起来，粘在卡面上。
蒋卫东没有伸手去拿。
“卡你带走。”他说，“留着也是废的。”
下午三点，他站在负一层后门外面。
他拿临时卡贴了一下，红灯，屏幕跳一行字：无此权限。
门后面有人说话。
“……这个人不能再进这栋楼。”是蒋卫东。
“那卡呢。”老陈的声音。
“卡封了。台账先不要动。”
“他人还在外面。”
“让他站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在水泥地上。
配电间的灯管有一根闪，闪一下就停两秒。
旧手机还在消防栓箱后面。
四点半，老陈从后门出来，手背在身后。
“回去吧。”他说，“这儿冷。”
“我等我那张卡。”
“没有卡了。”老陈说，“我干了六年，这种事我见过三回。”
“三回都怎么完的。”
“都完得挺干净。”他说，“你也干净点。”
“你早上几点来的。”
“七点半。我换班。”
“换班的人看见我了吗。”
“他没看。”老陈说，“他在看手机。”
“机房后门那个监控，昨晚是不是停了。”
“我没听说。”老陈说，“我只看门。”
晚上九点，他在出租屋刷手机。
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没头没尾：“孙立冬那个 Q-0319，里面写了证书到期的事。这个要不要查。”
是纪南。
她是在给自己留痕。群里两百多个人看着，这条发出去，谁也不能把她悄悄处理掉。
下面隔了七分钟，蒋卫东回了一个字：查。
再下面，纪南又发了一条：那就把台账调出来，四月一号那份。
群就安静了。
十点，他刷新了一下成员列表。
纪南的头像还在。
十一点，她发了一条给自己看的话，只有一句：我说过，我不改。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亮着，亮到自动关掉。
第二天早上，群里多了一条通知：技术部纪南，岗位调整至甲方驻场组，四月八日报到，工位在十七层。
她把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
7 对账
四月的夜里煎饼摊不点火，铁板凉着。老韩坐塑料凳上抽烟，他坐对面，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U 盘插进去，第一层是七个文件夹，一个月份一个。
第七个里面是空的。
“被删的那份，你这儿有吗。”
“有。”老韩把烟按在铁板上，“去年九月我也在，我看他删的时候我就拷了一份。”
“你怎么拷的。”
“我不管这些东西。”他说，“我就看他在机房待了两个钟头，出来以后系统里少东西。我不会弄，我就拿手机拍屏幕。”
“你怎么知道少东西。”
“他出来的时候手在抖。”老韩说，“他那人手不抖。他抽烟的时候手都不抖。”
“拍了多少。”
“九张。”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拍一张，就写一张纸，写上是哪一天。”
九张屏幕照片，横的竖的都有，边上还有他手指的影子。
他把最后一张放大。
一张 2023 年的验收报告，第四页，审批人那一栏。
写着“卓永年”。
字是手写的，钢笔，最后一笔拖得长。
他把这张和四月二号拍的那张新台账上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同样的起笔，同样的收笔，同样的那个多余的勾。
不是卓永年的字。
“这两个是一个人写的。”老韩说。
“是一个人。”
“那这个是假的了。”
“这个是代签。”他把笔记本合上一半，“他替他上面那个人签的字。”
“那他不就完了。”
“他没完。”他说，“上面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他才完。”
煎饼摊的灯是黄的，照在两张纸上，纸发亮。
“他为什么替上面签。”
“因为上面不签。”他说，“上面只签‘同意’，不签名字。”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的验收单我见过。”他说，“原件在档案室，我抄过一页。”
老韩把烟按在铁板上，按了三下才熄。
“我干了六年。”他说，“我头一回看见有人把这东西留着。”
“留着不犯法。”
“留着要命。”他说，“你这东西一出去，楼里得走一半人。”
“走一半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老韩说，“跟这栋楼有关系。”
他把四页纸摊在铁板上，一页一页压平。铁板上有一层油，纸贴上去，边角粘住。
“你把这一页撕下来给我。”
“撕了我就没了。”老韩说，“你拍。”
他把四页拍下来，一页一张，横的，把桌上的灰也拍进去了。老韩把纸收回去，折成四折，塞进内兜，内兜在左边，鼓起来一块。
他把材料重新打了一份。标题改成《长庚项目验收资料复核说明》，六页。第一页写证书，第二页写复核人栏，第三页写代签，第四页列了九张照片的编号。
“我进不去楼了。”他说。
“给我。”纪南从摊子那头过来，穿着外套，手里拎着车钥匙，“我明天上班带进去。”
“挂在哪个项目下面。”
“随便挂。”她说，“挂个巡检。没人看巡检。”
“他们要是问呢。”
“问了就说巡检发现资料不全。”她把 U 盘拔出来，放进兜里，“这是我干的，不是你干的。”
“三月十九号上午十点。”他说，“Q-0318 是谁投的。”
她停了一下。
“我。”她说，“一样的纸，一样的三页。没人回。”
“你怎么知道没人回。”
“因为第二次我就没再投。”她说，“投了三回，收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快。”
第二天下午四点，她发来一张截图。
受理回执 Q-0407 状态：已受理
“他们收了。”她说，“要签字。”
“签了谁的。”
“没看清，就一个章。”
晚上七点，他站在一层大堂，隔着闸机问邢彤。
“回执上签收人是谁。”
“不写名字。”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写的是‘集团办公室’。”
“集团办公室谁。”
“这个我查不到。”她抬头，“外协的材料一般不到那儿去。”
“一般不到，是到过还是不到。”
“我说不好。”她把手里那摞登记表翻了翻，“上个月有一次，也是外协的，最后退回来了，签收人那栏写的‘已收’。”
他站在闸机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
保安过来一次，说这里不能站人，他挪到门外的台阶上。
台阶上有风，比里面冷。
九点半，他打开手机，把那个回执号在系统里搜了一遍。
搜不到。
他又搜 Q-0318。也没有。
闸机那边的灯是绿的，一直在亮，没有车也没有人过去，它就一直亮着。
8 收卡
四月二十号，上午。
铁板边上放着一张卡和一个工牌，摆得很整齐，卡的边压着工牌的一角。
老韩坐在小马扎上，手放在膝盖上。
“系统里那张卡，三月一次，四月一次。”他说，“我认。”
“那两次是我。”
“我知道是你。”他抬起头，“可系统里写的是我。”
风从街口过来，把摊子上的塑料袋吹得响。
“我儿子在这个园区送外卖。”他说，“上个月刚转正。”
“转正了就好。”
“好什么。”他说，“他骑的那台车是我买的，分六期。他要是被投诉一次，这月就白干。”
桌上那个烟盒是空的，扁了，盒口撕开一道。
“两条烟。”老韩说，“我送过两回，都是他让我送的。第一回我送了，第二回我也送了。”
“他退了没有。”
“没退。”他说，“他收了，就什么都不说。他不收，我才怕。”
“他让你送，你就送。”
“他说是给采购的，走个流程。”老韩把烟盒捏了一下，“我一个驻场的，我懂什么流程。”
他把卡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卡你拿着。我这边报丢了，赔五十。”
“赔五十，你就干净了。”
“我干净不了。”老韩说，“我就是想把这事弄小一点。”
“你送烟的时候，想过会这样吗。”
“我想过。”他说，“我想的是他收了，我就踏实了。”
“现在踏实了吗。”
“更不踏实。”他说，“他收了，我这事就说不清了。”
“他为什么让你送。”
“因为我们组要换设备。”他说，“换了设备，我这摊子上的活就轻。他说他帮我说一句。”
“说了吗。”
“说了。”老韩说，“设备换了，人没轻。”
“你儿子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他说，“我跟他说我这边挺好。”
摊子今天没开火，铁板凉着，边上放着一壶凉了的豆浆。
“你留着工牌干什么。”
“我干了六年。”他说，“我想留个东西。”
“降级扣钱，扣多少。”
“三个月绩效。”他说，“不多。够我孙子一个学期。”
他把卡和工牌收起来，卡面朝下。
下午三点，大厦门口的台阶。
纪南拖着一个箱子出来，箱子轮子在地砖上磕，磕了两下就停。
“调令我今天就走。”她说。
“甲方那边谁带你。”
“一个姓陆的。”她把箱子立住，“我走之前跟你说一句。”
“说。”
“昨天下午开会，审计的时间改到五月中。”她看着他，“提前了。”
“提前多少。”
“两周。”
“谁改的。”
“不知道。”她说，“会议纪要上没有写谁提的。”
她把箱子拉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个回执，Q-0407，我在系统里看见过一次。”她说，“它不在技术部的库里。”
“在哪儿。”
“删了。”她说，“我看了三遍，第二天就没了。”
“删了还有痕迹吗。”
“有。”她说，“有编号，有日期，别的没有。”
她上了车，车窗降下来一半，又升上去。
晚上，台阶上。
手机响，是老家那个号码。
“手术提前了。”他母亲的声音很轻，“大夫说下周就能排上，让先交钱。”
“多少钱。”
“还差三万。”
“来得及。”
“你那边……”她停了一下，“你要是不方便，我再等等。”
“不用等。”他说，“来得及。”
“你那边天冷不冷。”她问。
“不冷。”
“我这屋里冷。”她说，“暖气不热，我拿热水袋捂着脸。”
他没说话。
“行了。”她说，“你别为这个愁。”
“妈，钱我明天打。”
“你别打。”她说，“你先把自己弄住。”
“我弄得住。”
挂了电话，他坐在台阶上没动。
园区的路灯是隔一盏亮一盏，亮的那几盏底下有小飞虫。
他把手机打开，翻到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三张截图。两张是机房的门禁记录，三月九号、四月二号，时间精确到秒，刷的都是韩有余那张卡。第三张是老陈的排班表，那两天值班的都是老陈。
把这几张交出去，就能证明卡不是老韩自己在用。
他把屏幕关掉。
又打开。
台阶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响。
9 同一件事
五月六号，前台给他一张访客证。
红绳，牌子上“访客”两个字印得很大，比他的名字大三倍。他把绳子挂在脖子上，绳结在颈后磨。
“电梯到十九层要刷卡。”邢彤说，“你在下面等，我打个电话。”
她打完电话，把自己的卡在闸机上贴了一下。
“上去吧。十七层以上别乱走。”
十九层会议室 A。
电梯到十九层停了两次才开门。他在门里站了一会，想不起上辈子这层楼他上来过没有。
蒋卫东已经坐着。桌上两样东西：一份《自愿离职申请》，一份复印纸，边上有咖啡渍。
“你想要什么。”
“韩有余的事，撤了。”
“撤不了。”蒋卫东说，“系统里已经报了。”
“那就改成卡遗失。”
蒋卫东看他一会，笑了一下，很短。“你挺会。”
窗外十九层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玻璃上反着这间会议室的天花板。
“他四十五了。”他说，“赔五十块钱，扣三个月绩效，够了。”
“不够的是我。”蒋卫东说，“他这张卡在系统里挂了两次，采购那边看见了。采购问我，我怎么答。”
“你就答卡丢了。”
“卡丢了，谁开的门。”
他没说话。
“我可以答你是我的人。”蒋卫东说，“外协归运营部管，我给你开个权限，走个申请。”
“申请上写什么。”
“写‘协助验收’。”
“我签了申请，就等于我认了擅进机房。”
“你本来就认了。”蒋卫东说，“你签的那张表上，日期是五号。”
他没再说。
“我也想过。”蒋卫东把《自愿离职申请》推过来，“你签这个，日期写六月二十八。庆功会之后。”
“为什么是庆功会之后。”
“庆功会之前走人，外面会有话说。”他说，“我不喜欢有话说。”
他把自己那份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呢。”
“给你。”蒋卫东说，“但只能你一个人有。”
“周敏那份。”
“周敏那份我收回来了。”他说，“她这个月底走。”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来。
他接了，没点，夹在手里。
“庆功会二十七号，请柬印好了。”蒋卫东站起来，“你到时候别来。”
“我来不了。”他说，“我没卡。”
“对。”蒋卫东说，“你没卡。”
“我最后问一句。”
“问。”
“韩有余那卡，是谁让他送的烟。”
蒋卫东把文件夹合上，没答。
“两回。”他说，“第二回是他自己买的。”
“他为什么买。”
“他们组要换设备。”蒋卫东说，“他以为送了就有用。”
“这事记在谁头上。”
“记在他头上。”蒋卫东说，“他四十五，这岁数不好找活。”
“他怕。”
“他怕什么。”
“他怕他孙子的学费。”他说。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在桌上，往蒋卫东那边推了一寸。
门开的时候，走廊的灯是感应灯，亮了一排。
夜里九点，煎饼摊。
“加不加蛋。”
“加。”
铁板烧起来了，油在上面跳。
有个人在旁边等，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五块钱。
他抬头，两个人对了一眼。
是周传。上辈子同一个组的，四月里被开掉的那个。
“你也来这儿吃。”周传说。
“近。”
“我住那边。”周传指了指西边，“走过来十分钟。”
“上班呢。”
“没上班。”周传说，“我在家。”
老韩把饼递过去。周传把钱放在铁板上，五块，压得挺平。
“不用找了。”
“找两块。”
“不用。”
周传站着吃完，把纸袋叠成一小块，塞进兜里。
“你还在里头干。”他说。
“外协。”
“外协好。”周传说，“外协没人管。”
他咬了一口饼。
“你那个组，现在几个人。”
“三个。”周传说，“走了五个，留三个。”
“谁留的。”
“两个是领导的亲戚。”他说完就不说了，“我瞎说的。”
“你补偿拿到了吗。”
“拿了。赔了两个月。”
“够吗。”
“够三个月。”周传说，“我算了。”
“你打算干什么。”
“先歇着。”他说，“我老婆在超市，一个月三千。”
周传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看得很平，没有恨，也没有别的。
铁板上那五块钱，老韩拿起来放进铁盒，硬币撞了两下。
手机在兜里震。
纪南：审计下周三到。你那个东西，递不递。
他没回。
把手机放在铁板上。铁板凉的，屏幕亮着，亮到自动关掉。
10 落到组里
五月十八号，大厦门口台阶。
纪南把一张单子拍在台阶上，用鞋尖压住。
“三个名额。”她说，“甲方那边的驻场组，我要三个人。”
“什么条件。”
“在册。”她说，“远桥的员工。外协不算。”
“韩有余在启元。”
“那他就进不来。”她把单子收回去，“我能给的是三个在册的。你自己挑。”
“他要是转正呢。”
“转正要走人事。”她看着他，“你找周敏。”
“我现在进不去楼。”
“她今天在。她下来。”
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里，周敏正把工位上的东西装进纸箱。箱子是打印纸的空箱，边上写着“A4”。
“我签自愿离职。”他说，“补偿不要。”
她把胶带按下去，压了一道。
“补偿是国家给的。”她说，“你不要，也留不到我这儿。”
“那就当我捐了。”
“捐给谁。”
“捐给韩有余的转正。”
她直起腰，看了他很久。
“一个外协转正，要走三个签字。”她说，“我签一个，得有人替我签第二个。”
“谁。”
“蒋卫东。”
“他会签。”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签。”
“因为他上礼拜想让我签那张纸。”他说，“我可以晚两天签。”
她把纸箱推到墙角，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复印的，比上一张窄。
“这个你拿着。”她说，“上一轮还有一处，也是他签的。”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在下一批名单里。”她说，“我一直都在。上个月我自己报的。”
“你自己报的。”
“报一个，能保三个人。”她说，“我算了三遍。”
“怎么算的。”
“名单上一个，指标就满。”她说，“满了就不往下排。”
“你怎么知道不往下排。”
“去年就是这么排的。”她说，“去年我报的那个，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当前台。”
“你报的谁。”
“一个刚转正的。”她说，“他签字的时候手抖，我把他扶了一下。”
“你现在还记得。”
“我记得每一年。”她说，“七张表，七个人。”
“三个名额我给谁。”
“你自己挑。”她说，“挑能从这边带走的。”
“我挑两个。”他说，“第三个你留着。”
她把胶带扔进箱子。
“我先走。”她说。
“你走了他们找谁签。”
“找谁签都行。”她说，“他们那张纸不缺人签。”
她抱着箱子往通道口走，工卡在侧门的读卡器上贴了两下，不亮，保安过来看了一眼，帮她开了门。
晚上七点，煎饼摊。
老韩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台面上，里面是那部旧手机，屏幕裂着。
“我从机房拿出来的。”他说，“十号那天我值夜班，我补的卡能开前门。”
“你怎么拿的。”
“我就说那是我的东西。”他说，“他问是什么，我说是个旧手机，我放着看时间的。”
手机还有电。开机以后，那两张照片在。
“你把它收好。”老韩说，“我这边的事小了。降了一级，扣了三个月绩效。”
“卡呢。”
“卡收了。”他说，“我认了。”
“你认了，别人就不查了。”
“别人查不查，我不懂。”老韩说，“我就知道认了这个，我孙子的学费还在。”
“我还你钱。”
“还什么钱。”
“三万。”
老韩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三万。”
“我还没算出来。”
“算出来了也别给我。”他说，“我这钱不是被人抢的，是我自己认的。”
八点半，手机响，前台。
“孙师傅。”邢彤的声音有点快，“庆功会改期了，提前到六月十二。下午四点，酒店宴会厅后场，送物料。二十八箱。”
“谁让送的。”
“运营部报的名单。”她说，“外协里头就你一个报了名。”
“我卡停了。”
“后场走货梯，不用卡。”她说，“你从地下车库那边上来，坐货梯到二层，后场在二层左手边。”
“谁给你这个名单的。”
“蒋总的助理。”她压低了一点，“他在群里问谁有空，我报了你的名字。”
“你报我干什么。”
“我想着你要进去。”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进去吗。”
电话挂了以后，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
台阶上有一块砖是缺的，露出底下水泥。
11 念名字
六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宴会厅后场。
二十八箱物料堆在墙边，箱盖上贴着“外协勿动”。他把箱子拆开，里面是席卡、伴手礼、印着长庚标志的易拉宝。
后场有两个人在摆桌子，一个穿酒店制服，一个戴耳机。
“箱子放这儿。”戴耳机的说，“易拉宝你拿到幕布后面，别挡线。”
“灯什么时候试。”
“四点五十。”
“我能待在后面吗。”
“你待着别说话。有人问你，就说送物料的。”
“试灯的时候投影开吗。”
“开。放个片头。”
他从幕布后面绕出去，看了一眼主厅。四十张桌子，席卡摆得斜，有几张歪了。
他推着车往里走，走到幕布后面。
投影机架在架子上，线从后面绕到前面。他把 U 盘插进侧面的口，口有点紧，按了两下才进去。
会务的人在门口说，片头试两遍，机器是直读的，插上就认，别拔。
他把文件名改成“片头-最终”，看了一秒，退出文件夹。
今晚用的是这个口。
四点四十，他在后场靠墙站着。
主厅的灯亮了。
他在幕布边的缝里能看见前面。第三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的，一个年轻男的，桌上放着一台开着，一台合着。
是审计。位置是行政排的，第三桌靠侧门，方便进出。
五点整，蒋卫东上台。
“长庚计划，从立项到今天，十四个月。”
屏幕上是时间轴，一张一张翻过去。
“十四个月前，这个项目在集团排第七。今天，它是唯一一个拿到市级验收的。”
底下有人鼓掌，鼓了两下就停。
“我也要说清楚，这个项目一开始没人愿意接。”他说，“是我接的。”
第二排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没了。
“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说，“是整个运营部。方案、实施、验收，一条线，四十个人。”
他把遥控器抬起来，对着幕布按了一下。
“运营部，集体署名。”
投影切了一下。片头那个口是直读的，认插在机器上的盘，不认他的电脑。
台上那页换成了台账。运维记录那一行，手写的日期，第十一周。
第二张是复核人栏，空的。
第三张，2023 年验收报告第四页，审批人“卓永年”，那个多出来的勾。
第四张是受理回执的截图，编号 Q-0407，状态“已受理”，签收栏写着“集团办公室”。截图右下角是手机的时间，四月十一号，十六点二十。
主厅安静了两秒。
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站起来的是采购，他站了两秒，又坐回去了。
蒋卫东转过身去看幕布，手里的遥控器还举着，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半空。
“这个……”他说了两个字。
“等一下。”他说，“投影串了。”
没人动。
第三桌那两个人站起来了。中年女的合上电脑，年轻男的把椅子推得挺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幕布。
有人从侧门进来，走到台前，跟蒋卫东说了句什么。
蒋卫东把话筒放在桌上，跟着出去了。
话筒没关，厅里的音响响了一下，又没了。
六点，主厅的人开始往外走。
“怎么回事。”有人问。
“不知道。”另一个说，“投影放错了。”
“放错了能放成台账？”
“你问台上的人。”
他站在后场，把空箱子叠起来。箱子叠到第六个，最上面那个塌了，他重新叠。
一个穿西装的过来，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临时访客证。
“你是哪个部门的。”
“外协。送物料的。”
“东西送完就出去。”他说，“从货梯走。”
“货梯在哪儿。”
“你从哪儿来的，从哪儿回。”
六点二十，走廊。
走廊那头有人站着，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卷着。
卓永年。
“你叫孙立冬。”
“是。”
“你是外协。”
“是。”
“启元的。”
“是。”
“你那个东西，谁给你的。”
“我自己查的。”
“你自己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念文件一样，“你查了四个月。”
“五个月。”
“五个月，你没工资。”
“我有。”
“启元给你一百八。”他说，“一百八买五个月，不贵。”
走廊的灯是感应灯，他们两个人站着不动，灯灭了一次，他抬了一下手，灯又亮起来。
“你比蒋卫东好用。”他说完就走了，鞋跟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原地，灯又灭了。这次他没抬手。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灯又亮了一次。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门上的金属把手转了一下才停。
12 门牌
六月二十号，一层大堂。
他把临时卡和工牌一起放在台面上。卡是白的，正面印着“外协-孙”，背面那条黑条码磨掉一半。工牌比他记得的旧，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边角发黄。
“这个要登记。”保安说，“外协离场，签个字。”
“那张呢。”
“员工卡要剪角。”保安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你这张停用三个多月了。”
登记本是硬皮的，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已经有七个名字。
他写了名字。字还是歪的。
保安看了半天，念了一声：“孙立冬。”
“对。”
“以前没见过你。”
“见过。”他说，“我在三层。四年。”
“三层人多。”他说，“我记不住。”
“你在这儿几年了。”
“三年。”
“三年你都没认出我。”
“我不认人。”他说，“我认卡。”
“卡上没照片。”
“照片没用。”他说，“我认卡上的号。”
“那我这张呢。”
“这张是外协。”他说，“外协的号是红的。”
邢彤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一摞席卡，是庆功会剩下的。
“孙工。”她说。
他应了一声。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
“你三层那个抽屉，行政清出来了。一支笔，一个杯子，一个硬盘盒。”
“硬盘盒是空的。”
“空的也给你。”她说，“里头那张保修卡还在。”
“谢了。”
“你手机号还在系统里。”她想了想，“有事他们发短信，不发微信。”
大堂的闸机还在响，一声一声。
“庆功会那天，谢谢。”他说。
“我什么也没干。”她说，“我就是报了个名。”
她把席卡抱起来，往楼上走。走到闸机那儿，她的卡亮了一下，门开了。
六月二十号晚上十点，他在出租屋，把母亲的手术费转过去。转了两次才转成功，第一次提示限额。
医院那边的回执是一条短信，只有四行。
那天晚上他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酒店门口拍的，十八秒，是十二号有人传到网上的。视频里有人上车，有人举着手机，声音很杂。
七月，他接到启元白工的电话，说驻场合同到期，不续了。
“为什么。”
“远桥那边说人不好管。”白工说，“我这边也没办法。”
“合同上写三个月一签。”
“这次不签了。”白工说，“你也别闹，闹了对你没好处。”
他把电话挂了，坐在桌边把手里那支笔拧了一圈。
补偿他没等到。七月问过一次，回话说按第四页办。
八月，纪南发来消息：审计结论出来了。绿了三个，红了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采购，一个是蒋卫东。”她说，“卓永年那条，停了资质，人没动。”
“人没动。”
“人没动。”她说，“他上面有人。”
九月，他把那三张截图和九张照片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压缩包名叫“2026验收”。
十月，他去了一趟远桥，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一个姓陆的。
姓陆的不认识他，听他说完，说这事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采购流程。”
“走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姓陆的说，“慢的话，看谁签。”
十一月，他跟老韩在煎饼摊聊了一次。老韩说他不打算干了，干到年底。
“干到年底有年终吗。”
“没有。”他说，“干到年底，社保满十五年。”
第一单是纪南介绍的，甲方那边的巡检，挂在另一家公司名下，一个月两趟。机柜是二手的，三万八，老韩垫了一万。十一月他把执照办下来，名字报了三个，第三个能过。
十二月，上午十点。风从街口过来，带着碎雪。
他从正门进去。
门牌挂在玻璃门上方，两个字：冬记。字是黑体的，没做造型。
里面三张桌子，一台服务器机柜靠墙放着，风扇声压着。
老韩拎着一袋煎饼从外面进来，袋口敞着，热气往上走。
“三个，加蛋。”
“放着。”
老韩把袋子放在桌上，顺手把楼下住户寄放的快递挪到一边。
“这门牌谁起的。”
“我。”
“冬记。”他念了一遍，“听着像个饭馆。”
“就是个饭馆。”他说，“后面才做运维。”
手机震。纪南：蒋卫东那边下来了，免职，没追刑。
他回了一个字：嗯。
门口有人敲门，西装，手里一个文件夹。
“孙总。”他说，“卓总让我来一趟。他说，上面还有个想见你的。”
“谁。”
“他没说。”那人把文件夹打开，“他说你去了就知道。”
他把手里的煎饼袋放下。
袋口的热气还在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