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疯度3
我叫陈默，在第七区疯度检测站干了三年临时工。三年里我学会两件事：看人，和看人装。前者让我活到现在，后者让我挣到今天。检测站设在老菜市场二楼，一台铁壳机器，一张掉漆的桌子，墙上那张“配合检测，人人有责”卷了边，露出底下更旧的一行字。机器每天吐一张单子，零到一百，越高越正常。低于六十的，叫清醒者。
清醒者不治病，清醒者收容。白楼在第七区北边，墙刷得雪白，白天反光。进去的人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治好了放出来，一种说根本没出来。第七区的人两种都信，所以两种都怕。每天天不亮，检测站门口就排起队，队尾一直拖到楼梯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一兜鸡蛋，等的就是那张纸。
机器问六十道题，量心跳，量瞳孔，量你说话时尾音翘不翘。它不认字，也不认道理。它认你像不像个人。
上个月有个戴红袖章的来插队，把检测笔拍在桌上，说先给他测。我没抬头：“按流程走，您排第七个。”他把笔往我脸上怼。我指了指墙上那张告示：扰乱检测秩序，疯度直接判零，送白楼。他把笔收回去，站到了队尾。
九月十四号上午，王秀兰坐到我对面。六十七岁，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怀里抱一只塑料袋，袋里六个鸡蛋，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她把鸡蛋摆上桌，摆成一排，像摆供。
“小陈，我五十八。”
我瞟了眼屏幕：“差两分。”
“差两分就进去了。”她说，“我孙子才六岁，他爸妈 D 日那年没回来，家里就剩我跟他。”
我把鸡蛋往回推了一个：“加钱也改不了。机器不是我造的。我只能教你，让它觉得你疯。”
老太太看着我，没眨眼：“那你教。”
我教了她三句话。第一句，等会儿它问你看见什么，你就说，看见我死去的老头子在窗户外头。第二句，它问你想不想他，你就哭，别出声，光掉眼泪。第三句，它让你数数，你数到七就停，再从一数。
“为啥数到七？”
“因为它觉得正常人会数到十。”
她站起来，又坐回去，问我：“你自己呢？”
“我三分。”
她愣了半天：“那你咋办？”
“我这不正在教你嘛。”
王秀兰进去的时候腿在抖。出来的时候，单子上印着六十一。她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像风里的塑料袋，忽然抓住我的手，把鸡蛋一个一个塞进我掌心：“小陈，你是好人。”
我说：“我是收钱的。”
她说：“收钱的好人。”
我把鸡蛋装进背包侧兜。这行当不体面，可体面的人都进白楼了。三年来我教出四百多个疯子，只有我自己，一分没涨。
改分这手艺是我妈教的。她那年被测出十二分，检测员问她，你看见什么。她说，看见我儿子在门口等我放学。那是真话。真话最像疯话。她走的时候我十五岁，只留一句：学得会装，别学我。
所以我只碰人，不碰机器。我让人心跳快半拍，让尾音往下掉，让“我没疯”这三个字说得像“我饿了”。这三年我改过四百一十三份单子，一份没改错——错一份，就是一条命。
新规是中午十二点下来的。整个第七区都在响，菜市场的喇叭、公交站的屏幕、电线杆上那个坏了半年的大喇叭，忽然一起活过来。一个女声，平得像念菜单：“根据大夏安全区第七号令，自明日零时起，疯度低于六十的居民，一律送往一号收容所接受治疗。名单以检测站记录为准。”
菜市场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开始看我。有人当场蹲下去哭，有人抓住我袖子问“小陈我这分够不够”，我一个个把手掰开。我在这片混了三年，谁家孩子几岁、谁家老头哪天开始忘事、谁家媳妇半夜哭，我都知道。他们也知道我。他们知道我能把五十八改成六十一，所以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卖假药的。
赵站长从里屋出来，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十二个。”
我低头看。十二个名字，按门牌号排，末尾盖着红章。第十二个，陈默。
“我这是机器打的。”
“机器打的也是你按的。”赵站长把烟点上，“小陈，上面查了三年，你帮人改分，一笔一笔都有记录。这回名单下来，我把你报上去，是保你。你要是不在名单上，回头查下来，你就是‘协助伪造疯度’——那罪比清醒者重。”
“那我谢谢您。”
“自个儿想办法。”他弹了弹烟灰，“天黑前走，别走正门。”
我站起来。他又抽出一张纸，比名单小，一栏一栏印着：“自愿申请入所”，底下三个空格：姓名、签字、指印。
“十二个里头，得有一个是自己走进去的。”他把笔搁在纸上，“上头认这个数。”
“那不关我的事。”
“关。”他说，“王秀兰那张六十一，机器认，人不认。她排头一个。你去把这张单子劝她签了、按了，我把你名字划掉。天黑以前。”
我想起她把鸡蛋一个一个塞进我掌心。
“她信你。”赵站长说，“三年了，这站里肯信你的就她一个。”
我把笔推回去：“我教她的是六十一条命。”
“那你就是第十二个。”他把烟按在鞋底上，“我给你的是活路，不是规矩。”
我把两张纸一起折起来，塞进兜里。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巷子对面停着一辆白车。车身没字，车门上刷一道蓝杠。那道蓝杠我认得，白楼的车。
我没跑。我先去后门买了包烟，又绕到修鞋摊上坐了五分钟，把鞋带系紧，才从修车铺的棚子后头翻出去。
跑起来才发现，整条街都在跑。有人抱孩子，有人拖行李箱，有人光着一只脚。白楼的车一趟一趟从街口过，车窗糊着报纸，看不清里头坐着谁。广播还在念，一遍一遍念那七个字：一律送往一号。
我穿过三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鞋跑掉一只，我没回头捡。巷口进来四个戴蓝袖标的，见人就拦，拿一根检测笔往人脸上一扫；有人被按在墙上，笔响了一声，那人就软了。人群散开又合上，我在缝里看见王秀兰，她抱着鸡蛋站在菜摊旁边，正往我这边看。
我挤过去抓住她胳膊，鸡蛋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王秀兰，那张六十一他们不认，按人头数，你排头一个。”
“那我咋办。”她仰头看我，老花眼没对焦。
那张单子在我兜里，硬硬地硌着腿。她要是自己走进去，我的名字就能划掉。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往南跑，别回头。有人拦你，你就说去接孙子。”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我把脸转开。第十一个名字，我签不了。
身后有脚步声。不急，像在散步。我拐进一条巷子，跑到一半停住。
是条死巷。尽头一堵三米高的墙，墙上拉着电网，电网后头就是白楼的方向。两边是住户的后窗，全关着，玻璃上糊满旧报纸。
我转过身。巷口站了两个人，白衬衫，没穿防护服。其中一个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伞抬起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白大褂袖口一丝褶都没有。我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走廊尽头。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张早就看过的单子。
“陈默。”她说，“疯度三。”
我没说话。
“全城最低。”她收了伞，伞尖在水泥地上点了点，“我等你这三年了。”
“等我干什么？”
“不是我等你。”她侧过身，让开巷口，“是白楼在等你。七号房，床都铺好了。”
“赵站长给你留了条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没走。”
我盯着她。
“对了。”她回头，“你这三年改了四百一十三份单子，一份没改错。可你自己那份——”她指了指我兜里的名单，“三年前就有人替你改过了。”
巷口的风从电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我兜里那两张纸，忽然有点烫。三年前，正是我妈被人带走的那一年。改我分的人，是谁？
第 2 章 · 白楼
白车没走正门，绕到楼后，从一道铁门里开进去。门是两扇，刷得雪白，中间焊着“一号”两个字。车过门的时候，铁门擦着车顶过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刮响，像指甲划过玻璃。
铁门后是一条走廊，铺着白瓷砖，砖缝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墙刷到齐胸高，上头刷了一行红字：欢迎回家。笔画有点毛，是刷子一下一下刷的，不是印的。
登记台在走廊尽头。台后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头发扎得很紧，见我们过来，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开关。
她推过来一支笔，笔杆上还挂着个塑料牌：“陈默，自愿治疗同意书，签这儿。”
我拿起那张纸。抬头印着大夏安全区一号收容所，两页，条款密密麻麻。我从头看，一行一行看得很慢。她等着，手指在台面上敲。
“签这个，就算我自愿了？”
“大家都这么说。”她说，“签完就能上楼。”
“那我要是不签呢？”
她抬头看我，笑容没动：“不签也是上楼。就是得从另一边上去。”
“另一边”是哪一边，她没说。我把纸翻到第二页，看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入所时须交鞋带、皮带、镜片及一切随身硬物。我笑了一声，把鞋带抽下来，放在台面上，又摸出半包烟。
她收走烟，一支一支掰断，扔进铁盒。然后让我把手印按在骑缝处，红泥有点干，按了两次才显出来。她在本子上记：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五十九公斤，无过敏史。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她从抽屉里拿一块胸牌，白的，塑料壳，正面印着“0731”，下面一行小字：疗养区·七号房。我把胸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比头发丝还细——本人签字即视为自愿，一切后果自负。
登记台边上还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扣得很紧，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把我的胸牌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眼看我：“我见过你。”
“记错了。”我说。
“检测站门口。你给一个女的测过，六十往上，是你改的。”他把胸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楼里有规矩，检测站的人进来，得单登记一张东西。”
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压在我面前。上头四个字：自愿放弃申诉。
“我不签。”
“签不签随你。”他把纸收回去，往胸牌底下一压，“明天复测之前，我等你。过了那个点，我就当你是签了。”
他转身走了。我记住了他胸牌上的号：0977，没记住脸——他那张脸很平，像墙上贴了很久的纸。
“这个也印上去？”
“每块都有。”她伸手，“背包给我。”
我把背兜往怀里一收。
“规定。”她说，“所有物品统一保管，出所时归还。”
“哪条规定？”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人这么问过。我把那张同意书又翻过来，背面第四条，拿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私人食物，可保留。每日配给一份，所方不得代管。”
“这是食物。”
“对，六个鸡蛋。”我说，“前头一个老太太塞给我的，还热着。”
我把纸举高了些，当众把第四条又念了一遍，念得慢，一个字一个一个念。后头排着队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第四条规定的是什么。走廊里静了那么一下，风都像停了。
她没立刻接话。走廊里有风从门缝挤进来，纸角哗地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留着吧。”她终于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我的塑料袋上划了一道口子，“做个记号。吃完了把袋子交回来。”
“按流程走。”我把鸡蛋重新码好，一个压一个。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窗，从外往里看，全是黑的。走到尽头，她推开门：“七号房。”
三张铁床。靠墙两张叠着被子，叠得歪，一看就是自己叠的。靠窗那张铺着干净床单，白得反光，像刚换的。
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擦地，抹布来回蹭，擦得地砖吱吱叫。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的皮松得能拎起来。
“老魏。”护士说，“新来的，0731。”
老魏没抬头，继续擦，擦到床边才停下，仰起脸看我。他的眼睛很浑，像蒙了一层油。
“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他说，“但我记得你脚步声。你左脚落地重，右脚轻——鞋还掉了一只。”
我低头看脚，一只鞋，一只光脚。
“靠窗那张，”我问，“上一个呢？”
老魏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才说：“前天走的。被子是我叠的，叠不好，他比我高。”
“姓什么？”
“想不起来。”他笑，笑得有点干，拿指节敲了敲自己太阳穴，“我这儿装不下脸，装得下脚步声。”
护士在门口敲了敲：“七点，别迟到。”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很短，很干脆。
窗子朝里开，外面是一片水泥院子，四面都是楼，把天围成一个井口。院子中间立着一根铁杆，杆上挂着几只铁环，风吹过来，环碰环，叮叮地响。
“那院子做什么的？”
“放风。”老魏说，“以前一天放两次，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准得很。”
“现在呢？”
“现在没人下去。”他重新蹲下，抹布在手里拧了一把，“下去的人，上不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你别怕。我在这擦地擦了十一年，送走过十七个。他们走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
“高兴？”
“说治好了就能回家。”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记不住他们的脸，但我记得那个高兴。高兴得很假。”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护士推着车一间一间送。老魏吃得快，碗底舔得干净，才跟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听见。
“六层。你在三楼，算好的。二楼那些，读数降过一回，都在那边；四楼往上，涨得快的，住单间，一个人一间。”
“表在哪儿？”
“走廊尽头，自己去看。”
走廊尽头那块黑板比我想的大，从这头挂到那头。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行一个，后面跟一串数字，数字后头画勾，红笔。红勾是涨，红圈是降。降的那几行，圈画得极用力，粉笔都划断了。
我在第七行找到自己：0731 陈默 3 ——。数字后头空着，点了一个红点，像一颗没长出来的痣。
表头第一行写着：每日复测，读数须高于前一日。
我看了一遍顺序。七号房排第七。这楼按房号排，一层一层往下测，每天早上七点，最先测的就是我们这屋。
早测的人，读数低。这个我清楚——笔没热开，人的嗓子也还没开，头一句“我没疯”比晌午虚半截。我在站里干三年，头一个小时测出来的人，平均低两分。
两分。在这栋楼里，两分够一个人下去，也够一个人上来。
回屋的时候，老魏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背压在额头上。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今晚广播会念你名字。念完你就明白了，这楼不是这么转的。”
九点整，喇叭响了。先是一段电流声，然后一个女声，一个一个念：0731 陈默，明日七点，第一次复测。念完他，接着往下念，念得又平又快，像报菜名。
念到一半，老魏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明天会有人带你下去看。”
“看什么？”
“看那扇窗。”他说，“看过的人，回来都不记得自己看过什么。”
“你下去过？”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被子一直蒙到肩膀上。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那床被子底下才闷闷地飘出来一句：“他们要是问你看见了没有——你答什么？”
我没答上来。窗上那盏绿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老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隔着被面闷闷地传过来：“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句话吗？”
第 3 章 · 复测
六点半，走廊的灯一排全亮了，白得眼睛疼。护士拿一把铁尺，一间一间敲，敲三下，不轻不重，像叫牲口起来上工。冷水往脸上一泼，人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排队——贴墙站，胸牌翻到外面，谁都不许说话。老魏站在我后头，咳了一声，压在喉咙里，又咳一声，像怕被人听见。
队伍前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抖得扣不上扣子。护士走过去，铁尺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敲出一道红印。那人没躲，也没吭声，只是把手垂下去，垂得很慢，像那一下把什么敲断了。“谁说话，今天不算。”护士立在队伍前头说，“不算，明天重来。”重来这两个字比骂人管用，队伍静得只剩呼吸声。
我在心里替她算了算账：今天要是全不算，她那张表就得空一整行；表空了，上头要的那个数从哪儿来。
“空一行，上头看得见吧？”我说。
她转过来，铁尺在手心敲了两下。“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不算，明天重来，您这表上就少一天。少了这一天，您跟谁交代？”
她盯着我看了三息。整条走廊三十几个人，没一个敢往这边看。末了她只说了一句“七号房，闭嘴”，转身往队尾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今天算。都算。”
没有人出声，可我听见后头有人松了半口气。这楼里没人当众问过她这句话，问完了，她还认了。老魏凑过来，压着嗓子讲了个笑话，讲一个疯子跟大夫换鞋穿，讲到一半自己先笑，笑了半声就被护士盯住，他立刻低头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七点整，一楼东头那间小屋门开了，门里一股潮气，混着酒精和铁锈。复测间比我想的小，中间一把铁椅子，扶手上缠着两根黑管子，管口磨得发亮；墙角一台铁壳机器，比检测站那台旧二十年，风扇一转，整间屋子跟着嗡嗡响。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表，今日复测顺序，一行一行，七号房排在第一行。
“坐。”
医生四十来岁，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卷着，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我手腕上的管子缠好，凉，像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先问三个问题。
“姓名。”
“陈默。”
“今天几号。”
“十月……不对，九月，九月十五。”
“你母亲叫什么。”
第三个，我停了一下。就一下，半秒。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机器嗡了一声，像是记下了什么。我后颈的汗一下就出来了——我在检测站干了三年，知道那半秒会被算成什么。
“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先把眼神定住，往窗外那面白墙看，看三秒，再慢慢转回来，像刚从那边回来：“我看见我死去的老头子了。”
医生没抬头。
“他在窗户外头站着。”我说，“穿那件蓝褂子，手插在袖子里，不进来，也不走。”
管子贴在手腕上，一动，像有人在里头数。我照着教过四百多人的那套往下走：数数，数到七停。“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停住。眼泪按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热的。
机器嗡了一声，停。风叶还在转，慢慢停下来。医生翻过一页纸，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红章，扣下去，声音很闷。
“二。”
“多少？”
“二。”她把单子推过来，“比昨天低一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没说话。三年，四百一十三份单子，我教出来的人里有三个当场冲到六十五分以上。我没想过这套手艺有一天会在我自己身上失灵。
“演得不错。”医生说，“太熟了。熟得像被人教过。”她又说，“不过扣你的不是演——演，这楼里人人都会演。扣你的是我问你母亲叫什么的时候，你停了半秒。装疯的人，问到那儿都会停。”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楼里的机器不是测你疯不疯，它测你诚不诚实。你哭得越准，它越知道你是在哭给谁看；你心里那点没舍得扔的东西，才是它要的量。
“我要看原始记录。”我说，“操作规程第七条，受测人对读数有异议，有权当场查阅原始记录。门口那块牌子上写着的。”
桌上静了两秒。她的眼神变了，从“又一个”变成“这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第七条？”“昨天在同意书背面看的。”
她没再问，弯腰从机器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夹，翻到我这页，推过来。记录是机器打的，一行一行：时间、心率、瞳孔、语速。最下面一行是读数：2。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怕把纸压出印子。
两个字。
别答。
医生还在等我说话。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指头按着那两个字，压住。“单子要还。”“按流程走。”我说，“看完还。”
我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走廊的灯白得发虚，队还排着，老魏站在队尾，正低头咳嗽。他抬眼来看我，我没说话，把兜里的单子按了按。他的嘴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说什么。
七点二十，我回到七号房。老魏跟进来，把门带上，先笑了一声，才开口：“多少？”“二。”他点点头，像是早知道。
“我头一年也演。”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演得比你好，演到第三个月，读数掉到四十一，差点送下去。后来我不演了。”“不演怎么涨？”“不演就不涨。”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它不要你演，它要你真的疯。真疯的人才涨分——装疯的，它一眼看得出来。你看这楼里，涨得快的都是真哭的，哭完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那你说这楼里怎么活？”
“活法有三个。”他掰手指，掰得很慢，“一，真疯；二，真哭；三，真有个东西替你上那张单子。”“第二个怎么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皮盒，打开，里头是半块肥皂，边上被人咬过一口。“咬一口。”他说，“苦的，苦得眼睛自己出水。真哭，机器认这个。”
“第三个呢？”
他把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第三个，我还没见过有人成。”
“那扇窗到底——”
“别问。”他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发哑，“明天他们要带你下去。你要真想知道，就记住一件事：什么都别答。”
中午擦桌子擦到楼梯口，我看见墙上钉着一块铁皮板，上头是各房昨天的读数，一行一行抄的。七号房七个人，老魏三十六，我二，一个刚进来三天的十一。我数了两遍，看出点名堂：排在最前头测的那几个，分都在三十以下；排在下午测的，倒有六十多。谁先测，谁的分就低——这楼里连次序都是算好的。
正想着，广播响了，念了三个名字，第三个是我。三楼谈话室，下午三点，本人到场。整间七号房的人都停了手，连窗台上那只苍蝇都像停了。“谈话室。”老魏把抹布一扔，凑到我耳边，“这楼一年开三次门。上一次进去的人，出来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要想很久。”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可那笑是硬的。“不去行不行。”我问。“不行。”他摇头，“不去，他们抬你去。”
我坐到床上，把兜里那张单子掏出来，摊在膝盖上。背面那两个字在灯下几乎看不见，铅笔尖压过的地方，纸微微起了毛。
我盯着它。
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被叫号？
第 4 章 · 所长的茶
三点整，广播里的名字念完，护士把我带上三楼。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口多一道铁门，门里铺了地毯，整栋楼就这一段有，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进别人家。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旧照片，拍了白楼刚建成那年的样子，楼下站着一排穿白衣服的人。尽头的门上钉一块木牌，两个字：所长室。护士管这间叫谈话室，她说：“进去，别乱坐。”
屋里比七号房暖。一张旧沙发，皮面裂了两道口子，口子里翻了毛，坐下去却软，软得人往下陷。茶几上一杯热茶，白气细细地往上走，边上摆两块方糖，糖纸都没拆。窗子朝南，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尖全黄了。
周岚坐在桌子后头，白大褂平整得像刚熨过。她先抬手把袖口理平，才开口：“坐。”
我坐了。
“陈默，二十七，第七区检测站临时工，干了三年。”她翻开一个本子，手指顺着纸面往下走，“入所读数三，昨天复测，二。”
“二。”她把数字念得很平，像报一件库存。
“您那机器二十年没换过。”我说，“读数也折旧。”
她抬眼看了我一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两行。“记下来。”她说，“样本意见。”我没接话。这楼里骂人不用脏字，她用“样本”两个字就够。
她合上本子，往椅背上靠，那眼神跟看一件摆久了的家具差不多。“你们检测站，三年，四百一十三份单子。”她说，“记性好不是好事，可我记得。里头有九十一个人上午测，读数都压在三十以下；下午测的三百二十二个，过半都过了六十。”我后颈的汗又下来了——她说的这些，是我昨天才在楼梯口那块铁皮板上看出来的。
“那三个冲到六十五以上的，我也记得。”她又说，“一个姓吴的，送下去以后没上来。他老婆来问过两次，第一次说等等，第二次说没有了。”
茶还冒着气。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两寸，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妹妹，陈小雨。”她抽出第二张纸。纸是打印的，一列编号，一列名字，最后一列写着“批次”，纸角还盖了一枚淡淡的章。第三行，编号 A—0442，名字，陈小雨，批次：十月十四。那一列后头还有个空栏，印着“家属”，全是空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两下，蹭得那块皮发烫。
“十月十四。”我说，“大筛查？”
“筛查是筛查。”她把纸收回去，正面朝下压在桌上，“她是自己报名的。两个人一起来的，你妹妹自己填表，自己按的手印。你知道这楼里最缺什么吗？缺清醒的人签字——外头的人宁可被追着跑，也不肯走进来。”
“她在名单上。”
“每个人都在名单上。”她说，“你也算。你比她靠前，排在第一页。”
我没松手，隔着她的手掌把那张纸的边角勾起来看了一眼：一共四十三行，编号从 A—0400 起，中间缺号不少；第四行、第七行的名字被人用黑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起毛。划掉的名字后头，批次栏填了一个字：已。
“划掉的都下去了？”
周岚把纸抽走，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一股樟脑味，一开一合，那味就散出来一点。“见一面，隔着玻璃。”她说，“玻璃两边各一部电话，有话对着电话说。说久了，接线的人会敲一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茶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我看她理了一次袖口，指头压过布面，抹得很慢，像抹一件不肯认的旧账。
“你干的那三年，不是在治病。”我说。
“我没治过病。”她把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我不是大夫，我管账。这楼里每送走一个清醒的，外头就有一个街区能安生一个月。这是成本，不是恶。你要我写恶，我不会写。”
“那她算什么。”
“你不是病人，是样本。”她说完这五个字，停了一下，眼睛没离开我，“病人我治，样本我留。你在检测站教了三年，教出一批会演戏的人，整条线的读数都脏了。我得看看，教人的那个自己是什么成色。”
我把脚在地上碾了一下，木地板很硬。“我要见她。”
“不行。”
“我妹妹在里面。”
“你妹妹在里面，所以不行。”她说，“隔着玻璃见一面，够你回去把本事全用出来，也够她把里面的事全说给你听。你以为我坐这个位子是靠心软。”
我没说话。三年改分的手艺告诉我，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往墙上撞，得从纸缝里找字。
“这张沙发，三年前也坐过一个人。”她忽然说，声音没变，“她跟你说了差不多的话。后来她成了一个数，不在这本子上。”
我抬眼看她。她已经在翻页了，翻得很稳，像什么都没说。
“第四条。”我说。
她抬了抬下巴。
“自愿治疗同意书，第四条。”我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受测人可申请家属探视，由所长批准。我没申请治疗，我申请探视。您批不批，批字得写在纸上，写清楚时间地点。”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灯闪了一下。
“你比他们提前看了两页。”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明日十点，三楼会客室，隔玻璃，十五分钟。底下签了名，字很小，横平竖直。
“批了。”她说，“但我得把话说完。她是自愿签的字。签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手没抖，一笔下去，很稳。”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开口：“明天见面之前，你最好先想明白一件事——这楼里还没人从会客室出来，是原样出来的。”
门在我背后关上。走廊那块地毯把脚步声吸掉。走到楼梯口，两个护工正推着一辆铁皮车往东头去，车上摞着单子，白花花一沓，边角压得齐整。车过门槛，晃了一下，最上头几张滑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眼睛先看见那枚章。红章，圆形的，盖在单子最下面：复测不合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日期。
我把那几张捡起来，递给护工。单子背面被手汗浸软，红章的颜色往纸里渗，渗得很匀。
那些章，是一年前盖的。
我站直，喉咙里有一口气没上去。原来这楼里不是测完了才盖章——是章先盖好，等着人往上头躺。
我摸着兜里那张复测单，铅笔字还在，轻轻一按，纸就起毛。
她说我妹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我妹那个人，小时候打针要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都进肉里。她签字，手怎么会不抖？
第 5 章 · 名单
九点五十，护士来带我上楼。到三楼会客室门前，那段地毯又出现了，脚踩上去没有声音。门边一把椅子，值守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登记本，本子很厚，边角卷起来，翻开那页印着“探视登记”四个字，底下一栏一栏排着：来访人、被探视人、时间、电话。
“探视先登记。”她头都没抬，笔在“来访人”那格停了一下，“姓名。”
“陈默。”
她写下两个字，又让我按手印、写上“已知晓”。我弯腰看那行小字：探视期间不得传递物品，不得记录，不得大声喧哗。签字栏下面另有一栏，印着“电话”，后头画了个方框。
我签了。她翻过去，在“电话”那一栏打了个勾，笔尖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勾。玻璃后头摆着一张空椅，椅背贴着墙，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一走一顿，比走廊那只好得有限，慢了两分钟。
我坐下，拿起听筒。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电流在里头跑，嘶嘶的，像有人把线从墙里抽了出去。
我把听筒放回去，停了两秒，又拿起来。还是没有。
“线路坏了。”值守说，“探视改期，回去等通知，等不到就是下个月。”
“改期可以。”我把兜里那张批条抽出来，摊在登记本旁边，“先把这栏填了。”
我翻到同意书第四条，手指压在最后半句上，一个字一个字念：“探视期间设施故障，由当班人员在探视记录上写明故障类型与时间。”念完我抬眼看她，“我念得对不对？”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我又把批条往她面前推了一寸：“您写‘电话无声，无法探视’，签个名，我就走。这趟算设施原因，批条还能给我留一天——您不写，这趟就算我方放弃，我这十五分钟就没了。”
她手在登记本上停住，笔尖悬着，落不下去。
“这不合流程。”她终于说了一句。
“流程我熟。”我说，“我在检测站干了三年，天天给人填这个。三年里我填过两千多张单子，从没让人抓着过一处不合流程。”
她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表情散了，抿了下嘴，站起来往里走，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回来的时候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那人蹲下，把玻璃底下墙根的线插头按进去，拧了两圈，拿手背擦了擦鼻子。
听筒里“咔”的一声。
“……喂？”是她的声音，贴着耳朵，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陈小雨，十五分钟。”值守在门外念了一句，声音平板，像念库存。
她被带进来时头发扎成一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圈旧疤。她坐下，两只手叠着放在台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很干净。
我隔着玻璃看她的脸。瘦了，颧骨那儿撑着皮，眼睛还是那么大。
“哥，别问了。”她说。
“我不是来问的。”我说，“我是来看你脸的。”
她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擦过。
“这儿饭好。”她说，“一天三顿，有肉。”
“你从小不吃肥肉。”我说，“小时候我把肥的挑出来，你嫌我碗脏，能哭一晚上。”
她笑了一下，笑完就没了。笑声一停，她的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很轻，像在数什么。
“哥，妈的那些东西，你还留着吗？”
我手一抖，听筒在耳边蹭出一声。母亲的东西，三年没人提过。那口木箱还在老家床底下，锁着，钥匙当年跟她一起被带走了。
“留着。”我说，“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她把手从台上收下去了，收得很慢，像收一件不该露在外面的东西。
“你复测二了？”她忽然问。
“二。”
“二不好。”她说，“涨得慢，就不止是写单子了。”
我把脸贴近玻璃，玻璃凉得发麻：“你签字那天，手为什么不抖？”
她看着我，看了有半分钟，最后说的还是那句：“哥，别问了。”
“七号房那个老魏，”她声音更低了些，“别跟他学。他扫了十一年地，扫成那样了。”
“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她抬手把袖口卷上去一点，又放下来，“他就是还活着，所以你觉得他怎么了。”
值守在门外敲了两下玻璃。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哥，别送。”
那圈旧疤被袖子盖回去，她跟着护工走远了。听筒里剩下电流声，我又听了一会儿，才把听筒放回去。登记本上那栏“电话”被值守划掉，旁边用很小的字补了“故障·已修复”。
回房我把那张批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胸牌后头。还剩一天，明天还有一次机会。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粉条泡得发胀，油花浮在最上面。老魏坐在床沿上看我，先讲了个笑话，说白楼的厨子以前是给猪拌食的，说完自己先笑。笑完他用手背擦了下嘴角：“你今天上楼了。上楼回来的人都不说话，你能说话，算好的。”
“我妹妹在上面。”我说。
“上面好。”他说，“上面有人，有人就好办。下面——”他把后头那半句咽回去，摆了摆手，“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但我记得你脚步声。你回来那脚步是轻的，轻的说明你还想着往下走。想着往下走的人，最后都下去了。”
“你呢。”我说。
“我？”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在这儿扫了十一年地，扫到哪一级台阶，脚都知道。我就在这层扫。”
他说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脚踝，那道疤很长，从里侧绕到外侧，白的，像旧绳子勒过又长平了。
熄灯是十点。楼里的灯不是一次灭的，一层一层往下灭，灭到最后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哪一层还有光，也不知道哪一层压根没黑过。
十一点多，墙角那块通风管的铁皮响了。
笃、笃、笃，停了停，笃、笃。
三长两短。是我八岁那年跟她约的暗号，那时候老家后墙塌了半截，我们隔着墙这么敲，敲完就各自睡觉。
老魏在对面的床上翻了个身：“别应。”
“什么？”
“别应。”他声音压得极低，“应了，那边就知道你听见了。这楼里凡是‘听见’的，第二天都有单子。”他顿了一下，“我上一个室友就应过。第二天叫他去验单子，回来以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得想半天。”
铁皮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急，尾音拖着，像有人隔着墙弯着腰等一个回话。
我坐起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停了三秒，我抬手，用指节敲回去：笃、笃、笃，顿一下，笃、笃。
敲完我就躺下，手心全是汗。楼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呼吸，一声长，一声短。铁皮那点余响在管子里绕了很久，才慢慢散掉。
我盯着那块铁皮，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套暗号，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那这楼里，是谁在教她敲？
第6章 通风管
敲完以后，那截铁皮没有立刻回话。管子里的空气先动了一下，像另一头有人把耳朵贴上来，又怕烫似的挪开。接着是呼吸，粗，一下一下，中间夹着拉风箱的杂音，痰在喉咙深处滚，滚了半天没出来。我数到第七下才觉出不对——小雨从小鼻子不通气，吸气总带一点细细的哨音，隔着半堵墙我都听得出来。这口气里没有哨音，只有痰。
“哥。”声音是她的。可它不像从隔壁来，倒像从墙里头顺着铁皮的接缝一寸一寸爬过来，爬到七号房这头，边都磨掉了。“嗯。”我把嗓子压到最低，眼睛盯着那块铁皮。“别大声。”那头喘了两口才接上。“你怎么——” “管子。”她只给两个字。
我伸手摸过去。铁皮是凉的，边上糊着一圈旧胶，一按就往下塌。后头是空的，管子有手腕粗，斜着往上走，走进墙里，再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这楼里的墙都是假的，薄，空，敲一下能听见回音在别处拐弯。我把耳朵贴上去，管子里有一点风，很细，从下往上走，带着铁锈和潮气的味道。我盯着天花板，那块铁皮的影子被走廊漏进来的光切了一道，像谁从上头划了一刀。
“刚才那口气不是你。”我说。“隔壁六号房还住着一个人。”她说，“不说话的。”“他晚上咳，咳得跟破风箱一样。我贴着管子听，他就不咳了。他知道我在听。”
“他听得见？”“一直听。从上礼拜起，一直听。”我把手从铁皮上收回来，攥着，指甲缝里全是灰。屋里静得能听见对面老魏的呼吸，匀得像睡死了。我知道他没睡。
我把耳朵又贴回去，这次不找她，找这堵墙外头。管子里有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水管的响，谁在走廊尽头推车的响，还有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闷，像隔了三层被子。她说：“……六点四十，别按七点排，上头今天要看数。”另一个问：“那二十七个呢。”她说：“二十七个照旧，只提前。”
我一动没动。这截管子比我的耳朵长。它从六号房穿过来，穿过这面墙，往上走，走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它替我听见了明天早上的钟点。
熄灯前他还跟我撂过一句：应了，那边就知道你听见了，这楼里凡是“听见”的，第二天都有单子。他还说了四个字，夜半回话，这楼里不许。我当时只当他絮叨。这会儿那句话在耳朵里翻来覆去，翻得我后颈发凉。
“会客室回去以后，他们把我换了房。”她声音低下去，“四楼换到六号。”
“六号就在我隔壁。”
“隔一间墙。管子正好从那面墙过，走七号。”
“你怎么知道是七号。”
“听见的。”她说，“昨天夜里这边有人讲笑话，讲得挺长，讲到一半自己先笑。”
我闭了一下眼。老魏昨天讲的是个关于鸡的笑话，讲了足有五分钟，自己笑得直咳嗽，笑完才说正事。这楼里只有他这么说话。
“小雨，我问你个事，你别糊弄我。那份《自愿治疗同意书》，上头那枚指印，是谁按的。”那头很久没声，久到我以为那个人把她按住了。
“我的。”我坐直了，被子滑到腰上。“你再说一遍。”“我是自己进来的。”她一个字一个字说，“表是我填的，指印是我按的，按在骑缝上。”她的声音在管子里绕，绕得我听不出她是坐着还是躺着。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在抖，赶紧压平，“你疯度八，没到线。你在外头等我，我出来。”
“等不了。”
“等不了什么，说清楚。”
“妈还在。”三个字。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锅里还有饭。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没化开的棉花，咽不下去。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不敢碰。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两下，那里被我自己蹭掉一层皮。三年前妈被带走那天，小雨站在门槛上，一滴眼泪没掉，还回屋把妈的鞋摆正了。她那时候十五。我一直以为她比我硬，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比我早想明白。
“在哪。”“别问了。”
“小——雨。”
“哥。”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现在问了，我答了，这楼里就多一张单子，写上你的名。”
“那张单子，你别去找。”她顿了顿，“我听见你在心里找了。你一想事，拇指就蹭食指，从小就这样。”我把手松开，攥住被角。
“这暗号，谁教你的。”那头静了一会儿。“扫地的。”
“哪个扫地的。”
“白头发的，说话没完的那个。昨天他扫到六号门口，蹲下来擦地脚线，敲了三下，敲完冲我抬了抬下巴。他说，你哥今晚一定会敲回来。还让我先别应，等他走过去。”
“他连我要敲什么都知道。”
“他说你手上有数。他还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你今晚要是不敲，就当我没这个哥。”
我后背的汗一下凉透了，从领口一路凉到腰。撑着床沿，我慢慢转过头。
对面那张床，被子拉到下巴。老魏还是十点熄灯时那个姿势，一只手压在被子外头。我看了两息，才看见那双眼睛是睁着的，黑的，亮，一动没动。他的呼吸在被子底下响，一下一下，跟平时一样。这楼里的日子，我听过他太多回呼吸了，头一回觉得那是装出来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用手背在嘴角擦了一下。他每晚擦完就睡。这回擦完，他把手放回去，哑着嗓子开口：“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
“真的。十一年了，从我眼前过的人，脸都留不下。我记得脚步声，记得谁脚跟先落地，记得几号房的地脚线松了半寸。你妹妹的脚轻。脚轻的人，心里有路。”
“你早知道她是我妹妹。”
“这楼里姓陈的不多。”他咳了一声，“你想听个笑话吗，我这儿有个新的，昨天听来的——”
“魏叔。”我打断他，“你图什么。”
他没马上答。被子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教过三个人敲这个。”他说，“头一个应到第三天，被人带走了。第二个应到第七天，自己拿头去撞铁皮，撞得那根管子响了一整夜。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下去了。下去的人回来，都不认得人。”他说得很轻，“你听清，我说的是‘下去了’。他们问什么，你别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这句。
“你为什么教。”
“因为我想记住一张脸。我记不住脸，可我记得住我教过谁。这楼里没人愿意被记住，除了我。”
“六号房那个不说话的，”我低声说，“他也不是哑的。”
“他咳给你听。”老魏说，“他知道隔壁有耳朵。这楼里最安静的人，往往在听。”
“明天复测。”他忽然说，“你答错一题。”
“哪一题。”
“你自己找。找得出来，你就还清醒；找不出来，今晚这些话你当没听过。”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脚踝那道白疤。走廊漏进来的那点月光刚好停在上头。
“答错了会写单子。”我说。
“答对了也会写。”说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屋里又静下来。我躺回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等管子那头再响。
等了很久，铁皮响了。
不是三长两短。是两下，很轻，很慢，从墙的另一头过来——老魏那一边。
我攥着被角，没动，也没回。三长两短是他教的，两下不是。他敲这两下，是要我应，还是要我别应？
第7章 观测窗
那两下敲，我没回。老魏也没再敲，屋里只剩他的呼吸，一声长，一声短，跟真睡着一模一样。天快亮时我才合眼，再睁眼，走廊里已经有推车轮子的响，一响一停，从五楼下来。复测提前了，前一天是七点，这天六点四十就推到了七号房门口。
七号房排第七，我靠在门边，看前面六个一个一个进去。头一个是靠窗那张床的年轻人，进去没说几句，出来时脸上没什么，只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第二个出来时冲我们笑，牙很白，笑得我们都不敢看他。老魏是第三个，进门之前还在跟医生说昨天食堂的萝卜，出来时还在说同一句，只是声音低了些。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个数，我瞄见一个四，后面那个数没看清。
“0731。”她叫我。推车是张折叠桌，上头摆着血压计、一支笔、一张单子。她问得很快：姓名、年龄、今天几号、昨晚睡了几个钟头、有没有听见什么不属于这楼里的声音。我一句一句答，答得像背书。答完她笔尖没动。“你妹妹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这道题不在那串里，是单拎出来的。昨晚老魏说：你答错一题。我当时没问哪一题，现在明白了——十道题九道是空的，只有这一道是实的。答真话，她记你“还认得人”，那是这层最不值钱的东西；答假话，她记你“开始糊涂了”，读数就往上走。糊涂在这里是好事。
“我没有妹妹。”我说。她的笔尖停在“妹妹”那一栏，停了大概两息，然后落下去，写了个勾。机器“咔”了一声，吐出一张窄纸条。她把纸条对折，压在单子底下：“七。比昨天涨五。进步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复测答错，说起来四个字，做起来是把妹妹从嘴里咽回去。走到门口，老魏靠在墙边，正用手背擦嘴角。他听完，只说了五个字：“你拿她换了五分。”
“五分。”我把那张窄纸条捏在手心，“昨天涨五，读数七。”
“你自己算的？”
“她问那道题的时候，笔尖先在‘妹妹’那栏上顿了一下。”我说，“题是她出的，答案也写在她们脸上。”
走廊里还排着两个人。老魏把抹布往桶沿上一搭，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闭嘴。”可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楼里头一回有人当众说我算得比她快——说完立刻低头擦地，擦得比刚才用力。
下午两点五十，走廊里的拖把声一路过来，停在七号房门口。老魏弯着腰擦地脚线，抹布从门框这头擦到那头，擦到第三遍才开口，先问我听没听过一个关于鸡蛋的笑话，他说了三句，自己先笑，笑完才把声音压下去。
“后门洗衣房，三点换班。运布车从里头推出来，车底下有一层空，能躺一个人。布单盖上，别喘气。”
“洗衣房后面是货运梯。”
“货运梯只到一楼。”他说，“一楼东头有一条坡道，往下走，走到头是铁门。你别急着进，等有车推过去，你跟车尾。”
“你怎么知道。”
“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他把抹布拧了一下，水顺着手腕往下滴，“但我记得住路。”
“你不下去？”
“我下去过。”他说，“我不记得看见什么。这就是我还能在这儿擦地的道理。”
我没再问。他擦到隔壁六号房门口去了，拖把一下一下，听得见。
三点还差十分，我下了楼。洗衣房在后门边上，门半开着，热汽往外扑，味道是碱和漂白水。里头两个女工在说笑，说谁家的孩子又把枕头拆了。布车靠在墙边，车斗里堆着洗好的床单，白得发青。
我把胸牌塞进鞋垫底下，掀开布单，钻进车底。铁板凉得贴着骨头，一股潮味直往鼻子里钻。洗衣房的布车底下有一层灰，我趴进去的时候膝盖压出两个坑。
推车的是个矮个子工人，嘴里哼着调子。车过门槛颠了一下，我的后脑磕在铁板上，眼前白了一瞬。到货运梯门口，他停下来说了句什么，门开了，车推进去。灯从缝里漏进来，又灭掉。
货梯落地那一下，我的牙磕在一起。门开，外头有推车轮子响——不是布车，是轮椅，轮子细，转得慢。
我从车底滚出来，贴着墙。坡道很长，往下走，灯只有一半亮，另一半是坏的，或者本来就不打算亮。空气变了，铁锈味重，还掺着一点潮，像下过雨的地下室。走到底，铁门开着一条缝，一辆轮椅正好推过去，我跟着车尾。
门里头是走廊，比上头矮，天花板上一排铁皮管，跟我那间屋的通风管一个样式，粗，接缝拿胶布缠着。走廊尽头有光，不是灯的光，是灰白色的，像雾。走近才看清，那是墙上一整块玻璃，三米高，从地砖一直嵌到天花板。玻璃外头全是黑的，黑得很慢地滚，一圈，又一圈，像有人在水底翻身。
前头那个护工把轮椅推到玻璃前，说：“抬头。”轮椅上的人很瘦，脖子上挂着牌子，抬头的时候，下巴抖得厉害。雾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分开一条缝。缝里有什么转过来，朝这边。我没敢抬眼。老魏交代过，别抬眼。我盯着地砖，地砖上有水，水里有我的影子——还有一个，比我的瘦，比我的长，贴在我影子旁边。
“这层的灯怎么多一个影。”后头有人说。
我把身子往车后缩。布车的帆布擦着我的耳朵，一股碱味。他们推着轮椅往回走了。轮椅上的人没有声音，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睛睁着，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我从两辆车中间挤过去，摸到铁门，摸到坡道，一级一级往上退。手背在铁门铰链上刮了一下，没觉出疼。
回到三楼是五点五十。走廊的灯还没全亮，七号房的门虚掩着。老魏坐在床沿擦床架，抹布绕着铁管一圈一圈地走，跟我进门以前一模一样。
“那两下，”我说，“昨晚，是你敲的。”
“我敲的。”他没抬头，“夜半回话，这楼里不许。可我得知道你敢不敢回。”
“为什么。”
“敢回的人，才敢下去。”
我在床沿坐下，把手摊开。手背上那道口子不深，结了薄薄一层痂，边上翻着白。
“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了？”
我没答。他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两只眼睛在暗里盯着我，一点也不像六十几岁的人。
“他们要是问你看见了没有，你答什么。”
“没看见。”
“记住这句。”他说，“他们会问三遍。第一遍今天夜里，第二遍明天叫号，第三遍在你想不起自己姓什么的时候。问到第三次，你就连窗口都忘了。”
钟响了一声。墙角的广播开了，先是电流的沙沙，然后是一个女声，念房号，念编号，末尾加一句时间：“七号房，0731，明早八点，单独叫号。”
广播关掉，屋里静了。老魏没回头，把抹布拧了一下，水顺着手腕滴到地上。
“明天叫号，”他说，“你打算怎么答。”
我盯着手背上那道口子。它结得很快，痂是透明的，底下的肉还红着。
下去的时候，我磕过手吗？
第8章 守窗人
八点单独叫号。广播没念房号，没念编号规则，只念了四个字，念得像把东西丢在地上：“0731。”念完就断了，电流还挂在墙上，滋滋地响，散不干净。走廊里另外几扇门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人往外看，看完又合上，合得很轻。
护士来开门，门只开一条缝，她的脸在缝里：“出来。别带东西。”说完就走，鞋底敲着走廊，敲得很快。
老魏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我一只一只穿鞋，鞋跟提上去，脚趾在里头蜷了蜷。他忽然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眼睛没全睁：“叫号不问话，问话不叫号。他们要问你看见了没有——”
“没看见。”
“第二遍。”
“没看见。”
“第三遍。”
我把胸牌翻到外面，扣在胸口，扣子扣错了一个眼，解开重扣。他把被子拉回肩头，脸朝墙：“记着，别答第三遍。第三遍你答什么都一样。”话说完了，被子底下又飘出来一句，“回来的时候，脚步声重一点。我认这个。”
我把床底那只塑料袋摸出来，鸡蛋还剩六个，一个压一个。我数了一遍，留下两个在最上头，把袋子推回去，推到墙根。
两个白衬衫在楼梯口等着，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前头那个年纪大，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后头那个年轻，手一直插在兜里。下楼没走楼梯，也没走客梯，绕到洗衣房后头那部货运梯。铁栅门拉起来哗啦一声，像掀开一床旧席子。
电梯按钮上没有地下二层。面板上从六排到一，一行一个数字，三和四之间的那一格是空的，锁孔开在空格边上。年纪大的那个掏出铜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按了最下面那个“1”。
梯厢往下走，过一楼没停，还往下走。铁栅外头一层一层地黑，墙上的管子滴着水，滴在铁皮上一声一声。顶灯闪了两下，铁栅上挂着一条断了的链子，一晃一晃。年轻的那个想说什么，喉咙里动了一下，被前头的人偏头看了一眼。
“到了别说话。”年纪大的那个背对着我说，“你要说，我就当没听见。”
门开，潮气扑进来，混着石灰和冷水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干净得反光。走廊很长，两边没有门，只有灯，一盏隔一盏亮着，灯罩里积着死掉的蛾子。墙根下堆着几只空桶，桶壁上贴着纸条，写的是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冬天。亮到尽头，光都收在一处。
走廊尽头是一扇三米高的玻璃。玻璃这边是水泥地；玻璃那边隔出一个小屋，有木椅，有小床，墙上贴着一张旧画，画上一只猫，猫的胡子画歪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靠下那一块被人擦过，擦出一只手掌大的亮。
三米高的玻璃后头，是一个窗前哼歌的背影。头发花白，扎得很松，坐一把木椅，背对走廊，膝盖上搭一条灰毯子，脚边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朝上扣着。她哼的是一支很老的调子，拐弯的地方拖得长，像哄人睡觉。哼到第二遍，她停了半拍，又接上去，这回带出了词：“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她天天坐这儿。”前头那个把手插进兜里，“坐了一年多。急了就拍玻璃，拍完了自己坐下。”
她回头了。转得不快，先把脖子扭过来，肩膀才跟着。隔着一层玻璃，她的眼睛在我脸上走了一遍，走到一半就停住。
“陈默。”她说。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声，没出声。
“我在等我儿子放学。”她说，“我天天看见我儿子在门口等我放学。”
十二分的那句真话，我在站里见过。她的档案我翻过三遍：入所读数十二，备注栏里抄的就是这一句，抄了三遍，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写“典型妄想”。十二分，全楼最低。低了要送来，送来又不算数——一个十二分的人说看见儿子，在纸上就是疯；一个六十分的人说同一句，在纸上就是念子心切。这楼里什么都量，只不量这句话是谁在说。
我把手按到玻璃上。玻璃冰凉，雾在我掌心底下化开一小块。
“你今天回来晚了。”她说，“门口那个卖糖的还在不在？他老把糖罐子搁在台阶上，我数着，一罐能卖到天黑。”
“不在了。”我说。
“那你怎么才回来。”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吵着谁，“小雨呢，她今天没跟你一块儿走？”
我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没动成话。
“你爸今天也不回来吃？”她又问，往玻璃这边凑了凑，“他说晚上有班，我给他留了半碗汤。”
护工从墙边的小桌后头站起来，翻开一本硬皮本子，笔尖在纸上走：“第一遍，记上了。今天从早上七点四十起，到现在，四十遍。”他抬眼看我，“你母亲是全楼最高的一个数，十二。全楼最高的，坐在这儿。”
“为什么是她。”
“谁数低谁坐。”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得一笔一画，“她坐得稳。不哭不闹，不撞玻璃。就是一天要说四十遍那句话。”
“十二分怎么来的。”
“她不会说假话。”护工把笔顿了顿，“问她什么，她照实答。照实答的人，机器给分最低。这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实话。”他把本子合上，压平，“你要是有话，趁今天说完。下个月这扇窗换人坐。”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到第三下，掌心那块皮才回过一点热。
“时间到了。”后头那个开口，“她下午还要坐。”
她站起来了，走得不快，一直走到玻璃这头，把脸贴上来。玻璃上立刻起了白，她的鼻子压得有点扁，眼白上有几条细红丝。
“妈。”我说，“我放学回来了。”
她点头，点得很慢：“我知道。你今天回来晚了。”
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指我的手背。
“你手背上那道口子，”她说，“昨天还没有。”
手背上那道口子就在那儿，结了薄薄一层痂，边上翻着白。我低头看它，看了很久——昨天下午，我在地砖上磕过吗，在坡道上蹭过吗，还是根本没有那一下。
“走了。”白衬衫伸手来拨我的肩。
灯灭了一半。走廊那头先暗下去，剩她那一间还亮着，亮得像一只没收起来的碗。她还站在玻璃后头，脸贴着，慢慢哼起来，还是那一句。
我数着台阶上去，数到十七级，身后的灯只剩两盏。
回到三楼，老魏坐在床沿，没开灯。他听见我进门，先问：“看见了？”
“看见了。”
“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
他把抹布在手里拧了一下，水顺着手腕滴到地上：“明天开始，你也会忘。”他停了停，“忘了就趁早写下来。写在她不认识你之前。”
昨天还没有。她看的是昨天，还是明天？
第9章 老魏的底牌
灯没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那条光在地上一路铺到床脚，被他用鞋尖踩断了。
“关门。”他说。
我把门带上，摸到床沿坐下。黑里只有他那块抹布在响，湿的，拧一下，滴一滴，滴在搪瓷盆里。
“先讲个笑话。”他说，“有个疯子跟大夫换了鞋。大夫回家，他老婆问，你脚怎么这么大。疯子穿着大夫的鞋回病房，跟同屋的说，我升官了，这层楼现在归我管。”
他先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笑到一半停住，声音像被人从后头掐了一把。
这就是老魏的笑话。他讲笑话从来不为逗人，是为了给自己腾个地方，把正事放下来。
“正事在后头。”他把手伸进床板缝，胳膊进去半截，肩胛骨顶着被单动了两下，“门关上了吧。”
关了。
他抽出一张烟盒纸，朝阳牌的，边角卷得像片干叶子。这就是床板底下那张图——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堆线，横的竖的，歪得厉害，纸上还有几处洇开的汗印。
铅笔线断了三处，像画的人手在抖，断口他用指甲重新划过，划出白印子。
“通风管。”他指甲点上头那条粗线，“你听过的那根。货运梯，你们下去走的那个。这儿是观测窗。”他在中间画了个圈，圈不圆，边上补了两笔。
“这是白楼底下。”他把纸转了个方向，纸上的线跟着转，“洗衣房那头的暗渠，从东头坡道底下横过去，一直通到货运梯底下。图是我一年一年添的，添到这儿就添不动了。”
“这条呢。”我指着右下角一条没标名字的线。
“洗衣房，一直通到地下二层另一头。”他说，“这条我没走完。”
“走到哪儿断的。”
“走到一扇门。”他把纸按在膝盖上抹，抹了两下没抹平，就随它卷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缝。我贴上去听，里头有人唱歌。”
纸角上写着日子，铅笔字很淡：二零二一年四月。
“那时候我还能记住七个人的脸。”他说。
“现在记不住。”
“不是记不住。”他把袖子往上撸，一直撸到肘弯。
手背上有道疤，斜着，一指多长，颜色比旁边的皮深。我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同一个位置，薄痂还没掉，边上翻着白。
“被看过一次，就多一道。”他说，“人家数你被看过几次，就数这个。不看名单，不看本子，看你手。”
“我妈有几道。”
他停了一下。“两道。”
“两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下去过两回。”他说，“头一回回来还认得人，第二回就不认了。你昨天见着她，她还叫你名字——那是她记着的事，不是记着你。”
灯没开，我还是看清了。他手背上那道疤的边上有层白，是擦多了擦出来的。被看过的人都有口子，只是没人替他们数。
“那这楼里到底有没有真疯的。”
“有。”他把抹布捞起来，拧，水落在盆底，“假疯只有一条路——让那东西擦一遍。脸忘掉，名字忘掉，读数就上去了。”
抹布停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睛在黑里发亮，像两颗没擦干净的玻璃珠。
“删记忆是唯一的假疯。”他说，“别听人说什么装傻能混过去。装傻装三个月就到头了。我演到第三个月，读数掉到四十一，后来不演了。”
“为什么不演。”
“演不动。”他说，“一天三遍，把记得的事从头到尾数一遍，数到后头，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医生问我今天几号，我答对了，他说我清醒；我故意答错，他又说我退化。两头都是他的话，我夹在中间，演给谁看。”
“那七个人呢。”
“第一个是巷口卖豆腐的老宋，脸圆，左边眉毛断半截。第二个是对门那家的小孩，叫什么我忘了——你看，我连名字都忘了。第三个是我老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第四个到第七个，我一个也想不起来。脸没了，只剩个位置。轮到我送人走的时候，我就照着位置上站着的那个，喊一声兄弟。”
“你送走过十七个。”
“十七个。”他说，“十七张床单，都是我洗的。洗完叠好，第二天铺给下一个人。”
“你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记不住。”他答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但我记得你脚步声。你左脚落地比右脚重，鞋跟磨偏了。夜里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听着就知道是你。”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把脸转开，对着窗。窗上糊着一层旧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外头一小块天黑前的蓝。
“三年前，”他说，“三楼沙发上坐过一个女人。周所长那本子上没有她，你妹妹那份名单上也没有。那沙发皮子是她坐裂的——你哪天上去看，左手边扶手，裂了一道，用黑线缝过。”
“是我妈。”
“嗯。”他把烟盒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纸边毛了，“她跟所长谈过条件。谈完，自己上了那扇窗。一天四十遍，坐到今天。”
“换了什么。”
“她用一个数换了一个人。”他说，“一个名额。”
“名额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得太快。抹布在他手里绞成一团，水从指缝里往下滴，滴进地上那摊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想说你知道。”
“我知道的是别人的事，不是你的事。”他终于抬起头，“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你要是现在知道了，明天答那几道题，眼睛会先替你答。”
我没再问。黑里坐着，我忽然想起那张单子。第一次复测，单子背面一行铅笔字，字很小，写在格子外头，笔尖压得深：别答。
“那三个字是你写的。”
“是我。”他说，“那天早上我送单子，排表上你的名字被圈了两次。圈一次是复测，圈两次是有人要看你。我怕你照实答。”
“你怎么知道我会照实答。”
“你头一天进来，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他说，“这楼里手不抖的人，都照实答。照实答的人，机器给分最低。”
他把烟盒纸推过来，推到床沿，推到我膝盖边上。
“路我给你了。”他说，“图也给你了。洞里哪根管子能爬，图上没有——你自己爬的时候记住，别走中间那根，中间那根通着观测窗，一脚踩空就掉到她跟前。”
“我不走她跟前。”
“你会走。”他把抹布搭在床栏上，躺下去，“你要改分，得先把我写上去。”
我把纸折成四折，塞进鞋垫底下。纸角硌着脚心，走路的时候会响。
“写上去，”我说，“是写在哪张单子上？”
他没答。
我躺下来，眼睛睁着，听他那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陈默。”
“嗯。”
“明天要是我没起来，”他说，“你就自己看这张图。别喊我——喊醒了，我兴许就记不住你了。”
第10章 假读数
铁尺在走廊上敲了三下，六点。窗上糊的报纸透进来一线灰白，老魏那边没动。
我坐在床沿等第四下。平常第三下敲完他就翻身了，床板吱一声，然后伸手去摸床底下的搪瓷盆，盆里隔夜的水会有响声。
今天没有。他脸朝墙，一只手垂在床外，手指松着，指甲缝里还有洗衣粉的白印。
“老魏。”我叫他。他没应。我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响。
老魏没起来。他眼皮动了两下，睁开了，眼珠顺着被单往我这边挪，挪到我脸上停住，没有落点，像看一件摆得不太对的东西。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说。声音干的，像砂纸擦在木头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手搓了搓嘴角：“图的角还在你鞋里吧。硌脚。”
我把脚往床底下收了收。他把脸转回墙那边：“喊醒了我，我就记不住你了。昨天说的话，你自己听进去了没有。”
“你记不住我长什么样。”我说，“可你说过你记得我脚步声。”
他没回头，脚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左脚重，鞋跟偏。是你。”
那一瞬间我手背有点凉。他忘了我这张脸，还记得我这两只脚。这楼里活得最久的人，是这么活的。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先撑一下，再挪腿，坐稳了才喘匀一口气。“今天几号。”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下，“那咱俩一样。”
“今天有复测。”他说，“排在前头的，数都低。别站前头。”
“我排第七。”
“第七也是前头。”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往后挪，挪到饭后再进去。”
“移不动。”
“移不动就叫他们移。”他咳了一声，“你昨天不是说要改分。”
“改谁的分。”
他没答。搪瓷盆端起来又放下，盆底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晚上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写哪儿。”
“你知道写哪儿。”
早饭前我得去洗衣房送单子。清洁工的活儿一半在送纸，他教过我：单子夹挂在推车把上，送完签个字，签在角上，不许签在格子里，格子里是给上头看的。
洗衣房在一楼东头，门敞着，热气往外扑，混着皂角和消毒水。深处有台甩干机在转，转得整面墙都在嗡嗡响，纸边被蒸汽打软了，捏在手里像块凉布。
单子夹压在洗衣粉桶底下，铁夹子锈了，一掀，底下压着一张黄表纸。
排表上那两截：上头一栏十二个名字，下头一栏十五个，中间一道铅笔横线，横线正好画在午饭后第一行前头。
上头十二个名字后头都跟着读数，四十一、四十三、三十八、五十二，没有一个过六十。下头那栏，六十四、六十七、七十一，一个比一个高。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的。又把那道铅笔横线对着门外的光比了比——线是贴着格子压下来的，压得很稳，不是随手一划。
第一行是我自己的名字。后头两个圈，一个套着一个，圈边还有一小点，像笔尖戳的。
我数了两栏的人数。十二加十五，二十七。前几天夜里那通电话说的是“二十七个照旧，只提前”，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送单子的路上我把那张纸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测的是压分位，下午测的才涨。这一栏不是排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推车边上那摞空白复测单用麻绳捆着，我解开一头，抽了最上头一张。
右下角的红章压得深，纸背面都透出红影：复测不合格。日期栏印着去年十月十四。
章先盖好了。不是测完才盖章，是章提前盖好，压在这一摞里，等人往上躺。
我数了数摞数，四十七张。去年十月十四到今天，一天一张，正好是一年过一天。
十月十四那天，妹妹的名字被写进名单第三行，编号 A—0442。这张纸比她的名字还要老一天。
我抽了三张，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章边上有一圈干了的印泥，蹭在指头上是暗红的。我把绳照旧痕系回去，系绳要照着旧印子，这也是他教的。
楼道口站着一个白衬衫，手里拿着登记板。我抬起单子夹给他看，他翻了两页，指了指纸角。我把名字签在角上，笔尖压得深。他挥了下手，我过去。走出十几步，后颈上才出冷汗。
下午复测排到前头几间房时，我去了复测间外头那张桌子。桌上摆着当日的原始记录册，铁夹夹着，护士在里头一间接一间地叫名字。
“操作规程第七条。”我说，“本人可以查阅当日原始记录。”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册子推过来半寸，推完接着写她的东西。我翻到老魏那页：语速一百八，心率九十七，瞳孔一栏写着“缩”。这些数都是机器自己记的。
我拿笔的时候手很稳。改一张单子的手艺，我干了三年——改数不改栏，改笔不改字。语速一百八改成一百一十，心率九十七改成七十八；两个数都写小一点，写慢一点，笔锋压下去再提起来，起笔的地方要留一点毛。
签完字，把册子推回去。封皮底下压着半张纸，露出一个角，那角上的红我认得。护士翻过去看了两眼，没说话，把册子又夹上。
下午四点，老魏从复测间出来，手里捏着单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抬头找我。
“六十二。”他说，“六十二是什么说法。”
“说法是你还能在这层楼再住一阵。”
他没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裤兜：“他们要是查出来，改的是你吧。”
“查不出来。”我说，“机器只记数，不认笔迹。要查也是查机器，机器不会说话。”
夜里熄灯前，走廊尽头的名单换了新纸。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深度治疗那张，第三行还是“A—0442，陈小雨，批次十月十四”。
名单上多了老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在第四行添上“0730 魏德顺”，字写得极小，照着上头的字体，横平竖直。
写完抬头，我看见第四行底下那格空纸上，已经有一行铅笔小字。写的是：0731 陈默。
字比我的还小，笔压得很深，一看就是拿旧铅笔头一点一点描出来的。我捏着笔，笔尖停在半空。
我数了数，一共十二行，前两行是两个没见过的编号，第一行边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个叉，画得很轻，像怕人看见。
我回头看他。他躺在床上，脸朝墙，呼吸平得像睡着了。
“这行字。”我说，“是谁写的。”
他没动。过了很久，声音才从枕头里闷出来：“你自己想。这楼里，谁最想让你下去？”
第11章 这次换我
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压在他眼睛上。我把那半截铅笔举到他鼻子跟前，笔尖上还沾着指甲盖大的一块墙灰。“第四行底下那行字，笔压这么深，写字的人手在抖。”
老魏脸朝墙躺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过去了。后来他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才把身子慢慢转过来，枕头被他压出一个很深的窝。“你这孩子，问话不问人，问笔。”
“笔不会撒谎。”
“笔最会撒谎。”他说，喉咙里像灌了一把沙，“你拿它写你不愿意认的字，它比你还认得清。你小时候在课本上描老师的签字，描得再像，也能看出手是抖的。”
我不接他的岔。“那行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他答得太快，快得像在门口等了一整夜就为这一句。“描了三个晚上。第一天描坏两张纸，第二天才摸到笔锋，第三天敢往名单上落。”
“照什么描。”
“照你床头那块白牌子。”他抬起下巴，朝我胸口点了点，“0731。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这个号我认得。”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十一年了，我就学会这一手：把记不住的东西，记在纸上。”
他把手摊开给我看。虎口上有一层薄茧，是十一年拖把磨出来的；茧子中间横着一道新印，铅笔杆压出来的，窄窄一条，还没褪。
走廊外有推车过去，轱辘声从这头碾到那头。老魏等声音远了，才把被子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声音闷在里头的棉花里：“你下去了，才肯动手。”
“我下不下去，跟你写不写，不挨着。”
“挨着。”他说，“你在上头，看见的都是纸。纸上的字能改，改完了还是纸。你下去，站到那扇窗跟前，看一眼，你才知道你要改的不是纸。”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像一口痰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灯从门缝里漏进来，压着他的眼睛，他一下都没眨。
我把铅笔塞回枕头底下。枕头套的边磨破了，翻出一点棉絮。他忽然又说，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床板：“我这辈子记不住一张脸了。想找个人，替我记住一张。”
“别人问起，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当我是在害你。”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这楼里，害你和救你，长一个样。”
下午两点放风。铁丝上挂满了洗过的床单，风一过，白的全往人脸上扑，湿气里一股肥皂味。护工在铁丝那头吹哨，哨子含在嘴里，吹得有一下没一下。放风只有十五分钟。
小雨站在我左边两步，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一道被袖口勒出来的红印。
“哥。”
“嗯。”
“他们跟我说，下个月这扇窗换人坐。”
我脚下的水泥地碎了一块，鞋底碾过去，沙子硌得响。“谁说的。”
“白衬衫。推车那个。”她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单子，没看我。”
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数了一遍。十月十四，大筛查。名单第三行，A—0442，批次十月十四。“换人，换谁。”
她没答。她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卷到不能再卷，露出胳膊肘：“妈不是被推上去的。她自己坐上去的。读数十二，全楼最低。她拿这个数，换掉我名字上那一笔。”
“那一笔本来在。”
“在。写完又划了，划一半，留个半个字头。”她说，“划的人是所长，笔是她自己的笔。”
“换多久。”
“三个月。”她说，“三个月里我不进名单，不吃药，不下二层。三个月一到，名单第三行照旧写我。”她停了停，又添一句，“我数过，一月十一号那天满的。”
那个数出来的是三年前的一月十一号。我在心里把这三个月的账翻了一遍：她进来第七天，我就该在名单上看见她的名字；名单上一直没有她，我就当她是安全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絮。床单被风掀起来，挡住她半张脸，她伸手把布按下去，按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这次换我。”
四个字，比她平常说话还短。她说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铁丝上那排床单，像在数哪条干了、哪条还没干。
“名单要本人签字。”
“签过了。”她说，“进来那天就签了，在自愿表第二页。指印是我自己按的。”
“别问了。”她抢在我前头，“哥，你别问了。”
她那只袖子一直卷到手肘。三年前妈被带走那天，她也是这么卷着袖子站在门口，一滴眼泪没掉。我那时候以为她是热，现在才明白——她是怕把袖子放下来，手抖会被人看见。
“规程第七条。”我说，“我可以去查原始记录。”
“查出来也没用。”她说，“单子上写的是我自己愿意。”
回楼是四点二十。七号房门口，一辆推车卡在门槛上，轱辘别在铁槛里，护工拿脚踹了两下没踹动，门槛被磨出一道白印。
单子在他手里。我看见“0730”，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大筛查前夜，提前清场。“提前”两个字是新添的，墨还没干透。“今天清出去，”他嘟囔，“明天二十七个，更挤。”
“按流程走。”我说，“深度治疗提前，要两名医师复测签字，还要本人按指印。少一条，这车不能出这层楼。”
护工把单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你谁啊。”
“第七区检测站，临时工。”我说，“编号在外头墙上贴着，你自己去看。”
他骂了一句，把车往回倒，轱辘在地上刮出一道长印，说他去补签。“补了签也是明天。”他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二十七个，你自己排第几，心里有数。”
推车走远了。门槛上那道白印留在原处，像谁拿指甲在地上划了一道。
老魏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墙：“你这一手，能用几回。”
“不知道。”我说，“先用这一回。”
“明天六点四十。”他忽然说，“二十七个人，只提前，不加人。你要动，就动在那个数上。”
夜里九点，走廊尽头的名单换了新纸。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一股熬过的面味。我端着水杯走过去，站在灯底下看。
第四行不是铅笔字了。是印刷体。
0731，陈默。字口齐得像刀切的，纸面上还留着刚压过的印子。我数了数，一共十二行，前两行是两个没见过的编号，第一行边上那个铅笔画的叉还在。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白底牌子。牌子是凉的，正面印着“疗养区·七号房”，背面那行小字我背得出：本人签字即视为自愿，一切后果自负。
有人把我从一行铅笔字改成了印刷体。改这个字的人，手里有章。
明早六点四十，第一个叫的号，会是谁。
第12章 二十七个人的同一个数
六点十分，护工在门口喊我搬单子，天还没亮透，走廊的灯只开一半。昨天那辆推车被我挡回去，他记着这笔，钥匙串在腰上响，一路没停。
记录室在地下夹层，没窗，六只铁柜贴着墙立成一排，标签纸黄得发脆。我在这间屋里搬了三年单子，从来没人告诉我第二格能开。
二十七个人的原始记录今天要复测，得先按编号核对一遍，我把单子抱上桌，拉开第二格。
第二格全是旧卷，纸边发潮，一碰就掉屑，编号用红笔写，红的都洇成了褐的。我一格一格往前翻，翻到最底下。
三年前那张单子压在最底下，纸角卷了，编号 0731，我的号。读数栏写着六十。
六十上头压着一笔，粗的，黑的，改成了三。
我把纸凑到灯下，涂改处黑得发亮，跟旁边的蓝黑不是一个墨色。那笔写得又稳又直，一笔到底，没有犹豫，像早就想好了要落在哪儿。旁边一个复核签章，两个字：周岚。日期十月十四。
十月十四。我母亲被带走那天，也是十月十四。那天我在检测站门口站到天黑，单子是我自己递上去的。
手在抖，我把它放平在桌沿上，等抖过去。三年了，我一直当那三分是机器打的。机器不偏心，机器也不认人。
可纸上写着六十，有人拿笔，一笔，把它改成了三，改成一张能一直挂在墙上的低分。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袖子。走到楼梯口我停了一下，把单子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编号、日期、签章，一个字都没错。错的是那个三。
出门的时候护工问我怎么这么久，我说柜子卡住了，他没接话，只把我手上那摞记录翻了一遍。
六点四十，复测开始，排表贴在门上，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全提前到了今早。这一批复测本来排在后天，是昨天下午临时提前的。
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穿拖鞋，有人连头发都没梳。小雨排在第十七个，站在墙根，袖口卷到小臂，看见我，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借送单子的空当，我把二十七份原始记录摞在膝盖上，一份一份翻。语速、心率两栏都是笔填的，机器只认最后那个数——数不认人，认笔。
我照着老魏那页的改法改。他那页我看过三遍，语速一百一十，心率七十八，收笔的地方压一下，看着像人手写的。我一份一份照抄，写完把墨吹干。
二十七个同一个数，笔顺走，一笔都不多。写到第二十六份，笔尖顿了一下。
那是小雨的。她语速栏原本填一百六十八，快得像刚跑完一段路，心率九十。我把笔尖挪回去，改。
改完把二十七份摞齐，用原来的封皮压回去，压得跟没动过一样。手心的汗把封皮边洇出一小块暗色，我拿袖子擦，擦不掉。
护工过来点数，点完在表上画了个勾，说今天倒是齐。
七点二十，第一批读数出来，榜贴在走廊尽头，浆糊还湿着，纸边往下坠。护工拿手掌把四个角按了一遍，按完自己先看。
医生出来看的时候，榜上撞成一排，谁也不比谁高。二十七个六十一，整整齐齐，像拿尺子量出来的。
走廊里先是没人说话。后来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像咳嗽，咳到一半停住。再后来，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二十七个人一起笑，笑完又一起闭嘴，有人把“六十一”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护工问医生，是不是探头坏了。医生说，探头坏了不会坏得这么齐。
医生拍机器，拍了三下，屏幕上的数没动。他退后一步，又上前，把探头拆下来擦，装回去，还是那个数。护工抱着榜往楼上跑，跑到拐角脚下一滑，纸散了一地。
纸散在地上，有人蹲下去捡，捡起来又不知道往哪儿放。
洗衣房那一下，是昨天夜里跟老魏说定的。他说图上的总闸在洗衣房最里头，第二根柱子后头，闸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拉了就得赶紧走。
那张图画在烟盒纸背面，铅笔，线画得歪，柱子画成三根，第三根上打了个叉。
七点四十，灯灭了一半，又灭了一半，最后全黑。铁门那边先响了一声，像谁拿肩膀撞了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有人开始推。
三分钟。黑里有人哭，有人唱，唱的是广播里天天放的那首歌，词全是错的，调也是错的，可声音很齐，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手按在门牌上，门牌是凉的，我数到一百八十，灯才回来。
有人抓住我袖子，抓得很紧，抓了两秒又松开，像想起什么。铁门开了半尺，挤进来一只手，指甲是白的。
灯亮的时候，老魏扶着墙从楼梯口过来，手背上蹭掉一块皮，血珠没擦。他走过来先看天花板，看灯是不是真的亮了，说不碍事。
他嘴里说着“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眼睛却直直看着我。
喇叭里的清洗是这样念的：先滋一声，然后一个字一个字，不快，也不慢，像在会议室里念一份用了很多年的稿子。
“各病区注意。大筛查数据异常，按预案第四条，启动清洗。名单不变，批次不变。A—0442，十月十四，照旧。”
她的声音不高，连停顿的地方都在同一个位置。念完又补一句：“复测结果不予采信。名单不变。”
她念“清洗”两个字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喇叭里有纸翻过去的响，一页，两页。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剩下一半，照得人脸上都是白的。护工开始清人回房，一扇门一扇门地推，推到七号房，没有停。
那张空白劝返单在我鞋垫底下压了十天，边角磨软了，折痕里全是灰。上头第一行是王秀兰，第二行空着。
最下面一行印着小字：本人自愿，签名即视为走进去的那一个。右下角盖着检测站的章，章边还有一枚私章，姓赵。
我掏出笔，在“自己走进去的”那一栏写下 0731。笔是从检测台顺的，黑杆，笔帽咬过。
再写两个字：陈默。笔画很稳，一笔都没抖。
写完我看了看名单夹里小雨那一页，她的名字还在第三行，A—0442，十月十四。
我把单子塞进名单夹，塞在 A—0442 那一页后面，塞得很平，只露出一点纸边。
夹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浆糊，粘手。合上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浆糊干裂的响。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三秒，又响起来。这回念的不是名单，是一个号。
“0731。”
后头跟着一句：“样本 0731，自愿。”我站在名单夹前，手还搭在夹子上。
她早就写好了，连这一句都写好了。可她是怎么知道我这三个字落在哪一栏的？
第13章 玻璃后面
回到名单夹前，走廊已经清空了。护工把人都赶回房，一扇一扇关门，关到七号房的时候停了一下才关。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线还垂着，线头上包着胶布。我抽开夹子，抽出 A—0442 那一页。
夹子里的复写纸就夹在两页中间，薄，用旧了，边上有蓝印，印得发毛。我把它对着灯照，第二联的轮廓就是我刚写的三个字：0731，陈默。笔画都透了过来，连“默”字最后那一点都没走样。
三层夹的单子，第一联留底，第二联直通楼上，第三联才塞回夹子。我写的那三个字，广播室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她念得出“样本 0731，自愿”，不是猜的，是看着的。
我把复写纸抽出来，折成四方，塞进内兜。指甲在夹子边上刮了一下，刮出一层白色的浆糊屑，捻一捻就没了。我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灯是细管灯，一亮一暗。到头来，还是我自己把名字递上去的。
洗衣房后面的门没锁，推开有股潮味。扫帚靠在墙边，还在滴水。老魏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攥着那串清洁钥匙，脚尖点着地，像站不住。他说送到井口，不下去。
我说行。他从兜里摸出一截粉笔，指头长，断过一截，塞给我，让我在墙上做记号，别在底下拐错门。又把钥匙串解开，摸出最小的一把，铜的，塞我手里：这把开不了底下的门，能开走廊尽头那一扇，别乱用，用了就锁死。
货梯降到地下二层，铁栅门是老的，关上得往上提一下才挂得住。按键上二层那一格贴过胶布，撕下来留了一圈黑印，像谁在那儿按过很多年。梯里贴着一张纸，写着限载八百公斤，字被人用指甲划掉了一半。
降的时候灯灭了一次，井道里有风，从脚底往上灌。我数着楼层。数到二，铁栅门自己抖了一下。老魏在门口说“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然后就没声了。
那声“我记不住”在井道里走了两圈才散。我攥着粉笔，粉笔被手心捂热了；铜钥匙抵在兜底，硬硬的一小块。
出了门是一条没有窗的后走廊。墙只刷到一半，下半截还是水泥，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顶上挂着一盏灯，灯罩里积着虫尸，光照下来是黄的。
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铁门，一扇刷着“机房”，一扇刷着“值班”，都锁着，锁孔里塞了灰。走到头，三米玻璃。
玻璃从地砌到顶，边上一条铁框，框上结了锈。玻璃后面是黑雾。雾不流动，像停在原地的水，也像有人把一大块黑布挂在那里，等风。玻璃隔音很好，听不见风，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玻璃上有手印。很多，叠在一起，擦不掉的那种。有的按得低，有的按得高；有几个很小，像是小孩的；最高的那个在顶上，像有人站在板凳上按的。
玻璃下沿刻着一行小字，划痕很浅，得凑近才看得见：不要回头。玻璃前那把椅子是空的。铁椅子，椅面上一圈汗渍。旁边放着个搪瓷缸，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母亲不在这儿。
我没往里走，站在侧面墙的阴影里。玻璃左边墙上钉着一块搪瓷铭牌，铭牌上的天枢两个字，漆是新的，牌是旧的。下面一行小字：编号—注视—回收。牌角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的铁生了锈。
旁边挂着一只铁皮夹子，夹着值班表。表上只有编号，没有人名，一天一格。最后一行是今天，编号那格空着，笔搁在夹子上，笔尖有一小点干了的蓝。今天那格的边上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写着十七。
老魏说过这楼里死过人，没说过这楼里还养着东西。我把值班表往前翻，一个月一张，编号换得很有规律。翻到去年十月，光十月十四那一格就写了两个号，前一个被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
铁皮夹下面是本厚册子。守窗人日志。书脊用线缝过两回，纸页发脆。每页四栏：日期、守窗人编号、注视次数、安全区月数。纸页翻过去有响，像撕没撕断的布。
最早那页的日期我认不全，墨是蓝的，蓝里发黑。我往后翻，一页一行，一个月一行。翻过去的每一页都写着：注视一次，安全区一个月。有些页写着“两次”，两次的，安全区后面就写两个月。
有一页写着零次，后面空着，编号被人用墨涂黑了，涂成一个方块。再往前一页，编号那一栏干脆是空的，注视次数写着十三，安全区写着十三个月，右下角一个签字，签得极小，笔画挤在一起，认不出是谁。
我翻到去年十月十四那一页：守窗人编号 0731，注视一次，安全区一个月。字是钢笔写的，收笔往下压，压出个小钩，不是周岚的字。周岚的字我见过，往右倒，一横一横压得很平。
我在那页上看了很久。我在这层楼里待了三个月，胸牌是入所那天发的。可这页上的 0731，是去年。我又往回翻，一页一页找 0731。找到七处。最早的一处在三年前，十月十四——那天我在检测站门口站到天黑，单子是我自己递上去的。
三年前就有人在用这个号。那年十月十四，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谁。我把册子合上，没放回夹子，塞进怀里。册子贴着胸口，凉，凉得很实在。
我往玻璃前站了一步。雾动了。不是飘，是挪，像有人在水底慢慢站起来。雾里的那只手先贴上玻璃，五指张开，掌心压在上面，指头压得发白。很干净的一只手，指甲修过，修得很齐。
我退了一步，又站回去。那只手的食指关节上有一道旧疤，白的，弯的。我把左手抬起来，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食指关节。同一个位置，同一道疤。我磨那儿磨了三年，磨出来的口子早长成了那样一道；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是前天夜里刮的。
玻璃上，那只手的食指慢慢动起来。在雾汽上划，一笔，一笔。划得很慢，像怕我看不清。划完，雾汽里透出一个数：0731。五根指头收回去，玻璃上只剩一个手掌印。
我忽然想起玻璃下沿那行字。不要回头。身后传来铁栅门被提起的声音，很轻，一声。有人下来了，脚步一步一步，数得很准。我背对着走廊，看不见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口。他是在等我回头吗？
第14章 窗
铁栅门被提起的那一声之后，走廊里就只剩脚步了。我没回头——玻璃下沿刻着“不要回头”，刻得很浅，像谁拿钉子划的。我盯着那三个字，数身后的步子：一步，两步，鞋底在灰上擦一下，很轻。数到第十三步，脚步停了。
“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身后的人说。
我这才转过身。老魏站在两扇铁门中间，手里拎着那串清洁钥匙，裤脚全是灰，鞋帮上沾着洗衣房的肥皂沫。他眯着眼看我，像在找什么，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末了自己先笑了一声。
“但我记得你脚步声。”他说，“你在井道里数楼层，数到二的时候顿了一下。我趴在上头的门缝边听，一听就知道是你。”
我说你该在上头。他说上头也没人了，护工把七号房的人都赶回床上去，走廊里落了锁。他把保洁通道的门从里面推上，横过铁闩，闩头落进卡口，咚的一声，走廊两头都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那点滋滋的响。
他把钥匙串解开，摸出那把铜的，塞回我兜里：“拿着。退路在你身上，不在我手里。”
铜钥匙抵着腿，硬硬的一小块。我问他，数到第十三步，你怎么不早喊。
“喊什么。”他手背在嘴角上擦了一下，“你还站着，我就知道你还没回头。”
喇叭先响了三声电流，天花板那根线抖了抖，声音从走廊外头灌进来，公文腔，一个字一个字念。
“十月十四，月度大筛查。应送一号收容所人员，按批次、按序、按名单。”
我摸出名单夹。纸边被我翻得起了毛，手指头一捻就掉渣。
“第一批次，A—0442，十月十四。第一个号，A—0442—17。”
我在夹子边上敲了两下。不是 0731，是小雨。
老魏手背又擦了一下嘴角。“A—0442。”他说，“这个号我扫过地——三楼东头第三间，门牌掉了一半，我拿胶粘过。”
“你记不住脸。”
“记不住脸。”他说，“号码记得住。她们那批三个人，一个姓陈，两个不姓。姓陈那个，每天下午都站在走廊尽头看窗户。”
喇叭还在念，念完号念名字，念到“陈小雨”三个字，尾音落得很平，跟念别人的名字没有分别。
我把名单夹翻过来。夹底压着一张自愿表，纸角比同意书新。第三页是守窗人一栏，三个名字都被笔横着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透了。栏底一行小字：“名额可转让，须本人签。”
老魏伸手来拦，巴掌横在我和纸中间，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颜色发暗。“你想清楚了。”他说，“坐上去的人，回来的没几个；回来的记不住脸，跟我一样。”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他把手收回去，又去擦嘴角，“你妹妹那条子，我替你看着。她要是问起，我就说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
“按流程走。”我说，“转让得本人签，签完就生效。她那份，就不作数了。”
笔是夹子上那支，笔尖干了一小点蓝。我拔开笔帽，在第四行写名字。写“陈”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洇开，比米粒大一点。然后我把“默”字写完，一撇一捺，落得很稳。陈默，两个字我写了二十七年，今天这一遍写得最慢。
老魏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把两份单子对着灯看，看完折好，塞进我怀里那本册子中间压平，动作跟他收垃圾时一个样。
椅子还在玻璃前。铁椅子，椅面上一圈旧汗渍，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把搪瓷缸挪到地上，缸底磕在砖上，响了一声，很长，一直响到走廊那头去。
我坐下，椅脚在砖上磨出半寸。玻璃后面，雾动了——不是飘，是挪。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母亲教的，就半句，后面她自己也不记得了。我小时候跟着哼，第三句总是错，错在一个转弯上；她也错在同一个地方，我们俩一起错，错了就笑，笑完再从头哼。
我把那半句哼出来，很轻，只哼到第二句就停了。第三句还是错，走调的位置跟她当年一模一样。
雾里浮出一双眼睛。
没有脸，也没有声音。眼睛很平，不高不低，就那么看着我。我坐着没动，也没挪开视线。额头先出汗，汗顺着眉骨往下走，走到眼角，痒；想抬手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玻璃后头那双眼睛一眨不眨，我怕错过什么。
玻璃上重新贴上来一只手，还是那只，食指关节一道白疤，弯的。我把左手抬起来，掌心对着玻璃，隔着三厘米对着它。两只手中间隔着一层玻璃，还有玻璃上我自己的呼吸，一团一团，散了又起。
走廊那头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下来。老魏站在门边，一直没出声。
我用拇指按了按食指关节。那道疤磨了三年，摸上去是平的。这一次，手没抖。
读数仪在椅子侧面的铁架上，一个方盒子，两根线，线头用胶布缠着。开机，自检，指示灯从红走到绿，走得很慢，我听见里头有个小风扇转起来。
“请报数。”机器说。
我没说话。
“请报数。”
“不报。”我说。
机器停了两秒，然后它一字一字地报：“未检测到读数。”
屏幕是亮的，上面一个数都没有。空的，像一张没写过的复测单。
走廊的喇叭响了一下，是那种开麦之前先有的电流声。周岚的声音在里面，公文腔，平得很：“重测。”
机器又自检了一遍，红走到绿，风扇转起来。“请报数。”
我盯着玻璃里那双眼睛，什么也没说。
“未检测到读数。”机器说。
喇叭里静了三秒。三秒钟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老魏的呼吸，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然后周岚说：“记录：样本 0731，读数空白，待核。守窗时段，照旧。”喇叭关了，电流声断了，走廊里只剩灯管那点响。
老魏在门边动了动，走过来，伸手在读数仪上拍了一巴掌。盒子晃了晃，屏幕还是空的。“这破盒子。”他说，“它连你都不认了。”
“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但我记得你脚步声。”他说，“明天我还来。”
玻璃后面，那双眼睛还在。机器屏幕上的那行空白也还在，白得晃眼。
一个查不到读数的人，还算不算在这张名单上？
第15章 不存在的数字
守窗时段没有换班的人。椅子凉，凉从椅面往骨头里走，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膝盖上，裹了两层还是凉。读数仪每小时自检一次，绿灯一亮一暗，风扇转两圈就停，报一句“未检测到读数”。夜里的雾反倒比白天亮，像有人拿手电在玻璃那头照，照一下就收回去。
后半夜两点多，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轱辘的声音，一个护工进来收单子。他翻开名单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手指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地挪，最后停在我这一行——那一行是空的。他抬头看我，看了很久，没问话，把单子合上夹回腋下，走了。
门没锁，虚掩着。老魏抱着膝盖在门边坐了一整夜，天亮前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们核不出来了。”他说，“核不出来，就当没你这个人。”
喇叭先响了三声电流。地下二层看不到天亮，我只能从走廊那盏灯的色温猜。周岚的声音从喇叭里下来，比昨天沙，像一夜没喝水。
“十月十四，大筛查处理名单，按序念。”
一个号一个号念下去。念到 A—0442—17 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转深度治疗”。念到 0730 的时候也停了一下，念成“魏德顺，转康复区”。念到该有我那一段，喇叭里空了半秒，那半秒里我听见她翻纸的声音，哗啦一声，又翻回去。
“0731。”她说，“读数空白，待核。”
然后她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落得很平：“按规程，不计入。”
老魏抬头看喇叭，脖子上那根筋动了动。我把怀里那本册子按了按，纸页贴着胸口，凉的。不计入。世上最轻的三个字，落到人身上，能压得人喘不上气，也能让人空出一块地方——空出来的那一块，正好是我。
老魏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不是铜的，是黑的，齿磨圆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他说，“后头是保洁通道，一直接到洗衣房后墙。”
我说你怎么早不说。他说早了说，你就不签了。
锁孔里塞了灰，他对了三次才捅进去。门轴响得像咳嗽，一声长一声短。门后是一条窄道，砖墙，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墙上挂着几根断了的拖把杆，地上有干掉的拖把头。
小雨站在通道口，袖子卷到手肘，身后跟着两个签过字的人，一男一女，都穿疗养区的蓝褂子，脚上是没鞋带的布鞋。
“哥。”她说。
我说你怎么下来了。
“门开着。”她说，“就下来了。”
她没再解释。那个女的到底没忍住，问我名单上是不是真的没有我了。我说按规程。她“哦”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来路，说这条道比她想的长。老魏在前头开路，边走边说这条道他扫了十一年地，从没走过，今天走一回。
通道里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老魏在前，小雨在中，我在最后。押后这个位置是我自己挑的——真有人追下来，也只追得到我一个。
走到玻璃厅，我停住了。
雾里的那双眼睛还在。眼睛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手，掌心贴着一块旧胸牌，白底黑字，边角磨得起毛。号码是 0731。姓名那一栏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道划痕，笔画早没了。
“0731，陈默。”我把编号和名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这个号我戴了三个月，每天挂在胸口，晃来晃去，我以为是入所那天发的。原来不是发的，是给的。她把她自己的号给了我，我顶着她的号在这栋楼里活了三个月，顶着她换来的那个名额。日志上最早那一页，三年前十月十四，我以为是别人——是她。
我把胸牌摘下来。绳子卡了一下，蹭到耳朵。我把它放在铁椅子上，正面朝上，0731 对着天花板。
“按流程走。”我说，声音哑得不像我，“号还你。”
雾里那只手贴在玻璃上没动，指尖在胸牌边上按了按，然后慢慢收回去。收进雾里，雾合上，像水面合上。我把额头也贴到玻璃上，凉，凉得干净。
通道尽头是洗衣房后墙，一扇铁皮门，门缝里漏风。老魏一脚踹开，外头是白的。
十月十四的早上，坡上有霜，草叶上结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坡上还翻着一辆推车，轱辘自己转了两圈才停。白楼在背后，六层，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灯，像一排没人吹的蜡烛。
老魏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他顿了顿，“出去也一样。可我记得你脚步声。”
“那你跟着我走。”我说。
“废话。”他说，“不跟着你，我认得谁。”
小雨走在我旁边，一步不落。坡顶有风，她把袖子放下来，又卷上去。
坡下是安全区边上的登记点。一张桌子，一个登记员，一台跟地下二层一个牌子的读数仪。本子封皮上印着“清醒者登记”五个字，蓝的，印得有点歪。
我把手伸过去。机器自检，红走到绿，然后一字一字地报：“未检测到读数。”
登记员抬头看我，又低头翻本子。本子很厚，一页一页，翻得手指头都白了。他翻到十月十四那一页，0731 那一行是空的，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没这个人。”他说。
“有。”我说，“我站在这儿。”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为难——他这辈子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最后他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很短，跟别人的名字一样长。画完他把本子合上，抬了抬下巴，让我过去。
“后头还有。”我说。
“姓名。”
“陈小雨。”
登记员在本子上写，写完又问：“陈默？”
“我就是陈默。”我说。
他笔停了一下，翻回那一页，看了看那条横线，又看了看我，最后没再说什么，把小雨的名字写在横线下面一行。
我走过去十几步，回头看，那道横线在纸上，跟我这个人一样长短。
“昨天夜里白楼送来的单子对不上。”登记员在后头跟老魏说，“二十七个人一个数，上头怪下来，先停三天。”
老魏没接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
雾在禁区那边。很远，贴着地，灰白的一层，看不出来多厚。我忽然想起检测站旧档案里的那句传闻：禁区里住着一个没疯的人，编号 9527，不可观测。
我往那边走。一个查不到读数的人，大概也只有那边肯收。至于那套量人疯不疯的规矩——二十七份单子对不上，三天以后还得再对，对不上几回，它自己就先散了。
我想去问问那个没疯的人，一个不存在的数字，是怎么活下来的。