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倍的价
老蔡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工单截图。
“恒晖大厦，四十三层，玻璃幕墙，外窗清洗。”老蔡说，“三倍价。”
“多少。”
“一口价四万八，工期五天，预付一半。”
许梁把筷子放下了。面汤上浮着一层油，他刚数过碗里的牛肉，四片。二十五块一碗，一片五块多，他数完心里踏实。
“为啥三倍。”
“备注上写着呢，你自己看。”
工单最底下有一行甲方备注，黑字，就一行。
擦到23楼，立刻收绳。收绳前不许看，不许敲，不许应答。守则在天台设备间。
“神经病吧。”许梁说。
“我也这么说。”老蔡往嘴里塞了口面，嚼完才接话，“九六年以后，上过恒晖那面墙的，没一个干满五天。”
“一个都没有。”
“干到第三第四天就改行。卖保险的卖保险，看大门的看大门。你问他为啥，他不说。”
“不说，还是不敢说。”
老蔡抬眼看他一下，没接这句。
“我一个表哥，零三年在恒晖干过。”他摸出烟，面馆不让抽，就把烟夹在耳朵上，“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哥，这钱我不能挣。我问咋了。他说楼里有个楼层，擦完一遍，第二天过去看，又脏了。灰是新的，雨渍是新的，连油烟熏出来的那片黄都是新的。”
“脏了再擦呗。”
“他也这么说。后来不干了，改行卖建材，生意做得挺大。就落下一个毛病，电梯不坐，八楼也爬楼梯。”
“那你推给我干什么。”
老蔡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捏得纸都软了。
“你妹的手术排到下个月了。押金凑齐没有。”
许梁没说话。兜里的手机亮着，医院发来的催缴短信，押金缺口六万四，红字，加粗。
“这单我不劝你接，也不劝你不接。”老蔡说，“我把话说到这儿。这行靠一根绳，绳就是命。恒晖那个地方，邪性。”
“邪性在哪。”
“知道我就不叫邪性了。”老蔡端起碗，把汤喝干，碗底磕在桌上，“反正我不去。地面监护我能给你干，吊板你自己上。”
许梁把那行备注又读了一遍。擦到23楼，立刻收绳。
手机震了，妹妹的视频请求。他摁了接听。
“哥。”屏幕里的女孩躺在床上，脸色不好，枕头套洗得发白，“妈说你钱快凑齐了。”
“快了。”
“你吃饭没有。”
“吃着呢。”
“吃的啥。”
“面。”
“几片牛肉。”
许梁低头看了一眼碗。“四片。”
“这家真抠。”许晴笑了一下，笑完没声了，过了两秒才开口，“哥，要不先不做了吧。我这病拖着也能过。”
“胡说。医生说了，过了二十岁就不给做。”
“我十九。”她在那头小声说，“还有一个整年。”
“一年够用了。”
“那你别接那个怪单子。我上网查了，恒晖的活，论坛里全是劝退帖。有人拍了那个楼的照片，说晚上看着像个竖起来的棺材。”
“你少看那些。”
“我看的是别人的经历，又不是鬼片。”她声音轻下来，“哥，我要真做不了，你也别拿命去换。”
“术前检查按时去。”许梁把声音压住，“等哥的好消息。”
视频挂了。他坐在那儿想了三秒。四万八，加上自己攒的两万一，六万九。押金六万四，还能剩五千，够她术后住几天。
“我接了。”
老蔡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明早六点，大厦北门。”他说，“守则你得看，备注里写了，在天台设备间。”
“甲方还发守则。”
“发。”老蔡站起来，拎起安全带搭在肩上，走两步，回头，“还有一句。备注最后一行，字小，你放大看。”
许梁把截图放大。备注最底下还有一行灰字，小得快糊了。
设备间的守则一共十条。第十条被人划掉了。看见划掉的字，当没看见。
“划掉的字，当没看见。”他念了一遍，“这算什么话。”
老蔡走到门口，又站住。
“小梁。”
“嗯。”
“明天上了墙，手里有什么就攥紧什么。”老蔡说，“别攥太紧。”
“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师父的话，原样传给你。”
老蔡推门走了。塑料门帘打在门框上，响了两下。
许梁低头再放大那行灰字。截图还在屏幕上。
灰字底下，多了一行新的。
他没截过这一行。工单里也没有这一行。屏幕上黑字摆得端端正正。
保重身体。九六年到现在，你是第七个。
他抬头往门口看。门帘还在晃。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扣了大概十秒钟，又翻过来。那行字还在。他截了图，图片存进相册，再打开，字就没了，只剩一行灰。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数牛肉的时候，一共四片，一片也没少吃。
二、守则
恒晖大厦在城东。玻璃幕墙，白天看是亮的，晚上看是一块黑的。整面幕墙从街对面望过去，一格一格，横平竖直，数得出层数。
许梁五点五十到的。北门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亮着一盏灯，保安在门房里泡茶。
登记表上“来访单位”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保安看都没看，撕下一联递给他。
“天台，设备间，先看守则。”
“守则谁放的。”
“甲方放的。”保安吹了吹茶沫，“我锁的。”
电梯到顶楼，再爬两层消防梯。天台的风比地面大两级，吹得人往边上偏。设备间是间铁皮房，门上挂着锁，锁是开的，锁芯是新的，亮得反光。
屋里没别的，墙上钉着一块塑封的板子，四个角用自攻钉固定。标题印着，恒晖大厦外立面清洗作业安全守则。
一、作业时间六点至十八点。日落后禁止吊板作业。
二、同一吊点连续作业不得超过四十分钟，超时必须收板休整。
三、风力五级以上，停工。
四、玻璃内外同时有人擦拭时，立即停止作业，上报甲方。
五、擦到二十三楼，北面那扇做完就收绳。不许停，不许敲窗，不许应答。
六、窗里的人递出任何东西，不许接。
七、安全绳自己动了，那是楼在检查你的绳。装不知道，继续干。
八、听见楼里有人喊你的名字，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六十，再回头。
九、施工记录上没有二十三楼。甲方让你擦二十三楼，你就擦，别问。
许梁一条一条往下读。干这行五年，守则他见得多了，多半是安全员的口气，写满了“必须”“严禁”，读起来像骂人。这块板子不一样，通篇都在教他怎么装瞎。
读到第五条，他停了一下。
擦得到，记不上。这两句摆在一块儿，一个让他干，一个说没有。他在心里替甲方找了个说法，干活的归干活，记账的归记账，两本账。工地上这种事多了，钱不到位，活照干，最后谁也不认。
第九条读完，下面空着一条的位置。钉子上留着四个锈孔。
第十条不在了。
他凑到锈孔旁边看。塑封板上有划痕，一道一道，刀尖划的，划得很用力，把底下那层塑料都划穿了。划痕乱，可从残存的笔画里，能认出两个字的轮廓。
收工。
刀口边缘发白，卷了毛。划它的人手上有劲，划到最后一笔还往回拉了半寸。
许梁把十条守则抄进手机备忘录，抄到第九条，手指停了停。
“施工记录上没有二十三楼。”他念出声。
他干这行五年，幕墙的层数闭着眼都能数。四十三层的楼，二十三楼就在那儿，不偏不倚，一层不多一层不少。
他给老蔡打电话，一条一条念。
“第七条，绳子自己动了，是楼在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小梁，这条我听过。”
“在哪听的。”
“我师父。他说恒晖的绳不能自己检查。楼替你检查过了，你就不用再查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绳要是被楼动过手脚，那绳就归楼管了。”老蔡说，“你记住自己打的结长什么样。上板前看一眼，收板后看一眼。变了，立刻上来，别犹豫。”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他说的多了。”老蔡把电话挂了。
许梁把手机收起来，检查装备。双钩安全绳，自锁器，吊板，刮水器，玻璃水。绳子他从头摸到尾，双钩，锁扣，磨损，一样一样过手。摸到第三节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段绳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绳子是旧的，可这一段比别处干净，像刚被人擦过。
他记下这个位置，把绳绕好，下楼。
从北立面下板。五十米的绳先放下去，楼体贴着他的脸往后退。城市在脚下铺开，早高峰的车流在楼底下淌，一串红灯一串白灯。一百五十米的空在背后，风从楼角绕过来，把他往墙里推。
他开始擦。
第一天擦到十四楼。没出事故，出了怪事。
十二楼，他擦到第二块玻璃，刮水器贴上去，玻璃里面映出一条走廊。灯亮着，尽头站着一个人，蓝布工装，安全帽挂在腰上，站姿很正，两手垂在裤缝。
许梁的手停了。
十二楼他下午路过时看过一眼，空的，招租的横幅挂了半年，横幅下角被风撕开一道口子。
他没看第二眼。守则五说的是二十三楼，十二楼没写。可“邪性”这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响，响得他后颈发紧。
他把十二楼剩下的玻璃擦完，收板，上到天台，坐在设备间门口，坐了二十分钟。烟摸出来又塞回去，就坐着，让手别抖。
再下去的时候，他跟自己说，那是个人，穿工装的，站在走廊里等人的。
傍晚收工，他坐在吊板上往地面滑，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继续。进度很好。
落款没有名字。他回了一句“你是甲方”。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
手机又震。这次是工单系统的弹窗，甲方已补充备注一条。
他点开。新备注就一句话，黑字。
十二楼那个，别怕。他不看你，他看你身后。
许梁坐在吊板上，背后是一百五十米的空。他没敢回头，一直滑到地面，脚踩上水泥地，才觉得腿是自己的。
三、十七楼
第二天六点，他到的比保安还早。卷帘门刚拉起来，老宋拎着保温杯从大堂出来，看他一眼。
“你是今年接这单的。”
“嗯。”
“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二十八年，七个。”老宋呷了口茶，“前六个，没一个干满。你第几天了。”
“第二天。”
“哦。”老宋点头，“那还有三天。”
“他们干到第几天走的。”
“最长的四天，最短的一天半。”老宋想了想，“最短那个，中午下来的，绳子还没收齐人就跑了，工具袋扔在花坛边上。我给他收的，里面还有半袋包子，猪肉大葱的，早馊了。”
“那六个人，后来有回来过的吗。”
“有一个。”老宋把杯盖拧上，“前年冬天，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抬头看楼，没进来。我给他递了根烟，他说不用，就看看。看完走了。”
电梯上到顶，许梁盯着楼层显示屏。数字跳到14，闪了一下，到15。到了22，直接跳到24。
“二十三呢。”他问。
“没这层。”老宋走出电梯，“修的时候就跳过去了，图纸上叫预留层。”
“预留层不修，怎么封的顶。”
老宋没回头。“九六年上的玻璃，九八年封顶。那两年我不在。”
这天计划擦到二十楼。十七楼出了状况。
十七楼是间会议室。长桌，二十几把椅子。他吊在玻璃外面往下擦，看见里面坐着人。
二十几个，衬衫，西装，桌上摆着茶杯和文件。
全部面朝玻璃坐着。
脸冲外，冲着他。眼睛睁着，没人动，没人说话，茶杯里的茶冒着热气。
许梁的手慢下来了。
守则五管的是二十三楼，十七楼没写。他往前挪了半米，刮水器贴上玻璃，水痕划下去。
那些人的脸跟着水痕走。
水痕到哪儿，目光到哪儿。
他试着把刮水器停住，那些目光就停在半路，钉在那道水痕的末端，一动不动。屋里那么多人，茶水在冒气，没有一个人眨眼。
对讲机响了。老蔡在地面监护，声音发劈。
“小梁。你身后。”
他背后是一百五十米的空。
“我身后有什么。”
“你身后……”对讲机卡住了，电流声刺啦刺啦，“算了。你别回头。你数呼吸。”
守则八。数到六十，再回头。
许梁数。风从楼体侧面绕过来，自锁器在绳上哒哒地响。吸，吐，吸，吐。数到三十，楼里有声音，很闷，隔着两层玻璃，像有人在很远的屋子里鼓掌。
数到四十五，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从玻璃里面传出来的，很轻，两个字，尾音被玻璃吃掉了一半。那个调子他熟，是老家那边叫人名字的叫法，把第二个字往上提。
数到六十，他回头。
背后没有人。幕墙的玻璃一格一格反着光，映着他自己，蓝工装，安全帽，双钩绳。远处另一栋楼也在反光，把太阳切成一片一片。
他转回来，先看绳子。
绳子没断，没磨损，多了一个结。吊板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一个双套结，收得紧，打法老道，绳尾留的长度不多不少，一拃。
那不是他打的。他打结用活扣，图快。这个是死结，图稳，是老师傅收尾的打法。
对讲机响了。
“小梁！你的绳！”
“看见了。”
“那谁打的！”
许梁盯着那个结，手指头在绳上摸了一圈。双套结收尾，他只在一个人手上见过。他学徒那年，带他的师傅周德海，收绳必打双套结，说活扣骗人，死结不骗人。
周师傅五年前退休，回了老家。
“老蔡。”他开口，“九八年那批在恒晖干过的，有几个女的。”
对讲机静了几秒。
“一个。”老蔡说，“我听我师父提过一嘴。九八年秋天，恒晖幕墙，工地上有个小姑娘，学徒，绳结打得比谁都漂亮。双套结，收尾一绝。”
“后来呢。”
“掉了。”老蔡的声音低下去，“二十三楼，收绳的时候掉的。人没找着。幕墙封顶那天，她的工具袋也没找着。”
风从楼侧面绕过来，绳子晃了一下，那个双套结在风里一动不动。
“小梁，”老蔡说，“下来。今天到这儿。”
“还有三块。”许梁把刮水器重新贴上去，“干完这三块。这行有规矩，干到一半撂下的活，下次没人接。”
对讲机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老蔡把机器关了。
然后那边传出声音。还是老蔡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慢得发木。
“师傅。擦完记得收绳。”
老蔡从来叫他小梁。这行里没人叫他师傅。
许梁没有应。他把剩下三块玻璃擦完，收板，落地。
老蔡蹲在北门台阶上抽烟，烟只烧了半截，火头还在。
“你刚才对着对讲机说什么了。”
“我先问你的。你跟我说什么了。”
“我在台阶上打了个盹。”老蔡把烟摁灭在鞋底上，摁了三下，“就几秒钟。”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许梁收装备的时候，掀开工具袋的侧兜。里面有一截红头绳。他出师那年，周师傅退休回老家，把工具袋留给了他，说侧兜里这截红头绳，是当年工地上的小姑娘送的，一直没用出去。
红头绳还在。
上面多了一个结。双套结，打得又紧又漂亮。
许梁把侧兜的拉链拉上，又拉开，看了一眼，再拉上。
四、她在里面擦玻璃
第三天，二十楼到二十三楼。
越往上擦，楼里的动静越明显。二十一楼，玻璃内侧有水雾，像有人刚用湿抹布抹过一遍。二十二楼，他听见玻璃后面有刮水器的声音，刮片刮过玻璃，吱，停，吱。节奏和他手里的刮水器一样。
他擦，里面也擦。他停，里面也停。
他想起守则四，玻璃内外同时有人擦拭时，立即停止作业，上报甲方。
他没有甲方电话。工单上那个联系电话，他昨晚拨过，空号。
停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擦。停着更难受。停着的时候，玻璃里那半张脸会一直对着他。
二十三楼。
北面那扇玻璃在他正下方。他放绳，吊板停在窗前。
玻璃外面有灰，有雨渍，有楼下烧烤摊油烟熏出来的黄。玻璃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安全帽没戴，搁在窗台里侧，帽檐朝外。她二十出头，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她在擦玻璃。
从里面擦。手臂一起一落，抹布在玻璃上转圈，和外面这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许梁的呼吸停了半拍。守则五在脑子里过。不许停，不许敲，不许应答。北面那扇做完就收绳。
他擦。
刮水器从左上角压下去，水痕拉开。里面的女人跟着水痕擦，抹布轨迹和刮片轨迹，一寸不差。他往上带，她也往上带。他收边，她也收边。
擦到一半，她停了。
许梁的手停在半空。
她隔着玻璃看他。三秒钟。嘴唇动了，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许梁看懂了。
她说的是，最后一扇。
他的刮水器抖了一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斜的水痕。斜得很显眼，像一道疤。
不许应答。他没应。他把剩下半扇擦完，最后一刮收边，玻璃亮了。
玻璃亮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女人也停了手。她把抹布搭在窗台上，看着他，抬手指尖把辫梢捋了一下。
许梁收绳。自锁器往上推，一节，一节，他不敢快，也不敢慢。经过那扇窗的时候，他眼角余光里，女人站起来了。
她朝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
他上到天台，坐在设备间门口，后背的汗把工装溻透了。风一吹，凉得发疼。他掏出手机，打开工单页面。
进度 22/43。
状态 作业中。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二十三楼北面那扇，他擦完了，玻璃亮得能照见对面楼的窗。进度没动。
记不上。这一层在账上没有位置，活儿干得再干净，也进不了这本账。
他又往下翻，工单详情。开单日期，1998年10月11日。
今天，是他接单的第三天。
再往下翻，甲方信息一栏。
恒晖置业发展有限公司。
括号里跟着四个字，（已注销）。
他回拨工单上的联系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人声。只有风，很大，从高处来的。风后面跟着一阵很轻的动静，刮水器贴着玻璃，吱，停，吱。
和他今天在二十二楼听见的一模一样。
他挂断。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推送。
温馨提示，明日作业楼层为20层至23层。请特别注意守则第五条。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十秒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对话框转了个圈，跳出一行字，没有落款。
谢谢你没有回头。
许梁站起来，走到设备间门口，把手按在那块塑封板上，按在第十条的位置。塑料是凉的，划痕硌手。
“你谢错了。”他说，“我回头了。我只是没往你那边看。”
五、签到墙
第四天，他五点半到的，保安还没换班。他没走电梯，从消防梯上了二十四楼。
四十三层的楼，二十四楼是设备层，常年锁着。门上的锁是老式挂锁，锁鼻儿锈了，一拉就开。
楼道里没有灯。他打开头灯，光柱扫过去，靠墙码着一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标签，施工记录。
他拉开第一个柜子。图纸，变更单，材料检验报告。他抽出竣工图，摊在地上，用手电压住边角，找到立面分格图，一层一层数。
四十二个楼层的编号，齐的。
他数了两遍。图纸上没有二十三楼。编号没漏，那一层的位置直接跳过去了，22后面接24，中间那道缝，标注写着，结构预留层，无竣工资料。
守则第九条。施工记录上没有二十三楼。
这一层在图上没有位置，记录也被人抽走了。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结构预留层。
他把图纸塞回去，继续往楼道深处走。尽头是一面砖墙，墙上钉着东西，一摞一摞的，纸都黄了。
签到表。
恒晖大厦外立面清洗作业班组签到表。
一年一张，钉了一墙。1999年到今年，二十八张。每张表上三五个名字，铅笔写的，有的笔画淡得快没了。
他凑近了看。
每张表的最后，都续着同一个名字。笔迹是圆珠笔，颜色深，和前面铅笔的名字截然分开。
沈蛮。
一年一张，张张都有。1999年有，2008年有，2017年有。最新那张，今年的，纸上名字栏是空的，还没有班组签到。
但是最底下，沈蛮的名字已经在了。
而在沈蛮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
日期栏，写着明天。
签名那一栏，笔迹很新，墨还亮着。
许梁。
他往后退了一步，头灯的光圈跟着晃。
他没写过这张签到表。他的名字在那儿，日期是明天。
他伸手去揭那张表。揭不动。图钉拔了三次，钉帽纹丝不动，像长在墙里。他改用手机拍照，闪光灯亮的那一下，他听见了玻璃的响。
响声在他身后，楼道尽头。一扇小窗，玻璃上结着灰，灰的后面，有一只手印。
五指张开，从里面按出来的。
手印很小。像一只还没长成的手。
许梁关了头灯，站了十秒钟，往回走。走到楼道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二十八张签到表。二十八年的名字。
每年十月，这栋楼发一次清洗单。班组来了，擦一到二十二层，签完名，走人。二十三楼不在单子上，也没人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每张表的末尾都多出一个人。
她一直在名单上。她没走。
“施工记录上没有二十三楼。”他在黑暗里，把这话说给自己听。
他以前当这是一句怪话。现在明白了。
那些班组签的是常规清洗，一单结一单。她签的是那张没结的工单，工单开着，名字就得在名单上。工单一天不核销，她就一天下不了地。
二十八年，那张工单的状态一直是，作业中。
每个上墙擦玻璃的人，都是替班的人。替班的干到二十三楼就收绳，工单永远干不完。
守则不是保护蜘蛛人的。
守则护着那个“作业中”。别停，别敲，别应答，别收工。
第十条被人划掉了。划痕底下，那两个字是，收工。
划掉它的人，不想让任何人教她收工。
许梁回到天台，把装备一件一件摆开，检查。然后他下楼，去了五金市场。
他买了两只新手套，加绒的。一把新的刮水器，进口刮片。又买了一块鹿皮擦布，比脸大。
老板问干什么用。
他说，收个徒。
老板笑，说这行还带徒弟。
“带。”许梁把钱递过去，“就带一天。”
六、交接班
第五天，六点。
老蔡在地面监护，对讲机里说，“小梁，今天到二十三楼，你就收。守则怎么写的怎么来。”
“今天不按守则来。”
“你说什么。”
“老蔡，你在地面看着就行。别上楼。对讲机开着。”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许梁。”
“嗯。”
“你师父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干。”
“我师父要还在，”许梁说，“这单轮不到我接。”
那头没声了。
他从北立面下板，一口气放到二十三楼，吊板停在北面那扇窗前。
玻璃里面，女人坐在窗台边。蓝布工装，两条辫子。她看见他，站了起来。
“沈蛮。”许梁开口了。
守则五，不许应答。他应了。
女人的手指在玻璃后面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谁了。”许梁说，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工地上带徒弟，“九八年学徒，双套结打得一绝。工单从那年开到现在，作业中，没结算，没验收。”
楼里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安全带上。
“我干这行五年。出师那年，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咱们这行的规矩，安全排第二，活儿干完排第一。开工有签字，收工有验收。一单一结，谁也别欠谁。”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那两只加绒手套，一把刮水器，一块鹿皮擦布，隔着玻璃，贴在窗上。
“你的活，我替你干了。二十八年，剩这一扇，按规矩，得本人擦完，本人签字。”
他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从工装兜里抽出来，贴在玻璃上。
打印的，A4。抬头一行字，外立面清洗作业工程验收单。下面两栏，作业人签字，验收人签字。作业人那一栏，他昨晚签了自己的名字。
女人看着那张单子。她的手贴上玻璃，隔着一层，指尖在作业人那一栏的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玻璃响了。
咔。
一声很轻的、锈死的铰链松开的动静。窗扇朝外开了半掌宽的缝。这条缝里的风是楼的，带着灰尘和旧铁的味。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不大，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玻璃胶。手伸到那张验收单前，先碰了碰手套，又碰了碰刮水器，最后落在鹿皮擦布上，按住了。
她把手套戴上了。一只，又一只。她拿起刮水器，掂了掂。她把擦布搭在小臂上，动作熟得像昨天才干过。
许梁把吊板往旁边挪了半米，让出位置。
“来。”他说，“手别压太重，刮片四十五度，收边往右上带。你师父没教过的，我补给你。”
女人从窗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没踩吊板。她踩在玻璃上，鞋底落在幕墙的玻璃上，像落在平地上。楼在她脚下，一百五十米的空在她脚下，她站得稳稳的。
她开始擦。
第一刮下去，水痕拉开，笔直。第二刮收边，往右上带，干净。
许梁在旁边看着，用行话一点一点地带。
“手腕沉下去。”
“对。”
“这一片别回刮。”
“好。”
“收边往右上带。”
她不出声，许梁也没问。她能开口型，出不了声。楼里所有的动静，到了她这里就停了，像这栋楼只给她留了一双手和一双眼睛。
她擦得比许梁快，比许梁稳。二十八年的活压在手上，这一扇窗她擦得像在还账。
擦到一半，楼动了。
不是地震的那种晃。是绳子。许梁的安全绳绷直了，自锁器往上咬，吊板朝着楼体那边斜过去，像有一只手在收线。
对讲机炸了。
“小梁！！你的绳！！”
许梁没有去看绳。
守则七，安全绳自己动了，那是楼在检查你的绳。装不知道，继续干。
“别停。”他对女人说，“楼在闹脾气。咱干活的人，别理它。”
女人的刮片没有停。吱，吱，吱。最后一刮，收边。
玻璃亮了。
她落回窗台，从怀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杆咬得发白。她把验收单从玻璃上揭下来，铺在窗台上，用膝盖压平。
验收人签字那一栏，她一笔一笔写。
沈、蛮。
写完，她把笔别回工装口袋，抬起头。
手机在许梁兜里响了。提示音，清脆的一声，是工单系统的推送。他掏出来看。
工单已完成。验收人，沈蛮。结算金额已到账。历史遗留工单1笔，已核销。
绳子松了。吊板平平地悬回原位。整栋楼传来一声很沉的响，从地基上来，穿过四十二层，像一口憋了二十八年的气，呼出来了。
女人站在窗台上，往下看。
许梁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楼底下，街边的花坛开了，一小片黄的，雏菊。
“看见了吧。”他说，“地面上的花坛。九月开的，能开到十一月。”
她点头。辫子晃了一下，红头绳很旧了，颜色还认得出来。
“沈蛮。”许梁说，“你收工了。”
她抬起手。隔着半米的空，她把手套摘下来一只，扔给他。手套在空中翻了半圈，他接住了，绒面还是热的。
守则六，窗里的人递出任何东西，不许接。
他接了。
那条守则是写给替班的人的。工单已经结了，他不再是替班的。
然后她朝他鞠了一躬。九十度。
再直起来的时候，窗台上没有人了。
蓝布工装还叠在窗台里侧，安全帽搁在旁边，帽檐朝外。窗内空空的，光从她擦亮的那扇玻璃里进来，照在工装上。
七、验收单
许梁落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
老蔡在北门等着，脸是白的。
“你他妈刚才干了什么。我在对讲机里听见玻璃响，然后你半分钟没出声。”
“收了个徒。”许梁摘下安全帽，“出师了。”
“什么徒。”
“这行最老的师傅。”许梁把安全帽挂在吊板上，“干了二十八年，今天结的工。”
老蔡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半天，他搓了搓脸。
“小梁，有件事，我憋了一晚上。”
“说。”
“昨天那句，师傅，擦完记得收绳。”老蔡的声音发飘，“那个动静，是我师父的。我干这行十几年，他的嗓门我闭着眼都认得。”
许梁把安全帽挂好，转过身。
“老蔡。”
“嗯。”
“那也是我师父。”
老蔡抬起头。
“周德海。”许梁说，“我学徒那年跟的他。他退休回老家，把工具袋给了我，说这袋子跟了他三十年，侧兜里有一截红头绳，是一个小姑娘送的，一直没用出去。”
老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了两下。
“我知道。”他说，“师父交代过，不许我提他。他说你年轻，心重，知道他在恒晖欠过账，这行你就干不踏实。”
“他欠什么账。”
“他没细说。”老蔡从兜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就走那年冬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恒晖那栋楼，过几年会有人来收。我说收什么，他说收工。然后他就没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头赶工期。”许梁说，“没人告诉我。”
“他不让告诉。”老蔡终于把烟摸出来了，“他说你在半空中吊着，接个电话，手一抖，底下一户人家就完了。他说这行的人，家里的事都得等收了工再听。”
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来，卷着地上的塑料袋，贴着墙根跑。
许梁蹲下来，把工具袋拉开，掀开侧兜。那截红头绳还在，但是上头的双套结没了，绳子空荡荡的，解得干干净净。
结是留给活人检查的。她出师了，结就还回来了。
他把红头绳缠在手指上，缠了三圈，又解开。
五天的工期，第五天上午收工。许梁收拾装备，收绳的时候，他习惯性打了个活扣，打完看了看，又拆了，改成双套结，死结，收尾一绝的那种。
手机震了一下。工单系统的评价推送。
五星。
评语一行字，窗很亮，花坛的花我看见了。师傅，双套结我打的，你检查一下，不合格再教我。
许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合格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四十三层，玻璃幕墙，从下往上数到二十三楼。北面那扇窗，比别的窗都亮，亮得像这块幕墙上开的一只眼睛。
下午他去银行查了账。四万八，一分不少，两笔，一笔预付，一笔尾款，付款方一栏空着。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跟柜员说，这笔钱先别动。
柜员问为什么。
他说，这钱是别人的工钱，我先替她放着。
第二天，医院。
妹妹的手术押金交了。缴费单上的付款账户，他瞥了一眼，多看了两秒。
付款方，恒晖置业发展有限公司。
括号里，四个字，已注销。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捏着那张单子，站了十秒。
“这个付款方，”他把单子递回窗口，“能查到吗。”
收费员敲了几下键盘，又敲了几下。
“系统里就有，钱到账了。别的查不到。”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去病房给妹妹削苹果。
许晴靠在床头，术前检查的单子摊在被子上。
“哥，你手怎么了。”
“胶。”许梁看了一眼虎口那块白，“玻璃胶，洗不掉，过几天自己就掉了。”
“你那活干完了。”
“干完了。”
“没出事吧。”
“没出事。”他把苹果转了个方向，“收工了。”
“收工”这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听着都轻。轻得像放下一件扛了很久的东西。
苹果削到一半，他抬头。病房的玻璃窗映着走廊的灯，灯底下站着个人影，蓝布工装，两条辫子，朝他抬了抬手。
他低头继续削。苹果皮没断，一圈一圈落到垃圾桶里。
等他再抬头，走廊的灯灭了。
八、尾声
后来，恒晖大厦的外墙清洗，每年十月还发单。
报价还是三倍。守则还是十条，塑封板换过了。第九条改了两个字。
施工记录上的二十三楼，验收人沈蛮，作业完成，予以竣工。
第十条补上了，打印的，黑色的字。
十、收工的窗，本人擦完，本人签字。看到这条守则的人，干完就收，别耗着。
接单的人干到二十三楼，北面那扇窗永远是亮的，不用擦。窗台里侧搁着一顶安全帽，帽檐朝外，谁也不许动。
有一年，一个新来的学徒擦到二十三楼，收绳之前，习惯性地朝那扇窗鞠了一躬。
窗里没有人。
但是玻璃上，映着两条辫子的影子，一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